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寄玉走了……就在十分钟前最终,却还……
路羿本想?让他暂且留在自己这里避一避风头。谁知当晚,路霆便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找上?门来。
路羿挡在门口,试图劝阻:“哥,你先冷静一下……”
话未说完,便被路霆冰冷的目光打断。
路霆的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路羿,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插手。这是我的家事,你根本没资格管。”
钟映不想?再连累路羿,沉默地从他身后走出来,低声道:“我跟你回去。”
路霆看着钟映身上?的衣物?,露出一抹难以难受的表情。
回去的车上?。
路霆的指责便下来了:“真是小看了你。是不是见一个Alpha,你就能勾引一个?”
钟映脸色青白,指尖掐进掌心:“我会签离婚协议的。你不用?这样……羞辱我。”
路霆厌恶地扫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哼,你就这么想?踹了我?我偏不如你的愿。当初我想?离的时候,你用?尽手段不肯。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不爱了,就要?离?凭什么?”
钟映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求求你路霆,放我离开吧。”
路霆没有回答。
车子一路疾驰,钟映才?发现这并不是回公寓的路,最?终,车子停在了碧水湖那栋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别墅前。
钟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路霆粗暴地将他拽下车,拖进屋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轻视:“离婚?想?都?别想?,你那个奸夫跑得倒是快,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他。”
钟映被他死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挣扎着低喊:“我们何必……一定要?这样互相折磨……”
路霆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一字一顿道:“如果我说,我非要?折磨到底呢?”
他俯下身,气息压迫着钟映:“从今天起,你敢踏出这里一步,你在医院助养的那个孩子,你就再也别想?见到她。”
钟映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不然你以为?”路霆冷笑,“你那么频繁地往医院跑,真当我是死的,不知道你去干什么?钟映,别把我的容忍不当回事。还有,离路羿远一点。”
“我就不该对你仁慈。”
路霆的话钟映不敢不听。
尽管外界关?于将军夫人出轨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路霆却始终对钟映相关?的一切闭口不谈。
照顾钟映的阿姨也被调来了碧水湖的别墅。
足足半个月,钟映如同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只能通过电话与医院里的寄玉说几句话。
他对着听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哥哥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好不好?”
寄玉在那头乖巧地应着,说会乖乖等他。
他原本以为路霆只是一时怒气上?头,将他关?在这里冷几天。
可事实是,路霆将他扔在这里后,便再也不曾露面,仿佛彻底遗忘了他。
钟映最?终忍不住,给?他发了信息,请求好好谈一谈。
几天后,路霆来了。却是一身浓重酒气,眼底带着疲惫的红血丝。
阿姨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钟映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还好吗?”
路霆抬起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觉得呢?”
钟映嘴唇紧抿,沉默地垂下了眼睫。
路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环视着这栋装修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的房子,声音带着醉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嘲弄:“这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你知道吗?这是当年从前线回来,我特意买下来……准备我们以后住的。”
钟映愣住。
路霆本来是打算他们一起住。
“结果呢?结果我就发现你在我的车里装定位器!我跟你谈离婚,你转头就给?我玩自杀!这房子……也就一直这么空到了现在!”
路霆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酒后的微颤,用?力滑过钟映的脸颊,顺着颧骨往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审视和逼迫:“你以前总说爱我……钟映,你告诉我,你那颗心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钟映怔怔地看着路霆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曾真的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出去过,滚烫而笨拙。
可路霆说,觉得恶心。
“你说啊!”路霆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手指收紧,掐得他脸颊生疼,“你到底有几分真心?!”
钟映被他掐得偏过头,避开了那灼人的、仿佛能将他烧穿的目光,声音低哑:“路霆……你喝醉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按倒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
Alpha沉重的身躯伏压下来,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我不会喜欢上?你的……永远……都?不会……”
那之后,路霆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经常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闯入这栋别墅,借着醉意肆意发疯。
有时会不顾Omega微弱的挣扎,粗暴地将人拖上?床,仗着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羁绊为所欲为。
最?过分的时候,他会在Omega意识模糊之际,红着一双充斥着酒精和暴戾的眼睛,逼问?身下的人,声音沙哑而残忍:“说……到底谁操//得你更爽?”
这样的性//爱,早已脱离了情//欲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反复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惩罚。
那段时间,钟映身上?的痕迹几乎从未彻底消退过。
青紫的指痕,暧昧的咬痕,新的叠着旧的。
而Alpha似乎故意为之,总在显眼的地方留下印记。
直到有一次,Omega被逼到了绝境。在路霆又一次带着酒气逼近时,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颤抖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肤,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路霆的动作终于顿住。他盯着那抹寒光,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他低吼了几声“行!”,语气咬牙切齿:“就我碰不得你是吧?!好!我走!”
离开前,他将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倾泻在了屋内的摆设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茶几上?的杯盏、墙角的装饰花瓶……
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才?带着一身戾气摔门而去。
最?后,还是路母亲自出面,怒斥了路霆的混蛋行径,强硬地将钟映从碧水湖接回了路家老宅。
她握着钟映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那个混账东西!你别怕,安心在家里住下,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让他踏进家门一步。”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和毫不迟疑的维护,钟映连日来的委屈和惊惧再也压抑不住,眼圈瞬间就红了。
路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疑惑,柔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钟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沉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路母见状,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路霆果然消停了几日。
钟映趁着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去医院看望寄玉。
桑姨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寄玉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
钟映坐在床边,拿起一本旧书,轻声细语地给?她念着。突然,寄玉微微转过头,气若游丝地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庭玉哥哥……我想?回家……回我们那个……小房子……”
钟映心脏猛地一抽,强忍着鼻酸,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柔声答应:“好,很快了。等我们回去了,哥哥就在屋子旁边,种满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好不好?”
寄玉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嗯。”
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断断续续地,却努力说着:“寄玉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哥哥的……哥哥一定要?……幸福啊……”
路羿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出来时,低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钟映垂下眼睫,像是随时会碎掉:“……我知道。”
路奶奶生日前夕,路霆却突然提出要?在路家老宅,为容嘉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路母气得当场骂他:“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不想?过下去了?!”
路霆梗着脖子,语气冷硬,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你看他那个样子是想?跟我过下去的吗?他能在外面找人,我为什么不能!”
路母恨不得拿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容嘉生日宴当天,路霆竟下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准提前离开路家一步。
钟映拿着那份只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找到他,平静地问?:“是不是等这场宴会结束,我就可以离开了?”
路霆盯着他:“是,就几个小时而已。”
钟映想?,几个小时,他或许可以忍耐。
自己丈夫为别人办的生日宴,钟映已经品尝不出自己除了麻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生日宴举办得极尽奢华盛大,流光溢彩,宾客云集。
钟映却像个局外人,心神不宁地独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路霆与容嘉言笑晏晏,穿梭于人群之中。
几乎已经没人再将他视为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同情、怜悯,甚至毫不掩饰的嘲讽,钟映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平静。
他想?,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宴会的最?后环节是燃放烟花。
路霆似乎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像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怎样将温柔与专注倾注给?另一个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看,你不要?的,自有人视若珍宝。
说实话,真的非常幼稚,但是却很能伤害到钟映。
绚丽的烟火一束接一束升空,在漆黑的夜幕炸开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照亮了半边湖泊,美得惊心动魄。
可钟映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按住了发闷的胸口。
他慌忙拿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周遭过于喧闹,他漏接了路羿的好几个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拼命挤开身边欢呼的人群,颤抖着手回拨路羿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路羿的电话也接通了。
“大嫂……”路羿的声音沉重而沙哑,从听筒那端传来,“寄玉走了……就在十分钟前。”
几乎与此同时,一束最?为耀眼夺目的金色烟花尖啸着蹿上?最?高空,轰然绽放,将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
钟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她……她……”
“她走得很安详……是桑姨最?先发现她没了呼吸。”路羿的声音带着不忍,“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钟映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他对着电话那头,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好,你……等我缓缓……”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脱力般猛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
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
手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眼泪也在同一时刻,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他望着不远处依旧璀璨喧嚣的烟花,望着路霆背对着他、与他人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的“爱人”最?终与他形同陌路,而世上?唯一知晓他真实姓名、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他出卖了自己的所有,姓名、身份、身体、尊严,做了整整四?年任人摆布的傀儡。
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他最?想?留住的人。
这苍茫世间,从此再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寄玉那么乖,那么懂事,她甚至早已敏锐地察觉出哥哥处境艰难,只敢在无人时,用?气音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庭玉哥哥”。
那是独属于他们兄妹之间,最?后一点温暖的、真实的联结。
而现在,这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晕过去了?!”
“钟映!钟映!”
周遭的惊呼声、脚步声瞬间变得混乱而遥远,他最?后的意识,是模糊视野里无数张写满惊恐望向他的脸。
以及那个刚刚还背对着他,此刻却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疯了般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向他狂奔而来的路霆。
第16章 再见你该去问钟家。他,不是真正的钟……
那日,钟映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厥倒地。
事后,闲言碎语立刻沸沸扬扬地传开,有人说?他?是被路霆公然将新欢带回家、还大办宴会的行径给活活气?晕的;也有人说?他?分?明?是装的,目的就是博取同情,让路家心软。
总之?,揣测纷纷,难辨真假。
家庭医生仔细检查后,只?说?他?是受了极大刺激,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昏厥。
路母闻言,又急又气?,抬手就在路霆身上狠狠扇了几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道:“都是你作出来的孽!让你别发疯!”
路霆心里?头?担心,嘴上依旧不?服软:“我怎么了?!他?当初当着我的面护着那个奸夫的时候,我可没?晕,我也差点急火攻心了好?吗!妈你不?能因为我身体好?,就这么双标!”
路母捂着发闷的胸口,气?得声音都在抖:“你自己用脑子好?好?想想!你媳妇儿真是那样的人吗?你一遇到他?的事,简直就是在用屁股思考!真是要气?死我了!”
路霆起初还满脸不?忿,焦躁地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就是不?愿进去面对。
直到路羿匆匆从医院赶回,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明?显冷意:“哥,医院那个孩子……没?了。就因为你搞的这个什么劳什子宴会,他?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路霆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所有辩解和怒气?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钟映醒来后,异常沉默。
他?面色惨白得吓人,眼眶泛着红,整个人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重击,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他?跟着路羿准备离开,经过路霆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路霆却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彻底的忽视,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我跟你们一起去。”
钟映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他?未曾回头?,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却重得砸在路霆心上:“不?用了。”
路霆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逐渐远去,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恐慌。
仿佛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抓不?住,也再?也等不?回来钟映了。
容嘉微笑着送走最后几位宾客,原本以为这将是一个完美收场、奠定?他?地位的夜晚,没?想到最终竟以这样一场混乱仓促收场。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过去对路霆说?几句体贴的场面话?,却恰好?看见钟映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路家老宅。
他?心底正暗自得意,以为终于挤走了这个碍眼的存在,一转头?,却见路霆竟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冲了出去。
容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追上前,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路哥!你要去哪里??他?既然自己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何必……”
路霆脚步未停,甚至没?侧头?看他?一眼,只?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滚开。”
容嘉被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加快脚步试图拦住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和挑拨:“路哥!他?那种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挽留的?路哥,我今天……”
然而,路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追着钟映离开的方向,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容嘉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早已僵住,逐渐被错愕和不?甘取代。
凭什么连他?的生日都被利用。
桑姨已经将寄玉生前那些小小的遗物仔细收拾妥当,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她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声音哽咽:“她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或许是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直断断续续地问哥哥在哪里??我就哄她,说?乖乖睡一觉,明?天天亮就能见到哥哥了……谁知道……我只?是出去接杯水的功夫,她就……”
钟映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些旧了的向日葵玩偶,指节泛白。
他?朝着桑姨,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辛苦您了……桑姨。谢谢您这么多?年?,把我们的寄玉照顾得这么好?。”
桑姨连忙扶住他?,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不?忍:“快别这样……孩子,你……要节哀,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天不?遂人愿。”
钟映红着眼眶点头。
他?坚持向每一位曾照料过寄玉的医生和护士都鞠躬道谢,感谢他?们最后的努力与慈悲。
路羿始终沉默地陪在他身边,陪他?见了寄玉最后一面。
小姑娘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钟映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我刚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钟映的声音低哑,带着破碎的气?音,“那时候我总想,我自己都活不?好?,怎么养得活她。”
“她跟着我,根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过过一天真正的好?日子……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劝我放弃,说?我们熬不?下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直是我……离不?开她。”
路羿站在他?身旁,肯定?道:“怎么会?寄玉以前偷偷跟我说?过,她觉得能做你的妹妹,是这辈子最幸福、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像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钟映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决而出,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路羿伸出手,用力地揽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寄玉火化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钟浦涛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在那头?显得有些遥远而公式化:“……听说?你妹妹的事了,节哀顺变。”
钟映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谢谢您这么多?年?,对寄玉的治疗和照顾。”
“您知道的,我恐怕……没?办法?再?继续替您办事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钟浦涛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权衡:“路霆那边……就真的没?有一点挽留的余地了?”
钟映垂下眼睫,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前几日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再?加上,之?前钟少爷那件事的旧账……恐怕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好?。”钟浦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等你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会派人去接你。毕竟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我们钟家……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钟映声音却依旧顺从:“……好?,您知道的,我这些年?只?能依靠钟家。等我收拾好?东西,会主动联系您,您知道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挂了电话?,钟映将妹妹的骨灰暂时寄存。
随后,他?联系了路霆的刑秘书,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转交过去。
他?和路霆的财产在结婚前就划分?得清清楚楚,这些年?,他?也从未越雷池一步,此刻倒省去了许多?纠缠。
“麻烦您让他?签好?字后,将另一份直接寄回钟家。我会尽快收拾好?东西,离开我们之?前住的地方。”
说?完,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刑秘书却忽然出声叫住他?:“钟先生……”
钟映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话?:“不?用再?说?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
钟映回到那间几乎屋子,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
他?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乎没?什么是真正属于“钟映”这个身份的。
他?将房间里?那些带着过往痕迹的东西几乎扔了个干净,最后,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去了陵园。
他?取出了寄存在那里?的、装着妹妹骨灰的盒子,抱在怀里?,然后给孟檀清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孟檀清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给你安排的位置……是两?个人的。车子晚上六点准时出发,直接去E区。节哀……还有,一路平安。”
钟映说?:“如果可以,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
孟檀清打断:“不?要这样说?,你好?好?的,如果可以,到时候安顿好?了给我带个信就好?。”
傍晚,钟映抱着用灰色外套仔细包裹好?的骨灰盒,坐上了那辆列车。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里?侧的空位上,用外套盖住,怕旁人觉得晦气?或不?适。
车子即将发动时,路羿的电话?打了进来,问他?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恰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路羿的声音瞬间绷紧:“……钟映!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位置!呆在原地别动!”
钟映看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我不?叫钟映,路羿。谢谢你……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对不?起……我不?能给予任何回应。”
他?也给不?起。
钟映缓缓道:“我和我妹妹……就像是不?小心被冲上岸的鱼,始终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我们该回到属于我们的那片海里?去了。”
“再?见,真的很开心能够认识你。”
“等等!”路羿的声音急切地打断他?,带着一丝慌乱的追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你要回E区哪里??具体位置告诉我,我……”
“嘟嘟嘟——”
忙音突兀地切断了所有后续。
钟映垂下眼,轻轻取出了手机卡,指尖微一用力,将其折成两?半。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他?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再?见。
他?低下头?,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个被外套包裹的方盒,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妹妹,我们回家了。”
*
路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查遍了当日所有登记在册、前往E区的公共交通工具记录,都没?有找到一个叫“钟映”的乘客。
“如果他?只?能用这个身份离开……那极有可能乘坐的是无法?公开查询的私人航班。”手下的人这样汇报。
路羿带着一身疲惫和颓唐回到家时,却看见路霆站在他?家门口不?远处,身影被灯拉得很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告诉他?,”路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硬的、却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偏执,“协议要签可以,但我必须跟他?当面谈。”
路羿向来温和好?脾气?,此刻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他?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罕见地带上刺人的阴阳怪气?:“随便你签不?签。”
人都已经不?知去向了,还他?妈谈什么?
路霆被他?这态度激得瞬间火起,猛地逼近一步:“……你什么意思?路羿,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跟钟映离婚是不?是?好?趁机便宜你是吧!”
路羿懒得再?与他?争辩,径直越过他?准备开门,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伯母说?得真没?错。你一遇到他?的事,脑子就没?了,全是在用屁股思考。”
“妈的!路羿你他?妈给我说?清楚!”路霆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路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既然那么喜欢给别人大张旗鼓地办生日宴,就干脆娶了他?,年?年?办,办个够吧!”
路霆以前极少说?脏话?,可最近这频率越来越高。
毕竟,生活有时候真他?妈的太操蛋了。
路霆梗着脖子,扔下一句“他?不?来见我,这字我就不?签”,仿佛这样就能逼得那个已经消失的人不?得不?回来找他?。
那晚,他?跟着路羿和钟映到了医院楼下,在车里?枯坐了一整夜
然而,直到天光熹微,他?上楼去,钟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他?了。
路霆清楚地知道,这次是自己罪大恶极。
愧疚和后悔如同藤蔓般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令人窒息。
他?原本只?是想……只?是想让钟映也尝尝自己当初那种被背叛、痛苦到发狂、嫉妒到失去理智的滋味。
却万万没?料到,会横生枝节,撞上那样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只?是想,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让钟映心里?能好?受一些。
结果呢?那人干脆利落地彻底消失,家也不?回,连一面都不?愿见,只?通过冷冰冰的协议递来一份离婚书。
他?起初还想着,让两?人都冷静一下也好?。或许等钟映情绪平复,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仅仅过了一周,路霆就彻底撑不?住了。
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恐慌驱使他?回到了他?们共同生活了几年?的那处房子。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在玄关,如遭雷击。
屋子里?空旷、寂静,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
他?猛地推开钟映卧室的门,里?面所有曾经属于那个人的痕迹,衣物、用品、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摆设,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那把钥匙,被孤零零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他?不?死心,发疯似的打开一个又一个衣柜和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最终,路霆颓然地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喃喃自问:“……东西怎么都没?了,回钟家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钟映那里?,这件事……恐怕已经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让刑秘书去打听那个孩子的骨灰安置在何处。
不?久后,刑秘书回报:并未下葬,钟映只?是将骨灰暂存了一日,之?后便亲自带走了。
路霆从未将钟浦涛当作值得尊敬的长辈看待,他?一直厌恶对方屡屡插手他?们的婚姻,更恨钟映在那人面前永远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将他?们的婚姻当做一场交易。
可眼下,似乎只?有从钟浦涛这里?,才能探听到一点消息,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他?拨通了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钟浦涛惯常的、带着点装模作样的声音:“喂,路霆啊,什么事啊?”
路霆紧皱着眉头?,语气?压抑着焦躁:“钟映是不?是回你那里?了?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
那边钟浦涛突然接到路霆的电话?,心里?也是一阵发慌。
因为他?自己也完全联系不?上钟映了,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按理说?,钟映在这里?根本没?什么熟识的人,他?过去也有意无意地切断了他?的社交网络。
他?原本甚至怀疑是路霆动了什么手脚,究竟是发现了冒牌货的身份,还是单纯无法?忍受伴侣的“背叛”?
钟浦涛稳住心神,打着哈哈:“这……这……他?没?跟我联系啊。也许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了吧?他?那件事做得确实不?对,但年?轻人嘛……以后你们好?聚好?散,咱们钟路两?家的和气?,还是最重要的。”
路霆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我没?打算离。这事,等他?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的钟浦涛猛地愣住,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分?的意味:“路霆啊,你听我一句劝,这过日子终究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既然彼此心里?都有了这么大的疙瘩,何必再?互相折磨下去呢?离了吧!我听钟映说?,协议他?已经给你了,你尽快签字盖章,咱们两?家以后见面,也好?说?话?不?是?”
路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了两?次:“……你是真的希望我们分?开?”
钟浦涛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坚决,甚至有些反常:“钟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这次尊重他?的选择。协议……过几天我派人去取。”
路霆握着电话?,心里?冷笑:这老东西居然这个态度?这些年?他?仗着两?家联姻从他?这里?捞了多?少好?处,现在居然舍得,好?啊,谁怕谁。
结果没?过两?天,钟浦涛竟然真的亲自找到了军部来取协议。
路霆正接过刑秘书递来的外套准备外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钟浦涛却仿佛毫无廉耻之?心,竟还能腆着脸上前,说?什么“放过钟映,对大家都好?”之?类的话?。
周围的下属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热闹。路霆只?冷硬地丢下一句:“我要亲自跟钟映谈。”
便大步离开。
路霆派人盯着路羿的动静,回报却说?路羿一切如常,上班下班极为规律,只?是……似乎在私下打听前往E区的事情。
E区?那个混乱又落后的地方?路霆并未太放在心上。
另一边,钟浦涛回到家后,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安心。
他?找到了那早已改名换姓、过继到旁系名下、尚未出国的亲生儿子,如今叫钟灵。
钟浦涛试探着提议:“要不?……你装一装钟映?想办法?骗路霆把字签了?”
钟灵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修剪精致的指甲,闻言轻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懒散和不?屑:“爸,我跟那个冒牌货,虽然长得差不?多?,性子可是天差地别。我一露面,岂不?是立刻穿帮?既然现在人已经没?了,那位路将军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我不?信他?会耐得住寂寞不?再?娶。拖着呗,急什么?”
钟浦涛听着儿子的话?,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只?能叹口气?:“但愿……如此吧。”
结果一个星期过去了,路霆依旧没?能找到钟映的任何踪迹。
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查遍了所有登记在册的航班、列车、长途汽车记录,都没?有“钟映”这个名字。
他?不?得不?去找孟檀清。
对方见了他?,只?是冷嘲热讽:“哟,路将军?什么时候办新婚大喜啊?不?知道我们这些旧人,有没?有资格去讨一杯喜酒喝?”
路霆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耐着性子问:“……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孟檀清对着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疏离的笑:“我不?知道。”
路霆的耐心告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威胁:“……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最后联系的几个人中有你。”
孟檀清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针锋相对:“路将军既然手段通天,大可以继续查。我再?说?一次,我没?藏他?。”
刑秘书本以为路霆会就此罢手,却不?知他?只?是拉不?下脸再?去找任何与钟映有关的人打听,转而动用了更隐蔽的渠道和关系网,从那天钟映离开时的监控录像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溯。
画面最终锁定?在一个穿着灰色外套、拉着行李箱的模糊身影上,那件外套,正是他?最后托刑秘书转交协议那天穿的衣服。
监控显示,他?最后登上的,是一辆通往E区的专用列车。
那是孟檀清丈夫公司的新项目,专门向E区输送技术和管理人才。
车上的乘客都是经过审核、前往E区工作的团队成员。路霆直接找到了孟檀清的Alpha丈夫,揪着他?的衣领逼问钟映的下落。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一脸茫然,慌忙翻遍了所有乘客名单和登记资料,确实没?有找到“钟映”的名字。
“队伍早就抵达E区开始工作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将军您别急,我这就帮您查……”
后续反馈的消息更令人绝望:“没?有这号人……查了车厢记录和沿途站点监控,他?好?像在E区的前一站就提前下了车……将军,E区那边人口流动大,管理混乱,情况复杂……他?要是真在那儿下了车,几乎就等于……大海捞针,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路霆才猛地惊觉,钟浦涛那句轻飘飘的“出去散心”根本全是骗他?的鬼话?。
他?再?次找到孟檀清,几乎是咬着牙问,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去那种地方到底要做什么?!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孟檀清看着他?这副濒临失控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反问:“……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吗?”
路霆眉头?紧锁,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孟檀清不?是钟映,她觉得让这位路将军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回家了。”孟檀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下,“带他?妹妹……回家。”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路霆的声音因震惊和不?解而拔高,“那里?怎么可能是他?的……家!”
孟檀清迎着他?混乱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该去问钟家。他?,不?是真正的钟映。”
路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如同失控的猛兽般直冲钟家,他?持枪闯了进去,冰冷的枪口狠狠抵在钟浦涛的太阳穴上,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地逼问:“钟映……到底去了哪里??!说?!”
那只?名叫屠阳的恶犬狂吠着扑上来,被路霆眼都不?眨地一枪击毙在当场。
鲜血溅开的同时,他?忽然想起之?前陪钟映回钟家时,他?看到这只?狗就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瑟缩,当时只?低声说?……曾被这狗咬过。
孟檀清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响在他?耳边。
“他?为了救病重的妹妹,把自己彻底卖给了钟家。代价包括……替那个真正的钟家少爷顶罪进少管所,还有……代替他?,嫁给你。”
“他?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去找他?。”
路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消失的人:“……为什么?”
孟檀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却依旧残忍:“他?说?……你又不?爱他?。他?的消失不?会惊动任何人。甚至……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松一口气?。”
钟浦涛被那冰冷的枪口和路霆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让他?冷静。
就在这时,二楼惊慌地跑下来一个人,嘴里?急切地喊着:“父亲!”
路霆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来人,那张脸,竟与钟映别无二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仔细看,又有差别。
人工制造的家伙。
他?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过去一切想不?通的事情此刻他?都明?白。
路霆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冰冷、饱含嘲讽与怒意的冷笑:“好?啊……真好?。你们钟家,真是把我当猴耍得团团转!”
他?的枪口微微移开钟浦涛,指向那个刚刚出现的“钟映”:“那个顶替了你名字、在我身边待了四?年?的人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钟灵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早就自己离开了……将军,求求你,饶过我父亲吧……”
路霆猛地松开钳制钟浦涛的手,转而一步步走向钟灵。他?蹲下身,用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枪管,极其侮辱性地挑起了钟灵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张与挚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眼前这个人,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虚伪和恶心。
“上次酒吧那个视频里?面的人,是你?”
钟灵吓得脸色惨白,睫毛剧烈颤抖,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哆哆嗦嗦地承认:“对……对……是我……”
路霆的枪管用力了几分?,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那就给我好?好?说?说?……你们钟家,是怎么编造出这个弥天大谎,把他?一步步送到我身边的。”
*
路羿回到家时,一眼就看见门口瘫坐着一个酩酊大醉的身影。
他?刚拿出钥匙,那个醉醺醺的人就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抑的暴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路羿看着他?哥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叹了口气?:“哥,你……”
话?未说?完,路霆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一把揪住路羿的衣领,双目赤红,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早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你跟他?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路羿挣脱不?开,看着兄长几乎崩溃的神情,一直压抑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是!我早就知道!他?求我不?要告诉你!他?快给我跪下了!哭着说?你如果发现了,一定?会把他?送进监狱!他?说?他?不?能进去……他?妹妹还在医院,需要人照顾……”
说?到后面,路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
路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和自嘲:“……还真是。凭什么啊……那我……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我算什么?”
路羿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卡,扔到他?面前:“他?留下的。这些年?,他?没?花过你一分?钱。”
路霆捡起那张冰冷的卡片,捏在指尖,发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低笑:“这又算什么……我不?会放过他?的……绝不?会……”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起身离开。
路羿却突然对着他?的背影,声音清晰地问道:“那你呢?哥,他?对你又算什么?!”
“你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吗?你有真的把他?当成你的Omega、你的伴侣看待过吗?你带着有色眼镜看他?,有给过他?一点点安全感,哪怕一丝真正的尊重吗?”
“你们结婚四?年?,你让他?吃了四?年?的药!我查过那药……根本就不?是普通Omega能吃到的!就是你给他?的!你知道那药可能会让他?再?也无法?生育了吗?!”
“他?每次吃下去的时候……都是真的以为那是你对他?的好?……”
路羿想到钟映安慰自己的无奈表情。
“他?是个孤儿,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就捡了个妹妹带在身边养。他?说?没?几个人对他?好?过,所以你对他?的那一点点好?,他?都记在心里?,对你感恩戴德……可他?根本不?是自由的!他?连自己的心都不?是!他?把自己能给的那点爱都给你了。”
“哥,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
路霆僵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沉默地离开了。
容嘉不?知何时出现,想要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路霆,却被他?一把推开。
路霆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路霆,我们走吧。”容嘉轻声劝道,“他?既然已经离开了,你又何苦这样作茧自缚……”
路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忽然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头?,声音闷在掌心里?,痛苦不?堪:“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给他?吃药了……我就是不?想跟他?有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了……可他?后来还问我要……还笑着吃下去……你说?……你说?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竟满是泪痕,眼神混乱而绝望:“是啊。他?脑袋空空,又笨又蠢,没?主见,还整天算计我……我根本瞧不?上他?……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里?……”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这么痛,这么痛苦……”
容嘉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显露过脆弱、此刻却泪流满面的Alpha。
路霆……竟然在哭。
第17章 路霆这辈子都跨不过那个人了容嘉有几……
容嘉记忆中,只见过路霆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路霆父亲过世的时候。那时他才?十八岁,躲开了所?有前来吊唁和安慰的人,独自缩在昏暗的阁楼角落,肩膀无声地耸动,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泪,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个永远骄傲、永远强大的Alpha,竟然因为?他那个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带不?出手的Omega妻子,彻底崩溃,泪流满面。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巨大的悔恨和迟来的钝痛:“难怪他什么都不?会?……难怪他什么都觉得新?奇……难怪他的胆子总是那么小……”
之前容嘉从?未将那个存在感稀薄的Omega真?正放在眼里过。
路霆是天之骄子,冉冉升起的少年天才?。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围绕在路霆身边、扑上来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
当?年,路霆纯粹是因为?厌烦了日复一日被各种狂热爱慕者围追堵截的日子,才?和容嘉短暂地在一起过,像找一个挡箭牌,图个清静。
后来,是路霆先提出的分手。
容嘉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路霆当?时的表情淡漠得很,只说了三个字:“没意思。”
容嘉还想?勉强挽留些什么,路霆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补充道:“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们便退回了朋友那条安全,却也?有联系的界线。
容嘉一直以为?,路霆对感情大抵就是如此,冷淡得像一块焐不?热的石头。
直到此刻,他看着路霆为?将丢弃的Omega痛哭失声,才?恍惚意识到,路霆觉得有意思的是什么。
容嘉曾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路霆的人。
常有人好奇地问,路霆究竟会?找个什么样的伴侣。
他的标准高得几乎不?近人情,脸要足够惊艳,身材需得顶尖,要知?书达理,更要博古通今,仿佛不?是在找爱人,而是在遴选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然而后来,路家势颓,一夕家道中落。
这位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竟转头就娶了一个名声狼藉、几乎一无是处的Omega。
这件事,成了那些早已看他不?顺眼之人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和嘲笑利器。
当?时,路家放路霆上前线的唯一条件,便是要他必须先成家。钟、路两家的婚约本就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走投无路之下,路霆甚至曾向容嘉提出过结婚的请求。他强调,只是形式上的,有名无实,绝不?越界。
容嘉当?时只是调笑着搪塞过去:“路大少爷,你这可是要断了我以后的桃花运啊。”
玩笑之下,藏着他真?实的考量,他不?想?将自己押注在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回的人身上。
尽管他喜欢路霆,可那份喜欢,尚未浓烈到足以让他赌上一切。
路霆此后便再未提过此事。他转而接受了家族的安排,和那个叫钟映的Omega结了婚。
婚礼那天,容嘉去了。
路霆全程板着一张脸,那个Omega,除了一张确实无可挑剔的脸,站在光芒万丈的路霆身边,显得平凡又?局促,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直到司仪念到誓词环节,要求双方对视。
容嘉看见,当?路霆出于礼节,勉强低下头看向对方时,那个Omega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羞涩的红晕,连耳尖都透出薄红。
真?新?鲜。
容嘉当?时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是这样一个人,让后来发生的一切,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来听说,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Omega,竟真?的跟着路霆去了条件艰苦、危机四伏的前线。
两年后,路霆带着赫赫军功重返帝国核心,权势与声望步步高升,再度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容嘉看着那位坐在家属席上的Omega,偶尔会?有些辗转难眠。
他重新?做回了路霆身边那个看似亲近的朋友。
路霆毫不?掩饰对自家Omega的厌恶,公?开冷落他,甚至曾毫不?留情地说“他永远不?会?喜欢他”。
他有时会?故意在Omega出现的场合,与容嘉做出些略显亲昵的姿态,又?在对方看过来躲避视线后迅速松开。
次数多了,容嘉偶尔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也?成了路霆用来刺激、折磨那个人的工具之一。
他看着路霆的妻子每每眼圈微红,却始终隐忍不?发、默默承受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路霆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成熟稳重。
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相当?幼稚。
路霆似乎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但这些,都和他容嘉没什么关系了。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路霆是否懂得爱,那颗心既不会落在他身上,也?绝不?会?给予那个被他视若尘埃的Omega。
他原本以为?,路霆迟迟不?和那个Omega离婚,多少是念及对方曾陪着他在前线吃过两年苦的情分。
后来又?听说了他那小妻子闹出的自杀风波,他想?,以路霆那种性格,最厌恶的就是麻烦,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脱离掌控的事物。
他猜测,路霆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冷酷的方式结束这段婚姻,将这个人生中的麻烦和不?确定因素彻底剔除。
可他没想?到,路霆竟然选择了妥协。而且,不?止一次。
容嘉曾半开玩笑地揶揄他:“原来还有你路将军怕的人啊?”
路霆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无奈又?似烦躁的表情,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那能?怎么办?一提离婚,他就说爱我爱得要死要活,哭得喘不?上气,发誓说下次一定不?会?再犯……我怕了他了行不?行?而且他一出点什么事,我妈第一个打电话来骂我。”
那个Omega表现得越是偏激,越是失控,越是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捆绑着路霆,反而给容嘉一种诡异的感觉,路霆似乎……挺乐见其成的?
那是一种隐藏在无奈抱怨下的、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成就感,仿佛很享受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极端地、全身心地依赖和需要着的感觉。
所?以,路霆……他是真?的想?离婚吗?
容嘉看着好友那副看似苦恼实则掌控一切的模样,第一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容嘉觉得路霆手中仿佛牵着一根无形的线,每一次试探、每一次拉扯,都在丈量着对方失控的深度。
那根线另一头系着一个人,一个会?哭会?闹、会?颤抖着说“我爱你爱到快要死去”的人。
路霆的神情总是冷淡的,甚至偶尔透出不?耐烦。他会?说“太麻烦了”“真?是怕了他”,语气里充斥着Alpha掌控感被挑衅时的那点躁郁。
可他又?从?不?真?正切断那根线。
他任那个人哭,任那个人崩溃,任那个人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