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荆棘之心》(2 / 2)

罗兰向前走了一步,更近地站在守夜人面前。这个距离,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冰冷、凝固的时间。

“我见过许多爱。”罗兰开口,声音清晰而缓慢,不再是自语,而是向那沉默的身影倾诉,“热烈的,痛苦的,喧哗的,转瞬即逝的。它们都需要被看见,被回应,被铭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与罩袍下那道无形的视线相接,“但还有一种爱,寂静了百年。它变成了一座塔的影子,变成了灰尘的一部分,变成了……不需要被看见的‘存在’本身。”

他转过身,看向塔内沉睡的王子,又缓缓转回来,面对守夜人。

“如果真爱需要被证明,”罗兰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那么它早就在这里了——不在王子的唇上,而在你百年未曾闭上的眼睛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所谓的真爱之吻。

但高塔外密密麻麻的荆棘,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摩擦声。

然后,它们开始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蜷缩,最终化为簌簌落下的黑色尘埃。

塔内,王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莉亚娜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光芒,温暖的阳光,时隔百年,终于毫无阻碍地涌入高塔,驱散了所有阴冷与灰尘。

守夜人的身体,在金色的光线中,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珠,缓缓消散。

百年来,他第一次动了。

那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灰袍的袖口中缓缓伸出。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早已锈蚀。手指触碰到兜帽的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将其向后拉下。

他先望向塔内。王子正缓缓坐起身,迷茫地环顾四周,最终与莉亚娜惊喜的目光相遇。守夜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然后,他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了罗兰。

那是百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一个人。

眼睛里没有感激的狂喜,没有解脱的泪水,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终于抵达尽头的安宁。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看见终点时,露出的那种疲惫的幸福。

他的目光在罗兰脸上停留着。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接着,他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像微风在水面吹起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轮廓在光中晕开。

罗兰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

他的指尖什么也没触到。只有几粒比灰尘更细微的光点,在他指间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融入了满塔的阳光之中。

什么也没有留下,仿佛那里从未站立过一个百年的灵魂。

王子与莉亚娜相拥,塔外传来隐约的、来自远方的欢呼,整个王国都在苏醒。

罗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守夜人消失的那片空气,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高塔,走出了正在消退的荆棘森林,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任何呼唤。

当他终于走出森林边缘,踏上开阔的草地时,他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望。

那座高塔在晴朗的天空下静静矗立。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静静地躺着一片花瓣。那不是新鲜的玫瑰,而是早已枯萎的、颜色黯淡的、不知来自何时的花瓣。边缘蜷缩,脆弱得一碰即碎。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握住了它。

罗兰凝视着这片枯萎的花瓣,看了许久。然后,他非常小心地,将它贴近自己胸口,一个靠近心跳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不再回望,向着森林之外广阔未知的世界,迈开了脚步。

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那座高塔与记忆被他永远地留在了身后。只有胸口那一点细微的、枯萎的触感,证明着某个不被记载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

一个不知让人该悲伤还是叹息的故事。

奚亭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守夜人的台词很少,或者说漫长的等待同时也在消磨他的语言能力。

“那就先这么定了。”谢绥之拿起笔,在面前的表格上勾选,“奚亭,饰演守夜人,明天一起熟悉舞台初次排练。有问题吗?

“没有。”奚亭说。他抱着剧本,看起来分外乖巧。

面试就这样结束了。简单得超乎想象

奥列弗拍拍他的肩,他看起来比奚亭还要高兴:“欢迎加入!具体排练时间表我会发给你。对了,记得加一下社团群。”

奚亭被奥列弗的兴奋感染,调整了一下看完剧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冲奥列弗笑了一下,心想也许戏剧社也不错,算是新的有趣体验了。

他跟着奥列弗离开,接下来的任务是熟悉剧本和戏剧社,等待第一次排练。

经过钢琴时,夏忽然站直了身子。

两人距离拉近。奚亭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混在夏身上温暖的体温里。他不得不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夏比他高半个头,垂眸看下来时,眼睛格外的深邃多情。

“守夜人。”夏声音压得低,“一直看着别人沉睡,不会觉得寂寞吗?”

问题来得突兀。奚亭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却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实些,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睛里闪着光。

“我很期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