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也是母亲的一块肉。
母亲爱她,她当然也要爱自己的孩子。
不论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只要她把他带来这世上,她就要爱他。
这样才公平。
他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决定也做不了的,是任别人宰割的地位。
他没有错。
七个月大的肚子,高高的一个隆起,怎样的衣裳都遮不住,明晃晃的,十分惹眼。
傅云庭很喜欢将脸贴到她肚子上,隔着肚皮听声响。
繁辉记得很清楚,是个晴日的午后,日头毒辣,没有风,蝉一声迭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心里有火气,她本欲做死人,什么都不理的,但听到傅云庭突然说,动了,她发起懵来,傅云庭则是话音才落,就迅捷地拿起她的手,放到她肚皮上,同时出声,催促她也快感受一番。
的确是动了。
就是那一刻,繁辉觉得不一样了。
孩子活过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繁辉和傅云庭便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常常有话说。
但是他们两个人,中间真是隔了很多的东西。
甚至还牵扯到人命。
生命是很可贵的东西。
繁辉爱自己的孩子,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父母,有爱他们的人。
所以生命是不能被随意剥夺的。
何况是一个无辜之人的命。
傅云庭不是个好人。
繁辉坚定地认为,他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至少她不能饶恕。
他们,并不合衬。
尽管她爱过他。
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的而已,她可以改正,收回她的爱,和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他们有了孩子。
这是很难处理的事情。
她爱这个孩子,可是却不愿同他再有牵扯,心里过不去,想走,却走不掉。
她,眼下是握在他手掌之中,生死由他。
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这个人,有些固执,怎样都和他说不通。
真不知要怎么办好。
难道要一辈子含混着过下去吗?也许不久之后,她会开始劝自己接受。
他到底是爱她的,是因为爱她,他才做出那些事,而她也爱过他,他们曾经两情相悦,她向往过两个人的未来。
就是眼下这样。
可是怎么能呢?
九月了,秋已经来到末尾,天冷得厉害,繁辉睡不着,披上袄子提灯到园子里看花。
这时节,并没有太多花在开,但园子里依旧姹紫嫣红。
他很照顾她的生活,可以称得上一句事无巨细了。
她喜欢花,他就四时送花给他,园子里从来没断过芳香,全是稀世珍品。
他强留她在身边,执拗地对她好。
真的很好。
事事为她好。
即使有过先前的事,也还是愿意给她喘息的余地。
知道她不愿意被监视,就只叫侍女远远地跟着,不叫人碍她的眼。
有时候,真是很好的一个人。
全是他的错。
繁辉没有看花的心情了。
转身要走,却听见有人叫她,愕然回头,怔立当场。
头顶有月,手中有灯,都是亮色,都能叫人瞧得清楚。
就因为瞧清楚了,才叫人疑心是在做梦。
甚至不敢喊一句,怕梦就此醒了。
只能流泪,无声地流。
何知远也是一阵鼻酸,话还没说出来,就落了泪。
无数往事回到眼前。
如今的妹妹,和当初的妹妹,有什么不同呢?
究竟是怎样的一段遭际呢?
何知远看向妹妹那无法忽视的肚腹,心中满是悔意。
不该的,他不该……
“……锦簇。”
是不是真的哥哥呢?真的,不是做梦,不是虚幻泡影。
是真的吧?要是梦,怎么连花上的露水都这样清楚呢?
克制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成股地流下。
“哥哥……哥哥!哥哥!”
万般委屈,声声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