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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 黑便士 20524 字 16天前

第15章 保守主义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脑子还没转, 嘴巴就行动了。

“那我们后天去约会吧?”

杨愿对眼前这番场景没有很强烈的实感,风把他的卫衣系带吹得乱打,他用手抓住,仿佛抓住了自己飘浮的思绪:“后天你不上班吗?”

“后天我调休。”

杨愿点点头, 似乎听进去了。等方绪云走远, 再没声响后, 他猛然抬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上去, 在她快要关门时把住门。

“方绪云,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

杨愿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 焦灼地盯着她:“我说的喜欢,不是开玩笑。”

“我说的谈恋爱, 也不是开玩笑。”

方绪云用手指帮他把卷进衣领的抽绳勾出来, 自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杨愿眨了眨眼,喉间一堵,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玄关顶的灯是整个屋里唯一的暖色调,俩人被笼在鹅黄的光束下, 无声地注视对方。

“那天,”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记得的,对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一个高明的回答, 或者说, 有点捉弄的意味。破绽多的他没法往下问, 但当事人似乎并没有想藏。

杨愿抿起嘴,吃瘪的郁闷模样掺杂了对她定义动摇的迷惑,看上去别有风味。

方绪云从口袋里拿出唇膏, 打开盖子,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虽然仍有不解、迷茫,甚至一点点对于她隐瞒的不满,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

方绪云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说:“把头低下来。”

杨愿没问为什么,因为根本不等思考,身体就擅自做出了反应。

外面狂风大作,杨愿却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好半晌,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找到了那颗眉心痣,但看不清方绪云的脸。

杨愿慢慢站直,发现方绪云的嘴上也多了一层唇膏的亮色。

“这个,我记住了。”

狂风后又是一阵雨,好像一到这个时候,就会下雨。

杨愿咬着唇往回走,嘴巴上的唇膏已经完全没有了,不知道是自己吃的还是。他边走边想,忽然腿软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雨点子飞溅到脸上也毫无知觉。

他朝自家门口连走带爬,歪七扭八得像初学走路的鹿,终于开门挤进屋,反手合上房门。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又倏地亮起来。隔着门,风雨中隐约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

早上七点,连意被电话吵醒。他眯缝着眼掀开屏幕一看,来电人是杨愿,又盖了回去。

朦朦胧胧准备再次进入梦乡时,铃声又响了。

连意顶着一头乱发起身,接通电话:“你有事吗?”

“有,我明天要出趟门,你帮我看一下woof。”

瞌睡被搅没,连意索性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子呼吸了一口清晨雾蒙蒙的空气:“去舞室吗?”

说起这个,上次因为联系不到方绪云整天郁郁寡欢精神状态不佳所以拒绝了杨愿的聘用邀请,他心里总过意不去——主要还是因为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方绪云了,阴霾一扫而空,突然觉得应该帮下杨愿这个忙。

虽然见了面,方绪云并没有明确表示俩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但他还是感到很满足。

连意心中冷笑,笑的是自己,是很廉价,不过那又能怎么办。

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杨愿说这件事,眼下正是好时候。

“我都OK。说起来,你的舞室现在还缺老师吗。”

连意想着,干脆趁此机会把woof接走好了,woof本来是他和方绪云一起养的小狗,只是平常主要是他在照顾。

后面方绪云甩了他走人,他无心照看,这才托付给杨愿。

连意感到一点愧疚,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自己恋爱后会变成这个德行。

“你要来吗,我随时欢迎。你最近是好多了吗?”

连意伸了个懒腰,笑了下,“嗯。我和我女朋友复合了。”姑且算是。

“所以我想,woof不麻烦你照顾了,我下午去你家把它接走。”

“恭喜,”那边沉默了片刻,“woof的话你看这样可以吗,我把它买下来。你跟我说个价。”

连意挠了挠脖子,这么突如其来要把狗带走确实不太好,当初也是他答应交给杨愿的。“不至于,它确实跟你更亲,你要是喜欢就先养着吧。”

来日方长,以后找时机带走也不迟。

连意准备挂电话,但杨愿那边似乎迟迟没有挂线的打算。

“还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下,”那边吞吞吐吐的,“第一次约会的话,需要注意什么?”

连意换了只手继续接听,惊讶:“杨愿,你谈恋爱了?”

大学那四年,杨愿就和掉进钱眼里一样,到处兼职,虽然他也差不多,但杨愿对钱的执着比他更强烈些。可能因为他的家庭不是很好。

看上去完全不会对恋爱这件事感兴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比如他。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也没考虑过恋爱这件事。

“……嗯。”

连意由衷地感叹:“我不好给你什么建议,每个人的体会都不一样。缘分既然已经到了,就好好珍惜吧。”

“谢谢,你也是。”

俩人互相客套地祝福彼此,最后挂了电话。

约定的那天是周五,杨愿前一夜设置好了明早八点闹钟。晚上十点他准时入睡,中途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不过凌晨一点,又合上眼。

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醒来,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又是虚惊一场。就这么每隔一小时醒一次,直到清晨五点,杨愿再也睡不下去,遂起了床。

虽然前一晚已经洗了头洗了澡,但他还是进浴室又清洗了一次,洗完后各种涂的擦的全上了一遍,仔仔细细地养护每一个毛孔。

杨愿对着镜子一一检查。

胡子刮了,腋毛刮了,腿毛刮了,全身上下所有毛都脱得干干净净,除了头发眉毛睫毛,其余一根不剩。

临近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杨愿咬牙把厚外套放回去,拿着手机一边搜索韩系穿搭,一边把深秋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穿太多会显得人很傻,虽然保暖,但是不好看。

总之,冷就冷吧,又冷不死。

杨愿对着镜子戴耳环,这对耳洞是他高中毕业后偷偷去打的,平常会带银色的耳圈养耳洞,只有直播才会戴明显的耳饰。

其实他还想多打几个,但怕被当做地痞流氓什么的,才没敢去。

说来也蛮搞笑,整个中学时代,他都没有认真捯饬过自己,不过那会儿所有人都一样灰头土脸。

小县城的高中,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大部队的脚步,没人会特地抽时间去在意外形之类的事。高中毕业后打暑假工的那段时间,有人对他说,你长得还蛮帅的。

杨愿才开始意识到,哦,原来自己长这样。

第一次知道自己拥有长相,第一次知道长相也是一种红利,第一次靠着长相吃到互联网这碗饭。

走完离职流程后,杨愿第一时间去漂了头发。

像是满足自己又像是抗议,虽然不知道在向谁抗议。

刚穿上一只,杨愿就停下了手,方绪云会喜欢这样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杨愿赶紧摘了耳饰,看着素素的两个耳垂,又想,万一方绪云喜欢时尚一点的呢?

他又准备戴上。

可要是方绪云不觉得这时尚呢。

杨愿放下手。

约定的是上午十点,方绪云刚出家门就看到了守在门口衣着单薄的杨愿。他鼻子嘴唇都冻得通红,还佯装乐观地对着她提起笑容。

方绪云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厚外套一应俱全,毫不含糊。

她讨厌冬天。

寒冷让人变得脆弱,变得忍不住想要靠近和依赖温暖的东西。方绪云走上前,摸住他的耳垂,上面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珠。

“真好看,什么时候穿的?”

“耳洞吗?很久了。”

“我也想穿,可我怕痛。”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火烤一样热起来。杨愿暗自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听到方绪云怕疼,于是说:“可以试一试,耳垂不怎么疼,耳骨那边会有一点疼。”

俩人一边进电梯,方绪云一边好奇地问他:“你打过?”

杨愿赶紧摇头,“没有,听说的。”

“那你想穿吗?”方绪云看着他,眼神里流转着奇怪的期待。

杨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绪云告诉他:“虽然我不穿,但我会穿,朋友的耳洞都是我帮忙穿的。技术还算不错。”

电梯门打开,寒风袭来,杨愿前走挡风。

“如果你想穿,我可以帮你,不收费的那种。”

杨愿和她一起笑了。耳洞什么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今天的约会。

和方绪云的约会,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痛,这真的不是梦。

方绪云准备打车,杨愿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掏出了车钥匙,“我来开车吧。”

杨愿提车后已经很久没开了,平常要么在室内做直播,要么就是去健身房或者遛狗,用车的机会很少,走到门口才记起自己揣了车钥匙。

车是普通的吉利星越,不是什么高端豪车,主要是从前过年用来回家的。

杨愿对车没有研究的兴趣,也没有为它烧钱的想法。

不过,也许以后想法会不一样

他坐上车,无法控制地想到自己和方绪云的以后。

“我们该去哪呢?”

副驾的方绪云苦恼地问他,“我没有和别人约会过。”

他没注意这句话的漏洞,并不怀疑方绪云所说有假。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约会,杨愿像对待大型考试一样紧张而又庄严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俩人坐在车里冥思苦想。杨愿率先说:“马上要中午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再去看电影?”

俩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笑了。杨愿别开脸,还不太习惯在方绪云面前袒露喜怒哀乐这些一不小心就会显得不太雅观的情绪。

情侣,情侣是怎样的?该怎么做?他不清楚。但是只要和方绪云呆在一起,心里就会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愉快因子,这就足够了。

路上,俩人讨论起中午要吃什么。杨愿惊喜地发现方绪云的口味和自己差不多,比如都偏好清淡,都对重口的烹饪不感兴趣。

她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不爱吃的东西,包括一些常见的佐料和食材,“葱姜蒜洋葱,鸭羊鹅,还有带馅的。”

说完,方绪云挡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好意思,这样说好像有点煞风景。”

杨愿静静地在听,没有打断。他在默背方绪云忌口的食材,专注到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这句。

“我吃饭一直很麻烦,你可以不用在意,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杨愿注意到她落寞下来的语气,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回答:“没什么的。每个人在吃饭上都有自己的偏好,很正常,比如我,我不爱吃”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不爱吃的,绞尽脑汁后,意外发觉自己胃口竟然好的不得了,找不到相同点让他焦头烂额。

“我就不爱吃鸡爪。”终于想出一个,倒并不是不爱吃,只是热量太高。

方绪云坐直身体赞同:“我也不爱吃,我不喜欢吃动物的头也不喜欢吃动物的脚。”

“太巧了,”杨愿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因为找到能和方绪云重叠的喜恶而感到满足,“我们是一样的。”

当人觉得自己脱离常规队伍时,‘一样的’三个字能消除很多焦虑。

方绪云忍不住问:“有情侣像我们一样挑食吗?”

杨愿想了想,“应该没有。”

“所以,”方绪云靠在座椅上,勾起嘴角总结,“我们是不一样的。”

杨愿试图在食物上与外界建立一种联结,这根联结还没成形就被轻轻割断了,他却感到一种奇妙的欢乐。

方绪云说的“我们”是指她和他,她把他囊括进了自己的特殊里,并不在意普遍的大众。

如果是和方绪云一个队伍的话,那不一样,好像一点也不令人害怕。

中午,俩人选了一家西班牙餐厅。

菜上来后,杨愿又仔仔细细帮她挑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禁忌才递给她。吃饭的过程里,俩人又聊了很多,方绪云几乎不怎么动筷,偶尔吃一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饶有意趣地注视着他吃。

她一脸满足地欣赏他吃饭,仿佛食物送到他嘴里,最后进的是她的胃。

杨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下口,小声问她:“不合胃口吗?下次我们不来这家了。”

方绪云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没什么度数的果酒,用来掩饰快要溢出的兴奋。

“不会,只是你吃得很香,我很喜欢。”

她捧着脸,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的缘故。这副神情让杨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牧场主看到自家牛羊长肥、脸上洋溢的那种丰收的喜悦。很接近,可惜毫无逻辑,他在心里笑自己思维的无端发散。

“我平常吃不了多少东西,”方绪云开口为他解惑,“我对吃不怎么感兴趣,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杨愿认真听她讲话,理解地点头。食欲只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最底层,和性.欲一样,都是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当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后,才会向上追求。

杨愿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在方绪云的注视下,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像牧场里的牛羊。

饭后,俩人在周边散步,电影院也在这附近。目前正在热映的影片大多都是贺岁档电影,适合一家人去看的合家欢题材。方绪云订了两张票,傍晚六点的票,距离开场还早。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消食。

杨愿与她肩并肩而行,时刻注意自己的步调,始终与她保持一致。天气很冷,他们各自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向前走。

右手边是一个公园,夏天长着大片的绿色草地,现在只剩一地枯黄,小孩的笑闹声一阵强一阵弱地被风吹到路边。

公园的右边临着江水,这条路要格外冷一些。

“公司快放假了吗?”他问。

方绪云点头,“9号放假。”

9号后就不能见到她了,他感到惆怅。

“你是本地的吗?”方绪云反问他。

杨愿摇摇头,“我不是。”

“那你过年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方绪云撩开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

杨愿含糊回答:“还没决定。”

公交轰隆隆地驶过。

“我今年不回家,要不然我去你家吧。”方绪云说。

杨愿停下脚步,没太听清她说的话。

方绪云看向他,重复:“过年我去你家。”这次是肯定的语气,自然到仿佛一切程序都是按照她的想法运行。

注视她坦荡的脸,确定她是认真的,杨愿有些乱了阵脚:“为什么?”

“你不欢迎我吗?”

杨愿用力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主要是,他没有自己的家。难道带着方绪云去姑姑家吗?杨愿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方绪云踢着步子往前走,“我家很无聊。”

杨愿跟上去,不知道无聊指的是什么,“可以回去陪陪父母。”

“我爸妈很忙,平常都不在家。”方绪云告诉他。

“过年也不放假吗?”杨愿没想到她的父母那么辛苦。

“嗯,差不多。你呢?”

“我”杨愿抚了下脖子,“我也是。”

他撒谎了。不知为何,只要一面对方绪云,杨愿就会强烈地厌弃自己的某一部分,从未有哪一刻像眼下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可厌之处。希望它们消失,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包装得正常点。

“太巧了,”方绪云开心地凑他眼前,“那我正好可以去你家找你玩。”

见她一脸雀跃,杨愿无法狠下心拒绝,却也没办法轻易同意。

“我家孩子比较多,可能会有点吵。”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很热闹啊,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杨愿勉强点头,“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啊,”方绪云抬起下巴幻想那幅场景,“那真挺热闹的,我家除了我,只有一个姐姐。”

“你有一个姐姐?”杨愿第一次听说。

方绪云点头,“嗯,不过她也很忙,平常不管我。”

不知怎么的,提起姐姐,她刚才的活力突然没了。

冷风在俩人间流窜。一时无言。

杨愿深吸一口气,渐渐感受不到寒冷,“我家很远,很偏,路上会很辛苦"

"没关系,有你就好了。”

杨愿觉得自己好肤浅好虚荣,因为这么一句话,居然点了头。

他看着前面手挽手走路的情侣,又低头看了眼方绪云垂着的手,忍不住往她身旁靠了靠,慢慢抽出了自己揣在口袋里的手。

试图制造意外,但一次两次都没碰着。

方绪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问他:“你的手很冷么?”说着,脱下一只手套,递给他。

“谢谢。”杨愿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别处,默默戴上了她的手套。

“不客气。”

杨愿把手套戴在了左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情侣的话,牵着手会不会更好。”

方绪云看向他,他小声解释,“一个假设。”

“感觉挺有道理的。”

杨愿笑了,又快速收敛起嘴角,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悄悄打开了手心。

方绪云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很快地,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杨愿一点儿也不感觉到冷了,浑身热腾腾的。

“你的手真冷。”方绪云评价。

“对不起。”杨愿把俩人的手一起塞进了口袋。

他们看的那场电影人不多,方绪云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购票的时候显示已售的座位有十个。而现场最多只有六个人。

没人愿意在春节前夕看一部老掉牙的电影,除了他们六个。

位置比较偏后,他们的座位后还有一对情侣。杨愿买了一桶爆米花,俩人一边吃一边看。

他很想专注地看电影,可是做不到。昏暗的环境里,人的嗅觉、听觉,触觉,都变得异常敏锐。

后排的情侣时不时的窃笑声,调情说的小话,各种动静都被杨愿精准捕捉。

他坐如针毡,不知道为什么坐如针毡。瞄一眼旁边的方绪云,她一脸淡定地目视前方,认真地在看电影。

后面的情侣并不是这部电影的忠实受众,只是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他们逐渐忘我,并不在乎寥寥的那几个人。

杨愿尴尬地一个劲往嘴里塞爆米花。方绪云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完全听不见,察觉不到。

“我是个保守主义。”她冷不丁地开口。

杨愿嗯了一声,注意力被解救回来。听了这句话,莫名烧红了耳朵,摸摸鼻子表示赞同:“我也是。”

两个保守主义看完了电影,结束后和那对情侣一起走出影院。情侣互相依偎着去路口打车,他和方绪云迎着夜晚的寒风朝停车场走去。

杨愿伸手上去牵住了她,方绪云反握住他的手。一瞬间看电影期间感到的烦闷和说不清的煎熬统统被清空,扑面的风也显得没那么凌冽了。

“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杨愿语塞,说实话,他看得不是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都在心里拜托那对情侣早点停手。捱着捱着,电影就结束了。

“你没认真看,对吗?”方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凑了到了他面前,那双狸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他。她不需要逼供,因为他的脸上满是破绽。

杨愿不得不承认,“对不起。”

“你没认真看,那你在想什么?”

杨愿被她盯着,说不出口。突然从这惊心动魄的审问中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快意,更加不愿意把答案说出来。

似乎又开始犯病了。

杨愿使劲眨了眨眼睛:“后面有一个大叔睡着了,打呼,所以。”

方绪云把他看着,从眼睛一路看到下巴,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来逃避,小偷似的悄悄享受那股异样的快.感。

酥麻,爬遍全身的酥麻。

她的目光像刀,至上而下剥开他的外衣,杨愿浑身赤.裸,无处遁形。

快乐无与伦比。

杨愿腿软了,被她一把抱住,这才喘上了一口气。

真敏感。方绪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对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很是不理解,“怎么了?”

杨愿被羞耻感禁锢得动弹不得,想起刚才在影院,方绪云说自己是保守主义,而他现在又只能羞愧得埋低脸,小声回答:“不好意思,腿抽筋了。”

“那可太不妙了,”方绪云托着他,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这个借口的蹩脚之处,关心地问,“现在好一些了吗?”

杨愿慢慢松开她,回避她的注视,轻轻点头。

“可能你不太喜欢这类电影,你平常都看什么?”

被方绪云一问,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看过电影了,更别提喜欢什么类型。但如果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方绪云或许会以为他文化素养不高。

希望自己在方绪云眼里的形象是好的。为此,他得撒点慌。

“《都令之马》?我看得不是很多,但今晚这个我也很喜欢,我回去会再好好看一遍。”

杨愿把大学时期的作业拿出来充数,用余光紧张地观察方绪云的表情。

“噢,”方绪云点头,“哲学片子?”

“嗯,”似乎显得有点装,他马上补充,“我本科学的是哲学,所以……”

“这样吗?"方绪云故作严肃地追问,“那我考考你,哲学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嘛……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个哲学问题。”

俩人都笑了,杨愿不再那么拘谨,反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这个嘛,”她模仿他的语气,“院线里的大部分电影我都不喜欢,如果不是和你,我是不会去看的。”

这句话不知该令人感动还是令人感恩。

但杨愿还是很高兴她能这么说。

“你大学学的专业和这个有关吗?”

他想,设计的话,学的应该是数媒?视传?

“纯艺。”

“艺术吗?”

方绪云点点头。

杨愿越发觉得俩人的共同点有很多,比如学的都是天坑专业。他认识的学艺术的现在已经去做教培了。而他本专业的同学,现在考公的考公,跑外卖的跑外卖。

回到家,方绪云下车刚要走,杨愿叫住了她。

他绕到车后备,拿起东西藏在背后,慢吞吞地来到她面前。

方绪云已经看到了花瓣,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杨愿把花从背后拿出来,挡在自己脸前,借此缓了口气,然后递上去。

“方绪云,能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方绪云笑:“你不已经是了吗?”

“那个不算,我想"杨愿小声说,“我想要正式一点的。”

“那好吧,”方绪云接过花束,“我批准了。这样可以吗?”

杨愿开心地抿嘴笑,又小心且期待地问:“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方绪云腾出手,杨愿上去把她和花一起抱进了怀里。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能共情一见到主人就激动到尿尿的小狗,虽然woof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奇怪的是他是人,怎么也有这种迹象呢?

从负一层到家只有短短一小截的路,他还是执着地把方绪云送到了家门口。杨愿觉得自己现在像刚谈恋爱的大学生,还是从前最鄙夷的守在宿舍楼下的那种。

俩人拉着手,晃来晃去,谁也没说分别的话。

方绪云盯着他的嘴唇,没有死皮,红润异常。问:“你涂唇膏了?”

被发现了。杨愿咬起唇,望向别处,以沉默应对。

方绪云上前一步,踩住他的鞋子,逼他把视线转回来,“不是说保守主义吗,偷偷保养嘴唇是因为什么?”

杨愿望着她,略感晕眩。”嗯,为什么?”

方绪云一下下踩着他的鞋子,不停追问。

杨愿眨眼,小小声反驳她:“可你不也是保守主义吗,为什么前天”

“前天怎么了?”

“为什么前天要亲我。”

杨愿盯着她的嘴唇,“还有那天下雨,为什么要亲我。”

方绪云没有回答他,看来他们都撒谎了。

杨愿靠近她,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为什么?”

方绪云扔下花,他环住她的腰,几乎都是一瞬间发生的。

嘴唇刚碰了下,她抵着杨愿说:“你太高了,这样我不舒服,你跪下吧。”

和方绪云接触过的嘴唇麻麻的,他丢失了思考能力,迷迷糊糊听她指挥单膝跪在地上,顺手把她放在了自己另一只膝盖上。

方绪云摸着他的脑袋咯咯笑,“真聪明。”

杨愿仰面去承接她的奖励。这次的吻和前两次的不同,复杂性和趣味性变得更高,也更令人心惊肉跳。

当属于方绪云的那份气息以强势的姿态撬开他的牙关闯进口腔时,杨愿绷紧了后背,手不自觉攥起拳。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

方绪云慢慢松口,见他目光涣散地大口喘气。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杨愿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本能地抱紧她,很快就感到了寂寞。

“还要再试试吗?”

“嗯……”

停好车后,连意抱着woof乘上了电梯。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杨愿应该到家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出门,不过大概率不会超过一整天,他俩都不是那种爱出门的人。

连意看着缓慢上升的电梯,忍不住逗了逗怀里的woof,woof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胸口,并没有任何反应。

“抱歉,”他亲了一口狗头,“再等等我。”

楼层到了,连意来到杨愿门口,摁了摁门铃,没有动静。难道还没回家?

连意一手抱狗,一手掏出手机,拨给了杨愿。

无论拨几回都是忙音。这家伙怎么搞的?

他发了微信,也没回。只好按照印象输入了门锁密码,万幸自己的记忆力不差。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连意索性帮woof洗了个澡,洗完后四处找毛巾,没在浴室发现狗擦的浴巾,转身又去了杨愿的卧室。想着乱翻别人东西不太好,就只打开了衣柜门看了看,却瞥见一件外套。

他伸手拎了出来。

这不是方绪云的外套吗?

不对,应该只是同款,方绪云的外套怎么可能会在杨愿家,简直天方夜谭。

连意笑了笑,又把衣服挂了回去,随便找了条毛巾就出去擦狗了。

收拾好狗后他走出门,守在门口没着急离开,不知道杨愿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万一他没那么快回来,那狗怎么办?他只能把狗带回去养了。

得再打一个电话。

连意在门口来回踱步,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连意把手机揣回,想了想,还是再多等几分钟当面说更好些,那家伙多半是去买菜了吧?

他边在16层闲逛,边看抬腕时间,一个拐角后,在前方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杨愿?

他跑别人门口做什么呢。

他走过去,大致看见对方在做什么后十分尴尬地刹住了脚步。

平常看不出杨愿是这样的人,谈了恋爱后礼义廉耻也不顾了。

连意准备回避,匆匆扫了最后一眼,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方绪云松开了杨愿的脖子,颈项上明显多出一圈紫红的印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

俩人都红着脸,虽然红的原因各不相同。杨愿头晕目眩地摇摇头,身体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不知天南地北不知白天黑夜。

他无法告诉方绪云,她掐着他的时候,他的意识直接断片了。

兴奋得断片了。

方绪云自责伸手去摸他脖子上的那道掐痕,杨愿拦住了她,他现在冰火两重天,不能再被她碰到了。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都在他身上。

“那,明天见。”

杨愿点点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弯腰想捡地上的花,方绪云叫住他,“放着我来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绪云与他告别,转身进屋,对着客厅里在打扫的萨摩耶说:“等下把门口的垃圾一起扔了。”

萨摩耶听命准备出门,她用腿把它绊倒,“我说了等下,听不懂人话吗?十分钟后再去。”

杨愿头重脚轻,有一步没一步地来到家门口,恍恍惚惚地输入密码,错了两回。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自己。

他回头,是连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杨愿记起来了,他让连意帮忙看狗来着。

“woof已经到家了吗?”

杨愿在他周围打量,没看到有狗,猜测狗已经回到了家,于是点头致谢,“要进来喝口水吗?”

连意双手揣兜,从阴影里走出来,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杨愿好不容易输对密码打开门时,他却一脚把门重新踹了回去。

杨愿困惑地看着他。

“我问你,”连意眼里布满血丝,前天打电话听语气分明已经重振精神了,现在一看居然比之前的状态还要差,“你女朋友叫什么?”

杨愿不明白他现在这副姿态是什么意思,“你喝酒了?”虽然没闻到酒精味。

“你只管回答我,她叫什么?”

对于他近乎偏执的逼问,杨愿并不打算顺从。没头没尾的,他没有义务向连意汇报自己的私生活。

俩人说是当了四年室友,毕业后仍有联系,但也称不上多交心。况且,这几年说是有联系,其实也只是他单方面受他的牵连罢了。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杨愿不确定他在发什么神经,转身准备继续开门。

“方绪云。”

连意站在过道灯下,看不清他的眼睛。

电流流经灯管擦出细微嗡鸣。

“她叫方绪云,对吧?”

杨愿回头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左脸便猛地挨了一记重拳。

第16章 牧者 “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翻开手腕, 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心率从80跳到123。

又过去了五分钟,方绪云拎起副驾上的蛋糕,下了车。

方筠心讨厌数字20,20岁生日那年, 她不允许别人祝她20岁快乐。会议也从不安排在20分。

方绪云准时在四点二十分进了她的大门, 与手里的蛋糕一起。屋内空间很大, 充满智能元素,站在落地窗前能饱览一整片江景。只是摆设太少,显得空荡。通常来讲, 方筠心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出差是她的日常。

方筠心刚通完电话, 身上还穿着瑜伽服,出来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 又好像没看到。她绕过她, 径直走向淋浴间,什么话也没说。

方绪云脱下外套, 找到个位置坐下,把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一旁。

她面朝天花板, 闭上眼用耳朵去收集那微小的水流声。方筠心小时候洗澡有个怪癖,喜欢先淋十分钟, 一动不动的,像正在充电的机器人。

十分钟后, 水声弱了。

方绪云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门响了, 不是浴室门。

大门被打开, 轻快的声音先一步进场:“筠心姐!”

方绪云缓慢睁开眼,一个学生样的女生走来,手里也拎着一个蛋糕, 是街边最普通的蛋糕店里最普通的一款。

她梳着黑色的低马尾,刘海的两侧挡着腮,人和蛋糕一样普通。

浪花一样的笑容在看到方绪云后慢慢退潮。她左右环顾,不知道是在寻找记忆里的身影还是怀疑自己来错地方了,方筠心的大门是人脸解锁,所以,她一定不是第一次来。

她拘谨地对方绪云一笑,并着脚,手也老实地贴着裤缝,下意识摆出类似军训的姿势:“请问方筠心在家吗?”

方绪云没有回答她。

不一会儿,方筠心从浴室出来了。女孩的煎熬终于结束,她看到方筠心,就像蜜蜂看到花,摇着翅膀飞过去。因为有外人在,她走到跟前就止住了脚步。

“筠心姐,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递上去,原来后面还背着一个瘪瘪的书包。看样子,也许是高中生,也许刚上大学不久。

“我自己做的。”

她补充,尾音雀跃。

方筠心穿着白色的浴袍,长发被拨到了另一侧的肩上,她笑着接过女孩手里的蛋糕。

“今天没课吗?”

“下午只有一节课,我上完来的。”她抓着书包带,积极回答她的问题。

方筠心又笑了,是看到亲密的人犯了小错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爱的宽容的笑,“下次别这么折腾。最近在学习生活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她去喝水,女孩欢快地跟着她,欢快地汇报:“姐姐,没有,不仅没有,我还顺利找到兼职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店。”

姐姐。这个词从她嘴里流出,自然得像琴键里诞出的音符。

“不错,要好好加油,有问题找我。”方筠心抿了一口白开水,对她讲。

女孩点头,愉快地晃着身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那,你一定要把蛋糕吃掉哦!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车了。”

她的调皮浑然天成。方筠心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女孩说着往门口走,“拜拜!”

“路上小心。”

蜜蜂、小鸟走了。屋内重归寂静,方绪云站起身,提起了蛋糕。

方筠心终于注意到她,但注意不到她手里的蛋糕,问:“有什么事?”

几个月前,俩人有过些许不愉快,但方筠心不会记得这些。她对她的冷漠同样浑然天成,不需要矛盾加成。

她边说,边打开桌上的电脑处理工作。方筠心所在的区域没开灯,电脑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很和谐的一幕。

电脑一样的姐姐,本科四年拿下经济学数学双学位,海外直博攻读金融,毕业后去了头部投行,和母亲一样全球跑,热衷研究钱,研究钱生钱。

电脑,电脑,白痴的电脑。

“没有。”方绪云回答她,拿起手里的蛋糕往门口走。

“心怡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今年刚上大一。”

方筠心打着键盘,不知道在跟谁说。

方绪云走出门,离开这片高级住宅区,把手里的蛋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真无聊。

对面那条街的商店陆续亮起灯,像一串发光的佛珠。

方绪云拿着外套站在路边,寒风左右击打她,她需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于是拿出口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接通了来电。

“方绪云。”是连意,委屈又愤怒的声音,叽里呱啦不知道在控诉什么。

方绪云没仔细听,左右环顾,终于说:“你来一趟奥雅酒店吧。”

晚上七点,连意来了,还是一副委屈又恼怒的样子。方绪云上去钻进他怀里,偷取他的温暖。连意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光了,忙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嘟囔:“怎么不穿外套?”

连意用酒店的厨房给她做了晚饭,一勺一勺送进她嘴里。

吃饱喝足,仍然感觉空空的,说不上来哪里空,只是本能地想填充。方绪云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她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

方绪云对他说:“我们做吧。”

连意一定会同意,但他居然犹豫了,为什么呢?她困惑地看着他。

连意凝视她,“你认识杨愿吗?”

他眼神好像在说,只要她否认,他就相信。

方绪云暂且不想思考这些,“不认识。”

连意的脸上出现了希望,她第一次见希望这个东西的具象化。紧绷的五官像浸了水的压缩毛巾那样舒展开。

“那,那我昨天看见他亲你了。”

他的希望并不是很坚固,若有似无。

方绪云回答:“我不知道。”

连意哽住,这样的回答让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方绪云叹了口气,如果他不行,总有人行的吧?她准备换人了,“你回家吧,我要休息了。”

连意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终于思索通了,“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自言自语,回头握住她拿起手机的手,“不是说不是说做吗?”

需要深究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幸好自我安慰是人类的本能,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当连意用嘴裹住她时,方绪云终于有了温暖的感觉。

快乐地叹了一口气。

温暖让她充满力量。

方绪云从枕边的挎包里摸出一卷胶带,把他压在身下,刺啦撕开一长条,连意意识到她又要玩那个游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既恐惧又期待。

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不知道这些,也许略有耳闻,但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在性方面,他大概算是一个老派的人。

“你害怕?”方绪云的脸隐藏在胶带后面,他只能看到她充满笑意的眼睛。

“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连意更害怕的是她这句话,他不想再一次被她抛弃。

他摇头,却没法回答,因为方绪云已经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巴。

连意闭上眼睛,像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等待被方绪云分食。

在意识因为缺氧而渐渐变得稀薄时,方绪云撕开他口鼻的胶带,用更温暖的东西盖了上去。

连意忽然哭了起来,呜呜的,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但方绪云没管,她像一匹驰骋的马儿,正在快乐,顾不上他的忧伤。

不得不说,眼泪真是一款天然的润.滑剂。

天刚亮,方绪云穿好衣服起床,连意默默注视她,脸上还残留着胶带缠出的横条印,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声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绪云想把头发从后衣领拨出来,连意见状上去帮忙,替她理好领子。

她不喜欢在早上思考问题。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抛给他。

连意身上伤痕遍布,像是去受了一夜的酷刑。他赤着上身,忍不住从后环抱住她,把脸深埋进颈窝。

“最开始是你说喜欢我的,所以,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想回家打游戏了,于是告诉他:“我一直喜欢你,从来没有骗过你。”

“真的?”

“真的。”她打了个呵欠,听上去并不认真。

连意慢慢松开她,把她的侧脸望了又望,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我送你回家。”

方绪云被连意送回了公寓,和杨愿一样的公寓。连意久久没说话,只在她开车门时问:“是不是杨愿在骚扰你?”

方绪云一只脚踏出去,“我不认识。”

乘电梯到楼层,转身绕过拐角,远远望见门口坐着一只狗,走近一看,原来是杨愿。

他抱膝蜷缩在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多出一块淤青。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来,打在眼上,只能看到一片白。

很快,白色褪去,出现的是方绪云。分不清到底是晨曦还是舞台的效果灯,簇拥着她。周身漾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光芒里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

“What’s the prob,dog?”

小时候,杨愿在爷爷奶奶家翻到过一本圣经,听人说他的父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也许不声不响离开有这方面的原因。这是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的物品。

其中有一句话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仍能背诵出。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杨愿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主,还是方绪云。

第17章 羊 “我害怕我。”

方绪云看着眼泪从他眼角涌落, 无声无息地掉进自己掌心。

虔诚而又迷茫,像一头等待牵引的羊。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缓缓地、扎实地,填满了她整个空荡的胃。

杨愿找来药箱, 自己处理好了伤, 又物归原位, 对她说了声谢谢。方绪云盯那块涂上药水的伤,完全移不开眼,实在赏心悦目。

见他迟迟没走, 但又什么都没说,于是如他所愿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拍拍沙发, 让他坐下说。

这件事无法心平气和地坐下交谈,但他很难违背方绪云的指令, 哪怕是无心的。杨愿坐在她的旁边, 却始终垂目看着地板。

方绪云对着那块伤开口:“你在外面呆了多久?我记得我给过你密码。”

“昨天。”很显然他不愿意回答,但不知为何还是回答了, 声音小得可怜。

方绪云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让那块伤完全暴露, “怎么伤的?”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打开嘴唇:“连意是你的男朋友?”

“噢, ”方绪云露出比他还要受伤的表情,手也缩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

“他是我朋友。”

方绪云捂住嘴, 望向窗外, “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前男友。”

余光见他略有领悟。

她叹气,“我没想到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连意就是我的前男友。”

杨愿的泪干在脸上, 这一切串联得太过丝滑。不过他接受得很快,“所以,一直骚扰你的前男友,就是连意?”

方绪云抱着膝盖,点头,“嗯。我没想到你和他认识。是他打伤了你吗?他的性格很古怪,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她不安地反复捋着发尾,语气比他的悲哀还要悲哀,比他的无奈还要无奈。

放在沙发上的右手被人盖住,强烈的热传来,烘得她的手心发潮。回头,正好对上杨愿的视线。

“我不会让他再来骚扰你。”

他顶着伤这么说,看上去完全没有说服力。眼神坚毅的像相信奥特曼的小学生,相信她就是那个奥特曼。

杨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把那只手移开,挡着脸上的伤,“我没想到他的性格会变成这样,一不小心才被”

方绪云拨开他的手,用大拇指抚摸那块伤,他想避也避不了,匆忙解释:“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

“痛么?”她问。

杨愿摇头,“不痛。”

原本是痛的,在她手指的关照下,变成了奇异的痒。

方绪云痴迷地看着那块伤,与他的脸如此之搭,上天真是给了他一副极具艺术感的脸,如果不好好使用,那就太浪费了。

她摩挲着,拇指对准瘀伤正中间,慢慢摁了下去。

疼痛让他倒吸一口气。

方绪云笑:“对不起,我把你弄痛了。”

“没关系。”

杨愿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吓人。他拿起抱枕挡在胸前,害怕方绪云也会听到。

很痛,但也很舒服。

在她手下,所有不适都成了快乐。

杨愿抿着嘴没说话,这样的荒唐事,一定不能被方绪云发现。

方绪云注视着他渐渐红起来的脸和耳根,明白这是一块还未开垦过的沃土。

前几天的误会就在前几秒被轻飘飘地解决,谁也没有怨言,一时间二人再没别的话,此刻窗外无风也无雨,安静异常。

杨愿渐渐恢复神智,看一眼时间,立刻放下抱枕准备站起来,“抱歉!我忘了今天是工作日,还来及吗?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方绪云望着起身的他,回答:“我今天居家办公。”

杨愿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吊着,不走不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我上午不处理工作。”方绪云靠在沙发上看他。

“我还要回去遛woof。”

“woof不喜欢早上出门。”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

猜的真准。不知为何,潜意识急切想走,似乎再不走会发生什么大事,他继续说:“我还要去洗衣服。”

“晚上再洗。”

杨愿看着她,干咽了一口唾沫:“为什么。”

明明可以不用问,直接走的,他违背了潜意识,或者说,违背也是潜意识。

方绪云坐直,坦诚地看着他:“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那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方绪云摇头,又软在沙发上,“我不想去。你就在这里陪我吧。”

杨愿踱步到她身边坐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物理意义上的陪伴。

方绪云凑过去靠着他,圈住他的胳膊问:“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害怕我?”

杨愿摇摇头,小声嘀咕:“我害怕我。”

“你害怕你?你害怕你什么?”她贴近又贴近,撞上他的鼻尖又离开,穷追不舍,“杨愿,你难道在想一些……”

杨愿的耳根始终没有褪红,飞速否认,“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看电视吧。”

他害怕他会期待她做些什么。

电视被打开,杨愿胡乱点了一部古装偶像剧,还没播几分钟男女主就因为各种意外亲在了一起。

方绪云靠着他的肩膀咯咯笑,“你喜欢看这种啊。”

“没有”杨愿立马关了这部剧,点了一部外国剧,开场就是激情戏,他急忙又换了一挡综艺,结果是恋综。

“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他准备关电视,方绪云摁下他的胳膊,“放着听个声吧。”

杨愿点点头,把遥控器搁在旁边。

方绪云静静靠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电视。杨愿望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她靠得更舒服些。他暗暗舒了口气,第一次恋爱,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去做才显得合适。

不再那么紧张后,一些有的没的想法渐渐退出大脑。

他闻到来自身旁的方绪云的发香,是很熟悉的茉莉香味。

“过年”杨愿开口,“没考虑过去姐姐家吗?”

方绪云依旧一动不动地靠着,只发出了些声音:“我说过,她很忙。”

杨愿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忙碌程度。

“况且,”她的声音还没停,“我也不想去。”

杨愿能理解她的想法,他同样不想回去。

方绪云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反悔?说好过年去你家。”

杨愿摇头,“不是,只是”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家其实不是我家,是我姑姑家。”

“为什么?”

电视里的男男女女互送秋波,杨愿平静地看着,“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的,后来他们过世了,我就住进了姑姑家。”

“那你的爸妈呢?”

杨愿也不知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所以你说的兄弟姐妹,是指你姑姑的孩子?”

杨愿点头,“嗯,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和亲生的也差不多。”

“有兄弟姐妹真是一件很差劲的事。”方绪云说。

杨愿不语。

屏幕里,恋综一期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期。

“杨愿,“方绪云冷不丁开口,”我们接吻吧。”

她起身,用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嘴唇很快贴了上去,快得杨愿还没反应过来。

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攀上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挠他,他闪避不及,俩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杨愿被她压在沙发上,终于喘上一口气,哭笑不得:“为什么突然挠痒痒?”

“因为你抱起来像根木头,一点都不舒服,”她把手探进他衣服里,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内衬,抚摸他放松状态下胸膛,“现在就很舒服。”

杨愿忍不住出声,立刻大事不妙地挡住嘴。

方绪云见了,迷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愿干咳一声,试图掩盖过去。

“没什么?”方绪云慢慢压低脸,上下审视他,“那你刚才发出的声音,是什么?”

“是故意的吗?”

“是喜欢我这样吗?”

方绪云的手没有停。

杨愿紧咬住拇指,回避她的注视。

头皮紧一阵麻一阵。那里像面团一样被方绪云操控,杨愿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方绪云凝视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双手顺着胸膛慢慢向上走,衣服被层层推上去。最终,握住了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很热,柔软也坚韧,脖子上的大动脉活泼地在她掌下跃动,像一条灵活的泥鳅。

杨愿缓慢睁开眼,睫毛被生理泪水打湿。

很漂亮,还可以再漂亮一点。

方绪云加深了力度。

杨愿被迫仰起脸,嘴巴跟着打开,她俯身封住他的口。双手依旧捉着那条泥鳅没放。

遥控器被压在身下,电视声猛然扬高,盖住了不明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方绪云松了口也松了手,身下的杨愿边咳边喘,双眼像盲人一样久久对不上焦。涎水从嘴角流出了一些。

全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即使那双手是完全自由的。

方绪云察觉到什么,回头垂眸一看,看到了裤子上深色的水渍。

果真是这样的货色。

她嗤笑,转身却见杨愿哭了。

方绪云从他身上下来,杨愿侧过身掩着眼睛失声痛哭,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她顺势坐上沙发扶手,轻抚他的亚麻色的头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好吗?”

杨愿摇头。

不是因为痛才哭。

哭是因为,太爽了——

作者有话说:周五就上夹子啦,下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晚九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18章 柏拉图 “我们玩个游戏吧?”……

浴室里, 杨愿在洗澡。

方绪云坐在沙发上,手悬在半空,模拟刚才的动作,掐住了空气。

那样美好的触感, 那样美妙的生机, 全掌握在她的双手之下。

真好。

她往后倒, 仰躺在沙发上,用那双掌控过生命的双手走进生命的始发地。

杨愿打开浴室门,身上穿着方绪云准备好的衣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家有男装, 也许是之前连意买的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沮丧和酸楚,从未想过方绪云的前男友会是连意这个可能。

要很努力克制, 才能不去幻想俩人的从前。

杨愿整理好脏衣服装进袋里,顺便把浴室也打扫了一遍。看见换洗下来的衣服, 他的脸不由得一热, 抬手懊悔地捶打起自己的眉心,太差劲了,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面对方绪云?

方绪云一定觉得他是个下流的家伙。

杨愿忐忑地走进客厅,没瞧见方绪云, 后肩忽然被人一拍,他刚转头, 两只手指不由分说地闯进口腔,似乎附着什么液体, 来不及反应就吃了下去。

“好吃吗?”方绪云哼哼地轻笑, 慢慢把手指抽回。一会儿不见, 她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不知什么缘故。

杨愿视线一移,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 里面盛着粉色的胶冻状的东西。

方绪云举了举手里的碗,“藕粉,要来点吗?”

原来是藕粉,杨愿砸了咂嘴,虽然味道和印象里的藕粉有些差距。

方绪云把手里吃剩的半碗交给他解决,一如既往的愉悦地看着他吃。

“其实,我奉行柏拉图式的恋爱,”她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说,“叫什么来着?灵魂之爱高于欲望之爱。”

杨愿舀起一勺藕粉,还没送进嘴,又都滑落回碗里。

“我觉得啊,那种被欲望操控的人——”

方绪云扬起嘴角,放下胳膊,向前倾了一点身子。

“很恶心。”

“很低级。”

“不能接受,不可原谅。”

杨愿低着头,调羹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拌,怎么舀也舀不起一勺。

望着他无言的模样,方绪云伸上去握住他扶碗的手。

“杨愿,你认为呢?”

“你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手。

她的话锉削着他的神经。

杨愿慢慢抬起脸,对上方绪云充满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