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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 黑便士 6059 字 16天前

第41章 唯一 “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门在这时被推开, 探进杨愿那张刚从梦中脱身的脸。

在看清方绪云和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后,那双好不容易醒过来的眸子像被雾遮挡似的晦明变化。

他握着门把,准备合门,却被方绪云叫住。

怀里的邢渡一言不发, 仍由方绪云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头发。她说:“还是不要再聊这种悲伤的话题了, 我们玩点有意思的吧?”

邢渡慢慢抬眼去看她, 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他读懂了方绪云眼里的意图。所以再一次哽咽起来,刚才的哭泣消耗了太多气力,此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唇形在说, 不要。

方绪云盯着那张近乎哀求的脸,笑着帮他合上了眼睛。

他看着金紫色的曙光漫过天际, 意识到城市即将苏醒,经历一晚上的沉寂, 万物再次开始呼吸。

晨曦从窗帘缝隙渗入房间, 像一块融化在皮肤上的薄荷糖,没有任何暖意, 带来的只是沁冷。

方绪云伸臂,把面朝窗户的邢渡脸轻轻掰回来, 他重新盯上眼前这张似乎熟悉又很陌生的女人的脸。

杨愿靠着她的后背,睡得很熟。

她看着邢渡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像昨天那样,滚动着令人不解的愁绪。现在就很好, 什么都没有。

“嘴上说着不要, 却表现得很好, 很矛盾,不是吗?”方绪云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尖。

邢渡闭上眼,闭了一会儿, 又重新睁开,这次似乎装了一点东西,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听见他问:“你之前说过,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不会有第三个人。”

方绪云学着他,闭上眼后又睁开,进行了一番短暂的思考。

邢渡望向她,眼睛里那点燃起的光亮,在这片刻的沉默里,慢慢瓦解了。

“我不记得了。”她笑着回答。

邢渡没有回话。方绪云摸着他的脸说,“可是我们都玩得很开心不是吗?难道你不喜欢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邢渡,你太小题大做了。”

邢渡垂下眼睫。

方绪云平躺下来,望着铺在天花板上的阳光,轻声告诉他,“追求‘唯一’的话,会很痛苦,邢渡,我不希望你那么痛苦。”

直到夏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方绪云好像能理解却又好像不能理解邢渡追求的那样的东西,只知道邢渡正在不断用它伤害着自己。

这期间,她和杨愿呆在一起。春末的深夜,方绪云坐在车里,手机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金毛】:回头。

方绪云回头,对上车窗,看见杨愿冲车窗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个爱心。

他回到车里,把冰淇淋递给她。吃完东西,俩人接吻,又做.爱,一切结束后,一起在车里看《超脱》,看到眼皮打架,双双抱着入睡。睡醒后,天刚蒙蒙亮,方绪云一脚油门跑出去玩漂移。

被交警逮到之前,方绪云和杨愿换了位置,杨愿的驾驶证被吊销,那辆跑车也被扣留了。

杨愿背着她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提起刚才的事,方绪云就乐得肚子疼,杨愿比她想象得还好骗一万倍。

本来因为驾照被吊销苦着一张脸,在听她幸灾乐祸了一番后,杨愿莫名其妙也觉得好笑起来,两个人一起大笑不止。

回家的路太长,他们到附近的车行买了一台摩托。方绪云想试试,方筠心不允许她做的事,她都想试试。

中途摔了一回,方绪云不想干了,就叫杨愿去开。俩人迎风奔驰在路上,她从后面环住杨愿的腰,慢慢拉开了衣服拉链。

刚开始,杨愿还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忽然感到胸口一冷,他低头一看,胸膛露了大片。

“喂,别”

他阻止,求饶,都没用。那只手只变本加厉。终于,俩人又摔了。

清晨的公园,杨愿拎着一袋子药走到长椅前蹲下,他拿起方绪云的腿,把药涂在她受伤的膝盖上。自己则顶着额头上肿起来的大包,吸了吸鼻子。

方绪云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仰面笑起来。一笑就牵扯到肩上的伤,又皱起眉。

杨愿看她想笑又笑不痛快的郁闷模样,也被逗笑了。两个人一起坐在长椅上,眼前是广阔的江,扑面而来的风已经隐隐有夏天的味道。

方绪云把手插进他的口袋,浑身被摔得脏兮兮,谁都没去在意。她开口:“杨愿,这就是你认为的幸福吗?”

杨愿勾了勾嘴角,风把二人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如果这种日子,并不会持续多久,”方绪云回头看他,“你会感到沮丧吗?”

不知道杨愿想要什么呢?在让他像连意一样消失之前,她可以满足他的小愿望。人总是会有想要的,伏之礼想要和她组成一个家庭,连意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德牧想要妹妹能够过得比自己好,邢渡想要唯一杨愿想要什么呢?

杨愿与她对视,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鞋尖,方绪云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最后却只是看到他摇了摇头。

没有吗?

“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她很好奇,也很不解。

“没有想象过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所以不知道一直过下去是什么样的景象,”杨愿的声音夹在江风里,听着忽远忽近,“只想和你呆着,更远的事,不知道,没有想过。”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

方绪云把头发挽到耳后,“我不会永远像今天一样,只陪着你。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杨愿第一次听到她用这么诚恳的语气,像是某种提醒弹窗,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点取消,而是让你点确定。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否则,未来会很痛苦哦。”她温柔地这么说着。

杨愿没有回答。

方绪云惊诧地发现,自己给了杨愿两次机会。无论如何,都已经尽到了事前提醒的义务。往后不可预料。

风弱了一点后,她起身离去。

方绪云双手揣兜走在路上,一些模模糊糊的问题又来干扰她,不得已,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去想明白这些。

她不希望杨愿是为了以为自己能永远注视他、永远在意他——她不希望杨愿是为了这点才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希望杨愿能够离开,越远越好。

方绪云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想那么轻易放过杨愿,但又不希望他怀抱着那样的心情与自己在一起。不知何时,她也变成了这样矛盾的人。

拆解问题果然不是她的强项。

不过,从杨愿刚才的沉默来看,他应该有答案了。

“强迫”这种事,在某一层面是情调,在另一个层面又是令人灰心的东西。是无可奈何的疯子才会出的下下下策。

她希望向自己而来的一切,都带着闪闪发亮的真心。如果不纯粹,不天然,那么就不应该久留。不希望那份真心里掺入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她,就应该爱她,而不是爱着幻想。

要爱她的不确定,爱她的突然,爱她的不爱。

话又说回来,爱究竟是什么呢?直到现在,她也没弄懂。只是本能认为,这是个十分疼痛的行为,像她常常因方筠心疼痛那样。

方绪云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也停了。她回头,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杨愿。不知道跟了多久。

杨愿走到她跟前。

“就算这样,”他开口,“就算这样,也让我留在你身边。”

“什么?”方绪云有些不记得前情。

杨愿从她的口袋偷出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就算你以后不喜欢我了,不想要我了,也请你把我留在身边。方绪云,你只要留着我就好,就像留一只垃圾桶那样,如果你偶尔愿意把垃圾丢到我这里,我会很高兴。”

“没有垃圾往我这里丢,也没关系。我的幸福不是因为你能关注我,而是”

他看着她,如果眼神能够用力,那么她现在一定被凝视得喘不上气。

“是睁开眼就能看见你,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答案。你不需要回应我什么,不要产生回应我的压力,不要因为这个压力把我丢弃。”

他知道她的烦恼,知道她的压力,他有过同样的烦恼,有过同样的压力。无法回应期待而产生逃跑的念头,曾经有过无数次。在以为永远见到不到方绪云的那段时间,他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有些时候,把每一个明天当世界末日过,才会更加珍惜能看到对方的今天。他不想再去恐惧未来,不想去思考,恋爱、结婚、白头,那些平常人在纠结的程序,他都不想去在意。只想享受和方绪云在一起的当下。

当下就是当下,不属于过去,也没有未来。

杨愿成功把她的手捂热,于是轻轻一笑,“好吗?”

方绪云抬手扶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下他的唇。杨愿的嘴唇不再和从前那么干燥,亲起来很柔软。

她仍不明白一些事,但似乎已经无伤大雅了。

六月,中考结束。杨愿的表妹赵梦拿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方绪云也履行了诺言,把她介绍给了那位老师,至于费用,自然是杨愿承担。

她在电话里告诉赵梦:“兼顾学习和画画是一件很难的事,如果你做不到,就赶紧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放弃,什么苦我都吃得下,毕竟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说的。”

方绪云拿着手机,笑了下,这对兄妹某些方面倒是如出一辙。

“绪云方绪云,方我叫你方姐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谢谢你,我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方绪云靠着阳台扶手,“未来,你得连本带利还给我,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你得好好听我的话。”

“怎么还是那么爱命令人,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读书,努力学画,将来做牛做马报答你”

方绪云被她蔫下去的语气逗笑了。

“话说,你当初是为什么学画画呢?也是喜欢吗?”

方绪云望着金灿灿的烈阳,“啊,是啊,因为在意一个人,所以愿意做她想要我做的事。”

话刚说出口,她突然明白了喜欢是什么。

“不会是我哥吧?!”

夏日的风拂到脸上,带来刺痛的燥热感。

方绪云笑得更盛了,到最后也没回答她。

六月最后一天是谢宝书的生日,方绪云玩到七月中才回家,期间杨愿一直陪在她身边。到家后,家里几条狗照常围过来腻在她腿边,方绪云发现少了一只。

邢渡不在。

虽然那天后,邢渡的话比之前少了许多,但该怎样生活还是怎样生活。没理由不欢迎她回家,他不是那种爱闹小脾气的狗。

德牧咬住她的衣摆,往浴室拉。

在洗澡吗?

方绪云走进浴室,嗅到一股极强的血腥味,抬眼间瞥见浴缸一片红,来不及细看,眼睛就被杨愿一把捂住。

“怎么了。”她问,没看清的那片红还在脑海里回闪。

好久才响起杨愿的声音。

“他死了。”

第42章 存在 “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邢渡是自杀的。

那天, 方绪云扒下杨愿的手,去看躺在血泊里的邢渡,他的脸平静而苍白,不带任何嘈杂的色彩, 像童话里卧在玫瑰花瓣中的王子。

她走上前, 用指腹沾走浴缸边沿的血珠, 刚想放进嘴里却被杨愿拦住。她想像往常一样靠味蕾来理解一个人的情绪与想法,她想知道邢渡此刻的感受。

没过多久,警察到了, 医生也来了。现场保留着一把水果刀和一封遗书,死亡原因显而易见。

三天后, 邢渡的父母从美国赶到当地警局。夫妻俩安静地听完死因说明,又安静地签完了字, 最后在民警陪同下前往殡仪馆瞻仰。在看到馆内的邢渡的遗体的那一霎那, 俩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邢母侧过头,把脸埋在邢父肩后, 瘦削的身体像风中的纸片一样抖动起来。

当天,谢宝书也到了殡仪馆, 她看见邢渡父母互相搀扶地走出。她没有见过邢渡父母,只是潜意识觉得他们是。那位脸上隐隐泛着水痕的女人看向她, 虽然彼此都不认识,但她的潜意识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那孩子, 有来吗?”出乎意料的, 声音非常温柔。

谢宝书知道她问的是谁, 于是摇摇头:“绪云生病了,我代她来做最后告别。”

“一次,都没有吗?”她仍在问, 脚步也停了下来。那双并不年轻的眼睛悲哀地向她索求。

谢宝书欠身,“请您节哀。”

夫妻俩走了,不久后,带着邢渡的骨灰回了美国。谢宝书再没见过他们,但仍记得那双疲惫而灰心的眼睛。

谢宝书回到方绪云家里,见她在吃饭,于是拉开椅子坐到对面,窗外白云朵朵,夏天真是一个好季节。

不知不觉困意上浮,她回神问:“听说邢渡留了遗书,上面写了什么?”

方绪云吃饱喝足,擦擦嘴巴,“不知道。”

“你没有看吗?”

她没有看。在警察和医生进入后,这件事就和她无关了。

“我和他的父母碰面了,感觉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我以为,会大哭大叫呢。”

谢宝书伸手拾起餐桌上的叉子,百无聊赖地把玩。

“结果他们平静得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了一样。哦对了,”谢宝书看向她,“他们还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回答?”

谢宝书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当然是乱编一个理由咯,谁让你不去。话说,你真的一次都没去吗?”

说完,谢宝书挠了挠脸颊,忽然觉得这么问好没意思。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方绪云,如果她真是那么情感丰沛的人,也许邢渡就不会死了。

警方推断出的自杀原因是,长期受病痛折磨。

至于这病痛,究竟是源于心理,还是源于生理,不得而知。

夜晚,方绪云坐在阳台上,照常架起画架。夏夜几乎无风,她抬手抹去颈间的细汗,双颊发红。

杨愿端来凉饮和风扇,却被方绪云拒绝,“风会让颜料干得很快,留下水痕,这可不是油画。”

杨愿不懂美术相关的事,只替她留下一杯凉茶,就带上风扇离开了。

方绪云放下笔,望着眼前这幅画,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画中的邢渡安静地躺在一片红色中,美得惊心动魄。

死亡让邢渡的美到达了巅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自己思考错了,比如,伤害和毁坏算不上艺术的最顶级表现形式,死亡才是。死亡是伤害与破坏的终极形态,因此艺术性和美感也是终极的。

方绪云伸手去摸邢渡,发现摸到的是纸而不是真实的他,恍惚间意识到邢渡已经获得了永生,他在她的艺术里得到了永生。他的狡诈令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邢渡父母来的前一天,方绪云去了殡仪馆。她看到邢渡无知无觉地躺在馆中,脸色比那晚好一些,但也算不上有多好。警察说邢渡是用那把水果刀,划开了手腕上动脉,最终失血身亡。

警察还说,邢渡的手上有很多这样的伤疤,他们在他的包和衣物里找到了精神类药物,更加确定他是因为无法承受早年烫伤带来的永久性神经痛和伤疤而选择自我了解。

方绪云并没有反驳。

此刻,邢渡在她眼前平静地睡着,令她感到无比的亲切。邢渡和当初的她一样,选择终结自我来换取一个答案。她成功了,他却没有。

方绪云低头,吻在他不会再暖起来的嘴唇上,小声对他说:“晚安。”

蝉鸣唧唧。她从椅子上醒来,发觉杨愿正拿着毯子往自己身上盖,见她睁眼,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蹲在她面前,用身躯挡住那幅画。

“睡吧,我在。”

方绪云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问:“你在哪儿?”

经历刚才的梦境,她有些分不清现实、死亡、和梦境,邢渡在死亡的世界里永生,那么杨愿又存在于哪个世界?

杨愿握住她的手,“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么她又在哪里?看来必须得确认一下了。

俩人回到房间,这次的做.爱比以外任何一次都要疼痛。她看到杨愿的皮肤因为自己而渗出血液,忽然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结束后,方绪云坐在床上,给杨愿的嘴唇也穿了环。现在,他的身上一共有四枚环,一个在舌心,两个在眉骨,最新的一个在下唇。她把那颗痣穿透了。

俩人接吻。有些疼,杨愿没有出声。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吻,却吻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吻。

吻到最后,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嘴里的咸味。方绪云看见眼泪从杨愿眼底滚落下来,又见他举起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擦去。

“为什么哭?”她好奇地问。

杨愿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反问:“你呢。”

如果他不说,方绪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流了泪。难道流泪这件事也有心灵感应?她想着,突然破涕而笑,杨愿因为她笑而也跟着笑起来。

刚不久才睡了一觉,此刻方绪云一点也不困。她拿来染发剂,又给杨愿染起了头发。杨愿随她捣腾。夏天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尝到一点清爽的凉意。俩人离开开着空调的干燥的房间,来到露天阳台贪着一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

画架上的邢渡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染宜家小狗的颜色?”方绪云戴着手套,把染剂抹在他的发尾。

“不好看吗?”他抬起头,又被方绪云摁下去。

要说原因,也根本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那头黑色太枯燥了,想到那头黑发,就会想到枯燥的学生时代,就会想到枯燥的教书的那两年。

想摆脱一些什么,想逃到规则之外,想把这规矩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杨愿想着,乐出声。

总担心会不被大多数接纳,却又小心翼翼地做了很多不被接纳的事,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正是自己一直以来讨厌的。

方绪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