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捡到一个前夫哥 文自椿 21320 字 1个月前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我被魔神重伤的第三天,一个奇怪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说他是我父亲。

神经病。

不过他说会给我一个名字。

所以我还是跟他走了。

照夜四百七十六年,正月初一:

新年。

不老城外的人们是这样命名这一天的。

我觉得这一天也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鞭炮声响了些,家里人多了些。

以及,我今天有了自己的名字。

问水,苏问水。

我叫苏问水。

照夜四百八十七年,三月十五:

折花会。

所谓道门的盛会,就是一群人一起抢一朵梅花?

好无聊。

拿到了。

也太简单了吧。

没意思,送人了。

照夜……

照夜五百六十二年,四月二十:

今天我成婚了。

那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生得好看,人体贴也温柔。

掀盖头时我的心跳得好快。

书上说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真奇怪。

我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吗?

照夜五百五十年,九月十三:

我腹中有了一个生命。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希望孩子像我些(划掉)

希望孩子像贺楼宇些。

像我不好,万一遗传到我母亲就完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六月初七:

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就是身子太弱了。

照夜五百五十一年,九月十三:

这个孩子生病了。

他们说她活不过十二岁。

我不信。

我要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活下去的。

照夜五百五十三年,六月十五:

我觉得这是魔神对我的报复,所有背叛不老城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七:

这是她的十二岁生辰。

我没有办法了,我必须一试。

哪怕我会变得跟我母亲一样。

照夜五百一十三年,六月初八:

我的孩子平安活下来了。

我终于打破了魔神的诅咒。

照夜……

……

后面的日记失去了日期,字迹也变得凌乱,贺楼茵颤着手继续翻阅着。

……

我的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出现那道声音。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好吵。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

祂在唤我回不老城。

我不想回去,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全新的人生。

我不是不老城的淼淼,我是苏问水。

苏问水、苏问水、苏问水!

……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可我却无法告知别人这件事,我只能将它写下来。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

……

太烦了。

我决定(涂黑)魔神,

听说魔神能窃取人心中最深处的所思所想。

那么伟大的魔神啊,我来追随您的脚步了。

您听见信徒虔诚的祷告了吗?

……

信件已翻至最后一页。

贺楼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墨色的字迹晕成一片。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一夜之间改变决定,回归不老城?甚至带走了压制五方山地气的镇山海。

那只腐朽恶臭的魔神究竟有何魔力?

以及——

“白鹤令、天书、药方、不老药”这这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母亲为什么不写明白?

是因为她……无法写下来吗?

那只魔神竟能隔着万里之遥控制人的思想吗?

贺楼宇沉默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低低的啜泣声,却始终没能推开这扇门。他望着遥望着北方的天空,心想着:淼淼,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呢?

这个孩子如此年轻,她能否承受得住这残酷的一切呢?

贺楼宇从怀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纸,怔怔凝望了片刻,闭了闭眼狠心放出道火烧毁。

贺楼茵推开门时,只来得及见到开头的几个字:这是我成为人的第一天……

她奇怪眨了眨眼,但眼前连抹灰烬都没有了。

是看错了吗?

她抽了抽鼻子,尽可能使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我要去找母亲。”

贺楼宇没有拦她,只是平静说:“我希望这是你在冷静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闻言,贺楼茵转过头冷冷盯着贺楼宇,一字一句道:“我很冷静,我现在就去杀了那只魔神。”

冷静个屁。

贺楼宇心中骂了句脏话,抬起手掌往她后颈来了一下,贺楼茵眼前一黑,甚至都没来得及大骂贺楼宇就倒在了他怀中。

在外面处理完事务刚好回家的贺楼风惊诧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想阿茵醒来后估计得在家中大闹一场了。

贺楼宇抱起女儿,沉默着将她送回了房间,替她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贺楼风隔着门看着陷入沉睡的妹妹,犹豫问:“大伯为何……”

贺楼宇道:“她说要去杀了魔神。”

贺楼风:“……”那还是大伯做得对。

贺楼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累,“你去把白帝城中那个闻二请来家中,我有事问他。”

贺楼风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楼宇重复了一遍。

真烦,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闻二!

贺楼风虽心中气愤,但还是照做了。

只是——

光知道闻二在城中,也没告诉他到底在哪里啊?

贺楼风摇摇头又回去了,决定等闻清衍自己送上门。

反正他总是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阿茵身边,想来也会自己跟过来的吧。

当然了,最好别来。

……

客栈中。

闻清衍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贺楼茵的回信。

他望着亮起灯火的贺楼府,怔怔地想,她是不是又将他忘记了?

桌上的白大人睡了一觉醒来后,见青年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便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是在想阿茵吗?”

他轻轻点头。

白大人:“那你去她家找她不就好了。”

闻清衍低低道:“倒是贺楼家主不喜欢我。”

白大人不屑道:“你管他喜不喜欢你?阿茵喜欢你不就行了。”

闻清衍还在犹豫,白大人跳到窗台上,怂恿道:“可是阿衍,你不去的话,贺楼宇那家伙万一答应了阿茵与谢家的婚事呢?”

闻清衍眼皮动了下,窗边一阵风荡起,人已经从屋内消失了。

白大人“啧啧”两声,也蹦蹦跳跳跟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抓走桌上剥好的松子。

贺楼府大门口。

贺楼风接到侍卫传报后,阴沉着一张脸将肩头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请进了正厅。

闻清衍没见到贺楼茵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轻轻问:“贺楼公子,不知阿茵现在何处?”

贺楼风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阿茵也是你能叫的?”

闻清衍抿了下唇,顶着未来大舅哥的火气解释说:“是阿茵让我这么叫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贺楼风听完气得呼吸都乱了,闻清衍肩头上的白大人见他吃瘪,开始嘎嘎狂笑,收获了他一记眼刀。

贺楼风默默劝导自己:不要与这只听不懂人话的松鼠计较。他用力摁了两下太阳穴,“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喊大伯过来。”

他走后,闻清衍依旧站在原地,掌心不知何时冒出细汗,他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等了一会儿后,贺楼宇终于来了。

“坐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了些。

闻清衍行过礼后,找了把离贺楼宇较远的椅子坐下,小声问:“请问贺楼家主,阿茵她……”

阿茵什么阿茵?贺楼宇听着就心烦。

他冷冷打量着椅子上这个低眉垂眼,双手拘谨按在膝盖上,肩头还站着一只松鼠的青年,心说女儿怎么看上了这么个小气吧啦的男人。

他呷了口冷茶,冷冰冰问:“你和阿茵进展到了哪一步?”

闻清衍默了默,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贺楼宇他和阿茵之间的道侣契印,他手指绞着衣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坦白时,贺楼茵突然出现在了门边,冲着贺楼宇怒气冲冲说:“他已经是我的人了!他身上有我的道侣契印!”

贺楼宇喷出一口茶。

闻清衍看了贺楼茵一眼,在贺楼宇的怒视下点了点头。

贺楼宇觉得天都塌了。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抱歉说:“抱歉大伯,我没拦住阿茵。”

贺楼宇摆摆手,表示这不怪他。

他心想,叛逆期的孩子还真难管,说都说不得。

他阴沉看着闻清衍,心想定是他哄骗了自己的女儿与他结下了道侣契。

得想个解除的办法。万一阿茵哪天后悔了呢?

听说南山剑宗的圣者擅咒术,要不要找他问一问呢?

他叹叹气,还没等他对此发表意见,贺楼茵又朝他恶狠狠说:“你告诉谢尘安,跟他的婚事不可能成。除非他愿意给我做小!”

这什么狂言?!

贺楼宇惊得睁圆了眼,拍着桌子说:“就算你不喜欢人家,倒也不必如此侮辱人吧?”

贺楼风因先前已听过一遍,此时倒还算镇静。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贺楼茵直视着他,继续说,“当年我已经将名字从剑碑上划去,按理来说已算不得贺楼家之人,谢家的婚事,谁爱去谁去。”

她转过头看着闻清衍,“走。”

闻清衍起身对贺楼家那两位说了声抱歉,走到了贺楼茵身边,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像哭过了。

“没怎么。”贺楼茵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她抽了下鼻子,低低说,“想吃糖葫芦了。”

闻清衍没再问她为什么,只说道:“我去买。”

有些事,她若不想说,他也不会强行问。

贺楼宇叫住他们的脚步,“闻二公子,有些话我想与你单独说。”

贺楼茵本想替他拒绝,可闻清衍轻轻捏了两下她的掌心,温声说:“没关系,我很快回来。”他将松鼠放到她手中,缓步跟着贺楼宇朝里走去。

贺楼风见她红着的眼眶,倒了杯茶水轻轻递了过去,被她冷哼一声后一把拍飞了茶杯。

“阿茵,”他轻声说,“大伯并非故意……”

“闭嘴。”贺楼茵揉着松鼠尾巴,闭上眼睛表示不想与他说话。贺楼风害怕又惹她生气,只好讪讪闭上了嘴。

隔壁的书房内。

贺楼宇领着闻清衍走过去后,“啪”一声关紧了门。

闻清衍动了下眼皮,没什么反应,贺楼宇背对着他,突然问:“听说闻二公子擅推衍,可曾推衍过自己与阿茵的未来?”

未来吗?在她离开的那十年里,他其实推衍过无数遍,可结果都是——

“命师无法推衍出自己的命运,阿茵与我命途牵扯过深,我亦无法推算出她的未来。”

也许是怕贺楼宇不信,他拿出星罗命盘将真元渡入其中,当即施术开始推衍,只见浩瀚星途中两颗璀璨明星之间,勾缠着千丝万缕理不清的红线。

演示过推衍结果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平静说:“阿茵与我的道侣契印是主从契,她主,我从。我将永生永世跟随她的指引而动,无法反抗她任何事。”

贺楼宇此刻,终于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青人,半晌,他疲惫揉了揉眉心,“你发下道心誓吧。”

道心誓。一旦发下,若有违背,则道基崩毁,轻则永无寸进,重则天罚临身。

闻清衍没有犹豫,一字一句道:“若此生有负阿茵,便灵魂永坠虚无之地……”

贺楼宇听他发完道心誓后,连日积攒的疲累侵占了身体,他坐回椅子上,揉着额头摆手说:“走吧,记得你说过的话,发下的誓言。”

闻清衍沉默点头,走出两步后又回头,认真询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来入赘?”

贺楼宇:“?”

有什么毛病吧这年青人?

第39章

闻清衍揉着被镇纸砸得酸痛的肩膀走出书房, 心想这贺楼家的人脾气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差。

贺楼茵趴在桌上神色恹恹,指甲抠着木板的缝隙,白大人站在桌上, 一脸不情愿地替她揉着后颈,时不时还朝贺楼风生气龇牙。

他礼貌与贺楼风打了个招呼,得到对面的一声冷哼作为回答。

见贺楼风依旧不看待他,他索性收回目光走到贺楼茵身边, 见到她泛着淤青的后颈时, 袖中胳膊动了动, 他本准备替她揉一下,但贺楼风的目光实在阴沉的可怕, 他只得默默又放下手。

毕竟贺楼家主好不容易答应他入赘——总之没反对就是同意——他可不想现在再惹大舅哥生气。

白大人见他来了,立刻停下给贺楼茵揉后颈的动作, 跳到闻清衍肩膀上,揉着眼睛控诉道:“阿衍阿衍, 阿茵欺负松鼠!”

闻清衍摸了摸它脑袋, 又碰了碰贺楼茵的手指,“伯父喊你过去书房,说有事情要告诉你。”

贺楼茵头都没抬, 指甲用力抠了一把桌子,明显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怎么不自己过来?”

闻清衍只好顶着大舅哥杀人般的目光将她的手指从案桌上移开, 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牙签, 将尖头在木板上磨钝了后, 细心地将她指甲缝里的木屑挑了出来,才慢慢说:“他说有些事情只想和你单独说。”

白大人在他肩头看得直“啧啧”。

贺楼风平时良好的涵养早就被折磨得消失不见,他没好气瞪它一眼:“看什么看, 蠢松鼠。”

白大人在南山剑宗当大爷当习惯了,没想到下山一趟居然被人叫“蠢松鼠”,哪里受得了这气,当场便炸了毛跳到贺楼风面前,大叫道:“无知小屁孩,敢不敢出去跟白大爷打一场!”

贺楼风少年成名,实力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何曾被一只松鼠喊“小屁孩”过?他不知这只松鼠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心想打不过阿茵,也不能对这个摸着阿茵手的男人动手,但打赢一只会说话的松鼠难道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当下二人便一前一后去院中大战一场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闻清衍看了看天空,那轮月亮已经快沉下去了。他来到贺楼家时大约是戌时,现在已经是过了子时,不知道她有没有吃过晚饭。如果没有吃的话……

“伯父……”他尝试再次劝说。

贺楼茵将脖子后的长发捋来胸前,声音闷闷说:“替我揉揉脖子。”

闻清衍动了下唇,盯着她白皙后颈上那处显眼淤青看了几息,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运转真元使掌心温度不至于冰冷后,才轻轻揉着她的后颈。

力度比那只臭屁松鼠舒服多了。

贺楼茵舒服得眯起眼。

贺楼宇在书房里左等右等,没等到女儿主动来找他,只好抓了抓脑袋走出来喊她,谁知一推开门就见到这青年手搭在他女儿后颈给她揉脖子。他重重哼了声,试图打断青年的动作。

他的确成功了,闻清衍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我出去等。”

虽然闻清衍发下了道心誓,贺楼宇仍是没舍得给他好脸色,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出去。屋子里这下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贺楼茵依旧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手指继续抠着木板缝隙,一个眼神都没给贺楼宇:“他们都走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赶紧说吧,说完了我要去找母亲了。”

贺楼宇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痛了。他顺了顺呼吸,尽可能让语气柔和起来:“你不想知道温酒让你找的天书究竟是什么吗?”

贺楼茵将脑袋换了个方向,选择将后脑勺对着贺楼宇,“你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反正要么是坏东西,要么是好东西。不过不论是什么东西,既然那老头要那就给他好了,只要他说到做到,告诉道门母亲不是叛道者,并且去杀了那只魔神就行。

贺楼宇气得两眼一翻,掐了把掌心日子里冷静下来,默默告诫自己:好好说话,别生气,别跟叛逆期的小孩计较。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猛灌了三大杯茶后,才说道:“我与你兄长查阅遍这片大陆的历史记载,结合你母亲的手札,最后猜测所谓‘天书’极有可能是一张药方,只不过无法确定它究竟是不老药的配方,还是不老药的解药配方。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贺楼茵听着仍是没什么兴趣,“所以呢?”

“所以——”贺楼宇认真道,“在确认这张天书上究竟记载的是哪种药的配方之前,你不能将它给温酒。”

贺楼茵没反对也没同意,“你既然这么想要,怎么不自己去找。”

贺楼宇叹出口气,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夜空中的弦月了会后,伸手揉了揉贺楼茵的脑袋:“年青人有年青人要做的事,我们这些老人也有老人要做的事。”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贺楼宇身上,贺楼茵微微转动脑袋,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父亲的相貌其实与她十六岁离开家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此刻竟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沧桑。

她本想反驳说你骨龄才一百多岁,外貌看着也顶多三十出头,哪里就老了?最多是看着邋遢了点。

但一想这么说可能落在贺楼宇耳朵里万一成了夸赞怎么办?于是又干脆闭嘴了。

最后,还是贺楼宇没话找话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贺楼茵忍无可忍冲他翻了白眼,指着自己淤青未消的后颈,咬牙切齿说:“我吃没吃你难道不清楚吗?”

贺楼宇心虚偏开眼,心想谁让她嚷嚷着要去杀了魔神的?就算是道宫那老头也不好这么狂啊。

“那先去吃饭吧。”他说道。

只不过这时已经接近寅时,贺楼府的厨子早就回家睡觉了,贺楼宇想到厨师那花白的头发,实在不忍心大半夜将人家从被窝里叫起来,便改口说:“要不将中午的剩饭热一热?”

贺楼茵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贺楼宇,你想和我吵架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贺楼宇:“……”

他闭了闭眼,尽可能和气说:“首先,我没有和你吵架;其次,中午的菜压根没动几口,现在热一下又不是不能吃;最后,我是你父亲,请不要直呼我姓名。”

贺楼茵呵呵冷笑:“第一,你就是在和我吵架;第二,我就是不想吃中午的剩菜;第三,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眼见屋内二人又有要大吵一架的趋势,闻清衍急忙敲门说:“不用吃中午的剩菜,我会做饭,带我去厨房就好。”

贺楼茵与贺楼宇互相冷哼一声,谁也不肯先说话,最后还是脑袋上坐着一只松鼠的贺楼风回来打破了平静。

他指了指头上的松鼠,用毫无情感的语气说:“白大人说它饿了,要吃——”话还没说完,松鼠一爪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道:“叫我白大爷!”

贺楼风深吸了几口气,镇定扶稳自己歪斜的发冠,朝贺楼茵投去哀怨的眼神:快把这位大爷请走吧!你们南山剑宗还有没有正常生物了啊喂!

——噗呲。

贺楼茵瞧见贺楼风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拍手夸奖道:“干得好,小小白!”又指使闻清衍,“你现在去做饭吧,记得多放糖。”

闻清衍见她心情好了不少,便跟着贺楼风一起往厨房去了,白大人则跳到贺楼茵面前的桌子上,叉着腰得意洋洋说:“阿茵阿茵,我厉害吧!”

贺楼茵摸摸它脑袋,“厉害厉害。”

贺楼风看得脸色一黑。

这顿饭除了贺楼茵和白大人外,其他人均吃得食不下咽。

贺楼茵照旧往米饭里撒白糖,白大人也一头扎进闻清衍给它做的松仁玉米烙大快朵颐。

贺楼宇嫌弃不想看它,他夹了块烧鸭,尝了口,疑惑:怎么这么甜?

放下,又夹了筷清蒸鱼,尝了口,不解:怎么也是甜口的?

继续放下,筷子伸向青菜——这怎么也是甜口的?

探询的目光投向贺楼风,只见他目光飘忽,光顾着吃中午剩下的冷菜,桌上那刚做好的热乎乎的菜竟是一筷子都没去夹过。

贺楼宇默了默,最终选择跟贺楼风一起吃起中午的剩菜来。

阿茵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

有空得寻个医师给她看一下。他如此想着。

一顿饭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与此同时,天也差不多亮了。

贺楼宇多年没见女儿,本想留她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但见她那副看到自己就烦的模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往她怀里塞了一袋又一袋的东珠。

贺楼茵毫不客气的收下了,但见自己腰上实在挂不下这么多钱袋,便扔了几个到闻清衍怀中,“帮我收好哦,闻闻。”

闻清衍瞧见贺楼宇背后脸色阴沉的贺楼风,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还是贺楼茵催了他好几声才收了起来。

门边上贺楼风的脸色更阴沉了,闻清衍觉得自己在大舅哥心中的形象估计已经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默默往贺楼茵身边挪近了些。

贺楼茵浑然不觉这二人之间的无声的交锋,她揉了把白大人的毛绒尾巴,临近出门时突然想起一事来,“苏长明有来过白帝城吗?”

苏长明?

贺楼宇思索了一下,才记起这是南山剑宗那位圣者的本名,目光转向贺楼风,“监测城内动静的悬光镜有他来此的记录吗?”

贺楼风道:“并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

按四方律的规定,大陆这几位破了生死境的强者不得随意踏出境地,所有违者——应当不会有人违背的,毕竟四方律本就是道宫与世家间几位生死境强者,为了协调世家与道门之间的冲突,协商拟定出来的,若他们都不遵守了,恐怕世家与道门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将会打破,到时候大陆恐将陷入内忧外患中,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知道了。”

贺楼茵没再追问了,毕竟贺楼宇不至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骗她。

白大人重新跳回闻清衍肩头,甩着大尾巴高呼道:“外面的世界,白大爷我又来啦!”

贺楼茵听得很想将这只臭屁松鼠扔出去,“快走吧快走吧。”她抓着闻清衍的手往前走,一刻也不想多留呢。

太丢人了。带着这只臭屁松鼠出门,脸都要被它丢光了。

闻清衍任由她牵着往前走,脚步踏出门槛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贺楼宇一眼。

……

“你可知晓先闻夫人的死因?又是否知晓你父亲在剑庐里研制的那样法器是什么?”贺楼宇继续说,“你可知闻至玉为何要娶你的母亲?又为何闻家人禁止学习术法?”

“我可以同意你陪在阿茵身边,但你必须解决你与闻家之间那些烂摊子事。”

……

我会的。

他无声对贺楼宇说。

……

二人走后,贺楼家的宅院内又重新回归安静。

贺楼宇看着逐渐放白的天空发了会呆,招手喊贺楼风过来吩咐了几句:“派人盯着温酒和他那头老青牛。”

“给南山的慕容烟送封信,记得通过朽木林送过去,别让北修真的人察觉到。”

“你找个理由跟着苍王府的人一起去看看五方山的情况。”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回绝了谢家的成婚之请吧。”

贺楼风对于前几条都没有异议,唯独最后一条,他不解道:“大伯当真同意阿茵她嫁给闻二?那闻二他——”

贺楼宇直接敲了两下桌子,大声反驳:“是入赘!那闻二入赘我们家!”

贺楼风:“……”

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最后还是朝谢尘安发出一道传讯:你自由了,谢大公子。

……

木鸢迎着风往悬枯海上慢悠悠飞去。

贺楼茵坐在木鸢上,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夜没睡,她此刻上下眼皮正激烈打架。

“我好困。”她半闭着眼说。

闻清衍轻轻碰了碰她手指,“那你先睡一会,等到了我喊醒你。”

“嗯。”

贺楼茵实在撑不住了,在闻清衍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闻清衍等待靠在自己胸膛上的人呼吸绵长后,小心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中,就像从前那样,亲密相拥着。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他们往后会有新的人生。

哪怕虽有遗憾。

……

悬枯海距白帝城并不远,只是木鸢飞到一半时,一只此刻不该出现的寒号鸟落在了木鸢头上。

是朽木林的来信。

闻清衍碰了下寒号鸟,那只羽毛灰溜溜的鸟吐出一封信来,他展开一看,只有三个潦草的字:苏长明。

他心中疑惑,金老爷为何会送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信给他?

苏长明说他将重伤的阿茵捡回宗门,难道是在悬枯海边吗?

阿茵为什么会重伤?

以及,她身上那道来自不老城的咒术到底是谁下的?

为什么唯独只忘记了他?

闻清衍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信收了起来,准备下次找机会向金老爷问清楚。

可突然,寒号鸟又接二连三突出信件来,很快便堆满了木鸢,有部分信件被高空的风吹散开,闻清衍瞥见信上内容时,瞳孔骤然收缩,他急忙摇醒贺楼茵,“你看那些信件。”

贺楼茵睡觉被吵醒,心情很不爽,用力掐了一把闻清衍腿侧软肉,眉头搅做一团:“干嘛吵我睡觉!”

闻清衍忍着痛拿走她的手,示意她去看四周散落的信件。

贺楼茵的眉头松了又皱,她看着满地写着“悬枯海”“危险”“苏长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信件,沉声说:“小金出事了。”

木鸢突然加速,贺楼茵凝出剑意斩碎前方遮蔽视线的云雾,使它以笔直的路线往悬枯海飞去。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贺楼茵此刻竟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是生死境的道者,那样就可以一步千里了。

她召出春生剑,抚摸着上面尚未被完全修复的裂痕,闭了闭眼狠心将它掷出,“去找那个老头。”

闻清衍看见身边这人向来天地崩于前不改颜色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心想或许金玉坊的金老爷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人。

“冷静,不要急。”他握住她的手,同时拿出星罗命盘开始推衍,数息过后,他沉声道,“往东南方,碧山镇五十里外的苦竹林!”

贺楼茵立刻将真元催至极致,木鸢调转方向,宛若闪电般穿过云层,径直掠向苦竹林。

……

苦竹林。

竹子被打斗时爆发的真元催着了大半,金满堂跌坐在地,后背抵住一根半截在土的断竹,勉强不让自己倒地不起。

他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试图取他性命的黑袍蒙面青年,数息后,他缓缓念出他的名字:“圣者?”

蒙面青年脚步有半息停滞。金满堂知道他猜对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左手扶着竹子站起,右手摸想袖中的睡狮镇纸,“朽木林与道门向来互不相犯,况且朽木林只做活人生意,不沾人命,圣者何故对我动手?”

蒙面青年在他面前十数步外停下脚步,锐利如鹰的视线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情。”他冷漠说。

金满堂的视线也同样落在蒙面青年身上,他只剩最后一击的能力了,如果不能从圣者手下逃生,也必须将此地的消息送出去。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小姐重伤一事的真相,绝不可就此掩埋。

“什么是不该查的事?”给门下人的传信已经送了出去,他试图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我不明白,还请圣者与我解释清楚?”

蒙面青年似乎看清了他的意图,瞬间掌中真元暴起,一掌拍向金满堂胸口,金满堂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捏碎了镇纸。

两道生死境强者的攻击在竹林中碰撞出绵延数里的余波,入眼所见林木尽折。

金满堂看着越来越逼近胸口的短袖,平静闭上了眼。

真遗憾啊,那个小姑娘,小金怕是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他安静等待着刺破心脏的剧痛到来,但比锋利断竹刺破血肉声先出现的,却是一阵风。

风卷残竹,耳边一阵噼啪声,像是竹子炸开了般。

明明这道风没有温度,金满堂却从中感受到了凛冽。

凛冽如冬雪般的杀意。

金满堂好奇睁开眼,见到了一柄布满裂纹的透色长剑。

剑名春生,剑杀人时却如凛冬。

透色长剑替他挡下了致命的杀招后并没有结束动作,散落在地的断竹颤颤巍巍飞向半空,将尖端对准了蒙面青年。

透色长剑是剑,断竹也是剑。

如果说一根断竹便是一柄剑,那么此刻林中则有数以千计的剑。

蒙面人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借剑天地?”

贺楼家的武学传承“借剑天地”,顾名思义,天地万物皆可做剑。

蒙面人低下头,盯着脚下突然向上飞去的竹叶,心中隐约不妙。

如此强大的真元控制能力,难道说是剑圣贺楼风来了?

他后退半步,手指翻飞着掐出数道诀,攻击如雨般向金满堂身上落入,全然不顾那些断竹与竹叶是否会蜂拥而上将他捅成筛子。

毕竟,掩盖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边发生的那场血战,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

但他却失败了。

一个青衣道者落在林间,撑开护照替金满堂挡下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致命攻击,尽管他因此吐出了一口血,但却成功保住了金满堂的生命。

蒙面青年很生气,他认出了这个不请自来的青年,“原来是你。”

一个当年就该死去,却侥幸活了下来的人。

传闻中最有可能成为九境命师,照见大陆千百年后的未来的术士——也是对他们来说极其危险的存在。

不过幸好,他现在还不是。所以自己仍有机会杀死他。

蒙面青年庆幸想着,掌心再次掐出几道诀,可他却忘了一件事——术士是不会用贺楼家的独门剑技的。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犯的第一个错。

所以那漫天的断竹和竹叶早已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而他的第二个错,就是明知道对面青年是个术士,却过于自信于自己生死境的实力。

青年与金满堂消失在林中,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黄裙绿裳的狐狸眼姑娘。他眯了眯眼,认出了姑娘的身份:“宁无茵?”

贺楼茵盯着蒙面青年,心想,他也许曾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自己见过面。

会是谁呢?

她握住春生剑,足踏断竹残叶,剑尖直指蒙面青年咽喉。

但境界的差距并非武学根基所能弥补的,尽管她已将贺楼家的“借剑天地”修至最高一重,却也只是刺破了蒙面青年的面纱。

细小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半圆形的弧度,蒙面青年遁走的身影宛若水中孤蓬。

跑掉了。

真烦。

贺楼茵收起春生剑,走回闻清衍身边,对着金满堂不断流血的伤口皱起眉。紧接着,各种伤药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上撒去,金满堂闷哼出声,动了动手指,费劲挤出声音来:“够了,够了……”

贺楼茵觉得不够。

她又往金满堂口中塞了好几颗丹药,金满堂被呛得连声直咳。

贺楼茵继续从身上掏丹药。

闻清衍这时终于发觉到她此刻有些不对劲了。他握住她的手,“阿茵,别喂了,金老爷只是有些外伤。”

外伤?

她又拿出药粉继续往金满堂伤口上撒。

“阿茵!”闻清衍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金满堂了,他用力抱紧贺楼茵,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着,“阿茵,金老爷没有事,他活着,活得好好的。”

贺楼茵毫无反应,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白大人适时从闻清衍袖中探出脑袋来,大喊道:“这是离魂,快把春生剑给我。”

闻清衍急急忙忙捡起地上掉落的春生剑给白大人,松鼠跃至半空,口中飞速念了串晦涩难懂的咒语,春生剑发出一道流光没入贺楼茵眉心,数息过后,她轻轻眨了眨眼,眼神也重回清明。

“你抱着我做什么?”她疑惑说,“难道你在害怕?”

闻清衍一噎,登时便要向她解释他抱着她是因为她刚才的异常,但白大人却拼命朝他摇头使眼色,他只好干巴巴说了声“是”。

贺楼茵唇角弯起,拍了拍他肩膀,挑眉说:“放心吧,有主人在,没有人能伤害到你的。”

她说完便去查看地上的金满堂,见他还活着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

她这次终于来得及了。

第40章

金满堂睁开眼, 与一只肥硕的松鼠四目相对。

松鼠体型不大,但身子圆得跟个球似的,往他胸口上一坐, 简直要压得他呼吸不上来。

金满堂动了动手臂,想要将这只肥硕的松鼠推下去,但松鼠显然抢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后爪蹭一下在他身上一蹬,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落地。

“阿茵阿茵, 老头儿醒了!”

松鼠口吐人言, 朝着门外大声嚷嚷,金满堂疑心自己已经到了阎王殿, 不然松鼠怎么可能会说话。

他缓慢转动眼珠,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一间简朴木屋,但屋内陈设干净整洁, 就连缺了口的茶碗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嘎吱”一声, 缺了一截的木门被推开,贺楼茵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药碗的青年, 浓郁的药香让金满堂的精神清醒了几分。

贺楼茵指使闻清衍把药端给金满堂,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醒了啊。”

金满堂循着声音望去, 见到一熟悉的身影, 顿时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小姐……”贺楼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喝药,金满堂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回想起闭眼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沙哑着声音问:“是小姐救了我?”

贺楼茵撇撇嘴,“不然呢?难道还能是他吗?”

正在替她将因打斗而散乱的灯笼辫重新梳好的闻清衍听得一噎,小声说:“我也不是完全没帮忙。”

贺楼茵敷衍点头,招招手将白大人喊来桌上,边揉着它毛茸茸的尾巴边问道:“小金啊,那个攻击你的蒙面人是谁?”

金满堂猛烈两声,清了清喉间血气后谨慎说:“是天权圣者——苏长明。”

还没等贺楼茵出声,桌上的白大人立刻反驳:“小老头儿,你可不要胡说,苏长明怎么可能会跟你动手?他跟朽木林又没有仇,闲得没事杀你干嘛?”

金满堂眉头一皱,竟忘记了震惊松鼠会说话这件事,当下就要解释,贺楼茵抬手打断,“他蒙着脸,你如何确定他是苏长明呢?”

她并没有直接相信金满堂的话,毕竟朽木林与道门之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苏长明没有理由对金满堂出手,更何况以苏长明的修为,杀死金满堂不过眨眼间的事,何至于拖到金满堂对外送出消息后再动手?

金满堂见她不信,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破损的书籍,“尽管碧山镇的镇志早已被人刻意毁去,但我仍找到了一本记载着悬枯海水线变化的水经,其中记录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某夜,悬枯海海水忽然上涨十里,第二天潮水退去后,悬枯海中一座名为沉月湾的岛屿就此消失。”

“我追随此条线索,将窥影珠放入朱鳖鱼的眼眶,让它替我将悬枯海之下的景象传回。”

金满堂又掏出一枚状若鱼目的珠子,“这里面记载的便是悬枯海之下的景象,沉月湾沉入海底并非潮水冲断地基,而是人为所致。”他凝重说,“有人断绝了沉月湾的地气。”

他转动窥影珠,使其中景象浮现人前,果然见到原本支撑沉月湾的那根石柱消失不见。

贺楼茵看完后垂下眼睫,眉头轻轻蹙起,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想说是苏长明断绝了沉月湾的地气,致使它沉入海中?然后你发现了这件事,他要杀你灭口?”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苏长明何等身份,别说断绝沉月湾的地气了,就算他将沉月湾搬回南山,也没人敢说什么。

松鼠也轻嗤一声,表达自己对这个说法的不认同。

金满堂点头继续说:“但我确定攻击我的那人是苏长明,朽木林通天下消息,自然了解这些生死境强者善用的招式,那人用的是咒诀而非法诀,而这些生死境强者中,只有苏长明修的是咒诀。”

“可是,”贺楼茵却摇摇头,“仅凭这点,是无法去指控一位位高权重的生死境强者的。”

“我知道,”金满堂继续说,“朽木林做的也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我没有兴趣去讨一个毫无意义的公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小心提防苏长明。”

贺楼茵眼睫颤了颤,轻声说:“我知道了。”

但这样的理由还是太牵强了些,贺楼茵思考了会,蹙着眉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沉月湾沉入海中是哪天?”

金满堂答:“冬月初五,大约是冬至后第三天。”

贺楼茵点了点松鼠脑袋,问它:“小小白,你还记得那年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南山的啊?”

松鼠眼珠转了转,掰着爪子边回想边说:“记不清了,反正就在冬至前后吧。”它只记得它那几天因偷吃了慕容烟的红豆馅水饺,被她追着满南山乱窜。

闻清衍听后垂下眼,当年他与阿茵约定见面的那一天便是冬至,但他在镇上那座月老庙等了她一天一夜,都未见到她的人影。而那座沉月湾距离海边约有百余里,平常鲜有人至,如果不是碰巧那天有艘渔船出海不归,镇上派了人去寻,恐怕都不会发觉海上消失了这样一座小岛。

他轻声在贺楼茵耳边说:“你当年不告而别,便是在冬至那天。”

贺楼茵瞥他一眼,心说他怎么看着一副委屈模样?

她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线索来,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她当年受伤前后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白大人用尾巴扫了扫贺楼茵的手指,小小声说:“阿茵阿茵,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既然都知道那座岛有古怪,下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贺楼茵晃晃脑袋,摁了摁眉心,不死心地问闻清衍:“你说当年我与你相识在悬枯海,那么你知道冬至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吗?”

闻清衍垂下眼,抿了抿唇,却始终无法将冬至前那个晚上她对他所做的事说出口。

被人骗着脱了衣服玩弄,还结下道侣契,这种事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实在是羞耻。

贺楼茵又催了催他,“你说不出来的话,就说明你在说谎。”她鼻尖哼了下,威胁道,“说谎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哦。”

闻清衍默了默,歪头在她耳畔极其小声说:“你睡了我。”

贺楼茵一瞬间瞪圆了眼睛,手指着他咬牙切齿说:“你这是在污蔑!”

她压根不记得有这件事!

闻清衍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又点了点她左手腕,“你中了断尘咒,所以忘记了。”

贺楼茵耸肩道:“我知道啊,可我除了忘记为什么会受重伤这件事外,那一年的记忆并无遗漏啊。”

并无遗漏吗?

闻清衍心中没来由的生起气来,她都将他睡了,怎么还能翻脸不认人!

他卷起袖子,手臂伸到她面前,白皙皮肤下青筋明显,那枚道侣契印便在青筋的尾巴处,血液流动时它也一闪一闪的,“如果并无遗漏,你如何解释它的存在?”

贺楼茵移开眼,不想去看,可青年却倔强的将手臂一直伸到她眼前,似乎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就不肯罢休。

“断尘咒会使人遗忘心中最珍贵的记忆,”青年双唇抖动着,声音近乎颤抖,“阿茵,承认你曾经喜欢过我这件事,对你来说真的很困难吗?”

“可是,”贺楼茵不理解,“不记得了的事就是不记得了啊,你要我承认什么呢?”

已近日暮时分,海水开始涨潮,一道比一道高的浪潮掀起,重重砸落在沙滩上,又好像砸落在闻清衍心上。青年放下袖子,唇瓣颤动了几下后说道:“我去捡些柴火晚上煮饭用。”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房间中陷入一片安静。

贺楼茵不说话,金满堂想要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白大人想了下,悄悄抱着尾巴出门了。

闻清衍走到厨房中一言不发的开始拣木柴,白大人跳到他肩头,歪头打量着他的神色,“阿衍阿衍,你生气啦?”

“没有。”

闻清衍说完后双唇又抿起,白大人心中嘁嘁,正准备离开时青年又问了句,“阿茵那时为什么会出现离魂状态?”

松鼠深沉叹了口气,想起那位总是柔和笑着给它剥松子的南山二师兄,语气难得认真:“……因为阿茵已经无法再承受亲近之人的离开了。”

……

房间里,贺楼茵趴在桌子上,神情很是不高兴。

金满堂想要伸手像当年那般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却听见她轻轻说:“可是我真的不记得啊?在我不记得的情况下承认曾经对他的喜欢,这不是在欺骗别人吗?”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问:“那你现在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直到闻清衍推门进来喊他们吃饭,他都没有等到答案。

罢了罢了,年轻人之间的事就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金满堂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吃完后,青年沉默地抱着碗出去洗,贺楼茵还是一句话不说。

直到月亮升起时,贺楼茵忽然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海边上,青年坐在沙滩上,双臂环住小腿,脑袋搁在膝盖上,盯着起伏的海水怔怔发呆。

吃饭时,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了?是生他气了吗?

他知道不应该怪她的,她不是故意忘记的,她只是不记得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而且她已经允许他陪在她身边了,虽然身份比较奇怪吧,但至少可以天天见到她。

并且她还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之间也已经不清白了。

闻清衍很快安慰好了自己,起身准备去向贺楼茵道歉,可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掌搭上他肩头,用力将他按了回去。

“别动哦。”贺楼茵伏在他肩头轻轻说。

见来人是她,闻清衍便没有反抗,任由她的手摸向他耳垂,指腹碾压揉捏着。因常年练剑的缘故,她的手指带有薄茧,碾压光滑的耳垂时产生的摩擦感使青年绷紧了下颚。

“对——”

闻清衍道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根细如银针的东西刺破了他耳垂上的肌肤,直直穿进血肉里,措不及防的刺痛使他不可控制地倒抽了口气,还没等他问她对他的耳朵做了什么,她便走来他面前,弯腰捉住他的手去碰他的耳朵,“喜欢吗?是你选的那枚耳坠。”

闻清衍碰了碰左耳,摸到一枚还残留着她指腹温度的耳坠,仰头一看,果然见她左耳耳垂空空。

“喜欢。”他低下头,小声说。

“那就好。”贺楼茵轻轻笑了下,手掌用力将他推倒在潮湿海水中,紧接着屈膝卡在他双月退中间,手掌掐住青年的下颚,慢悠悠说,“既然奖励给你了,那么现在便该是惩罚了。”

她不记得又不是她的错,他凭什么语气咄咄地质问她?而且吃饭的时候他居然敢不和她说话,还阴沉着一张脸!

也没有做她喜欢吃的菜!

贺楼茵越想越气,他凭什么对她甩脸色?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仆人?

她忍无可忍,决定给身下的青年一点教训,好让他之后再也不敢反抗她。

闻清衍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又被她按着腰用力压下,掐住他下颚的那只手换了下位置,带有薄茧的拇指分开他的唇瓣,指甲抵在他牙齿上,试图撬开他的牙关。

她生气了。

闻清衍不敢说话,生怕稍有松懈那根手指便会伸进他口腔,只能抓着她的手腕,拼命摇着头。

见他居然还敢反抗,贺楼茵更生气了,她的膝盖往前挤了下,扣在他腰上的手同时下移,“上面还是下面,你选一个?”

她没有用力,闻清衍却急促喘了几声,好在这几声喘息被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否则青年的脸庞将红得更快。

他飞快做出了选择,缓缓张开嘴,任由她的手指抵达咽喉深处。

随便玩吧,只要她别生气了。

贺楼茵一下轻一下重地按着,欣赏着青年逐渐潮红的眼尾,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躲?”她一边询问,一边再伸进一根手指,捏住那柔软灵活的小东西,往外扯了扯。但它显然并不是那么听话的,用力往回缩着,试图躲避她的触碰,又在被捏住时,尖端轻轻颤着。

(敬爱的审核,手指x舌头,没有脖子以下谢谢)

好玩极了。

闻清衍舌根被迫承受着手指轻重不一的按压,偶尔力度重了会克制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很快唇角溢出的口液顺着脸颊与海水混杂在一处。

贺楼茵看着青年失神的双瞳,心中犹豫了一下,不能再玩了吧,他看起来怎么像是要坏了?

口中的手指忽然停下,接着不带任何犹豫的抽出,骤然的抽离使闻清衍的意识随着海水一齐退去,只知望着夜空低低喘着。

四散的意识还未聚拢,又被人拎了起来,像摆弄玩偶一样将他身体摆放好,顺便理正了他凌乱的衣服。

(敬爱的审核,别锁了,穿着衣服呢,没有脖子以下!)

贺楼茵出一方手帕擦了擦他的唇角,接着将手帕往他怀中一塞,拍了拍他脸颊,“好啦,现在我们回去吧。”

她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有意无意的说:“你这次居然没有哭呢。”

行至小木屋前,闻清衍的意识终于回笼,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被海水浸得冰凉的耳朵瞬间滚烫了起来,他飞快调动真元烘干潮湿的衣服和头发,目露委屈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都准备要道歉了。

贺楼茵耸耸肩,掐了一下他的脸颊,笑着说:“是你自己张开嘴的,怎么能怪我呢?”

闻清衍动了动唇,试图为自己辩解,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算了,她不生气了就好。

小木屋内,金满堂边打着哈欠边剥松子,心中忿懑想着,自己一把年纪还身受重伤,这只会说话却不干人事的松鼠居然还非要他大晚上给它剥松子,简直是在虐待老人!

白大人抢了金满堂的枕头,四仰八叉躺在上边,边享受着剥好的松子,边学着贺楼茵的说话方式催促道:“小金小金,你动作快些,都不够我吃的了。”

金满堂气得假牙都要咬碎。

这松鼠简直跟个大爷一样!

这时闻清衍与贺楼茵走了进来,金满堂如同见到了救星般,疯狂朝他们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这只大爷一样的松鼠弄走,好让他这个百来岁的老人家静心养伤。

贺楼茵没有察觉到金满堂的求救,奇怪问:“小金,你眼睛怎么了?”怎么像抽筋了一样?

金满堂胳膊受伤无法大幅度动作,只能用手指指了指枕头上那只松鼠。

“好啊,小小白!你又在欺负人了!”

贺楼茵终于发现了白大人的恶劣行径,拎起松鼠往闻清衍身上一甩,命令道:“接下来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给它剥松子。”

白大人瞬间哭唧唧。

闻清衍摸了摸它脑袋,悄声安慰说:“我偷偷给你剥,不让阿茵发现。”

贺楼茵不小心听见,朝他扔去一记眼刀,闻清衍心虚偏开脸。

金满堂实在看不过这两人间的眉来眼去了,重重咳了声,“我去隔壁屋休息。”

悬枯海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这里的黑夜只有两个时辰,贺楼茵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望着又开始涌上岸边的海水开始发呆。

待到浪潮再次退回后,她转过头问闻清衍:“你能再算一次苏长明——不,算一算那位蒙面人现在何处。”

闻清衍很快读懂了她的意思,依言拿出星罗命盘,指尖掐诀引导竹林中残留的战斗气息落至其上,闭眼开始推衍,数息过后,他睁开眼,面露古怪:“南山。”

这个结果使贺楼茵轻声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了。

她朝门外道:“来都来了,干嘛不进来坐一坐?”

门外一阵静默后,一位身着紫金袍的道者推门而入——正是苏长明。

闻清衍瞳孔微微扩大,就连怀中的白大人都惊讶地炸起了毛。

不是说他在南山剑宗吗?怎么又一下子出现在了悬枯海?

就算是生死境强者,也无法一天内多次撕碎虚空,往返跨越千里。白大人心想,难道在它不知道的时候,苏长明的修为又进步了?

金满堂一见来人是苏长明,顿时紧张得寒毛立起,那种生死一线的逼命感又回到心头,使他发不出声音来。

贺楼茵向他投入安抚的眼神后,笑盈盈望向苏长明:“苏长老,你怎么在这里?”

苏长明环顾了屋内几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闻清衍怀中的白大人身上,微笑说:“你师尊得知白大人离宗一事,让我外出将它找回,毕竟一宗镇守离开宗门,恐会引得他人恐慌。”

白大人一听是要抓它回去的,顿时不着痕迹地钻进闻清衍衣襟里,只露出个脑袋说:“白大爷我还没有玩够呢,才不要回去。”

贺楼茵眼皮拼命下压,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虽然很想送走这个什么用都没有只知道吃的臭屁松鼠,但把它交给面前这个“苏长明”显然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可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毫无错漏。

贺楼茵飞快思索着应对方法,忽然见闻清衍对着她无声动了动唇。

九十九?

救救?

舅舅!

贺楼茵唇角弯起,走上前挽住苏长明胳膊,撒娇道:“舅舅,你就让白大人陪我玩几天嘛。”

苏长明被这声舅舅喊得头皮发麻,他面无表情拿开贺楼茵的手:“你少在这乱认亲戚。”见到怀抱着白大人的闻清衍时,疑惑问:“闻二公子也在此?”

闻清衍不着痕迹将白大人抱紧了些,故作疑惑问:“苏长老先前不是说自己是阿茵的舅舅吗?”

“啊?”苏长明摸了摸脑袋,笑着说,“我那是与你开玩笑的,毕竟闻二公子你那是提防心如此之重,不那么说怎么能让你开口呢?”

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通。

闻清衍与贺楼茵对望一眼,尽管觉得此事奇怪,也只能暂时按下了。

而且,贺楼茵粗略扫过一眼,面前这个苏长明身上并无与人战斗过的痕迹,她看了眼躺在门边上面露紧张的金满堂,轻轻摇了摇头。

苏长明这时终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疑惑问:“阿茵,这位老人家是?”

白大人这时又从闻清衍怀中冒出头来,指着金满堂就要对苏长明说这个小老头儿刚才诬陷说你想要杀他——被贺楼茵一把塞回了闻清衍怀中,她指着金满堂介绍道:“朽木林的金老爷,曾经在贺楼家住过两年。”

苏长明“哦”了声,打量几眼金满堂,“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金满堂心说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但贺楼茵拼命朝他眨眼,只能改口说:“不小心碰上仇家了。”

“啊,那金老爷之后可得多加注意了。”苏长明的笑容看不出异常,就好像随口一说,“最近血榜发出了数十张悬赏令,目标皆是有头有脸的道门人物,金老爷虽不修道,但朽木林与长生殿冲突多年,难保不会哪天突然向朽木林宣战呢。”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在理。

见试探不出什么,贺楼茵便换上一副灿烂笑容,“苏长老,你就让小小白陪我玩几天嘛,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它的身份的!”

苏长明实在磨不过她,只得无奈作罢,扶着额头道:“你可别让它到处乱跑,若闹出点什么事来,你师尊少不得怪罪你。”

“知道了知道了。”贺楼茵连声道。

苏长明离开后,小木屋又恢复了平静。

贺楼茵神色认真,“小金啊,我可以确定告诉你一件事,先前在林中那个与我动手的蒙面人,绝对不是方才出现在这里的苏长明。”

小小白也探出头,大声附和道:“就是就是!”

金满堂默默垂眼,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可天下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问:“你们南山剑宗的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这真是个好问题。

贺楼茵用力拍了拍金满堂肩膀,真诚说:“据我所知,没有。”

这个问题只能暂时不了了之了。

小木屋不是养伤的好地方,金满堂传来朽木林的人护送他回了金玉坊,同时派出人去查探与苏长明有关的一切,尤其是他究竟有没有一位孪生兄弟。

贺楼茵召出木鸢,拉着闻清衍坐了上去,笑着说:“走吧,我们去海底下看看。”

白大人一个猛子从闻清衍怀中跳出,叉腰站在木鸢上,对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海水大喊道:“浩瀚的悬枯海啊,白大爷我来征服你了。”

紧接着被贺楼茵一脚踹进海水中。

受不了了。

刚才就应该让苏长明把这只臭屁松鼠带回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