第41章
天色渐暗, 客栈点了灯火。每当入夜后店里就不剩几个食客,又因自家娘子在此小住,门口便挂了无房牌, 如今更是没有住客进店,小二来回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起来。
何荣青被抓之后,膳房只剩下另一位年长的老厨独自忙活。一炷香前, 贺公子曾亲自下来吩咐,说要从冰窖里取来两桶冰块, 即刻送上二楼厢房。
即便心中疑惑, 老厨子依旧不敢多言。他按照贺公子的说法备好两桶满满的冰块后, 又从隔壁矮房里拿来扁担, 自己把冰桶挑到楼上。贺之铭站在门边,看到老厨后连忙上前接过冰桶。
贺之铭两手拎着桶进了房,顺脚关上了木门,隔绝老厨的视线。
房中, 翟行洲盘腿闭眼坐在床榻上, 额间汗珠密密麻麻,叶伽弥婆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显然是早已施诊完毕。
屏风后浴桶倒满了凉水,玉竹正在朝里面倒药水, 味道飘散在空中, 闻起来极其苦涩。
宋玉璎坐在矮塌上, 眼睛紧紧盯着翟行洲疼得逐渐发白的脸。她从没想过贵为监察御史的他,私下里竟夜夜被毒发折磨,偏偏这人白日却毫无异样,瞒了她这么久。
“还在木仁医馆时师父曾教过我一招, 用冰水镇痛,加以煮好的药材泡上半个时辰,就没那么疼了。至于解毒,我也许还得研究研究。”
贺之铭主动接过玉竹手里的盆,两人跟在叶伽弥婆身后悄声离开了房间,留下宋玉璎和翟行洲。
就在这时,翟行洲睁开了双眼,目光直视矮塌上的宋玉璎。只见他长指放在胸襟前,单手挑开纽扣,宽大的衣袍一瞬间解开,露出里面蜜色的肌肤。
“你你你——”
“能不能避着我一点!”
宋玉璎唰地一下站起身,正想转头走出去。翟行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双手禁锢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头自然地埋在她的肩颈里。
“不是你说要陪我的么?我现在有点痛,你在身边会好受一些。”
这话是她说的没错。
“但是你……我……”宋玉璎结巴。
“没关系,我就这么泡一会。”
说完,翟行洲放开她,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屏风后。他没有褪下身上的衣袍,而是直接跨进浴桶里坐了下来。
房中无人说话,宋玉璎清楚听到浴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以及屏风上倒映着的人影。翟行洲似乎被冰块冻得受不了,只见他仰头倚靠在浴桶边缘,嘴里轻轻喘息。
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有点难耐。又觉热意涌上脸颊,宋玉璎抿唇不语,在房内暗自踱步。
她的确没有见过翟行洲的身体,唯一一次还是隔着屏风,方才那人解了衣裳,她也只是眼神飘悠了一下,并未细看。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那人嗓音低哑,格外性感。宋玉璎不自觉揪了一下双指,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屏风上的人影。
她忽然忆起他这两日总说的——大胆些,别怕。
宋玉璎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花枝还在铺床。她连忙上前抓着花枝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我昨日让你做的,可还记得那事儿?”
花枝疑惑:“何事?”
自家娘子表情奇奇怪怪的。
宋玉璎脸颊一红,目光移开,她支支吾吾说:“就是……就是我让你去买书的事啊。若是不记得那便算了,我不看也行。”
原来是话本子,花枝记得这事,午后特意去书局买了好几本,眼下正堆在书桌上。她走到桌前将一摞书本抱到宋玉璎面前,眼睛亮亮的。
“娘子说的婢子又怎会忘记,都在这儿呢,店家说这些都是准备出阁的小娘子们爱看的,里面还有一些插图,但是婢子还未来得及替娘子细细挑选,干脆都买回来了。”
“不用挑不用挑,我自己看!”宋玉璎压住花枝正要翻开书页的手,神神秘秘地把她推出门外。
时辰已晚,窗外蝉鸣,适合秉烛夜读。
街道上不时有人飞马而过,马蹄声阵阵传来,房中花窗半开着,烛光从里透出。床榻落了纱帘,少女拆了头上发髻,此刻正窝在柔软的被衾里,点灯看话本。
彼时还在长安,她常与卢三娘相约听曲儿,戏楼里那些班子演的底本她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了。不过话本子她看得少,为数不多看的那几本还是卢三娘筛选过的,只因她说——
“你还未及笄,少看些这种东西。待宋盐商替你说了亲之后再看,省得你阿耶总说我带坏你。”
宋玉璎早就好奇这些话本子里究竟有什么了,虽说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老觉得隔着一层窗纸,模模糊糊看不明白。
尤其是与翟大人相处时,那人老练的样子衬得她格外青涩,这样不行的,她要看本子学习一下。
于是昨日便趁着空档,悄悄吩咐花枝去书局买了几本。花枝也聪明,还知道买销量最高、最受小娘子们喜欢的本子。
青葱手指覆在书面,翻开一页,目光不知看到了什么,宋玉璎心一惊猛然合上书页。
这也太羞人了罢!
脑袋冒着热气,朝下深深埋在被衾里。宋玉璎扭了扭头,耳廓瞬间就红了。
也不知道这些个作者怎么想的,在讲故事的话本子第一页便大咧咧摆上插图,还画得活灵活现的。
她伸头出来又看了一眼,热意涌上脸颊,整个人红得像熟透的虾。
画上,华服少女侧坐在男子怀中,二人亲密相拥,双唇紧贴。少女双颊泛红微微仰着头,男子垂眼看她,覆在少女腰后的手指弯曲,似是用了些力。
一旁文字解读,字体娟丽,看得宋玉璎小鹿乱撞,心里像有人用手指轻挠,痒痒的。
【世间情愫何时起,鸳鸯戏水初春景。】
这书,看着就不大正经……
宋玉璎慢慢往下读了好几页,一点困意也无,最后竟仰躺在榻上仔细研究起来。她嘴角含着笑,杏眼明亮,看到书中男子的旁白时还特意在心里多念了两遍。
脑中浮现翟大人办案时清冷的面容,莫非他想到她时也心里也是这样的反应?宋玉璎侧躺在床上笑出了声。
翌日醒来后,隐约听到院落里花枝在和玉竹说话,声音隔着木门听得不甚清楚。
宋玉璎出声唤来花枝梳妆,看着镜中自己未施粉黛的面容。她突然想起昨夜那话本子上说,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忍不住想要替她描眉,那翟大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今日我先不上妆了。”宋玉璎梳好头发后跑下楼,果不其然,一眼便看到翟行洲坐在厅堂里吃茶。
少女脚步轻盈,丽影出现在眼前。
翟行洲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阳光正好,初夏的天气已有些炎热的趋势。宋玉璎一身鹅黄云锦长裙,肩上纱衣飞凤梅花纹,她扎了双髻,系上同色系的飘带,衣摆随着她小跑而来的动作轻轻飘荡。
他一眼便看出来宋玉璎没有上妆,不施脂粉的面容比往日多了几分俏丽。其实她本就长得好看,又正值青葱年华,胭脂更是遮住了她的烂漫。
宋玉璎年岁尚小,什么也不知道,每每看向他时杏眼清澈而明亮,像入了狼口而不自知的小白兔。
如此一来,反倒衬得他思想不端正了。
翟行洲第一次暗暗劝说自己,或许需要克制一下。可每次宋玉璎站在面前,他便忍不住想要贴上去。光是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就觉得口干舌燥。
正如此刻,宋玉璎不知何时坐在身边,双手撑着下巴与他说话。
翟行洲其实不大能听得进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唇。若非眼下周围坐满了食客,他怕是要亲上去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玉璎问他。
“嗯,好。”
翟行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应下。手腕随即被她抓住,他看着站起来的宋玉璎,有些不解。
“去哪?”
“去我房里啊,你不是说要给我描眉么?”
翟行洲愣怔一瞬,突然反应过来,笑开了眉眼。原来她今日一早不梳妆,是在这等着他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廊下,贺之铭探个头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帮玉竹摘药材上的枝叶。院中空出来一小块地,专门给玉竹晒药干,贺之铭这两日一直在给她打下手。
玉竹顺着贺之铭的视线看去,宋玉璎笑容甜腻,走在前面牵着翟大人的手,后者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眼底温柔。两人背影亲昵,衣摆交缠,真真令人艳羡。
“我竟料不到翟大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想来话本子里说的都是真的,男子在面对喜欢的女子时总会露出不一样的性格。”玉竹悄悄说。
贺之铭歪头看她:“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性格?”
玉竹想了一下,说道:“有点傻乐呵。”
太伤心了。
贺之铭慢慢转头,嘴角撇了下来,没注意到玉竹偷笑的表情。
此刻,二楼厢房。
木门被人用脚跟轻踢阖上,翟行洲顺手插上铜锁,喧嚣隔绝在外,房内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
下榻客栈已有一段时日,他倒是第一次来宋玉璎的房里,环顾四周发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在书桌上摆着一枝花,半开着窗户,细微清风吹进来,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床上被衾叠得整整齐齐的,想来应当是花枝代劳,屏风后浴桶静静放在那里,脑子里不由得联想到她夜里沐浴时的样子。
这间房到处都是宋玉璎的味道,与她身上极其好闻的花香味一样,让他止不住地轻嗅。
“你若是不会描眉,我可以教你。”宋玉璎递来画眉用的螺子黛。
其实宋玉璎天生便拥有一双弯弯的柳眉,毛发不疏不密,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压着杏眼,显得格外清丽。
翟行洲接过螺子黛,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半晌,他视线越过她落在床边的一摞书上面,有本书摊开着,其上图画清晰。
习武之人耳目聪慧,短短几步距离足以让他看清书里的内容。
翟行洲挑了下眉,语气狡黠。
“你夜里都在看这种书?”
第42章
花窗半开着, 阳光柔软。暖阳洒在那人肩头,他穿了一身暗色宽袍,玉带紧固腰间, 此刻正伸手接着她递过去的螺子黛。
那人长指温热,从下包裹她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
他又问:“那书, 好看么?”
宋玉璎面上一僵,顺着翟行洲含笑的视线望去, 只见床头边上话本子摊开, 是昨夜她看到最精彩部分时困意袭来, 只能暂时放在一旁, 今晨起身后忘了收好,谁知就这么被翟大人碰上了。
还隔着一个桌案呢,他应当看不到罢……
她目光悄悄上移,经过翟行洲性感的喉结, 一寸寸上爬——
他也在看着她, 偏头垂眸。
宋玉璎猛然跳开,也顾不上描眉的事,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掀起被衾,正想盖住那几本羞人的书。岂料翟行洲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从后环抱住她。
他仗着身高优势, 略微偏头, 目光留在她逐渐泛红的脸颊上。两指轻点她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顺着手臂一步一步往下走,缠着她的手指停在翻开的书页上。
“别看……”
宋玉璎瘪起嘴巴,声音小小的,耳尖红得滴血。
“乖。”
他附耳道:“让我看看璎璎喜欢什么。”
话本子被那人一点点从她手里抽出来, 宋玉璎拦也拦不住,索性捂着耳朵闭眼蹲下。她长睫颤抖,双耳通红,与白嫩的手指对比鲜明。
“你看了也别说话!从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许和我说!”
外面安安静静,眼前一片黑暗。
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
等了好一会,宋玉璎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想要悄悄看一看翟行洲。她刚动弹一寸,还未看清那人在何处,忽觉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从下抄起来,下一瞬便窝在了他怀里。
翟行洲单手抱着宋玉璎朝矮塌走去,另一只手拿着她昨夜爱不释手的话本子。他唇畔泛着淡笑,眼底有点小坏。
他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位日日在他心上蹦跶的小娘子有什么喜好。
矮塌上的软垫窝了下去,翟行洲靠着椅背,调整成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宋玉璎侧坐在他腿上,低头就能看到那人手里拿着的话本子。
书本翻开,插图上男女叠坐,姿势与他们此刻一模一样。
很显然,翟行洲是故意这么做的。
“书上写的果然不错,我此前怎么没想到呢,”他声线低沉,莫名带了一股子痞气,“璎璎念一下上面写的什么?”
宋玉璎脸上羞红未褪,听到这话下意识瞥向他指着的书页,上面的小字让她看一眼便心跳加速。
“我能不能不读。”
“读书读书,当然要读出声音来。”
语气不容拒绝,眼下倒像个监察御史了。
宋玉璎白齿咬着下唇,十分难为情。翟行洲也不着急,就这么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坐在他怀里,眼里雾气升腾,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小臂,被他的动作带得忍不住仰起头来。”
宋玉璎读得很快,一点暧昧的感觉也没有,语调也是干巴巴的。
她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大掌轻拍她的手臂,不痛,却凭白添了几分旖旎。他说:“你若是做了说书先生,怕是一张嘴客人就跑光了。”
可她本来就不该是说书的……
宋玉璎脸颊绯红,手指下意识揪着裙摆。翟行洲把书抛至一边,原先翻页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张开她的五指,二人手指纠缠,不分彼此。
“那换我给你说书。”
“他抱着软玉坐在榻上,手掌覆在她的后腰处,轻轻摩挲。”翟行洲手下动作不停,引得宋玉璎仰头深呼吸。
那人音量不高,缱绻暧昧,许是离得太近,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打在她脸上,酥酥麻麻的。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会继续时,却见翟行洲停了下来,连想象中的亲吻也没有,心里不知为何空寥寥的。
只听他说——
“今日先看到这,明日再继续。”
话音刚落,翟行洲便将她放到地上站稳,起身离开了厢房。步履平静,一点也不受影响。
反观软在矮塌上的宋玉璎,双颊泛红,热意久久不散。
*
酉时一刻,天边染上金色。
院中,贺之铭正弯着腰收好晒了一整日的药材,玉竹抱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夕阳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在婆娑树影下汇合在一起。店内小二各忙各的,膳房里那位老厨一人包揽整座客栈的膳食,从午后一直忙到现在。
卢县尉来了客栈,称何荣青在地牢中寻死,被狱卒救了下来,眼下正派人时刻看守着。
“我记得何家还有一位病重的老妪,眼下何荣青入了牢怕是无人照顾,我想给老妪一些银子先治病。何荣青再如何可恶,也不能波及一个病患。”宋玉璎拿出一袋碎银。
“宋娘子心善,是那个姓何的不识抬举恩将仇报了。”卢县尉接过银子,交代跟来的下属保管好。
“还有一事,”宋玉璎问,“范使为何要怂恿何荣青倒戈,还送了他一座宅子,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来挟持我。”
这点宋玉璎如何也想不明白。即便宋家富可敌国,生意在四处盘根错节,但宋家在长安不过只是一介商贾罢了,挟持她又有什么意义。
“这……”
卢县尉看看一旁不说话的翟行洲,道:“下官亦不清楚此事。范江垣乃河东一带的节度使,手中本就掌握兵权,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得罪宋家。不过我身为县尉,的确不了解范使这人,实在是帮不上忙。”
眼下范使并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就连卢县尉也不清楚范江垣身在何处,神秘得像第二个监察御史翟行洲。
偏偏此人能调兵,小镇又隶属俞水县管辖,周围军营皆听令于范江垣,若有朝一日生了事端,他们怕是难逃此地。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赶紧离开,立刻启程南下?”宋玉璎问翟行洲。
那人长指轻点桌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
“卢县尉。”
“下官在此。”县尉抱拳。
“调兵罢,本官容许你私自用兵。”
范江垣留着就是个隐患,若他们此刻动身南下,一来便成了范使的手下败将。二来,以范江垣那种阴暗的性子,指不定会在路上对他们动手脚。
与其躲他,倒不如主动出击。
入夜。
小镇人烟稀少,俞水县里却热闹非凡。这几日有商队经过,在街头驻扎表演,顺带赚点盘缠。主路上有人抛圈喷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小巷一角,宅子门前檐下挂了灯笼,烛光暗暗照在地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男人乌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进前厅。
“范使。”
赵敬小跑上前,抱拳行礼。
当今圣人登基后,在河东节度使之下设立武官,官名为刀斧兵马使,统领军中刀斧手。两年前,范江垣获得兵权,又马不停蹄将河东一带的人马换成了自己的手下。
赵敬便是在这时候,鸡犬升天成为刀斧兵马使的。他自幼跟在范江垣身后厮混,早就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眼下升了官更是忠心耿耿,堪比死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范江垣翘腿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旁的茶盏仰头饮尽。
茶杯被他重重放在桌上,赵敬眼底毫无波澜,他早已习惯范江垣一举一动没轻没重的样子。范使并非动怒,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敲碎瓷碗冰杯是常态。
“昨日姓翟的和宋家女去了地牢,何举人被他们关押在牢里,小的打听出来翟大人似乎要寻您的麻烦。”
范江垣冷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眼下他们在我的地盘上,俞水县周边军营皆听令于我。翟行洲手上那块玉佩不过只能临时调一次兵,若想再次用兵还须得经得圣人同意,他来不及了。”
外人只知圣人给监察御史翟行洲放权,赐了玉佩让其关键时刻能私自调兵,却不知翟行洲并非每一次都能使用。而这个消息,范江垣也是从自己头上那位的嘴里知道的。
因此,不论翟行洲是否关押了何荣青,又或是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密谋。只要那个姓翟的还在河东一带,他范江垣都能轻松解决掉这个人。
至于宋家女,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清,跟了谁不好,偏要跟一个得罪百官的监察御史,那自然危险重重。
“小的看着那个宋家女长得还不错,背后资源又丰富,待范使弄掉翟行洲后,要不要小的把宋家女抢来关在后院,给范使解解馋?”
赵敬为人狗腿,眼神却不好,学不会看人下菜那一套。
直到范江垣冷冷瞪了他一眼,赵敬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个宠妻奴。哪怕在外面刀尖舔血,回府前也要先擦干净手里的污渍,再进房给妻子请安。
“是小的多嘴了。”
“往后说话前过一遍脑子,得亏幼娘不在这里,否则我今日就拧了你这猪脑袋。”
话音刚落,廊下有人款步而来,是位穿着华服的圆脸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像是还未及笄,头上却扎了妇人髻。
范江垣软了眼神,笑着起身走向她:“幼娘还怀有身孕,怎的不在房中歇着?”
“日日在房里躺着,多无趣。听到夫君的声音,我便想着过来找你。”幼娘一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手抓着范江垣的大臂。
赵敬这回非常识趣,他行了个礼后,小声离开前厅,留下范氏夫妇二人。
幼娘,原名沈幼,是河东四大世家之一的沈氏嫡长女。年仅十三,还未及笄却嫁给了范江垣,至今已是第二个年头了。
沈幼上面原先还有三位兄长和一位姊妹,奈何沈家老爷当年做了不少亏心事,五个孩子死了大半,如今只剩下长子沈令真和小女沈幼,因此沈幼小小年纪便是沈氏唯一的嫡长女,地位水涨船高,嫁给范家可不是高攀。
“幼娘昨夜睡得不安稳,我今日回来时特意绕到茶楼买了些安神养胎茶,待用过晚膳后我去给你煮一壶来?”
范江垣看着自己这位幼小的妻子,心里软了一块。
“不喝。”
幼娘有自己的小脾气,她看着范江垣:“我问你,你莫不是与那宋家女有什么牵扯?”
方才赵敬在厅堂里的那一番话,幼娘听了进去。
“我怎会?倒是幼娘你,整日在房里闷着胡思乱想,不如明日一早随我出去逛逛,好好散个心。”
范江垣担心她动了胎气,便想着要转移话题,谁知幼娘竟突然喘不上气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43章
夜里落了雨, 湿湿嗒嗒下个不停。路上有人撑伞而行,车轱辘飞驰向前,溅起一滩水, 湿了半衫。一看马车顶着华盖,路人也不敢多言,只能自认倒霉。
俞水县, 天庆医馆。
田大夫前脚刚启程回丁溪镇,留下玉竹跟着宋玉璎几人继续南下。后脚, 范家的马车赫然停在医馆门前, 范江垣抱着幼娘冲了进去, 几名熟悉的医师即刻围上来。
赵敬听令赶来, 第一时间安抚动了怒气的范使,又马不停蹄吩咐小吏即刻遣散医馆里的病患,留给夫人诊治的空间。
“吕医师,幼娘如何了?”范江垣看着大夫把脉。幼娘年纪小, 还怀有身孕, 本就容易滑胎,他方才回了府就该第一时间去看幼娘的状态。还跟赵敬废什么话。
如此想着,范江垣朝赵敬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
“范使息怒。夫人年幼,身子骨还未长好,如今怀了孩子更是不能有太大的情绪。听脉象, 夫人应当是气急攻心, 血冲上了头, 这才昏了过去。”
“问心,”吕大夫朝一旁的小学徒招了招手,声音轻轻,“去给夫人倒一杯热茶, 暖暖身子。”
床上,沈幼已经恢复意识,脸色苍白地平躺着,她侧头看向范江垣,眼底还有泪花。腹部时不时一阵绞痛,分不清是气的还是什么,此刻沈幼只希望肚里的孩子能好好的。
“夫君……”沈幼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范江垣看了心疼,更想一拳打飞赵敬。
见状,赵敬脖子紧缩默默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关上房门。一旁,吕医师已经带着徒弟问心去了药房,赵敬本想跟上去,谁知却听医馆外一声马匹呼啸。
“赵使。”
是河东一甲军营里的陪戎副尉,赵敬记不得此人名字,日常以“一甲”代称。
一甲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满脸严肃:“朝廷派兵包围了军营,说要收回范使的兵权。”
坏事了!
赵敬来不及与他多说,三步并作两步找到范江垣面前禀报了这事,后者还在给幼娘喂药,听到这话没放心上。
“那个姓翟的就是这样,喜欢兴师动众,又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从前在长安时他就偶尔出兵威胁我,最后不还是被圣人压下来了。”
范江垣轻飘飘一句话盖过自己曾经做过的烂事,把错全推到翟行洲身上。横竖在幼娘面前,他始终要保持温良夫君的形象,至于翟行洲如何,范江垣不想去考虑。
一甲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外面说话:“范使,翟大人这次调的是您的兵啊!”
范江垣起身:“谁的兵?”
赵敬:“整个河西一带军营里的所有兵,这不就是从您手下抢走兵权了么。”
范江垣提刀出门,翻身上马。
“快随我去看看。”
*
小雨淅沥,落在窗台。
客栈内一片祥和,卢县尉早就听令于翟行洲去了军营,眼下店内只剩下食客三两名。小二端着盘子不紧不慢上菜,后厨更是悠哉,正在与贺之铭闲聊。
“玉竹大夫来了之后,贺公子似是高兴不少?平日里少见你放声大笑的,这两日倒是时不时听见。”老厨说笑。
“哪有,”贺之铭食指勾勾脸颊,目光不自觉看向院中坐着发呆的玉竹,“我往常也笑的。”
院里,玉竹刚给翟大人煮了药命人送上去,眼下应当快泡完药浴了。听叶伽弥婆说,翟大人用了玉竹的药后,毒发时不似过去那般煎熬,果然田大夫发明的冰块药浴还算有效。
玉竹第一次独自行医,就遇到翟大人这么棘手的问题,她这两日吃不下也睡不着,每每夜里醒来都是在想如何解毒的事。师父曾说过,天底下任何一种毒药都有解法,就像所有物种都有天敌一般。
因此玉竹在自己多年积累的笔记上添了一条,专程记录翟大人身体情况的。作为医师,自然要对病患上心一些。
贺之铭也自告奋勇说要替她观察翟大人,毕竟男女有别。
对此玉竹称:“医者面前无性别,更何况翟大人对木仁医馆有恩,玉竹自当尽力解毒。当然,若换成贺公子受了伤,我依然也可以为你宽衣解带……”
话还没说完,贺之铭就已经满脸通红地捂住了玉竹的嘴巴。
“小点声,有些词莫要乱用了。”
身后有脚步声,思绪冷不丁拉回现实。玉竹坐在院里,想到这突然笑出了声。回头一看,贺之铭果然在身后。
他说:“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的宽衣解带……是所有病患都有的待遇么?”
贺之铭想了很久才决定过来问问,他觉得有点不公平。
玉竹摇头:“当然不是。”
这种情况自然是特殊的,就比如说,翟大人肯定只能由宋娘子为他宽衣解带。至于当时为何这么说,玉竹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你说为我宽衣解带……”贺之铭追问。
“我是说若贺公子受了伤,受了伤!”
“哦,好。”
初夏夜里蝉鸣声不断,小雨未停,也就几滴落下来。二楼花窗“砰”地一下关了起来,落锁声清晰可见。
宋玉璎半躺在软榻上,双颊泛红,手里拿着昨日与翟行洲一道研读的话本子,纤长的手指揪着书页。黄昏之后,她整个人坐立不安,热得连纱衣也不想穿。
只因昨天那人说,今夜再继续。
她本想拒绝,奈何心底有一股小小的火苗在作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听到隔壁厢房木门一开一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宋玉璎猜到是叶伽弥婆离开了,想来翟行洲已经泡完药浴。
宋玉璎杏眼眨巴,穿上纱衣后抱着话本子走了过去。
房内透着丝丝凉意,浴桶里的冰块还未完全融化,翟行洲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里衣没有完全扣好,锁骨下露出一大片蜜肌。
听到敲门声,他薄唇一勾。
房门刚被他打开了一个缝隙,宋玉璎便侧着身鬼鬼祟祟挤了进来,动作间还不忘回头查看周围情况。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心虚。
回过神来时,翟行洲已经贴了上来,宋玉璎赫然止住脚步,愣在原地。只见他抬手越过她的脑袋,轻轻关门,随即双手紧固在她的腰间,轻轻上提,宋玉璎再次窝在他怀里。
这间厢房里没有软榻,只有书桌旁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斜放着一件紫袍,是翟行洲换下来的官服。
宋玉璎眼睁睁看他抱着自己坐了上去,五指紧紧抓住话本子,用力到指节泛白,无意识咬着下唇。
少女紧张的样子倒映在翟行洲眼里,他有点好笑地弯了唇角。她年岁尚小,性子又烂漫纯真,他是该好好引导她学一学。
“打开。”
翟行洲尾音上扬,似是心情舒畅。
“翻到你喜欢的那一页。”
话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蛊惑,听得宋玉璎小腹一麻。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了忙慌地翻开书页,随便指了一幅插图。
“哦。”
“原来璎璎还喜欢这样啊。”
他刚偏了一下头,宋玉璎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卢县尉听你的话调了兵,眼下范使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翟大人还有心思与我研读话本?不怕一会范使就冲进来了么。”
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翟行洲还是抱着她耐心回答,手上动作却不停,模仿着插图上的小人,轻拂宋玉璎的肩膀,引得她一阵颤栗。
“范江垣是纸老虎,做事一向雷声大雨点小,冲进来也有胡六拦着。再说了,我让卢县尉自己去调兵,逼着范江垣出手,就是为了让他亲自来找我。”
“那你还有心思在这里……”
宋玉璎觉得这人过于随心所欲,如此看来的确有三分传闻中监察御史的模样了。
翟行洲“嗯”了一声,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慢慢上移,覆在宋玉璎脑后。只见他歪头凑了上去,追着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红唇。
“既然已经交给卢县尉去做的事,又何须担心这么多。”
唇上一软,有些湿滑,是翟行洲在轻吮她的双唇。
他说:“专心做好我们的事。”
木门哐哐作响,有人在外面敲着。
翟行洲愣了一下,没有动作,宋玉璎趁着这个空档从他怀里站起身,转了一圈想要藏起来,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怕,只是贺之铭。”
果不其然,贺之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好似有些着急。
“师兄,那个姓范的杀过来了,还带了个跟屁虫,来势汹汹的,卢县尉带兵都拦不住他。”
宋玉璎杏眼圆睁,瞪着翟行洲:“你看你看,我就说范江垣要来的吧。”
翟行洲扣好衣服走过去,搂着宋玉璎出了门。
客栈前厅。
范江垣提刀站在正中间,一旁的木桌被人砍得四分五裂,食客缩在角落,小二目瞪口呆看着众人。
赵敬狗仗人势,扬起下巴对胡六说:“把翟大人叫下来。”
他不敢直接说姓翟的,对外还是下意识尊称其为大人。
周围,卢县尉调了兵过来,即便范江垣再如何气急,他也没有机会对翟行洲动手。除了在客栈里大声嚷嚷外,范江垣还真拿翟行洲没办法。
河西一带共有一十六个军营,范江垣作为河西节度使,自然是这群兵马的头。奈何小小节度使权利有限,即便日常皆由范使训兵,但在权威之下范江垣那点调兵权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然而眼下这个权威之人,就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范江垣气得牙痒痒。翟行洲甚至不用亲自出马,只需要将御赐的玉牌交给卢县尉,便能轻易把他训了两年的兵给调走,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他双目喷火,看着二楼拐角处的人影,那人身侧还站了一位面容精致的少女。两人举止亲昵,翟行洲连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只顾着和宋玉璎附耳说话。
范江垣更生气了,觉得自己与翟行洲斗争多年,到头来竟然还是被他轻视。
可恶。
“姓翟的,你把老子的兵都调走了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来跟我赤手搏斗。”
翟行洲掀起眼皮,懒懒看他:“本官没空搭理你。”
“河西一带的兵本官先调走了,明日便护送我们启程南下,至于你节度使这个位置,还是让给别人来做罢。”
翟行洲招招手,卢县尉即刻得令,命人上前反扣住范江垣的手,逼迫其跪下。
“你策反宋家小厨绑走民女,本就违反法规,光是这一条本官就有理由让你摘下官帽了。”
“翟行洲你不是人!”范江垣怒喊。
翟行洲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卢县尉动作快些,省得范江垣又开始胡乱喊叫。他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官员的去留。
时至今日,宋玉璎真正对翟行洲手握实权的传闻有了实感。
只要抓住其中一条罪行,他便可以随意罢官,甚至不需要经过圣人的同意。
这么一说,不论宋家的生意有没有与朝廷百官牵扯在一起,只要翟行洲点头,她便可以放任不管。
可那样就违背了她南下的初衷!
这与官商勾结有何分别。
第44章
眼神瞬间黯淡, 宋玉璎转身回房,并未注意身后那人跟着回了头。他压低了眉眼,神色探究。
木门被人从外抵住, 不给她关上的机会。翟行洲借力闪身进来,牵过她的皓腕,顺脚阖上房门。只见他单手轻轻将宋玉璎带进怀里, 下巴顺势搁在她的发顶,梅花甜香瞬间充斥着鼻腔。
“这是怎的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他问。
宋玉璎下一子回答不上来。觉得这人性子未免有些太过直接, 人都是有小脾气的, 哪有一上来就堵门堵嘴直接问的?
偏偏宋玉璎还真吃他这一套。
彼时还在长安, 表弟罗聪元时常过来探望阿耶, 也喜欢与她下棋对弈。说起这位表弟,宋玉璎便有些来气,只因这人下棋风格太过优柔寡断,每当宋玉璎快要赢的时候, 罗聪元便开始悔棋。
每每这时, 气得宋玉璎连棋也不下了,转身就回房里自己待着。表弟也是个犟脾气,一整日都拉不下脸来找她道歉,两人回回见面都以冷战结尾。
弄到最后,每当表弟罗聪元飞信称要来府内小住, 宋盐商便赶忙令人收起棋盘, 绝不让她与表弟有落棋的机会。
所以方才宋玉璎低着头从翟行洲身边离开时, 心里下意识以为那人也如表弟罗聪元一般,是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小情绪的。
腰上大手轻轻一掐,不痛,反倒有些痒。他似是在催促她回答。
宋玉璎皱起柳眉, 表情不满。
“监察御史翟大人审完别人就来审问我了?”
翟行洲手指摩挲她的腰间,眼底淡笑,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显然早就猜到了宋玉璎心里的想法。
他语气夹笑:“我哪敢审你。”
“倒是你,为何突然进屋。不说的话,翟大人又怎知道是哪里惹了你不开心,监察御史又怎么给你道歉?”
有问题就要解决,不能留过夜。
宋玉璎从他怀里钻出来,仰面看他,神情难得认真:“京中何人不知监察御史翟大人一言定生死,说话分量堪比当今圣上,我只当是旁人胡乱说话,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你连楼都没有下,轻飘飘一句话便摘了范江垣的官帽,如此极端做法就不怕他日后报复你么?”
翟行洲低眉听她训话,点头承认:“监察御史一职便是如此,四处树敌。范江垣手上本就不干净,革职是早晚的事。南下前圣上曾命我彻查此人,范江垣利用河东节度使一职豢养私兵,甚至还把手伸向河东一带的军营,尤其是一甲军营。”
这事是圣上暗中下旨,监察御史独自纠察,本不能与她提起。好在眼下范江垣的兵已在他手上,姓范的翻不出什么花来,说给宋玉璎听也无妨。
宋玉璎这回慢慢听懂了。
“所以你才借此机会直接调走一甲军营的兵,顺带引来范江垣?”
翟行洲眼眸一动,没忍住低头亲了她一口:“璎璎好聪明。”
“那下一个问题呢?”
“什么?”宋玉璎愣愣看他。
翟行洲点了点她下弯的唇角,笑道:“这里告诉我,你很不开心。”
……
被推出门的时候,翟行洲脸上难得错愕。
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阖上,里面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少女撒气一般,插销时格外用力,像是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极其不满。
游刃有余的监察御史大人何时受过这种待遇,除了皇权,这世间怕是只有宋玉璎敢这么对他。
乌靴点地,翟行洲站了一会,转身朝楼下走去。
客栈,后院。
入夏后小镇夜里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打马而过,在客栈前厅喝酒吃肉,小二和后厨配合得当,无人喊累。
倒是贺之铭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一会替玉竹摘药材,一会又吵着要学医,还像模像样地执笔跟在玉竹身后,玉竹说什么他便记什么,俨然一个小学徒。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玉竹被哄得晕头转向,还真手把手教贺之铭把脉。
眼见着两人脑袋越靠越近,贺之铭唇边笑意逐渐加深,目光也从玉竹把脉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翟行洲站在他们身后,树影打在他身上,隐没了半张脸。
“师兄!”
“翟大人。”
石桌前,玉竹赶忙起身朝翟行洲行礼,随后主动离开院子,留给师兄弟二人谈话的空间。
被打断气氛的贺之铭心里不快,幽幽看了一眼翟行洲,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另一杯也不给翟行洲,悉数灌进自己嘴里。
“师兄,你好端端的怎么出来吓人呢。走路也没点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冤魂现身呢。”
翟行洲两指朝他脑袋一敲,坐在他身侧。左右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随意问了些正经事,直到贺之铭眼神逐渐尖锐,翟行洲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意与之闲谈。
“我方才夺去范江垣节度使一职,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贺之铭端茶的动作一顿:“你前面撤职了一百八十名朝廷官员,不都是这么做的么。今夜怎就洗心革面了?”
说完,他瞄了一眼二楼木门紧闭的厢房,心里了然。
“哦,莫不是宋娘子说了些什么。哎要我说师兄,这个追妻呢还是跟在朝廷办事不一样。你在外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小娘子面前可莫要太过直接强势,你或许得给她时间。”
贺之铭挽起袖子侃侃而谈。
翟行洲将信将疑。
往后直到启程,翟行洲都没有再粘着宋玉璎,两人的距离似远似近,便是连玉竹都看出了端倪。
马车一前一后摇晃行驶,前几日调出来的兵此刻正护送众人南下,卢县尉打马跟在后头,直至车队出了俞水县的界碑,卢县尉才拉住马绳不再相送。
纤纤玉手放下车帘,宋玉璎收回眼神,假装不知道翟行洲骑马跟在附近。她接过花枝递来的热茶,轻轻吹去上面沸腾的热气,浅啜一口,暖意袭来。
“娘子这两日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花枝问。
“我想不明白如今南下的意义在哪里。一来是宋家生意绝不可能与朝廷官员有所牵扯,二来……”
宋玉璎停顿了一下,紧紧抿着红唇。
“二来,与朝廷命官牵扯不清的,反倒是一开始坚定清账的我。”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却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商贾,她作为宋家嫡女,即便生意做得再如何好,在世人眼里始终都是个商人。
而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眼下竟与她不清不楚的。两人表面上阻止官商勾结,私底下却……
哪怕圣上暂时不阻挠他们二人,这段关系绝不可能会被世人所认可。
一团迷雾糊在心里,宋玉璎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花枝,”宋玉璎握着花枝的双手,认真看着她,“你说,我是不是该及时止损,离开翟大人?”
花枝没有接话,宋玉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一路平安出了河东,翟行洲收回调兵的命令,也不知他何时飞书回京与金吾卫通了气,上将军刘展青派人前来接手训兵,丝毫不给范江垣翻身的机会。
许是玉竹医术到位,翟行洲近日夜里很少毒发,叶伽弥婆也缩在最后那辆马车上面,与众人的行囊待在一起,除了用饭其他时间无人见过叶伽弥婆的身影。
宋玉璎也不经常下马车,偶尔还唤花枝将饭菜端上来,落下车帘在里面休息。翟行洲也没有过多追着她,只是入夜后会煮一壶茶送过来,站在马车前轻声叮嘱她莫要着凉。
整个队伍如今只剩下贺之铭还在活跃,日日缠着玉竹不放,烦得玉竹一见到他就跑。
后衣领被人拎起来,贺之铭止住脚步,不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师兄……”
翟行洲盯着他:“你不是说,要给她思考的时间么,这都几日了,我看你这方法也不大靠谱。”
贺之铭对对手指,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乱说的。
“罢了,依本官看,再按照你说的方法做下去,怕是明日一早醒来她就走了。”
黄昏,夕阳斜斜照着荒野,拉长了每一个人的身影。
此处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百余里,今夜怕是赶不及,于是干脆驻扎在半路。好在是官道周围一片绿地,不远处还有水源,过了半个山丘是座村庄,眼下灯光星星点点。
宋玉璎坐在马车里,银箸敲敲瓷碗,叮当哐啷的声音听得她胃翻滚,今日怎么也吃不下饭。
“花枝。”她声音小小的,含着其他情绪。
“娘子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玉璎摇摇头,眉眼垂了下来:“我想回京了,还想吃阿耶做的炖肉。”
她南下本意就是想赶紧清算完宋家的账簿,避免被翟大人查出什么端倪,眼下自己却与那人有了不可放到明面上的爱恋。即便监察御史权利再大,还能大过圣上么。
这种不被世人认可的关系,迟早有一日会分开罢。宋玉璎心想,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与翟大人说清楚。
耳边脚步声沉沉,有人正朝马车走来。下一瞬,那人颀长的身影倒映在车帘上,一如那夜坊门前的初见。
而如今,他依旧是监察御史,穿着圣上御赐的紫袍纠察百官,亦是宋家时刻需要提防的人。
只是这一次,没有当初的恐惧,只剩下心里丝丝苦涩。
她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外面,翟行洲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宋玉璎想象中的压迫感。
他立在车前好一会,半晌偏头一笑,神情里有些无奈。那种难以克制的情绪在以往二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偏偏这几日他倒是一点一滴地体会了个遍。
见不到宋玉璎,的确挺难受的。
他说:“想骑马么?”
宋玉璎问他:“为何要骑马。”
翟行洲直言:“因为我在找理由见你。”
说完,他走上前来,轻声问了一句:“这个理由可以么?”
第45章
夏日清夜, 树影朦胧,晚风恰好拂过脸颊,吹得人意乱神迷。
高马上, 宋玉璎坐在翟行洲怀里,那人双手从后揽住她,一手环腰间, 一手执马绳。他似乎格外喜欢半包围着她,不论何时皆是如此。
马蹄一路飞驰, 营帐在身后变成了小点。
“崇康十年, 我登科进士成为御史台侍御使, 同年接连侦破数件涉官悬案, 被圣人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直至今日。”
宋玉璎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与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
“最风光的那日, 我端坐高马游街, 听着长安贵女榜下捉婿的笑谈,心里没有半分动摇。本以为自己就这么一路簇拥走到宫门,谁知半道却被一只翡翠玉镯吸引了目光。”
“玉镯?”
宋玉璎狐疑地看着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幼时阿娘送给她的。
翟行洲点头,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喜欢:“彼时刘展青也在我身侧, 他说人各有命, 宋家女生来富贵, 是百万人中也挑不出来的好命格。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宋玉璎仰头看他:“可你不也是……”世家子弟、朝廷高官,哪个不是旁人眼中的好命。
肩颈上一沉,有人呼吸灼热, 丝丝喷在她的白肤上,泛起痒意。
“所以,好命的璎璎不要再担心与翟大人的未来了。”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翻过山丘,村庄出现在眼前。夜里生了炊烟,有人在村口点灯,几名孩童蹲在树下,远远瞧见有人飞马而来,一哄而散。
翟行洲没有停下,而是路过小村径直往前。不知行了多久,山丘之后是一座城,此刻城门紧闭,余下两名看守的士兵。此时天色未亮,仍是宵禁时间,因而三三两两的马车停在附近,等着天亮后进城。
从长安走陆路南下,经过俞水县出了河东一带后,必经之城便是相州。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镇,便是相州范围内最繁华的九泉城。
宋家依旧是九泉城内第一富商,负责盐业。
高马飞至城门处,长刀叉在眼前,两旁守门的士兵抬着下巴看他们,目光冷傲,眼里不容侵犯。
“未至卯时,不得进城。”
翟行洲轻笑一声,随手扯下腰间玉牌扔给其中一名侍卫。就在宋玉璎欲要看清玉牌上面的字时,却见侍卫猛然退后一步,紧接着双手抱拳躬身,在其背后所有士兵跟着朝他们二人行礼。
“拜见翟大人。”声音整齐,响彻黑夜。
城门缓缓打开,翟行洲扯了一下马绳,身下马匹移动,二人慢慢进了城。
宋玉璎回头看了一眼仍保持行礼姿势的士兵,眼底情绪复杂。她心中隐约觉得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权利似乎太大了些。
在圣人之外的地方,翟行洲不像是臣,更像是君。
进了城后,他没有慢下步伐,而是纵马飞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边屋檐下悬挂着灯笼,一盏盏暖黄色的烛光闪过眼前。
路遇巡夜的士兵,不知是不是方才进城时守卫通了气,一列巡兵远远瞧见二人,便退居一旁低头让行。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座宅子前,此处琉璃高瓦、红墙绿树,便是连门上的铜锁都镶着金。
官袍男子站在檐下,抱拳行礼:“翟大人安好。”
翟行洲翻身下马,顺手把马绳扔给官袍男子,牵着宋玉璎进了宅子。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廊庑拐角,男子都没有抬头。
不得翟行洲首肯,他不敢冒犯那人身边的小娘子,哪怕只是抬头看一眼。
“九泉城是我的封地,在这里你很安全。”
封地?
宋玉璎止住脚步,皓腕还被他牵着,她仰头看他。许是迎着月光,她眼底不解之意格外明显。
“你又不是亲王,为何会有封地?再说了,这里不是长公主的地盘么,怎么变成你的了。”
何人不知,本朝唯一一位长公主——安平公主出嫁后,食邑由原来的三百户增加为九百户,而增加的这一部分便来自相州九泉城。
翟行洲带着她慢慢朝后院走去,边走边解释,语气温温,唇边含笑。
“明面上的确是长公主的封地,但圣人指派本官掌管九泉城,代收赋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里由我说了算。”
“哦。”
宋玉璎跟着他走:“所以你是这里的地头蛇?”
她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差不多。”
翟行洲推开主院的门,里面早已被人收拾干净,两间厢房挨在一起。宋玉璎前脚刚跟着他进房,后脚就被人提起来压在门板上。
突然腾空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叫出了声,双唇却被人堵住。大掌将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翟行洲抵着她,把她整个人半包围起来。
亲了好一会,他餍足地从她唇上移开,二人喘息声交互纠缠,在寂静无光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担心圣人怪罪,担心世人不解,可你并没有利用我给宋家获得好处,我也没有以权谋私为你和宋家铺路,既然是清白的,又为何要过度担心?”
宋玉璎把头埋在他脖间,轻轻摇了摇:“可在旁人眼里,你我就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若再这么下去,我怕哪一日……”
后背被人用手掌轻拂,带着几分安慰。
“即便真的有你说的这一日,翟行洲也会顶着。”
房中没有点灯,月光如水,从半开的花窗映进来,洒在宋玉璎落地的裙摆上。那人乌靴挪动,抱着她朝床榻走去,那处被衾叠得整齐,显然是早已有人收拾干净了。
他把宋玉璎放在榻上,又单膝跪在她身前。许是因着身量过高,跪下后竟也能与她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