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渡抖得像秋叶,她知道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正如她现在一样亢奋。
方筠心告诫过她,二十岁之前,最好不要让她听到任何与男人相关的话题。方筠心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三样东西:20这个数字有关的一切、和狗一样毛茸茸的东西、男人。
当然,后面两样经常被她并为一样提起。
因此,她家一直没有养过长毛的宠物,在去美国上学之前,她也没有接触过男生。如果说伏之礼之类的亲朋好友也算是男人的话。
她没有问过方筠心为什么,猜测方筠心可能是无性恋。总之,姐姐交代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但如果姐姐对她不专心,那就另当别论。
认识邢渡是在修ap艺术史的课上,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那什么都能对答如流的大脑,而是那张脸。方绪云对美的嗅觉相当于淘金人对金子。
也许禁止是一种诱惑,方荺心越不允许的事,在她看来越有践行的价值。
她和邢渡交往了,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
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得了之处,无非是牵手、拥抱、接吻,偶尔聊一下没营养的天。和朋友相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一天,方绪云到邢渡家做客,因为很闲,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家,他的父母有事出门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邢渡在楼下厨房为她制作点心,她则径直来到他楼上的房间。
方绪云坐在椅子上,见床上放着一本书,于是弯腰上去拾来看。
邢渡端着茶点进屋,发现方绪云在看书,又瞥了眼自己的床,脸一下变得煞白。
方绪云合上书本,对上他心虚而绝望的眼。
邢渡回过神来,很快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要从她怀里拿走那本书,然而被方绪云躲过。
他的手臂尴尬地落了个空,只能避开她的注视进行苍白的辩解:“是我是我朋友的。”
“哪个朋友?”方绪云翘起二郎腿,“詹姆斯?”
“不。”
“丹尼尔?”
“对,是丹尼尔。”
“好,”方绪云拿出手机,“我来问问。”
“别!”邢渡握住她拨号的手,整个人跪在她腿边,在她的审视下,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不要。”
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邢渡,和被逮的小偷一样心虚,有意思极了,比书里的内容还要吸引人。
邢渡慢慢收回手,依旧没法与她直接对视,“是我的。”
啪——
他的头歪到左边,右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撒谎,不是一个好的行为。”
方绪云第一次扇人,心跳得很快。她盯着邢渡,在他随后抬起的双眼里读懂了——他的心跳得比自己更快。
那双眼睛,像沙漠里的人看到了井口那样璨亮起来。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受到一点惩罚。你是吗?爱撒谎的小狗。”
“绪云”他张了张嘴,表情很惊讶。似乎没料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目光相接的刹那,彼此都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很痛么?”方绪云很快变得像个事外人,上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是”
“什么?”
她停下动作。
邢渡目光颤颤地望着她。
“我是不听话的小狗。”
腿上的书滑落到地上,谁也没捡。
方绪云屏住呼吸,眉毛微微挑高,“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邢渡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五指压着她的五指,掐住了那个脆弱的地方。
他抬面,渴盼地仰视着她:“……惩罚我。”
方绪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绝不是害怕,相反,她的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那是一种腾云驾雾的飘飘然,一种忘乎所以的快乐,一种如果就地扼死了邢渡,都不会注意到的沉醉感。
她窥见了邢渡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邢渡的秘密,又成了她打开自我的钥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邢渡把手伸过去,让她咬,方绪云张口咬了下去。
一会儿,她被揽进一个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邢渡的叹气:“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了姐姐吗,那么,现在又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哭?”
哭?她才没哭。
方绪云尝到咸涩的液体,是从自己脸上淌下来的。
第29章 雨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低落的时候, 方绪云常用的做法就是把一切可以抛弃的都抛弃,把一切能推开的都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衔着手的牙齿轻轻松了。
邢渡抬起手,像吃一不小心沾到拇指上的番茄酱一样, 风轻云淡地舔掉了血液。他把方绪云拦腰抱起, 轻手轻脚送回到了床上。
对于疼痛, 他早已习以为常。
邢渡坐在床边,替她扫走脸上的发丝,好像没什么变化, 睡着的时候和从前一样。只是长大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成熟,少年时代的婴儿肥像消肿一样褪去了, 留下了更加利落的面部线条。
没有想象过二十五岁的方绪云,以为可以一直看她到二十五岁, 看到眼睛察觉不出生长的变化。
当初放弃更好的offer和她上一样的大学, 学相同的专业,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艺术。
只是, 想永远一点,再和眼前这个人永远一点。
却还是被抛弃。
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无论怎么翻来覆去地看都找不到曾经想要的答案。
邢渡突然笑了,紧握住她的手, 直到那紧蹙的眉头在浅慢的呼吸中逐渐舒平。
雨淅淅沥沥地在下。
连意扶着方向盘,失神地望着来回摆动的雨刷。
方绪云又不高兴了吗?
没由来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每次方绪云不开心, 天气就会变得特别糟。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只不过这样的巧合多了, 总会让人生疑。
这段时间,方绪云没有联系他,那次亲密后, 又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也联系不上她,进入了上一次那样的循环里。
开始的几天,他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方绪云有自己的事要做。时间长了,不安的情绪重回心头,比第一次被她断联了还要命。
这种不清楚什么时候被需要、什么时候又会被抛弃的滋味,令人发狂。
绿灯亮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想起方绪云曾对自己说的话,“你太作了。”第一次被方绪云毫无征兆地甩开后,他怀疑过很多,最后认定是职业的缘故,于是用断更账号的方式试图来引起她的注意。
但没有什么用。
他不喜欢作的人,早前也从不做这种蠢事,可现在不得不承认方绪云说得有点道理。
连意来到方绪云所在的小区,想起这个地址同样是杨愿的家,心口顿生出溺水似的憋闷。方绪云告诉他,她不认识杨愿,他信她,所以不再去细想那天看到的场景。
不去想,不去研究,就等于没有发生。
俩人交往期间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方绪云只告诉他,你对我的信任有多少,我就做了多少。
他不知道她家的具体楼层,但潜意识还是把他带到了当时那一幕的楼层,也就是杨愿住的16层。
门铃摁响后,开门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脸,连意听到内心深处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声。
“抱歉我找错人了。”
“你要找的是方小姐吗?她已经把这套房卖了。”
“方小姐?”
连意感觉嘴唇麻麻的。
“你是找她吧?她是上一任房主,前短时间卖的,我刚住进来不久。”
门关了,连意站在那天俩人接吻的位置,脑袋嗡嗡作响。
很快,他朝对面走去,最后来到杨愿的门前,既没敲门,也没摁铃,轻车熟路地开了智能锁,径直走入。
阴雨天里,灯没开,客厅暗蒙蒙的,只有一台电视闪着光,叽里咕噜地响着。
连意转身在沙发上看见了杨愿,他抱着膝盖陷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连意逼近他。
“把方绪云的号码给我。”
杨愿一动不动,好像没听到他在说话。
连意忍住把他脑袋殴成两半的冲动——他完全可以再次这么做,只是这次是出于对方绪云的信任。就算现实和信任背道而驰,他也可以极力劝说自己去信任。
见他没有反应,连意捡起茶几上的遥控把电视关了,杨愿仍是同样的坐姿,同样的面貌,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连意四处看了一圈,又上手去翻他的口袋,试图找到那部可能藏有方绪云最新联系方式的手机。
信任,信任,他很信任。
手机夹在沙发缝里,拿出来的时候只剩下10%的电量,在此期间,杨愿没有丝毫的挣扎。连意借他的脸开了屏锁,然后直接在通讯录里翻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方绪云”三个大字。
连意吸气又吐气,回头把他狠瞪了一眼,没关系,来日方长。他默念信任,然后拨过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连意重复拨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他不甘心地翻起了微信,直接搜了方绪云三个大字,再一次出现了令人生厌的景象。列表里,方绪云三个字明目张胆地躺在那里。
连意试探性地用杨愿的微信号给她发送消息,然而刚发出去的消息瞬间多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窗外的雨下大了,轰隆隆的。
“woof呢?”
连意站在他面前,拿着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问。
杨愿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向他那边。
连意眉头紧皱。“你把woof丢了?”
“寄养在宠物店,在被人收养了,我不记得了。”
连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你在说什么?”
杨愿摇摇头,恢复刚才的姿势,“我不行,我做不到。”
连意听不懂他说的话,压了半天的怒意还是冒了头,忍不住上前用力把他一踹。
杨愿从沙发跌到地板上,好半晌才坐起来,他的右腿始终跟不上身体的动作,看着有些奇怪。
杨愿如梦初醒般回头看他,连意后退一步,却见他上来抓住自己的裤脚,“对不起,你告诉她,我错了,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我,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连意审视着他的样子,原本无论如何都要揍他一顿。可现在,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畅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杨愿说些神志不清的话,忽然想用另一种方式报复这位老朋友。
“你说的她,是指方绪云吧?”
杨愿点头,点了两下,不是很连贯。
他蹲下来,盯着他的脸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是吗?”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杨愿弯了弯嘴角,尔后脸色又迅速地黯然了下来。
“那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她是做设计的。”杨愿仍然一脸走神的状态,但像孩子一样,问什么答什么。
连意笑了一声,站起来时笑容却消失不见,他对眼前这副景象太熟悉,也许因为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不过眼前的人似乎更可悲一点,方绪云真是的。
完全把他的好朋友当狗在耍。
那么他还能怎么办呢?
作为好朋友,当然只能帮帮他了。
“下个月,是创作者峰会。”
连意垂眸看他,“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的双眼慢慢聚焦。
连意瞥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抽回腿,转身离开。
创作者峰会每年都是在初秋举行,今年不知什么缘故改为了初春。峰会具体内容如会名,期间会评选出年度优秀创作者并为其颁奖。
到场的都是各大网红博主,说是网红们的颁奖典礼和聚会也不为过。
杨愿从没接受官方活动的邀约过,虽然会上能见到很多名人,但根本还是社交宴会,他不擅长social,况且自己也不是具有影响力的头部网红,拿不到什么奖项,去了也是一个人猫在角落吃东西。
连意走后,杨愿慢慢恢复了感知。
这些日子,他联系不到方绪云,她的电话变成了空号,微信也拉黑了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联系她。
害怕,好害怕,害怕方绪云不会再找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连意的话重新在耳边回响。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重新抬起头,四处寻找连意的身影,然而早不见他的踪迹。拿起手机,已经彻底关机了。
峰会?可方绪云不是博主,和峰会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也许连意会去,连意不是方绪云的前男友吗?也许连意知道她在哪,也许连意会带着她出席,也许他们和好了,也许方绪云不需要自己了。
杨愿举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方绪云不喜欢他,方绪云讨厌他,方绪云再也不会理他了。
雨慢慢收了,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邢渡起身,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一个看着陌生似乎又有些熟悉的女人立在门口,俩人目光交汇,她伸出手指抵在唇上,止住了他可能的发言。
他回头看了几眼方绪云,最后与这个女人错肩而过。
方筠心一步步来到床边,凝视床上的人,半晌后,终于坐下。
她伸出手,用手背极轻极轻地拂过方绪云的脸颊,感受到略高的体温,微微皱起了眉。见一旁的柜子上有服用过的药和水,才稍稍松了眉心。
那天生日,母亲难得留下来与她共枕。上一次两个人头挨着头还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会儿方绪云还没出生,不过也快了。
两个人都没有想睡的冲动。驭空侧身撑着脑袋,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大女儿,问:“姐姐,说实话,你在心里怪过我吗?”
方筠心背对着母亲躺着,把被子拉高,合上双目,“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出差。”
驭空轻轻掰她的肩膀,她并没有睡着,因为身体在抗拒她,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原貌。
母亲把脸埋在她的后颈,细声细语:“你在心里怪我,生了妹妹,对吗?”
方筠心睁开眼,叹气,“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是小孩吗。”
驭空哼哼笑,帮她把头发梳到一边,对着她的耳朵说:“是呀,在我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孩。”
“那么有晾着自己小孩,几十年不管不顾的大人吗?”
方筠心翻身和母亲对视,没有埋怨,而是嘲讽。
“看,果然在怪我吧。”
驭空的脸上找不到悔意,五十岁的人,却和无知无畏的少年一样嬉皮笑脸。
方筠心没话可说,忽然也跟着笑。正因为知母若女,而知女若母,才没有想辩论的欲望。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哎不过,”驭空趴在枕头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撒下你们姐妹俩出去的,外面的世界可比小孩好玩多了。”
方筠心歪头看她,“都重来一次了,还生?”
驭空换了一个姿势,和她头碰头平躺着,“传宗接代啊,方家总不能到我这代就断了吧。况且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你们,只是懒得带你们而已。我还是很喜欢你和妹妹的。”
“满嘴歪理。”方筠心闭上眼。
“姐姐,妈妈得和你道歉,”驭空说,“在我的算法里,你俩是可以健康长大的,即使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们身边,但我忘了,你们是两个小人,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视化的数据,是有情感需求的。”
驭空把女儿望着,“很抱歉,让你当了姐姐,又被迫当了妈妈。”
方筠心睁开眼,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更讨厌妹妹,也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妹妹,没办法,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复杂,所以妈妈早早就投身进工作中了,我实在应付不来这些复杂的感情。”
驭空握住她的手,“那些怨气,如果还存在,就转移到我身上吧。”
怨气吗?也许吧,也许曾经咬牙切齿地憎恨过另一个生命的诞生,因为她的诞生,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
自身所需的关注都没被满足,该怎么去给予呢。
但,与其说是怨恨,
“不如说是委屈。”方筠心反握住母亲的手,话到尾处变成了轻轻一叹。
驭空笑了一笑,用另一只胳膊把她圈进怀里,“找个时间,和妹妹和好吧。就像你现在和我和好一样。”
确实是很相似的一张脸。
性格却截然不同。
这就是生命吗?是血缘吗?
“姐姐,”方绪云说话了,呓语般,眼睛也启开了一些,“是你吗?”
方筠心没有说话。
那双眼又倦懒地合上。
“又来了,好讨厌”
方筠心挑起眉,丝毫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只有做梦才能这样……”
声音越来越低,逐渐不可闻,方绪云脸贴着她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方筠心合上房门,行过走廊后遇到了仍在客厅邢渡。
邢渡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之前只是从方绪云嘴里听过这号人物,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她发烧了。”她的眼神扫过来。
邢渡回答:“刚吃完药睡下,现在还有点低烧。”
方筠心没再说话,往门口走。
邢渡跟上去:“我”
方筠心微微偏头,“用不着介绍,方绪云身边有谁,我一清二楚。”
第30章 争取 “果然很疼。”
疼。
方绪云睁开眼, 吁吁喘着粗气,后背被冷汗打湿。头疼还在继续着,不知道是发烧,还是那个梦的缘故。
她伸出手, 张开五指。
近视手术早在上大学之前就做完了, 术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所以, 凭借着清晰的视力,她确信自己身处真实的世界。
床边有人影,大概率是德牧或者萨摩耶。
头痛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去,”方绪云张嘴, 意识到发烧烤干了自己的口腔,努力咽了两口所剩无几的唾沫, 她用胳膊撑起上半身, “去把药拿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一次了。”
“我说的是止痛药,你疯了吗?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方绪云哆嗦着捂住头。这种痛时有时无, 早几年时常出现,之后像幽灵一样常伴身边,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折磨她。
国外那几年,医生常给她开止痛药, 服药对她而言几乎比吃饭还要频繁和平常。
但不得不说,非常有效。疼痛消失不见后, 大脑才能变得清晰起来。
她做的很多事都需要一颗清醒的大脑。
床边的身影迟迟没有反应, 方绪云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疼痛让她很焦躁,声音也随之扬高变尖。
“你没听到我说话?”
倒地的不是德牧,也不是萨摩耶, 更不是狗笼子里的其它狗,而是邢渡。他倒地,又不动声色地爬起来,跪在她的脚边,握紧了她绷僵的手。
“你……还在吃Oxytin?”
一番动作后,方绪云额头也出了一层汗,她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她抽出手,用力扇了邢渡一巴掌,左脸扇完,扇右脸,两条腿狠狠往他身上踹。邢渡没有反抗,等方绪云耗尽力气停下后,才重新牵住她的手。
他的脸肿了,平和地笑了一下,以此证明自己没事。
方绪云没说话,只是疲惫地喘着。
邢渡低头吻着她的手背,“疼的话,就打我吧,但不要再吃它了。”
半敞着的窗口刮来一阵轻风,方绪云闭上眼,感受鼻尖上风的柔软,呼吸逐渐回到了正常的频率。她突然想,幸好眼前的人不是方筠心。
她最不能见人的一面,绝不能被方筠心看到。
也许应该给方筠心看到,她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原来那个被称之为天才的妹妹,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糟糕到要依赖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现在,她不想让方筠心开心。
方绪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厨师邢渡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专注地凝视她,看见嘴角上沾到了酱汁,顺手拿起手帕帮她擦掉。
虽然分开几年,但该有的习惯不曾遗忘也不曾改变。
“如果你不画画,”方绪云挥舞着手里的叉子,恢复平静的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令他安心,“可以去当一名厨子。你知道吗,也许艺术是你的歧途。”
艺术确实是他的歧途,但不入歧途,怎么找到眼前的正道。
“你之前就这么说。”
“是吗?”方绪云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邢渡垂下了眼睫。这几年的分别对他而言是无数个叠加在一起的辗转难眠的黑夜,但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个数字。他不难过,因为选择这条路就做好了注定不会成为方绪云唯一的心理准备。
每个选项背后都有对应的代价,所以不应该难过。
如果难过,他就不会选择抛下一切回来找她。
他已经变得成熟,难过是孩子才做的事。
他不难过。
邢渡想,他得走了,他得回去洗把脸,睡个好觉,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来见她,而不是眼前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脸被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抬头,望见方绪云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像羽毛,凉丝丝地掠过脸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地方。
“好疼吧?”
她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真抱歉,你知道的,我睡醒后脾气会不太好。”
邢渡定定地注视着她。
方绪云的手指轻轻走过他的眼下,呢喃:“果然很疼,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把沾了泪水的食指吮进嘴里,柔和地冲他一笑。
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不敢百分百肯定自己了解方绪云。爱上她很轻易,坚持下来却很难。
她轻车熟路地表现出孩子一样的率真,又会毫无征兆地蜇伤人。永远不知道稍后登场的是巴掌还是蜜一样的笑容。
阴晴不定,喜怒无状,没有规律可言。
似乎沉浸在别人无法走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有什么呢?
他能够进去吗?
这是个伤人的问题。
方绪云困惑地看着邢渡起身,来到自己跟前,默默跪地。
“主人”他用起这个好久没用过称呼,把脸埋进她的膝间,“让我回到你身边。”
夜深了,安静异常,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狗叫让杨愿记起了woof,前段时间,他把woof送去宠物店寄养了,店长和他很熟。这几天一直有在微信上给他发狗狗的视频。
他想到,明天要把woof接回来。
今天,连意是不是来过了?印象变得有些模糊,不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他已经浑浑噩噩好几天了。
杨愿费了好大一番劲坐到了书桌前,方绪云走后,他去了1607,但没人应答。
电梯始终有人,他从楼梯下去,脑海想着快点再快点,说不定他下到一楼,正好可以拦住电梯里的方绪云。
方绪云已经离开了整整三天,杨愿望却觉得只过去了两三分钟。
“杨愿。”
背后传来方绪云的声音。
他当即转头,还没来得及笑,脚步也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踩空跌下了台阶。
脑袋砸在安全通道的门上,疼得咻咻抽气,然而睁开眼,面前却是空荡荡的楼道。
杨愿把台灯调成了暖色,努力揉了揉眼睛。毕业后,确切来说是从学校离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了,如今再提笔,竟有种难言的陌生感。
就像上学时犯错写检讨书一样,他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犯下的过错。只不过学生时代他从没犯过错,也没有过所谓的叛逆期,是每学期期末都能拿到一张四好少年奖状的好学生,所以不熟悉检讨书的格式。
但杨愿觉得——但杨愿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在向方绪云检讨自己的罪行,这封信并不是要交到她的手里,他不是那么擅长说话,所以需要打个稿子。
想到方绪云,眼泪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好像它真正的主人是方绪云。
杨愿一边擦眼泪,一边用手肘压着纸张继续写。
他不想骗方绪云,然而事实是他已经骗了她。原因是什么?也许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总感到羞耻,总感到会被抛弃,那样的职业,确实令人不齿,但他当初怎么就干了呢?
方绪云一点也没说错,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那么又写这份检讨做什么呢?
脑海里飘出一个词,争取。
——想要争取,争取方绪云的原谅,争取她的选择,争取她的目光,争取她的……爱。
心脏像锤子一样猛击喉咙。杨愿把笔一搁,捂住太阳穴。
初二那年,有场征文比赛。因为成绩名列前茅,所以语文老师钦点了包括他在内几名语文成绩好的同学去参赛。
当晚,他像现在这样惶恐,紧张,又心虚。
语文老师读完了他交上来的作品,大为吃惊。不是写得太好,而是太差,于是勒令他回去再写一篇。
折腾了半天,最后参赛的那篇作文连张慰问奖都没得到。
语文老师单独找他谈话,杨愿看到她打开保温杯杯盖,腾腾的热气跟着冒出,水珠顺着杯口往下滑落,正如他掌心的汗一样。
“为什么呢?不应该是这个水准。”
语文老师不知道在问谁,好像是在问他。
杨愿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你真的有在用心写吗?”
老师的审视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心虚。又是这种感觉,没由来地,被一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侥幸得来的心虚包围。
“肯定没有用心写。”
语文老师重重把保温杯杯盖盖回去。
“明明可以,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时至今日,杨愿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三月中,创作者峰会如期在另一个城市开展。
通向峰会的那条大道,沿途的两侧栽着桃花树,似乎是倒春寒的缘故,枝上结的花苞迟迟没有绽蕾。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特别的长,寒冷的天气持续了很久,没有停的迹象。
大堂乌泱泱挤着一片人,前台招待处背靠着巨大的官方logo。全国各地的创作者都聚集于此,据说晚些还有明星演出。
线上无论是创意灵动还是面貌灵动的博主,线下都是一群用肉眼看再普通不过的人。
杨愿签完到进入了园区,园区内又有各个分区。他并不关注四周来来往往合影的博主,他想知道连意在哪。
他打连意的电话,但打不通,发微信,连意也没有回。
连意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他能那么说,说明的确知道方绪云在哪。
杨愿来到发布厅,座位基本都被坐满,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在讲什么。他不知道连意会不会在这,于是假装找位置,顺着一排走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滂湃的音乐震得他内脏疼,杨愿捂着肚子,有些想吐。
“不仅如此,今天还特别邀请了咱们爆款制造机掌舵人——让我们一起,用掌声和尖叫声有请绿蚁的创始人兼CEO,方绪云女士!欢迎绪云!”
掌声如雷鸣。
杨愿在浪潮似的欢呼中,缓缓看向舞台,led大屏放出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介绍框里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中文了。
吸睛的天蓝色高领毛衣,棕色长裤又垂又直,走起路来似乎能带起一阵风,脚上那双黑色loafer却又像猫一样轻盈。黑色长发被低调地盘在脑后,他看到方绪云像法国明星一样走上了台。
“大家好。”
右耳上的那枚tiffany的银色锁环闪闪发光。
就和舞台上正在发言的方绪云一样耀眼,让人没法直视。
杨愿没听清她在讲什么,短暂地失聪了。等耳边重新响起这个世界的噪音时,听到的却是连意的声音。
“究竟为什么以为方绪云会喜欢你呢,洋芋不过是绿蚁新项目意向签约的博主之一罢了。”
他回头,连意就在身后,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