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是这样子。
她执意要选的生活,好像并没有让她获得真正的快乐。
“我是真心想要照顾你。”墨末不在乎她的讥讽,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倒是你,你还好吗?别人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先专心养好身子。”
丹樱冷笑一声,“反正都已经担了这个虚名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什么也不怕。”
“你怕了吗?你怕了就给我滚,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不要这样,保护身子要紧。”墨末道。
他也不想卷入这场是非之中,李皋不会对丹樱做什么,但绝对会碾死他,可是他又不想放着丹樱不管,他不放心除了他之外,如今谁还能好好对她。
“如今我这副身子,还有谁会在乎,倒不如死了干净。”丹樱毫不在乎道,问他,“你怕死吗?”
“我怕。”墨末实话实说。
“可我不怕。”
除了白荔,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眷恋了,她现在就算是死了,也无关紧要。
如今木已成舟,她已经彻底惹恼了李皋,他不追究她已经是给足了她颜面,他不会再宠幸她,也不会再来这里,以后安稳地老死宅院里就是她的最终下场。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丹樱心如死灰,缓缓转到墨末脸上,看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就算结局注定是这个结果,她也要在最后一刻拼死搏一搏。
她看着墨末,轻轻道,“墨末,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
这边的白荔尚不知郡公府的风波,她正寻得一个时机,准备与牧临之说清楚。
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带着长微离开了。
这短暂的一段时光就当是她做了一个美好的梦,但是是梦总要醒的,不可能永远待在里面一辈子。
她还是想过平凡自由的人生。
牧临之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的窗前,白荔一个人悄悄进去,他没有发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荔以为他又是在写写画画,走近了才发现,男人正在制作胭脂。
看到余光的一抹裙裾,牧子衿抬起头,依旧风流倜傥的眉眼,笑吟吟道,“你来啦?”
他对她招手,“过来。”
白荔转开目光,慢慢挪过去。
牧子衿见她站在书桌跟前,紧紧贴着桌沿,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直起身子,长臂一揽,将她一下轻松抱在了腿上。
“来,帮我试试胭脂。”
还没等白荔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指腹蘸上一层鲜花胭脂,涂上了她柔软丰盈的唇。
白荔的唇形很好看,是真正的樱桃小嘴,下唇比上唇丰盈,涂上艳丽的胭脂后,泛起一层明亮的光泽,有一种诱人采撷的美。
牧子衿拿开手指,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会又不知想到什么,皱起好看的眉毛,喃喃道,“不行,还是有点太艳了,再淡一些刚刚好。”
他刚想用手指擦去,忽的又停下,微笑地托着下巴,盯着她笑,意味不明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不如,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凑近白荔,欲要吻她。
白荔猛地推开他,转过脸去,脸颊跟着红了起来,轻声道,“公子,不要这样。”
他当她是女孩子家的羞怯,或者又是一种隐秘的调情,笑意愈发深,“怎么?害羞了?”
他温柔地看着她白里透红的娇颜,只觉得此刻眼前的女郎真是哪哪都可爱,故意又凑近她薄红的耳廓,低低道,“我的阿芮,真是可爱。”
我的阿芮……
白荔好似被人一击重锤,心口砰砰直跳,悲喜交加,一时甜蜜,一时又苦涩,以致于忘记了反应,呆呆地愣了几秒之后,直到那一道温热的呼吸消散不见,她才重新找回了理智,推开了他,这次用了比上一次更大的力道。
“公子,请你自重。”
牧子衿虽然不拘小节,但是有一个很少人能够发觉的优点,那就是非常懂得识人颜色,这也是他总是那么惹人喜笑颜开、无论男女老少都爱跟他说话的原因,此时此刻,他亦明显察觉到了白荔语气中的冷淡与疏远。
他神色稍缓,颇有风度地慢慢退开她,嘴角上的笑意却没有淡下去,盯着她,“怎么了?”
“你今天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总是这样,就算对方生着天大的气,他仍是摆着云淡风轻的一张笑脸,说好听点是风度翩翩,往深里说就是根本不在意,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白荔再次深深体会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如果这是一场爱情的博弈,她就是一只扑火的飞蛾,陷得越深,越会失去一切。
而牧子衿则完全不同,他是执灯人,是面上微笑,心里却冷静的旁观者,只会将这一切当做一桩寻常的风流轶事,说不定日后想起时,仅仅是一笑而过而已。
他的爱情她要不到,也根本要不起。
也许,是时候该结束了。
白荔下定决心,慢慢将眸光转到他的脸上,看着眼前这张笑意吟吟的俊脸,“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牧临之挑了挑眉,开玩笑道,“看你这表情,可不像要对我说什么好话。”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白荔垂下头,放低姿态,“公子,能不能求你……”
“求你……”她轻声道,“放我出……”
话还没有说完,长林从外面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白姑娘!不好了!”他直接略过牧临之对白荔说,一脸急急火火的表情,“丹樱姑娘出事了!”——
第47章
丹樱和墨末的出逃计划还是败露了。
也许从一开始, 丹樱就把一切想的太过简单,她的美貌让她实现了阶级跨越,使得她顺风顺水地入了李皋的眼, 从而成为他的人,一切好似从一开始就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到了后面, 还没等她完全熟悉这个上层世界的规则和手段,一连串的波折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来不及消化和处理, 只能被动地逃避、退缩, 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当初不顾一切做的选择, 又岂是如今想退就能退的。
李皋这样的天之骄子,不会容许任何女人对他的背叛, 就算他对丹樱失去了兴致,但他认定她这辈子就是他的人, 容不得再生二心, 可是她现在竟然伙同着别的男人出逃。
若不是看守大门的下人机敏, 将乔装改扮的二人抓了个正着, 说不定还真的让她们两人逃了去,李皋气火攻心,势必要好好给这对狗男女一个教训。
关于墨末, 这个人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墨末是比丹樱还不如的存在, 一个无能软弱的男人, 这辈子为达官贵人吹拉弹唱,就已经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这种卑贱之人,李皋都不屑多看一眼, 他的生死去留跟他没有太大关系,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如何处置丹樱。
赶出府去并不足以抵消他的怒火,她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如果没有他,她到现在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优伶,永远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舞女,谁给她的胆子,胆敢践踏他堂堂郡公世子的威严。
就这么饶了她,那也是不可能的,但他李皋还不至于沦落到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会给她相对应的惩罚。
于是这些天丹樱的日子很不好过,李皋派人封了她的院子,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她,本来寥寥无几的下人,这下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曾经对她嘘寒问暖的钱氏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派人过来传话,为她求一句情。
李皋一日三顿按时派人送饭给她,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解决,不会再有任何人帮她。男人一旦翻脸,便是绝情到了无情。
丹樱本来就是穷苦人出身,早早便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这样的问题并没有难倒她,度过了最难捱的那几天后,她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本身就是倔脾气,不会向人低头讨好,哪怕拼的头破血流也要对抗到底。
没有人伺候,她就自己烧水、铺床,打扫院子,不需要其他人,她一个人就可以过的下去,只是心理上的落差始终无法避免,这些月里金尊玉贵的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短暂,梦醒了,她又成了那个冰天雪地跪在门口哭的撕心裂肺,祈求爹爹不要将她卖了的那个小女孩。
可是无论她比弟弟多么能干,多么祈求保证,保证她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多多的干活,不给家人添麻烦,爹爹最后还是将她狠心卖了出去,从此开始了她颠沛漂泊的一生。
卖给人牙子的时候,人牙子给了爹爹二两银子,爹爹高兴地捧着二两银子,连连向那人道谢。
二两银子,就买断了她的人生。
恨吗?也许是恨的吧,所以她才那么刻苦努力,别人练十遍的舞蹈,她就练二十遍、三十遍,就算是卑贱身份的优伶,她也要做最出彩的那一个,她相信她不是那二两银子,她是闪闪发光的金子,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
上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她拼命地掐尖要强,她肯吃苦,也不怕吃苦,她发誓要做那人上之人,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她要让爹爹看见,他失去了怎样的金山银山,他失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儿。
她恨他,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沉浮,现在仔细想起来,她却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就连那点恨,也被稀释的不剩下什么了。
如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二两银子的日子,仿佛一柄无形的剑日日悬在她的头顶,她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爱哭,又怕黑的小女孩。
丹樱很快便病倒了。
上次的病本就没有完全消除,这次更是病来如山倒,病魔气势汹汹,彻底摧垮了她的意志。
她一病不起。
牧临之赶来郡公府的时候,丹樱已经连正常的饭食都吃不下去了,本就单薄的身子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飘走。
牧临之有些惊住。
因为白荔的关系,他多多少少对丹樱有些关注,丹樱在他的印象里就是艳丽热烈的芍药,盛极一时、光彩照人,看她一眼,能难不记住她的样子。
可是短短半年时间,她这株明艳动人的芍药,像是迅速枯萎衰败,马上就要坠落枝头。
“李皋,你太过火了,”牧临之道,“放了她,我带她走。”
“她是我的女人,子衿,我知道你素来怜花惜玉,但是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李皋皱眉,寸步不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难道要这样耗死她吗?”牧临之表情难得的沉肃。
李皋沉默。
看到丹樱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本意只是想圈禁她,让她在一个人的寂寞中好好反省,从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病的这么厉害。
“再继续下去,你会闹出人命的。”牧临之道,“她是犯了错事,但是你却犯了更大的错,我不会让你继续这样错下去。”
于是半协商、半强硬的,牧临之还是将丹樱带了出来。
李皋是郡公世子不假,但牧临之更是郡王独子,虽然他平时总是不分你我礼贤下士的样子,可是他的身份是不争的事实,若是真动起真格来,李皋也得避让他三分。
候在府外的白荔早已忧心如焚,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了,她站在马车边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着,等的双腿都要麻木,这才看到牧临之横抱着一人,大步走了出来。
白荔心中一紧,忙凑上去,看着窝在大氅里的丹樱,只看了一眼,立刻红了眼眶。
丹樱被牧临之放进了马车,牧临之安置好她,转过头,忧心地看了白荔一眼,欲言又止。
白荔正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愣怔,片刻后,她唇角微动,想要向他展露一个没事的表情,却怎么也做不到,反倒是一串眼泪顺势从眼眶流了出来,如同断线的珠子。
“别哭。”牧临之赶紧擦掉她的泪,心疼道,“阿荔,别怕,一切有我。”
牧临之离开马车,将独处的机会交给两人,白荔跪在丹樱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姐姐,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要哭,阿荔。”丹樱温柔地抚着白荔脸上的泪,虚弱地微笑,像一抹即将消散的烟霞,“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阿荔,你说的对,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
“不要说这些了,你先好好养好身子要紧。”白荔急忙道,“姐姐,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是如此的急切,那种打心眼里不想失去她的心情,看的丹樱一阵眼酸。
是有多久,她没有遇见这样真心对她的人了。
丹樱闭上眼,留下两行清泪。
就这样丹樱来到了牧临之的别院,安置在了白荔的院子里养病。
那日的风波没有很多人察觉到,或者说因为有了牧临之的特意交代,才没有对外传出去,不过牧临之的名声素来狼藉,就算他真的众目睽睽之下掳走郡公世子的爱妾,众人也都见怪不怪。
这些白荔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的一颗心全部放在了丹樱的身上。
每天都有无数郎中来为她把脉看诊,可是过去了半月,丹樱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白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颗心也在慢慢恐惧惶恐。
失去了爹娘和阿公之后,她已经不能承受再失去丹樱的痛苦。
白荔觉得自己真的快撑不下去了,终于再也忍不住,某一天她怔怔看着躺在床上睡去的丹樱,对牧临之哑声道,“公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姐姐。”
这些天里,她知道牧临之总是站在她的身后。
不亲近,也不离开,就这样看着她手把手地照顾丹樱,为她擦脸喂药、事无巨细,静静地不打扰,但是等到她疲倦的时候,他又会不着痕迹地出现,温柔又不失抗拒地端走她手里的东西,让她赶快去休息。
眼下只有他能够救姐姐。
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丹樱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只有他能够避开李皋,为她们提供一片净土,他也能请来最好的郎中,为她医治。
白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些天她的脑子都是一片混乱,就像是一个麻木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木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不撒手,六神无主道,“公子,我知道你能够救姐姐,只要能救回姐姐,大恩大德,我定当牛做马,好好报答公子的恩情。”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他能够不顾自己的名声带回丹樱,又为她请来郎中诊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可是,她真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丹樱离开。
没有谁能够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做这么多,他已经做的仁至义尽。
她还能怎么做?
她还能付出些什么呢?
第48章
其实不用白荔开口, 牧临之也一定会想办法救治丹樱。
他知道丹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她的亲人皆死,丹樱与她相依为命多年, 在她的心里举足轻重。
这么些寂寞孤单的年头,能有一个与她相互依靠照顾的同龄人, 填补了她灰暗的空白, 牧临之已是十分宽慰。
他还记得得知丹樱出逃失败被李皋抓住的消息时,白荔的小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 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种焦急揪心的样子, 他看着实在不忍。
所以, 于情于理,他都会竭尽所能地救下丹樱。
丹樱的身子比他想的还要虚弱。她小产过一次, 之后又没有好好调养过,终日郁结于心, 如今的一场风寒便像是干枯草垛里的一把火, 彻底点燃了她。
且她并没有多少求生欲望, 几乎算是行将就木。
牧临之无法, 他不缺钱财也不缺人,只得命长林满城搜寻最好的大夫,期间用珍贵的药材吊着她。
每一天流水式的药材都送往白荔的院中, 郎中大夫络绎不绝,有了郡王世子的加持, 每个人都铆足了十足十的力气, 竭尽所能救治丹樱,众位妙手神医齐心协力,日复一日下, 竟真的让丹樱慢慢好转了起来。
白荔喜不自胜,在丹樱昏迷了数日,终于悠悠睁开眼时,她和众位大夫候在床头,看到了丹樱睁开的眼睛,她站在众位大夫身后,还是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丹樱看着人群中殷切看着她的白荔,心中一暖,苍白地朝她一笑。
她张张嘴,还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一只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唇,白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冲她摇了摇头,温柔道,“姐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好好养身体。”
随后,她又道,“我会在这里守着你的。”
丹樱点点头,在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幽香中,放心地睡了过去。
丹樱的病情算是稳住了,别院上下和众位大夫都松了一口气。
长微跟着婢女收拾好了卧房,小心翼翼地给白荔披上了一张毛毯。
这些天里,白荔睡在丹樱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长微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他也很担心丹樱姐姐,可是同样也放心不下白荔,他真怕这么下去,白荔姐姐也要一起病倒了。
他曾向公子求助,请求他动用手段想办法让白荔歇一歇,不要再这样熬下去了,可是公子当时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对他道“你的白荔姐姐正憋着一股劲,我也奈何不得,要是这个时候赶她去休息,她肯定会比现在还要难受。”
是这样吗?长微不懂,他只是单纯地希望,两位姐姐都要好好的,不要发生任何事。
而现在,丹樱姐姐醒了,想必白荔姐姐一定心里很开心,能够睡个好觉了吧。
长微欣慰地这样想着,蹑手蹑手正准备离开,后脑勺却碰上一个人,他忙回头来看,便看见公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身白衣萧萧肃肃,竖起一指横在唇前,对他微笑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长微跟着公子学了几月的剑术,早就对他炉火纯青的剑术佩服的五体投地,知他功力深厚非寻常人可比,此刻看到一声不响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倒是也没有多少惊愕,只冲他大大地点了点头,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牧临之目送着长微掩门离去,这才转回来,静静盯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白荔,唇角淡淡的笑意消失,若有所思。
他轻缓地来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身,与她身量持平,看着她沉睡的玉靥。
多天来的殚精竭虑,白荔睡的很沉,鸦羽般的羽睫乖巧的一动不动,在眼窝处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呼吸几近无声。
牧临之久久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拂了拂她散落玉肩的发丝。
这些天她瘦了很多,眼窝有些乌青的凹陷,一日只吃一餐,这阵子好不容易给她调养过来的纤浓有度,再次瘦削了下去。
牧临之拂着她的乌发,看着眼前浑然不觉的娇美睡颜,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若是我也有了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也这样照顾我、心疼我呢?”
说完后他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昏了头了,竟然拿自己与与她相伴多年的丹樱相比,他又如何能够比得上?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能够拿出如今一半的心意,他也心满意足了。
白荔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眨了眨眼,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入目皆白的床帐,纯白色的罗纱,水晶帘悠悠垂落,周围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微风浮动下,四角香囊微微飘动,锦绣的香囊绣着精细的山水图,栩栩如生,每一幅都各有不同。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精雅奢靡,白荔猛地坐起身,透过床帏看向外面。
“你醒啦。”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掀起了纱帘一角,牧临之正站在床边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是牧临之,白荔第一时间放下心来,随即又矜持地抓起锦被,挡在自己胸前,轻声道,“……公子。”
“你别怕,我看你辛苦,便自作主张将你安置在了这里,如果你觉得不妥,等会便可离去。”牧临之含笑道。
温柔的语气让白荔慢慢安静了下来,想到了什么,她松开放在胸前的锦被,摇了摇头,对他道,“多谢公子体恤。”
“我就在这里便好,麻烦公子了。”
牧临之讶异地嗯了一声,似是没想到她这次竟是这种反应,不过没有多想,只以为她真的累的狠了,这才不顾礼法不挑地方了,这么想着,心里又泛起一抹心疼。
“外面备了一些小菜,要不要吃上一口。”他顺势提议道。
白荔看着他,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笑,“我正好也有些饿了,多谢公子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清冷减了三分,明媚多了五分,春风化雨一般,令人心神沉醉,牧临之。
看着她唇角的浅笑,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心情一片大好,两人毫不拘泥地对坐,牧临之懒洋洋地时不时托腮看她一眼,本来不饿的胃口也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碗饭。
白荔斯斯文文地吃着饭,丝毫不在意对面频繁投来的目光,牧临之本就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见此目光愈加放肆,瞥到白荔的视线落到了一旁的酒壶上,这才惊醒过来,心虚地咳了一咳,伸手欲要收走。
“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放上来的,我这就拿走。”
一只柔美的手却覆了上来,阻止了他。
牧临之下意识地僵住,不敢继续动作。
暖色的烛光下,两只同样修长优美的手交叠在一起,牧临之呼吸一滞,感觉一阵微妙的温凉,正顺着手背酥酥麻麻地流淌至他的心口。
白荔松开了手,神色自然,柔声道,“无妨。”
“想一想,我也有很多年未曾饮酒了,公子可愿与我小酌几杯?”
“那是自然。”牧临之笑的有些勉强,心不在焉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我自然奉陪到底。”
一边说着,一边庆幸自己刚才的反应。
幸好刚才没有露出什么纰漏,人家都觉得没有什么,否则自己这毛头小子一般的举止,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说罢,不等白荔动手,他先拿起酒壶,动作优雅地斟满一杯,放到了白荔跟前,又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微微前倾,与她的酒杯清脆地碰了一声响,而后整个身子慵懒地往后靠,仰起喉结,潇洒地一饮而尽。
白荔端正地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牧临之喝完了一杯酒,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对他道,“姐姐此次死里脱险,全靠公子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敬公子。”
说完,她也以袖遮面,将杯中美酒同样一饮而尽。
“好酒量。”牧临之毫不掩饰欣赏地夸赞道。
白荔不紧不慢地饮完一杯,不知是不是牧临之的错觉,他觉得她这次重新抬起的眼睛变得清亮了许多。
她看着他,柔声道,“我说过,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必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地报答。”
牧临之扯唇一笑,“你觉得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你的报答吗?随心而为,不必放在心上。”
白荔轻轻摇头,烛光下的一张玉面美的令人挪不开眼,“对于公子是举手之劳,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比天还要大的恩情。”
一阵幽香浮动,她起身来到了牧临之身边,跪下身,为他亲手斟酒一杯,素手纤纤,递到了他的眼前。
“公子,这杯,我敬您。”
牧临之看着白荔,逐渐有些恍惚,不知是这杯酒的缘故,还是她凑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润幽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热了起来。
“阿荔……”他低低唤她。
“公子救了丹樱,就是救了我,公子的恩情,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白荔想了想,忍住内心一阵阵的羞赧,闭上眼睛,蹭上男人雪白的衣襟,仰起头,一点点地吻上他的唇角,“我愿意为了公子做任何事……”
牧临之滚了滚喉结,只觉头晕目眩,手中的酒杯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晶莹的酒液倾洒了一地,洇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第49章
白荔不知道自己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她只是单纯迫切地想要报答牧临之的救命之恩,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牧临之是想要亲近她的,甚至对她还有那么一点喜欢和迷恋。
自己如今一无所有, 什么也给不了他,如果这具身子能够报答他一二, 她愿意这样做。
他喜欢, 而她给的起,这就够了。
她从不喜欢欠人情, 任何的索取都是需要代价的, 她要对牧临之表示, 她所说的一切, 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样想着,白荔轻咬红唇, 忍住浑身轻轻的颤抖,玉臂缓缓搭上他的肩, 仰起脸, 闭眼吻上了他。
若是放到以前, 她绝不会这样做, 然而此时形势所迫,他如山的恩情压下来,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做足了心理建设, 仿佛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借口,她突然发现一切似乎也没有太难为情。
甚至两人在之前或许就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 越过了这道坎, 不知怎么的,她竟是超乎想象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刻的牧临之却是错愕的。
他吃惊于她突然大胆的表现,甚至一开始连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 酒杯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片淋漓湿色的水渍。
可是过了这一刻,渐渐地,他缓缓抬起手臂,抱住她香软的身子,将她扣在怀里,低头与她继续缠吻着。
他只无所适从了一瞬,便迅速进入了状态,表现地毫不拒绝,并且沉醉其中,白荔突然一瞬间有些悲哀,或许换成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像现在这样,不拒绝、不主动,对别人的主动十分享受。
她下了极大决心的主动之举,和别人的宽衣解带,又有何区别?
这么想着,一颗心开始犹豫起来,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变慢,再也继续不下去。
他却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她的想法,略一施力,不让她逃离,骨节分明的大手愈加紧地揽住她的腰肢,欺身而下,一瞬间反客为主。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天然存在差距,他的吻和她的完全不同,力气很重、很快,缠绵灼热地含住她两瓣发抖的红唇,似乎在惩罚她刚才的不专心,用牙齿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繁复精密的巨大地毯上,一男一女滚入其中,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唇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是他带来的,她被他温柔且强势地困住,脑袋一阵阵浪潮袭来的眩晕,全身的重量都如山崩般的倾倒,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下坠、下坠,将她扑倒在地毯上的一刹那,他的唇舌顺势侵入。
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白荔终于感到了慌乱,可是牧临之却紧紧控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离关于他的一切,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要毫无保留地给予她,不允许她不接受,白荔呼吸急促,身子像是被烤起来的火炉越来越热,他的触碰让她感到控制不住的颤抖战栗,一切都让她失去了方向。
原来真正的交缠是这样的,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她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两人呼吸交融,彼此的黑发缠在一起,犹如被命运纠缠在一起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早已经不分彼此。
白荔好不容易挣开一只手,无力地挣扎在地毯上,想要抓住些什么,然而优美的玉手却只是徒劳地伸展着,犹如脱笼了一半的鸟翼,怎么样也逃不开金色鸟笼,飞不上蔚蓝的天空。
牧临之掉了的那一只酒杯就在她的眼前,伶仃地落在地毯上,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白荔一直以为牧临之是那种风流却不下流的君子,他是多情的,同时又是温柔的,他他不会随便出手伤害任何人,所以她愿意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错的。
牧临之并不温柔,她忘了他除了富贵公子之外,也是一个名扬天下的剑客,也许温柔的俊美只是他的表象,褪下这一层面具,他也是可怕的,有着男人天生掠夺的本性,有着令她完全反抗不了的力量,疯狂且不知餍足地汲取她的所有,她的浑身血液都要因他而沸腾,就连呼吸都要被他一并夺走。
这样的牧子衿,令她感到陌生。
白荔心跳如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激灵。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又疯狂的吻终于结束了,白荔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毯上,玉面酡红,徒劳无力,发丝如同泼墨的绸缎般散了一地。
牧临之坐在她身边,俯身撩起她脸颊上的几缕发丝,低头轻吻了一下。
与刚才的风卷残云不同,此刻他又恢复成了一直以来的模样,翩翩公子,判若两人,只是浑浊的气息还是泄露了他刚才的反常与疯狂。
“你在害怕。”他低声道。
白荔整个人仰倒在柔软华丽的地毯上,乌发凌乱,娇喘细细,此刻的她与繁复精密的图案融为一体,让人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她才是那画中真正的仙。
她侧着脸不去看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我没有。”
“可是你在发抖。“牧临之看着此刻她的样子,眸光渐渐暗下去,衣袖抬起,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肩头。
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妥帖的微凉和来自自己微微的战栗,原来不知何时她已衣衫不整,她听到他在用平静的语气问她,”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吗?为什么会怕?”
白荔立刻反驳道,“我没有害怕。”
牧临之轻笑,对她的嘴硬不以为意,但也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吗?很让我感到意外。”
白荔咬唇不语。
半晌后,她轻声道,“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可以报答你的方式。”
“所以,”他慢悠悠道,“你的报答方式,就是向我献身?”
白荔沉默。
她不喜欢把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反而不好,可是此刻的他似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一笑处之,把这件事直接摊开讲了出来。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道,“你喜欢,而我恰巧给的起。”
“你给的起,难道我就想要吗?”
白荔愕然转头。
与他的视线相对,她玉面忽的僵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牧临之一派淡然,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是此刻的他绝对算不上是温和。
“你现在愿意献出你的身体,那么这么多年保护自己的坚守,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是说,丹樱在你的心里,就如此重要?比你自己还要重要?”
他平静地看着她。
“阿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你不是贱人,我也不是。”
他眼中的清明令她感到了难堪。
白荔久久说不出话来。
慢慢地,她不敢再去看他,不想再与这样的视线相对,麻木地移开眼睛,盲目地盯着地毯上精致的纹路,怔怔失神。
慢慢地,一滴泪顺着她垂落的眉眼,啪嗒一声,无声跌进了地毯。
她哭了。
牧临之脸色一变,立马柔和下来,叹了口气,为她拭去眼泪。
“别哭。”
他刚才难道说重了?他的本意并没有想凶她啊。
他有些慌,不知她为何而哭,想要补救什么,又不得其法,而此刻的白荔亦不知道,她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
牧临之看着她木然的侧脸,想要触碰的手,终是慢慢收了回去,放在膝头,叹息道,“好了,今晚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我出去睡。”
说完后,他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赤果的肩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两个人继续共处一室已是不可能,牧临之临走前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听到门扉关闭的声音,白荔这才动了一动,她看着牧临之离去不存在的清癯背影,若有所思看了许久,缓缓拥住身上夹杂着淡淡酒气的衣衫,在烛光下深深垂下身体,闭上了眼睛.
深更半夜,长林哼着小曲,偷偷打了一壶酒回来,看着月光下孤零零坐在石阶上的人时,猛地停住,吓了一大跳。
“公……公子?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些吃惊,又有些心虚。以往公子和白姑娘共处一室时,从不让他显眼,恨不得远远打发了他,于是这次见公子头一回抱着白姑娘回了自己的卧房,他心领神会,索性自觉了些,寻了个机会出去和别人赌了几把,没想到正好被抓了个正着。
这还是公子第一次带女郎回自己的卧房,还是抱着回的,公子这是终于要开窍了?要是远在长安的夫人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不过看这样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牧临之没有看他,月光下的一张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用管我,你去吧。”
对于公子这些见怪不怪的怪异行为,长林早已习惯,知道公子独处的时候不喜有人打扰,他哦了一声,只得忍下满腹的八卦,灰溜溜离去了。
长林走后,牧临之仍旧坐在石阶,呆呆地盯着庭院的修竹影子看,好似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他定神凝视了这么久。
他心情烦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喝酒,下意识伸手去够身边的酒壶,却扑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什么都没拿便出来了,就连他的外衫也脱下来给了她。
此时此刻,自己是真正的有家无处回。
不过,他还是庆幸刚才没有遂了她的意多饮几杯,要是多喝几杯的话,他不确定是否还能把持住自己。
月凉如水,牧临之一个人抱着胳膊,坐在庭院里,感到身体深处的灼热终于慢慢褪了下去,这才深深呼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起美人刚才那惶然凄美的眼泪,他的唇角又慢慢收住,若有所思,轻声喃喃道,“真是个傻丫头。”
第50章
丹樱醒过来之后, 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有白荔在一旁悉心照顾,她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好转, 灰败的气色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白荔坐在床边,细致地喂丹樱喝药。
昏迷不醒的时候, 丹樱感觉有一个人始终在紧紧地拉着自己, 不让自己坠落下去,她知道那个人就是白荔, 如今醒来看到她的第一眼, 心中如何不感动。
“阿荔, 你的恩情, 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了,如果不是你的话, 恐怕我早就……”
白荔连忙阻止她,放下药碗, 温柔地替她擦干净嘴角的药渍, “姐姐, 不许你这样说, 你只需养好身子,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再说,救你的人是公子, 不是我。”
丹樱感激地点点头,“我现在形容憔悴, 不便见人, 你替我好好谢谢公子吧。”
想起牧临之,丹樱心绪复杂,缓缓道, “牧公子侠义热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救下的我,这救命之恩,不知我日后该如何去还……”
白荔沉默不语,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月里,牧子衿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行踪不定,除了他的贴身侍从长林每日往院子里送过来的流水似的药材和补品,他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在刻意躲着自己。
“……你不是贱人,我也不是。”
这句话时隔今日,仍像是他在她耳边说的一样,令她自惭形秽。
颠簸流离了这么多年,还能守着一副完璧之身,有时候连白荔都觉得是一个奇迹。
她一点也不在乎贞操,跟命比起来,贞操不值一提,如果早晚会把这具身子交给别人,她其实隐隐希望那个人会是他。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却并没有领自己这个所谓的“好意”,还拒绝了她。
她真是昏了头,竟然妄图用这个去报答别人,现在想起来,脸上仍是一片火辣辣的。
此番作为,是不是令他感到不齿?
他是不是已经厌恶了自己?不想再看见她了?
白荔轻咬一下嘴唇。
丹樱瞧见白荔的脸色有些难看,蹙眉,忧心问道,“阿荔,你怎么了?这些天里,你好像有心事。”
她们姐妹连心,白荔每日陪伴在她床侧照顾她,与她同吃同睡,她如何看不出,她眉间淡淡的忧郁之色。
能让她忧郁的人,除了那个俊美谦谦的牧公子,还能有谁呢?
丹樱微叹一口气,缓缓道,“我瞧着这牧公子性子极好,跟李皋不同,你看这院子布置的这么精巧雅致,哪里像一个贴身婢女的住处,还有别院上上下下的仆人都衣着不俗,就连长微都得到了妥善的照料,与郡公府时的样子可谓脱胎换骨,可见这牧公子是个善待下人的菩萨心肠,看到你在这里过的这样好,我也放心了。”
丹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止住了。
若是放到以前,她一定会劝白荔,让她打一打牧公子的主意,给自己的后半生找个依靠,可是经历了此番种种,她的心境早已改变,这些王侯公子哪个是好相与的?华美浮华的表象下,谁又知道藏着怎样的污秽与不堪。
纵使完美如牧公子,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伪装?丹樱事到如今是一点也不相信男人了。
她轻叹一口气,终究没有说别的,话头一转,问道,“阿荔,我此前向你问郡公府的情况,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我的身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你还打算不告诉我吗?”
白荔知道再瞒也是瞒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放下因为牧临之内心而起的波澜,将丹樱出府后一系列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原来丹樱被牧临之带走之后,李皋前前后后来别院要了三次人,每一次都被牧临之搪塞了回去。
李皋无可奈何,只得每天派人送来各色各样的补品珍宝,这院子里的一半,大多都是出自李皋之手。
“我看他那副模样,似是悔不当初,或者只是抹不开面子,当着外人作秀而已,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白荔冷冷评价道。
见丹樱沉默不语,她心中一沉,以为她心思动摇,忙道,“姐姐,那李皋喜新厌旧,如此伤害于你,我是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的。”
丹樱苦笑一声,道,“阿荔,你放心,从我的孩子夭折的那一天,我就对他没了念想,先前都是我遇人不淑,我以为找到了良配,结果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还有那主母钱氏,面上一副慈悲模样,把我哄得团团转,背地里却设计让我和鸾梦自相残杀,她好坐收渔翁之利……你说的对,这些高门大户深不可测,不是我可以轻易应对的,今天算计这个,明天对付那个,天天都活在阴谋诡计之中,你说人天天活在这样的日子里,该活的有多累啊,我不想这么累下去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如今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只求李皋能够给我一封休书,把我给休了,从此之后我与他便再无瓜葛。”
“姐姐,果真?”白荔大喜,“姐姐,你若真有此意,你放心,事情交给我来办。”
丹樱摇摇头,“阿荔,你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还不过来了,怎么再好劳烦你?”
“姐姐,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我之间不分彼此。”白荔温柔一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丹樱看着白荔脸上温柔动人的笑容,有些恍神。
她的阿荔妹妹,当真是清水出芙蓉的极美,一笑起来,怕是连天上的仙人都要为她动了春心,只可惜,她是山巅的雪,不该为了任何人而融化消散。
那个人,会是牧公子吗?
丹樱突然发觉,除了牧公子之外,这普天之下,还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配的上她的阿荔妹妹。
如果那个人是牧公子的话,丹樱是认同的,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她们这样的优伶,注定够不到天上的云彩,只会落得一个秋风落叶的下场。
想到另一人,丹樱心中一动,神色黯淡下来。
“阿荔,还有一事。”丹樱犹豫,慢慢问道,“不知那墨末,如何了?”
白荔怔住。
丹樱尚且重病缠身,差点命不久矣,同样身为优伶的墨末,又焉能安全?
听说李皋早就将他赶出了府,如今生死不明。
其实换句话说,他这样的身份,就算是李皋在盛怒之下杀了他,也无人在意。
想起那道清瘦的身影,白荔心情有些复杂,墨末虽然有些贪婪好色,但是于情于理,在秋音堂也帮了她们姐妹不少,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去,的确有些可惜。
这场风波之中,她拼尽全力才将丹樱保了出来,谁也没有在乎一个微不足道的墨末。
等不到白荔发话,丹樱流下泪来,“是我对不住他,说到底,都是我害了他。”
白荔叹一口气,本能地劝慰道,“那墨末本就对姐姐存了不轨之心,姐姐不必感到羞愧,或许他吉人自有天相,能够逢凶化吉呢。”
丹樱紧紧闭上眼,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
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墨末,但是白荔能够察觉的出,她的状况又开始慢慢变差。
她总是坐在床头发呆,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一坐就是一天,就连她人来了很久,她也察觉不到。
白荔眼睁睁看着丹樱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精气神再次消散,无法之下,只得拜托长林暗地里寻找墨末的下落,可是过了几天,事实也如她所想,长林他们找不到墨末的身影。
或许他主动躲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本来就是个很机灵的人,不会白白送死,或许他被李皋远远地发卖走了,打发到了她们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往深了说,他已经死去。
事到如今白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已离开郡公府,不清楚丹樱与墨末之间的感情到底发展到了何种程度,她不清楚丹樱在失去了李皋的爱情之后,难道真的又找到了新的爱情。
她的心本就是偏向丹樱的,自然将一切本能地怪罪到了墨末的身上,她怪他诱惑了丹樱,让她生出了旁的心思,不然也不至于扯出这么多事,差点要了丹樱的性命。
可是,看到丹樱为墨末留下的眼泪,那里面的伤心与痛苦不是假的,全然发自真心,她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白荔的内心又迷惘了。
白荔离开院子,默默想着这件事,不知不觉人已走到廊下,等她发觉过来时,已经走到了通往书房的那条小道上。
她如梦初醒,停下脚步,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吱呀一声,视线之中,书房的门在此刻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
一截月白色的衣角缓缓出现,推开的门扉之下,露出那一张清俊含笑的脸。
白荔心口怦然一跳,立刻旋身一转,无声躲了起来。
她躲在廊下,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神色恍惚,等待着那道落拓平稳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到底什么是情爱?
她和姐姐,似乎都从未参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