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倾诉 我妈妈,也像春妮一样…………
楚砚溪跟在王二柱身后, 沉默地走回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阳光升了起来,给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增添了几分温暖,可是楚砚溪依旧觉得全身上下都泡在冰水里, 冷入骨髓。
楚砚溪给自己把了把脉,暗自摇头。唉!小产后气血骤伤, 瘀血残留,胞宫受损,再加上被卖后走了不少山路, 缺少营养,这具身体极需好好调养。
幸好她学得杂、记性好,楚砚溪从脑海里挖出一个药方,需要用到全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这五味中药,用于祛瘀、生新、补虚。
眼见到土坯房就在眼前, 楚砚溪问王二柱:“咱们村里的人, 生病了找谁?”
王二柱埋头往前走:“生病?农村人哪有那么娇气,都是自己扛着。”
楚砚溪看得出来王二柱是个“打一棍动弹一下”的懒汉,耐心追问:“要是实在扛不住呢?”
王二柱指着村东头山脚下的一间茅草房:“那儿,找缪神婆,她有草药。”
楚砚溪记住了地方,打算等下就去找神婆买药煎服。至于钱嘛,陆哲临走前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她, 应该有三百多块,够用了。
一到家, 被王老二连拉带拽的王婆子就一屁股坐在院门槛上,拍着大腿就开始骂,唾沫星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飞溅。
“天杀的外乡佬!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老虔婆!收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事到临头屁用没有!白瞎了老娘两只老母鸡!”
她骂得起劲, 三角眼一斜,正好看到楚砚溪悄无声息地挪进院子,那股邪火“噌”地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还有你!丧门星!”王婆子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楚砚溪鼻子上,“刚来第一天就敢在祠堂胡说八道!是不是你跟那个姓陆的串通好了?啊?说什么人不是春妮杀的?我看你就是跟她一伙的!不安好心!”
王老二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楚砚溪停下脚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对抗都会引来更疯狂的宣泄。
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委屈:“妈,您消消气。我当时就是看到大哥死了,脑子一抽胡乱说的。我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能知道啥呀?”
她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王老二:“再说,当时那种情况,我看王二哥也吓得够呛。我要是啥也不说,任由大家把春妮姐当场打死,万一公安真来了,追究起来,二哥会不会被当成同伙牵连进去啊?我也是怕二哥吃亏嘛。”
这话一下子便触动了王老二的心。
原来,他的新媳妇这么关心他?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红了眼的村民和明晃晃的锄头,再想想陆哲说的那些什么流氓罪,不由得有些后怕。
——还得是媳妇心疼我啊,自己和大柱是亲兄弟,要是真动私刑,村民们肯定得把他拉上。春妮沉了塘,妈妈是满意了,可是真要是招来公安,他们能放过自己?
王婆子也是一愣,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光顾着伤心大儿子的死、无比憎恨春妮,倒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楚砚溪捕捉到王婆子瞬间的迟疑和王老二脸上的后怕,继续用温顺的语气火上浇油:“妈,我知道您心疼大哥,心里难受。可这事现在公安插手了,就得按公安的规矩来。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惹上麻烦。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家……以后可全指望二哥顶门立户了。”
“顶门立户?”王婆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王老二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上,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和不甘。
同样是儿子,老大活着的时候多威风,家里啥事不是他说了算?分家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给他买媳妇也是挑最老实勤快的。再看老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娶个媳妇还是别人不要的破烂货……
这鲜明的对比,让王婆子长期压抑的偏心找到了突破口。她没再继续骂楚砚溪,反而把矛头转向了王老二:“指望他?你看他那个怂样!但凡他有他大哥一半的本事,咱们家能是现在这样?老大在的时候,谁敢欺负咱家?现在倒好,老大尸骨未寒,就让外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躲在后头!”
王老二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从小到大,他听惯了母亲对大哥的夸赞和对自己的贬低,平时也麻木了。可今天,大哥死了,自己差点被牵连,母亲非但没一句安慰,反而还是骂他没用?一股憋屈和怨气冲上脑门。
“我没用?是,就大哥有用。大哥有用怎么就把自己喝死了?还连个儿子都没留下?家里为了给他娶媳妇、帮他还赌债酒钱,花了多少钱?现在人没了,债不还得我还?你就知道向着他,什么时候想过我?!”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王婆子没想到一向听话的老二会顶嘴,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打。
楚砚溪适时地“哎哟”一声,捂住小腹,脸色痛苦地靠在墙上。
她这一声,成功打断了王婆子的动作。王老二也反应过来,想起楚砚溪刚才“为他说情”的话,又看她虚弱的样子,难得地生出一丝保护欲,梗着脖子对王婆子说:“妈!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乱吗?她……她身子不行,你就不能消停点!”
王婆子看着“一条心”的两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伸手冲着老二的头顶就是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大哥死了,就该你站出来和族长争论。你倒好,和外人一条心,还敢叫我消停点! ”
王二柱再也忍受不了母亲的偏心:“是是是,我没用!那你跟有用的人去过啊?我告诉你,现在大哥死了,他死了!”
楚砚溪默默走进灶房角落,熟练地生火煮水,打开碗柜拿出鸡蛋和一袋已经结块的粗糖,给自己煮了点糖水蛋,然后端着碗慢慢喝着,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争吵的结果两败俱伤,王婆子骂累了,哭着回屋去了。王老二则憋着一肚子火,蹲在院门口闷头抽烟,看都没看楚砚溪一眼。
这正合楚砚溪的意。
没人再关注她这个“病秧子”,她获得了难得的清净和休养的机会。王老二经过这么一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买来的媳妇处处为自己考虑,对她盯梢也没那么紧了,甚至默许了她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动,只要不出大门。
与此同时,陆哲的心却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祠堂散去后,他立刻找到村长王富国,郑重其事地说:“王村长,案发现场必须保护好,这是关键证据,等公安来了要勘查的。最好找两个人守在屋外,别让闲杂人等进去破坏了痕迹。”
王富国心里惦记着修路的事,对李文书带来的这个作家还算客气,便点头应承下来,派了个半大的小子去看住王老五家的破屋。
稳住现场后,陆哲开始了他计划中的第二步——了解真相。他借着“采访风土人情、收集写作素材”的名义,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走动,试图和村民攀谈。
然而,进展很艰难。
提到王老五和春妮,村民们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不清楚”、“没啥好说的”,要么就异口同声地谴责春妮“毒妇”、“该死”。那些沉默的妇女,更是像受惊的兔子,一看到他就躲开。
直到傍晚,陆哲在村口老槐树下,遇到了两个刚被王婆子撵出来的瘦小的身影——春妮的女儿,六岁的大丫和四岁的二丫。两个孩子像受冻的小猫,紧紧偎依在一起,大的抱着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按理说,王婆子作为亲奶奶,应该照顾抚养这两个孩子。但王婆子嫌她们是赔钱货,又是春妮的种,心中有恨,看到她俩就烦。楚砚溪一个新来的媳妇,也没有话语权,最后还是王二柱这个当叔叔的给了她们几个馒头,让她们去外面玩。
陆哲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温和无害,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夹心水果糖:“小朋友,吃糖吗?”
大丫警惕地看着他,把妹妹护得更紧。二丫看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咽了咽口水。
陆哲把糖放在地上,推过去,轻声问:“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们……想妈妈吗?”
一句话,戳破了孩子脆弱的伪装。二丫“哇”地一声哭起来。大丫眼圈也红了,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是好人!”大丫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蝇,“我爸喝了酒就发疯,老是打妈妈,用棍子打,还掐妈妈脖子,经常不给我们饭吃……”
断断续续的、充满恐惧的叙述,拼凑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王老五酗酒、赌博,输钱了就拿春妮出气,烟头烫、擀面杖打是家常便饭。春妮浑身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次,仅仅因为大丫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鸡蛋,王老五就扬言要把她卖给邻村一个打死过老婆的老光棍。
“妈妈跪下来求他,他都不听,还踢妈妈……”大丫的眼泪终于滚落,“妈妈说……不能卖姐姐,不能卖。”
陆哲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孩子们稚嫩而恐惧的声音,与他记忆深处那个躲在门缝后、看着母亲被父亲殴打的瘦弱男孩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他仿佛闻到了家里那股劣质酒精和暴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听到了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孩子们,肩膀微微颤抖。
他需要大口呼吸,才能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悲剧总在不断重演?为什么弱者总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正午的阳光正照在头顶,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炊烟,村路上已不见人影。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理清思绪,脚步却不自觉地走向了村东头——那个出了人命案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王大柱家。
王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阴影里,窗户黑洞洞的,像怪兽张开的嘴,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村长派来的半大小子早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陆哲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昏暗而凌乱,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酒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里屋的门帘低垂着,后面就是王老五的尸体。即便是陆哲,也觉得脊背发凉,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猛一回头,却看见楚砚溪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清瘦的身影被暮色勾勒得异常单薄。
“你怎么来了?”陆哲又惊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责备,“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身子还没好,这里……这里气味太重,对你不好!”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把她挡在身后,仿佛那门帘后有什么东西会冲出来伤害她一样。
楚砚溪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但她眼神却异常冷静,她轻轻推开陆哲试图阻拦的手,声音低而稳:“没人来,才安全。尸体不会说话,不会害人,我不怕。”
她说着,径直走向那低垂的门帘,掀开门帘一角,冷静地朝里面望去。室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炕上那一滩深色的污渍和隆起的轮廓。
那一刻,陆哲看着楚砚溪站在阴森恐怖的凶案现场门口,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周遭的污秽与可怖,也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小产、虚弱得风一吹就能倒下的身体,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心疼猛地攫住了陆哲的心脏,酸涩得让他眼眶发胀。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还保持着如此极致的冷静和专注?她又凭什么要承受这些?穿越、被卖、流产,现在还要面对这些……
“楚砚溪!”他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声音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有些沙哑紧绷。
楚砚溪回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陆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恳求意味的低语:“别靠太近。你脸色很差,先出去透透气,有什么发现,告诉我,我去看。”
他无法想象,让她这样虚弱的身体,去直面那血腥的死亡现场,会是怎样的煎熬。他宁愿自己去承受那份不适,也不愿她再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楚砚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摇头:“上次我已经看得很清楚,这次只是确认现场没有被破坏。”
说罢,她还是退后了一步,算是接受了他笨拙的关心。
她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从王婆子母子争吵中听来的那些信息,并说出自己的担忧:“春妮那边还是有危险,你要多盯着点。王婆子用两只鸡收买了神婆,一心想让春妮死;我看春妮的反应,恐怕已经萌生死志,压根没想过要活下去。”
听着她平静的叙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陆哲心中那股混合着心疼、怜惜和某种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涌上心头。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凶宅里,面对这个冷静又坚韧的同伴,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撕开自己内心那道壁垒。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楚砚溪,我明白春妮的感受,我明白那种绝望。在我小时候,我妈妈,也像春妮一样……”
他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炭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舌头。虽然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痛苦,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楚砚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他话音落下后,平静地接了一句:“所以,你得找机会见见春妮,让她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句话,让陆哲瞬间清醒和坚定起来。是的,沉溺于痛苦无济于事,行动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明白。”他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会抓紧。”
两人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楚砚溪悄无声息地离开。她还要去找神婆,为自己调养身体。等她恢复力气,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第22章 一天 她要活下去
回到家, 楚砚溪已经累瘫,倒在床上。
小腹的隐痛像钝刀子割肉,持续不断地提醒她这具身体的虚弱。她静静地躺着, 听见王二柱在院子里砍柴的声音,厨房里王婆子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个家穷得连个像样的钟都没有, 时间全靠天色和鸡鸣估算。
她慢慢坐起身。
头晕,眼前发黑,楚砚溪扶着土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 加上流产失血,能撑着走到石涧村已是极限。楚砚溪在心里快速评估: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卧床静养,两周内不能劳累,一个月内必须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和铁质——在这个连鸡蛋都金贵的山村里,这几乎是奢望。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下, 怎样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生存空间?
灶房传来锅碗碰撞声, 王婆子开始做午饭了。楚砚溪深吸一口气,起身下炕。腿脚发软,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灶房门口。
王婆子正往大铁锅里舀水,看见她,三角眼一翻:“哟,还知道起来啊?怎么,等着老婆子伺候你?”
语气里的刺能扎死人。
楚砚溪垂下眼, 声音虚弱但清晰:“妈,我来烧火吧。您坐着歇会儿。”
她没等王婆子回话, 慢慢挪到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火钳。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先清理灶膛里的灰,再架起细柴, 最后点燃干草引火。火苗腾起时,她苍白的脸上映出暖光。
王婆子站在那儿看着,一时竟忘了骂人。这新媳妇干活的样子挺熟练,是个做惯了家事的。
楚砚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才抬起眼,语气平淡:“我在家时,家里弟妹多,七八岁就开始烧火做饭了。”
这是原主的记忆碎片。一个农村女孩,长姐如母,什么活都得干。
王婆子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舀玉米面。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丝丝——在贫穷的山村里,会干活、肯干活,是最基础的生存资本。
午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王老二揉着眼睛坐过来,看见楚砚溪在盛饭,愣了一下,看向王婆子。王婆子没好气:“看什么看?吃你的!”
楚砚溪给王老二盛了满满一大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小口小口喝着。玉米糊糊粗糙刮嗓子,但她喝得很认真。
王老二几口喝完,抹抹嘴,看向楚砚溪:“你……身子还行不?”
“好多了。”楚砚溪轻声说,“就是小腹还有些坠胀,得抓点药调理调理,不然落下病根,以后……”她适时停住,后半句不言而喻。
王婆子立刻竖起耳朵,瞪圆了眼睛:“抓药?哪来的钱抓药?”
楚砚溪放下碗,抬起眼看着王婆子,眼神平静无波:“我去找了缪神婆。”
“你找她干啥?!”王婆子声音尖利起来。
“我去问她讨个说法。”楚砚溪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不是说,她收了你两只老母鸡,说要做通鬼神,让春妮偿命。结果呢?在祠堂她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让陆同志三言两语就堵回去了。那两只鸡,就这么白送了?”
王婆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楚砚溪继续道:“我去问她,昨天的事怎么说。她支支吾吾,我说要不咱们去找村长评评理,看神婆收钱不办事该怎么论。她慌了,从屋里抓了几包药塞给我,说就当抵了那两只鸡。”
说到这里,楚砚溪刻意将音量放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忐忑:“我看那药正是调理妇人小产用的,就收下了。那个……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老二看看楚砚溪,又看看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王婆子的面色有些复杂。
两只老母鸡啊!能下蛋能卖钱,就这么被那老虔婆糊弄了!可是,神婆虽然没办成事,但她也不能明着讨要那两只鸡,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但新媳妇挺聪明,竟然还从神婆手里抠出了点东西。
“你……”王婆子瞪着楚砚溪,想骂,可那句“会过日子”的评价莫名其妙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在这穷山沟里,能想办法从别人手里抠出东西来的,就是能耐。
半晌,王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药呢?”
楚砚溪从怀里掏出三个油纸包,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三副药,一天一副。”
王婆子一把抓过药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点药味、姜味,啥也没闻出来。最后,她把药包扔回桌上,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用两只鸡换来的,你就用吧,别糟蹋了东西。”
这就是默许了。
山村里也没什么娱乐,吃过午饭,王二柱蹲在门口抽烟,王婆子在收拾屋子,楚砚溪开始熬药。
她把小药罐洗干净,按照记忆中的配比将药材放入——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正是生化汤的方子。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辛温。
王婆子喂完鸡,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会煎药?”
“嗯,以前照顾过生病的弟妹。”楚砚溪搅动着药罐,没有回头。
“认字不?”
“认得几个。”
王婆子想了想,忽然说:“柜子里还有半斤糖,是去年老二从集上捎回来的。你……自己看着用。”
楚砚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试探,也是接纳的开端。在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分享食物是最基础的信任建立。
“嗯。”她轻声回应。其实那袋已经结块的粗糖她昨天就动过,只不过王婆子不知道罢了。
只要让她进了厨房,这个家就由她来掌控了。
药煎好了,楚砚溪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趁热小口喝下。药很苦,但喝下去后小腹渐渐升起一股暖意。她轻轻按揉着小腹,同时思考下一步。
王二柱是个懦弱、愚孝的男人,对她这个新买来的媳妇还有几分新鲜感。要在这个家立足,必须把他争取过来。
正想着,抽完烟的王老二捂着腮帮子进屋,脸色发白。
“咋了这是?”王婆子问。
“牙疼……疼了一天,现在更厉害了。”王老二说话都含糊,半边脸眼看着肿了起来。
楚砚溪放下药碗,走过去:“我看看。”
王老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楚砚溪凑近看了看——右侧下牙龈红肿充血,典型的胃火牙痛。
“是火牙。”她平静地说,“二哥最近是不是吃了燥热的东西,又着急上火?”
王老二想了想,点点头。大哥突然死了,家里闹成这样,他能不上火吗?
楚砚溪让他坐下,洗净手,找准他手上的合谷穴,用拇指按压。力度适中,由轻到重。
“嘶——”王老二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楚砚溪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她又按压颊车穴、下关穴,每个穴位按压两分钟。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钻心的疼痛,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减轻。王老二惊讶地看着楚砚溪,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媳妇,你、你还会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以前在城里医院当护工,学了点皮毛。”楚砚溪收手,去灶房舀了碗凉水让他漱口,“今天别吃硬的,喝点稀的,晚上我再给你按一次。”
王老二呆呆地点头,看楚砚溪的眼神彻底变了。这个买来的媳妇,不仅识字、会说话、能从神婆那儿抠出药来,还会治病!
王婆子在一旁看着,眼神闪烁。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花了“一头牛”买来的媳妇,可能……可能真是个宝。
同一时间,祠堂杂物房。
陆哲坐在春妮对面,中间隔着半米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她感到威胁,也足够传递声音。
春妮蜷缩在草堆里,比昨天更加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腕脚腕上都有深深的勒痕,是那天被捆绑留下的。最让陆哲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死寂,像两口枯井。
“春妮嫂子,”陆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是陆哲,昨天在祠堂说话的那个。我见过大丫和二丫了。”
没有反应。
陆哲不着急,继续说:“二丫一直哭,说要妈妈。大丫抱着她,哄妹妹说妈妈一定会回来。大丫很懂事,真的。她才六岁,就知道把馒头掰开,大的给妹妹,小的自己吃。”
春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哲看见了,心里一酸,声音更柔:“王婆子对她俩不好,给两个馒头就把她们赶回家。昨晚,她们是在死过人的屋子里睡的……”
一滴眼泪从春妮干涸的眼角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痕迹。
“春妮嫂子,”陆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温暖而坚定,“你得活下去。”
春妮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陆哲,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杀了人……活不了了……”
“谁说你杀人了?”陆哲斩钉截铁。
春妮愣住。
陆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看过现场,他纯粹就是自己喝多了呕吐,然后被呕吐物堵了气管憋死的。我已经为你争取到了时间,等公安同志过来,等法医鉴定之后就会真相大白。”
春妮跪在祠堂前时,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没有听见、什么思想都没有。此刻听陆哲说自己并没有杀人,王大柱是喝酒死的,眼里顿时有了一丝光亮。
“如果你现在放弃自己,”陆哲的声音沉下来,“大丫和二丫就真的没娘了。你想想,如果连你都不要她们了,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疼她们?王婆子会善待她们吗?村里人会管她们吗?天冷了怎么办?肚子饿了怎么办?遇到旁人欺负怎么办?”
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春妮心上。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弓起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兽。
陆哲没有阻止她哭。哭出来,比憋着好。
等哭声稍歇,他才继续说:“春妮嫂子,你不是一个人。我在想办法,李文书也会往乡里报。为了孩子,你得撑下去。活着,才有希望看到孩子们长大;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但那种死寂的灰败被打破了,里面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我……我能看看孩子们吗?”她嘶哑地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现在还不能。”陆哲实话实说,“但我会想办法,让村长带她们在远处看看你。你要好好的,让她们看见妈妈还活着,还在为看到她们而努力,行吗?”
春妮用力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
陆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是刚从李文书那儿要来的煎饼,偷偷藏起来的。他把卷着土豆丝的煎饼塞到春妮手里:“吃点东西吧,为了孩子,你得有力气。”
春妮握着还温热的煎饼,大口咬着,用力吞咽。
陆哲看她吃得认真,便站起身:“我还会再来的。记住,为了大丫和二丫,撑下去。”
他走出杂物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祠堂院子里,李文书正在跟看守的汉子说话,看见他出来,使了个眼色。陆哲点了点头,表示谈得还行,可以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祠堂。走远了,李文书才低声说:“下山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我写信给了乡政府,已经通知派出所,但村里没有通车,山路难行,组织人手需要一点时间,我估计明后天才能过来。”
明后天才能过来。
陆哲点了点头:“好。”
傍晚,王家小院飘出药香和饭香。
楚砚溪不仅熬了药,还煮了糖水,自己和王二柱各喝了一碗。王二柱的牙疼好多了,看楚砚溪的眼神几乎带上了崇拜。
晚饭是楚砚溪做的——玉米面贴饼子,白菜炖土豆,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鸡蛋是王婆子拿出来的,总共就三个,她盯着楚砚溪打了两个进碗里,剩下一个小心翼翼收起来。
“鸡蛋羹给老二补补。”王婆子说,但眼睛瞟了楚砚溪一眼,“你也吃点。只要你安心当我们家的媳妇,不会亏了你的嘴。”
吃完饭,王婆子收拾完厨房,趁着还有点天光,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忽然问楚砚溪:“你会算账不?”
楚砚溪闻言抬起头:“会。”
王婆子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硬币:“我手里总共有三块二,等你生了儿子都给你,你来当家。”
王二柱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你妈竟然打算把管家权交出去?虽然只是三块二,但在这个家里,这就是信任的象征。
楚砚溪扯了扯嘴角:“好。”王婆子这个饼画的,可真是“大”!
王婆子将钱再细细地收好,低头继续择菜。她一辈子强势,把着家里每一分钱,可现在她老了,家务也做不动了,老大一死,她能依靠的只有二儿子。男人心粗,将来给她端屎倒尿的只能是媳妇,新买来的这个媳妇会干活、会盘算、会治病,要是能把她的心拢过来,将来养老有指望。
“还有,”王婆子又说,声音硬邦邦的,“你身子好了之后,西屋那两亩地,你帮着老二一起种。我腰不行了,刨不动了。”
“好。”楚砚溪应得干脆。
王老二看看母亲,又看看楚砚溪,忽然觉得这个家不一样了。
夜深了,楚砚溪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今天走了三步棋:一是用神婆的事立了“会盘算”的人设;二是用治病收了王老二的心;三是用踏实肯干赢得了将来管家的机会。
一切都很顺利,比她预想的快。
楚砚溪忽然冷笑出声。
他们再示好,也掩盖不了买卖人口的事实。
笑脸的背后,全都是算计!
人贩子都该死。
将她卖到这里的人,虐待她、强迫她的临村孙家人,买下她、三块二毛钱就想收买人心,让她贡献劳动力、生儿育女的王家人,一个也别想逃过!
且等着。
等她养好身体,就是清算之时。
想着想着,楚砚溪的思绪突然转到陆哲那里。不知道陆哲见到春妮了没有,若是春妮救不下来,只怕她得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眼前闪过陆哲将橙色夹克铺在大石上让她坐下,担心她受凉受累的场景,楚砚溪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一直被她轻视的男人,似乎也有可取之处。至少,他尊重女性、尊重生命。
对了,陆哲说过,他的母亲很像春妮,这代表他有个长期被家暴的母亲、一个充满危险因素的、不稳定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有些软弱、冲动,也正常。
或许,她对陆哲的态度可以温和些。
无数想法在脑中盘旋,楚砚溪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女人的声音,压抑而绝望。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又在挨打。在这个思想封建的山村里,这样的夜晚太多了。
月光照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杂物房里,春妮靠着墙坐着,手里还紧握着半张油饼。这是那个人给的,是这些天来第一份不带施舍、不带鄙夷的善意。
大丫,二丫。她在心里默念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要活下去。
为了她们,她得活下去。
春妮把油饼小心地包好,藏在怀里,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23章 等待 清算的日子,不会太远
天刚蒙蒙亮, 楚砚溪就醒了。
小腹的坠痛感依旧存在,但比起前两日那种撕扯般的难受,已经缓和了许多。生化汤起了作用, 加上一夜安睡,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窗外传来王婆子轻微的鼾声, 王二柱睡在隔壁,整个土坯房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双不合脚却唯一的布鞋。今天需要更多活动, 促进瘀血排出,也需要观察这个家、这个村子的更多细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然而,门槛边一个突兀的红色塑料袋, 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那是个崭新的、与这个贫穷土院格格不入的塑料袋, 叠得方方正正,安静地躺在门边的柴堆旁。不可能是王家人放的,他们不会用这种“时髦”东西,更不会如此小心地放置。
楚砚溪抬眸看向院墙外。
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村庄,不见人影。
她弯腰将塑料袋捡起,动作流畅自然。
触手温热,一股食物香气袭入鼻腔, 隔着塑料袋摸了摸,里面有五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还有一小包方形物体和些许颗粒状的小玩意。
她退回屋内,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轻打开。
五个白煮蛋,蛋壳干净, 还带着些许余温,显然是早上刚煮好的。一包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颜色暗红的红糖,没有结块,闻着甜香无比,应该是刚买不久。还有十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糖,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楚砚溪愣住了。
在这个食物匮乏到连玉米糊糊都要算计着喝的山村,这袋东西的价值不言而喻。鸡蛋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红糖能补血活血,奶糖能快速补充能量。每一样,都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
是谁?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陆哲。
只有他知道她的处境,只有他会有这份心思和能力弄到这些“稀罕物”。想到他昨天关切又愧疚的眼神,他欲言又止的担忧,楚砚溪很快就判断出这些东西是陆哲悄悄送来的。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小腹的隐痛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这种被人在暗处默默关心、雪中送炭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又珍贵。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用坚冰包裹自己。可此刻,这袋简单的食物,却让她那平静的内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楚砚溪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情绪收敛,飞快地剥开一个鸡蛋,三两口吃掉,蛋白嫩,蛋黄香,久违的满足感慰藉着亏空的身体。五个鸡蛋吃完,也不过花了两分钟,楚砚溪她又含了一颗奶糖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真实的能量感。
王婆子屋里就传来咳嗽声和窸窣的起床动静,楚砚溪迅速将剩下的红糖和奶糖仔细包好,藏进炕席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刚藏好东西,就听到王婆子使唤人的声音:“春花!死哪去了?还不起来烧火!”
王婆子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不耐。虽然昨天示好了一番,但王婆子骨子里对这个买来的媳妇并没有多少感情,一头牛的价钱,买的是劳动力和生育机器,可不是什么真情实意的好女儿。
“来了。”楚砚溪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刻意让行动看起来仍带着几分虚弱,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另一边,院墙外。
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陆哲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他看到楚砚溪打开门,发现了塑料袋,然后迅速而警惕地收回屋内。虽然没看到她打开袋子的表情,但陆哲敏锐地察觉到她苍白的脸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脚步虽然依旧轻缓,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无力,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韧性。
陆哲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
楚砚溪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这是好事,希望他送去的东西有用吧。
他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楚砚溪,再想找老乡换吃的,只能用那块戴在原主腕上多年的上海牌手表。这个村实在是太穷了,每一口吃的都弥足珍贵,一块手表只换来五个鸡蛋、一袋红糖。至于奶糖,是他采风时常备之物,以此拉近和老乡们的距离。这次一口气都给了楚砚溪
他正想悄悄离开,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他肩膀上。
“陆哲,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看啥呢?”
陆哲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李文书那张带着探究表情的脸,这才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李、李文书,是你啊……吓我一跳。”
李文书眯着眼,看看远处王家院子,又看看一脸不自然的陆哲,压低了声音:“陆哲,不是我多嘴,你对二柱家这个新买来的媳妇,是不是关心过头了?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老是打听她,现在又猫在这儿……”
陆哲的心一沉,知道自己的行为惹人怀疑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换上一种严肃又愤慨的表情:“李文书,不瞒你说,我憎恨的就是这种买卖妇女的行为!这是犯法的!朗朗乾坤,怎么能允许把人当货物一样买卖?二柱家这个新媳妇,她是受害人。我想帮她,帮她摆脱这个火坑,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之一。
李文书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拉着陆哲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确保周围没人,才语重心长地劝说。
“陆哲,你有正义感,我佩服。但是,你得看清楚这是啥地方。这里可是石涧村,出了名的穷山村。你看看村里这些媳妇,十有八九都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不少是换亲换来的。你帮春妮,那是因为她虽然拿起了刀,但人可能不是她杀的,族老和村长也得顾忌上面的法律,再加上还指望我们乡政府出钱修路,所以才给了我们几分薄面,愿意让警方介入。可你要是想帮着买来的媳妇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那你就是跟全村人作对!你动了这家媳妇,那家就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轮到他家?到时候,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全村人都会扑上来。你想想,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整个村子吗?到时候,别说帮春花,恐怕连你自己和我都得搭进去!”
一番话像冰水浇头,让陆哲瞬间清醒。他只想着救楚砚溪,却忽略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集体利益。李文书说得对,在这个封闭的体系里,挑战一个惯例,就等于挑战整个体系的根基,必然会遭到最激烈的反扑。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这里?”陆哲的声音有些干涩。
“唉,这事得从长计议。”李文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妮的案子。等公安来了,把事情查清楚,或许能有个契机。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轻举妄动,更不能让人察觉你有拐走二柱家媳妇的心思!记住我的话!”
李文书又叮嘱了几句,先行离开。陆哲独自站在清冷的巷子里,心情沉重。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这个贫穷却顽固的山村,也照出了横亘在他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帮助楚砚溪的道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危险。
他抬头望向王家院落的方向,灶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灶房里,楚砚溪已经生好了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婆子走进来,习惯性地想挑刺,但看到灶台擦得干净,粥也熬得恰到好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楚砚溪一眼,忽然说:“脸色好像好了点?”
楚砚溪添了根柴,语气平淡:“嗯,喝了药,感觉身上有点力气了。”
“那就好。”王婆子难得没唱反调,自顾自地舀水洗漱,过了一会儿,像是无意间提起,“等会儿吃了饭,把院角那堆柴劈了。老二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楚砚溪应下。劈柴是重活,王婆子这是在试探她的体力,也是在继续压榨她的劳力。
她安静地搅动着粥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陆哲送来的物资是及时雨,但坐吃山空不行,必须利用现有条件,尽快增强体质。鸡蛋要省着吃,红糖可以偶尔冲水。更重要的是,要设法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这个村子的布局、下山的路。
王二柱揉着眼睛进来时,粥已经好了。楚砚溪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吃饭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二哥,咱村去乡上赶集,一般都怎么走?路好走吗?”
王二柱吸溜着粥,含糊道:“就一条山路,翻过后面那座山,走得快也得大半天。不好走,下雨天根本出不去。”
“哦。”楚砚溪点点头,心里记下。大半天山路,对现在的地来说还是挑战。而且只有一条路,目标太明显,偷偷离开难度很大。
王婆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啥?”
楚砚溪面色如常:“随便问问。想着等身子好了,跟二哥去集上看看,买点针线什么的。”
王婆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却没减少。
吃完早饭,楚砚溪真的拿起墙角那把斧头去劈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斧头都落在关键处。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嗫嚅着想拿下斧头让楚砚溪休息,可是转眼看看王婆子,又停了下来。
王婆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瞅着,眼神有些复杂。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沉闷声响。楚砚溪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身体的疲惫感是真实的,但那种力量逐渐回归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细弱怯懦的呼唤。
“奶奶……二叔……”
楚砚溪停下动作,循声望去。只见春妮的两个女儿,大丫牵着更小的二丫,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瑟缩在低矮的院门边。两个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正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
王婆子一见,脸色瞬间沉下,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滚!两个赔钱货、讨命鬼!还敢来!看见你们就晦气!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怎么不跟着你那杀千刀的娘一块去死!”骂声尖利刻薄,扫帚胡乱挥舞着,吓得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楚砚溪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冲上头顶,握着斧头的手关节捏得发白。同为女人,从女婴到为人妻、为人母,王婆子自己一生都在“重男轻女”的枷锁下挣扎,为何对同为女性的孙女竟能如此恶毒?
什么时候,“赔钱货”这三个字才能从这些人的字典里消失?什么时候,男女平等的思想才能真正像阳光一样,穿透这重重山峦,照亮这愚昧闭塞的角落?
楚砚溪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脑中飞快转动。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恰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灶房窗台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两张玉米饼,不由得计上心来。
她手一松,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顺势软软地靠在柴堆上,一手捂住小腹,眉头紧蹙,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呃……”
正准备继续驱赶孙女的王婆子和一旁有些无措的王二柱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又咋了?”王婆子不耐烦地回头。
楚砚溪气息微弱,脸色刻意显得更白,“劈柴太费力气,这一动,就扯着肚子了,呦呦,头有点晕……”
她示弱地看向王二柱,“二哥,我歇会儿,缓缓劲再劈……”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她,但看她确实满头虚汗,不似作伪,便骂骂咧咧地又转向门口:“还不快滚!等着老娘请你们吃席啊!”
楚砚溪趁王婆子注意力又被孩子引开,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对凑过来的王二柱说:“毕竟是大哥的骨血,真饿死在门口,传出去也不好听。你把灶房里放着的红薯拿两个,从院墙那边扔给她们,也给她们一点活路,好吗,二哥?”
王二柱本就因大哥的死对孩子有点愧疚,又被楚砚溪这一声“二哥”叫得一颗心都酥麻,便“嗯”了一声,快步走进灶房,抓起那两个红薯,绕到院墙侧面,对着还不敢离开、也不敢进来的大丫二丫低喝:“接着!快走!别再来啦!”
两个红薯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孩子脚边。大丫愣了一下,立刻弯腰捡起,紧紧攥在手里,拉着妹妹,对着王二柱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跑开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二柱做完这一切,有些心虚地瞄了王婆子一眼,大着胆子拿起掉落在地的斧头,开始劈柴。王婆子大概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坐回门槛纳鞋底去了。
楚砚溪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安。至少,这两个可怜的女孩子今天早上不会饿肚子。
眼见得王二柱接过了劈柴的活计,楚砚溪从堂屋拖出把椅子坐下,眺望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群山,目光坚定。
清算的日子,不会太远。
第24章 草药 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
等待的第三天, 日头升到头顶,村口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陌生的人影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了上来。那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悬崖, 一边是峭壁。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由村长王富国领着, 走得气喘吁吁,裤腿上溅满了泥点,汗水把后背浸透了一大片。
为首的刑警老周, 四十多岁模样,脸色黝黑,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喘着粗气:“这路也太难走了!”
他身后跟着年轻些的刑警小张、法医老孙和助手小赵。老孙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子,小赵背着器械包, 两人都累得够呛。
已经养好了伤的李文书收到消息匆匆起来, 赔着笑脸:“周警官你们辛苦了,等将来修了路就好了。就是这工程太大,还得等上面拨款。”
老周摆摆手,没再多说。他们在山路上已经走了大半天,现在只想赶紧办案。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挤在打谷场上, 窃窃私语。王婆子第一个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抱着老周的腿就哭:“公安同志,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个毒妇杀了我儿子……”
老周皱了皱眉,示意小张把她扶起来:“大娘,我们就是来办案的, 一定会查清楚。”
村长王富国赶紧上前打圆场:“周同志,先到家里喝口水吧?”
“不用了,直接去现场。”老周很干脆。
一行人朝着王大柱家走去。越往村东头走,气氛越凝重。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门窗紧闭。
老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面不改色,示意老孙和小赵开始工作。
尸检就在这间阴暗的土坯房里进行。老孙打开木箱,取出器械,动作熟练地戴上口罩和手套。小赵在一旁协助,记录数据。
三天过去,王大柱的尸体已经有些肿胀,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围观的村民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王婆子又想往里冲,被小张拦住了。
“让我看看我儿子!”她哭喊着。
老周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严厉:“现场不能破坏。”
王婆子被那眼神吓住,不敢再闹,只能在一旁抹眼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老孙仔细检查着颈部伤口,又查看了口腔和指甲。他时不时和小赵低声交流几句。
一个多小时后,老孙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老周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周点点头,走到门口,面向围观的村民。阳光照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格外威严。
“验清楚了。”他的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王大柱是醉酒昏睡,呕吐物卡在气管里,窒息死亡。脖子上的伤是死后造成的。”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秒之后叽叽喳喳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作家是对的!春妮没有杀人。”
“连警察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
“搞半天,神婆的话是错的?”
王婆子情绪很激动,尖声叫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就是春妮杀的!”
老周脸色一沉:“法医的结论是基于科学检验!你再闹,就是妨碍司法!”
说罢,他转头对村长说:“你们可以放人了。”
王国富点了点头,和族老们沟通之后,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妮眯着眼,踉跄着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挡了挡,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妈妈——”
大丫和二丫从人堆里钻出来,哭着扑进她怀里。春妮紧紧搂住两个女儿,瘦弱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眼泪顺着她脏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孩子。
陆哲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快步走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说:“周警官,春妮的事虽然清楚了,但这个村里还存在严重的拐卖妇女问题。王家新买来的媳妇春花也是被拐卖的!请你们一定要解救她!”
老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向王富国:“村长,有这回事?”
王富国支支吾吾,额头冒汗:“这个……这个……”
老周对小张示意:“去把那个春花带来,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小张点头,朝王家院子走去。王婆子一听要带走自家媳妇春花,刚平息的怒火又蹿了上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不行!不能带走我媳妇!那是我花一头牛买来的!是我们老王家的人!”
她这一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骚动起来,不少村民跟着起哄。
“不能带人走!”
“这是我们村的事!”
“外头人少管闲事!”
有人拿起了锄头,有人捡起了石头。
小张护着楚砚溪过来,正好被堵在半路。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小张胳膊上,他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挡在楚砚溪前面。
老周见这阵势,知道硬来不行。他提高音量:“乡亲们冷静!我们是依法办事,先了解情况。”
但愤怒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紧张。
老周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撤!先撤出去!”
他示意老孙和小赵收拾器材,和小张一起护着陆哲,慢慢向村口退去。村民们追着骂了一阵,见人真走了,才渐渐散开。
王二柱一把将楚砚溪拽回身边,王婆子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丧门星!就知道招灾惹祸!”
楚砚溪低着头,由她骂。被拉回院子时,她回头看了眼渐渐远去的陆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手指在身侧轻轻比划了个“十五”。
陆哲怔了一下,没完全看懂,人已经被拉走了。
土坯房里,王婆子又骂了一阵,见楚砚溪不吭声,觉得没趣,啐了一口进屋了。王二柱守在一旁,闷头抽烟。
接下来的日子,楚砚溪照样干活,喂猪、劈柴、做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手脚也越发利索。清晨劈柴时,斧头抡得又稳又狠,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歇好几回。王二柱想搭把手,楚砚溪单手就把满满一桶水提起来,倒进缸里,溅起的水花吓了他一跳。
有一次王婆子嫌她扫地慢,抄起笤帚想打。楚砚溪停下动作,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却让王婆子举着笤帚的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来。
“放心,地我会扫干净。”楚砚溪说完,继续弯腰扫地,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悻悻地走了。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没敢吱声。他隐约觉得,这个买来的媳妇,好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秧子了。
傍晚喂猪时,楚砚溪提着猪食桶走到猪圈前。两头瘦骨嶙峋的猪饿得直叫唤,争抢着挤到食槽前。
楚砚溪舀起一勺猪食,刚要倒进去,突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她猛地转身,猪食勺在手中握紧。
是王二柱,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有着还没消散的欲望:“媳妇,我,我来喂吧。”
楚砚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王二柱被她看得不自在,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楚砚溪才把勺子递给他,转身去收拾别的。
王二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夜深人静,楚砚溪躺在炕上,听着门外徘徊的脚步声,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发呆。
公安来了又走,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死水,却没能把水搅清。春妮暂时得了活路,但她楚砚溪还困在这里。
她对陆哲比划的“十五”,是十五天,半个月。
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
身体已经恢复,力气也回来了,她不再怕王家母子。
这些天,她借着干活的机会,把村子摸了个遍。村西头李家的媳妇是从更穷的山沟里换亲换来的;村北张家去年买了个傻媳妇,整天被锁在屋里;还有几户人家,时不时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她要的不只是自己离开。她要弄清楚这村里还有多少像她一样被卖来的女人,要帮那些想走的人离开。她要王婆子、王二柱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要这石涧村以后想起“买媳妇”这三个字就害怕。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冷光,像藏在鞘里的刀。
第二天一早,楚砚溪照常起来做饭。王婆子还在睡,王二柱已经下地去了。她熬好粥,自己先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
这时,春妮牵着两个女儿从门前经过。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神有了光彩。大丫和二丫蹦蹦跳跳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春花妹子。”春妮看见楚砚溪,停下脚步,轻声打招呼。
楚砚溪点点头,没说话。
春妮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到楚砚溪手里:“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
楚砚溪愣了一下,刚要推辞,春妮已经拉着女儿快步走了。
这时王婆子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楚砚溪手里的鸡蛋,眼睛一瞪:“哪来的?”
“春妮给的。”楚砚溪平静地说。
王婆子啐了一口:“那个丧门星的东西也敢要?快扔了!”
楚砚溪没理她,自顾自剥开一个鸡蛋吃起来。王婆子气得直瞪眼,但终究没敢动手抢。
吃完早饭,楚砚溪提起篮子说要上山挖野菜。王婆子本想阻拦,但看她最近干活利索,也没再多说,只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早点回来!要是敢跑,抓到了把你皮扒喽!”
楚砚溪沿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深。她不是真要挖野菜,而是要找几味草药。
这座山里,生长着许多能够治病救人的药材,但也藏着不少能够致幻、昏迷及至死亡的毒物。
半山腰那一丛,是曼陀罗,又名洋金花,具有强效的中枢神经抑制作用。取其花、叶混入食物中,可让人昏睡不醒。
那一丛开着绚烂黄色花朵的,是闹羊花,学名羊踯躅,全株有毒,花朵毒性最大,是古代蒙汗药的主要成分,可让人恶心、呕吐、腹泻,甚至昏迷。
雷公藤那就更厉害了,是著名的“断肠草”之一,中毒后会出现剧烈腹痛、呕吐、昏迷、呼吸衰竭。
看到这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楚砚溪觉得心情很好。
第25章 天谴 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楚砚溪挎着半满的野菜篮子回到王家院子时, 日头已经偏西。
王二柱正蹲在院门口磨砍柴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楚砚溪身上逡巡。见她脸色红润, 脚步稳健,挎着篮子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不再是刚来时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王二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欲望和占有欲的光。
他扔下磨刀石, 站起身,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媳妇,挖野菜去了?累不累?”说着,手就朝楚砚溪的胳膊摸来。
楚砚溪侧身避开, 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间转身整理篮子的野菜。她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二哥,我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王二柱的手落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楚砚溪那张虽然疲惫却难掩清丽的脸,火气又压了下去, 涎着脸道:“累啥?我看你身子好利索了,晚上……晚上咱……”
楚砚溪及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淡然:“我嫁过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村里人背后都笑话我是买来的, 不算明媒正娶。”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我家穷,你是花了钱的……可我心里,总归是个疙瘩。”
王二柱一愣,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楚砚溪抬眼看他,眼神澄澈:“今晚,咱能不能简单弄一下?就当补个心意。你让妈炒两个菜,咱俩喝杯酒,铺上那床红被子,也算全了礼数,让我心里踏实点,行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也想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这话像羽毛一样轻柔柔地搔在王二柱心尖上,让他一时半会找不着北。他低头看着楚砚溪,心里那点疑虑被更大的兴奋取代。补个仪式?喝杯酒?这有啥难的!还能顺理成章地……他越想越美,咧开嘴笑:“行!行!媳妇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这就跟妈说去。”
王婆子起初还不乐意,嫌浪费油盐,被王二柱几句“让她死心塌地跟着咱”“以后好给你生孙子”哄得勉强同意了,骂骂咧咧地去灶房张罗。
晚饭果然比平时丰盛些,炒了鸡蛋,切了腊肉,还有一壶王二柱不知从哪弄来的散装白酒。王婆子扒拉几口饭菜,吃过楚砚溪敬的热茶,就撂下筷子回屋了,临走前瞪了楚砚溪一眼:“别作妖!”
楚砚溪安静地吃着饭,王二柱则兴奋地一杯接一杯灌酒,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多能干,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
酒足饭饱,王二柱脸红脖子粗,眼神已经开始飘忽。楚砚溪起身,给他倒了最后一杯酒,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二哥,喝口水,压压酒气。”
王二柱不疑有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水有点淡淡的涩味,他以为是茶叶末子放久了,并没有在意。
楚砚溪看着他喝下,眼神平静无波。那杯茶水里,溶了她下午在山腰背人处精心研磨的曼陀罗花粉和极少量闹羊花汁液,剂量足够让一个壮汉昏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且醒来后头晕眼花,记忆模糊。
不过片刻,王二柱就觉得眼皮沉重,天旋地转,嘟囔着“媳妇……上炕……”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鼾声大作。
楚砚溪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只是昏睡。她费力地将死沉的王二柱拖到里屋炕上,扯过那床半新不旧的红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转身出了屋子,悄无声息地摸到王婆子窗外。透过窗纸破洞,看到王婆子也早已睡死——她也喝下了楚砚溪敬的热茶。
月色如水,洒满寂静的小院。
楚砚溪回到自己屋里,从炕席下摸出那把磨得飞快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先走到王婆子炕前。月光下,王婆子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楚砚溪伸出手,一把攥住,剪刀“咔嚓”作响,毫不留情地贴着头皮铰了下去。
一绺绺头发落下,露出斑驳的头皮。王婆子在睡梦中不适地皱了皱眉,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楚砚溪抬手就是一巴掌!
——把她当牲畜一般地买卖,拖着刚流产的她走了十几里山路,拉扯拖拽、骂骂咧咧,一口一个一头牛的价钱。这样的毒妇,该打。
楚砚溪目光冰冷,抬手又是一巴掌!
——同为女人,却丝毫没有怜悯心,对自己非打即骂,一心要把她改造成一个任劳任怨、当牛做马、生儿育女的“好”媳妇。这样的恶婆婆,该打。
楚砚溪并没有停手,连抽了几巴掌。
——王大柱死后,为了阻止她说出死亡真相,王婆子不仅抽了她一耳光,还让王二柱跟着教训她,想用暴力让她老实听话。当时的楚砚溪无力反抗,现在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
几巴掌下来,王婆子察觉到了疼痛,整个人如入梦魇,眉头紧皱,脑袋晃了晃,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继续昏醒。
接着是王二柱。
他睡得如同死猪。楚砚溪依样画瓢,将他那头油腻的头发也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做完这些,她顿了顿,剪刀尖移到王二柱胯。下,眼神一厉,飞快地划了几道。
伤口并不深,但见了血,足够留下永远的印记和恐惧。
——无力娶妻,便想买媳妇为自己延续香火,这样的男人,真让人不耻。
——虽然法律现在还没有明确“收买人口”的处罚,但没有像王大柱、王二柱这样的存在,世间就不会有人拐卖妇女。
若不是有法律约束,楚砚溪真想下手再狠一点。
她将剪下的头发扫到地上,就着月光,用头发丝和着血水,在堂屋泥地上拼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买卖人口。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用血写下的 “×”。
做完这一切,楚砚溪将剪刀擦拭干净藏好,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自己睡觉的角落,和衣躺下。
第二天清晨,王家的土坯房里爆发出两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王婆子摸着几乎光秃秃、坑洼洼的脑袋,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看到地上那触目惊心的发丝字迹,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痛哭,语无伦次:“鬼啊!有鬼!闹鬼了!”
王二柱也被头上的凉意和胯。下的刺痛惊醒,一摸脑袋,再看到地上的字和身上的伤,脸瞬间惨白如纸,**湿了一片,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楚砚溪假装醒来,看着王二柱那凄惨模样心中暗笑,但却露出害怕的表情,怯怯地说:“这是咋了?”
她随即起床,掀开门帘走进堂屋,然后尖叫一声:“天呐——来人啊,出事了,咱们家闹鬼了!”
楚砚溪的声音很高很清亮,瞬间划破了小山村清晨的宁静,引来邻居们的侧目。
“听到了没?二柱家好像出了事。”
“我好像听到什么闹鬼。”
“连那个很少说话的新媳妇都叫得那么凄惨,肯定是出事了!赶紧去看看!”
山村里没有什么个人隐私,很快王二柱那土坯房门口就围满了人。有人捶门:“二柱,二柱,快开门!”
楚砚溪快速打开门,一群人乌泱泱地拥进了屋。
眼尖地,一下子就看到堂屋地上的字,和那个大大的“X”!再一抬头,便看到捂着脑袋、形容狼狈、面色苍白的王婆子、王二柱。
“唉哟,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是遭了鬼剃头啊!”
“你们这是做了什么?赶紧找神婆来看看吧。”
王婆子平日里就有些神叨叨的,一听到众人所言,立马对楚砚溪说:“你,赶紧去请神婆来。”
楚砚溪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抿着唇不吭声,脸上带出一份犹豫:“我没钱。”
王婆子咬着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三块钱,一把塞进楚砚溪手中:“快去,快去。”
楚砚溪收下钱,慢悠悠朝着神婆家走去。
而王家土坏房里,热闹依旧。
有识字的,认出地上那用头发丝摆出来的字,惊呼了起来:“买卖人口?唉哟,这是天谴啊。你看!王婆子买了两个媳妇,又对春妮不好,所以老天爷要罚她,这才……”
“我呸!”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咱们村谁不买媳妇?这么些年过去了,谁家遭了天谴的?肯定是老大死得冤枉,所以怨恨我们,怪也要怪春妮那毒妇砍杀了我儿!还要怪那神婆没有好好超度我儿!”
“天谴”二字,像重锤砸在王二柱心上。
他没有王婆子那么强硬的心理素质,想到昨晚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醒来发现胯。下几道血口子,他整个人都慌了。要是那几道口子位置再近一点,自己那生儿育女的玩意就不保,一想到“天谴”二字,王二柱立马抓住母亲的胳膊:“把她丢了,赶紧把她送走,我可不想死……”
村里其他几家买媳妇的,看着地上那诡异的字,再看着王婆子和王二柱那鬼剃头般的脑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会,真的有天谴吧?
迷信的山民不懂什么科学原理,但他们信鬼神、信报应。买卖人口?天打雷劈?再看看王婆子母子的模样,这分明就是“天谴”啊!
神婆被楚砚溪拖了过来,装模作样地做了法,翻着白眼望天,最后长叹一声:“唉,春妮一事触怒天庭,玉皇大帝派了天神到凡间,买媳妇的、对媳妇不好的,怕是都要遭殃喽~”
楚砚溪暗自点头,不愧是收钱就办事的神婆,总算是说了几句中听的话。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遍全村。
恐慌开始蔓延。
接下来几天,石涧村像是被诅咒了。
村西头李老歪,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兼暴脾气。前晚灌了半斤劣质散白,又想起买来的媳妇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咸菜,借着酒劲就把人拖到院里,抄起赶鸡的竹条子一顿抽。媳妇的哭嚎和竹条破风声在夜里传得老远,左邻右舍听见了,也只是撇撇嘴,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老歪被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触手一片湿黏,惊得他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汗褟子前襟,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胸口皮肉上,赫然是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皮肉翻卷,鲜血正丝丝缕缕往外渗,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李老歪惊恐地转动眼珠,发现枕头边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小撮女人的长发——正是他昨晚毒打的那个女人的头发!而对面那面被烟熏得发黄的土墙上,用烧火剩下的木炭,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打女人
每个字都有碗口大,下面还压着一个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大红叉 。那红叉仿佛带着煞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老歪“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摔下炕,**都湿了一片。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鬼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昨晚他明明锁好了门,这血口子哪来的?这头发哪来的?这墙上的字……是谁写的?!
村北头的张老栓,情况更诡异。他去年咬牙买了那个有点痴傻的媳妇,怕人跑了,干脆用根铁链子锁在她脚脖子上,另一头拴在房梁上,只有干活和吃饭时才解开。昨天他还跟人炫耀,说这法子好,省心。
可这天早上,来给他家送东西的邻居发现,张老栓家堂屋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邻居好奇探头一看,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只见那傻媳妇好端端地躺在里屋炕上,睡得正沉,脚脖子上的铁链不见了,锁头被扔在地上,已经被人用石头砸变了形。
而张老栓本人,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