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另一头。
玄尧尾随着阴傀来到了魔界边境。
其实他并不意外阴傀令会在魔族手中,尸祖出逃,必定需要人里应外合,普天之下能做到从无间地狱里撕裂虚空的,除了他便是魔尊与天帝。
天帝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便只剩下那老不死的魔界头子了。
他沿着怪石嶙峋的空隙望去,难得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扶鸢。
扶鸢藏匿魔界多年,穿着打扮早已不似在仙界那般清新脱俗,深紫色的丝绸罗缎配上华丽的半遮面帘,美人尖垂坠着圆润的珍珠,颗颗泛着莹白的珠光。
她仰头和旁边的灰发老人说着什么,眼神娇柔中带着一丝忐忑。
“义父,怎么还没有动静?”
“别急,这不是来了。”
灰发老人伸手指向空中的阴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他头顶的帽檐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恐怖的脸,脸上一条蜈蚣似的狰狞刀疤横亘左右,像是被利器划成了两半。
如果有冥府的人在场,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他们久寻不得的尸祖。
谁能想到堂堂尸祖恢复自由之后,会隐姓埋名遁入魔界,和魔族联手重操旧业呢?
扶鸢想不到。
她完全是通过燕蘅魔君得到的消息。
当年她害怕身份暴露,偷偷离开九重天,跟随燕蘅魔君来到魔界。魔界众将领起初对她心怀鄙夷,可她却忍辱负重爬上了魔君大妃之位,还获得了尸祖的青睐,成为了尸祖的义女,从此地位再不可撼动。
“真成了,太好了,夫君定是会很开心的。”扶鸢神情闪烁道:“义父的阴傀秘法不愧是九重天都害怕的法术,有如此威力,何愁魔界复兴无望?”
“老夫自是有这般自信,才敢向尊上提合作。”尸祖捋了捋灰白的发须,若有所思道:“只是今日看时辰确实等的久了些,昨日你不是才确认过,只差些许就足够了吗?”
“女儿昨日是问了——”扶鸢皱了皱秀眉:“莫不是她们诓骗于我?!”
“待老夫探探。”尸祖打断了她的猜测,伸出斑驳的手掌贴在阴傀的眉心……
须臾后,他奇怪地“咦”了一声。
扶鸢紧张道:“义父,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倒也算不上岔子。”尸祖揉了揉太阳穴道:“这阴傀身上有修士的气息,而且这气息……老夫瞅着至精至纯,甚至不像是凡人的。”
“会不会是仙界有所察觉?”扶鸢又惊又怕,心里却不自觉地去想对方是谁。
“不会。”尸祖安抚她道:“老夫肯定这气息不是仙气,兴许是这个凡人修炼的心法独特,你不必放在心里,义父会帮你解决。”
“多谢义父。”扶鸢感动不已,声音似有些哽咽:“女儿回去定与夫君好生说说。”
闻言,尸祖非但不高兴,还冷笑一声道:“老夫才不稀罕燕蘅小儿的恭维,他待你好就不错了,就怕他心里没你多少分量。”
扶鸢抿了抿唇,心头的怨气又隐隐升起来。
燕蘅嘴上甜言蜜语,将她哄骗到魔界后便不闻不问,就连她被他那群莺莺燕燕害得小产,他也只是敷衍着安抚了几句。
这样的男人她要如何相信他会真的深情?都不过是装出恩爱的表象罢了!
她想着想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早知会陷入这般泥沼,还不如咬咬牙留在九重天,至少她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她不用费尽心机找寻立足之地,更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云殊流芳百世,而自己却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可惜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路是她自己选的,选错了也不会有人来替她承受恶果。
“大妃。”耳中响起婢女的传音:“魔君大人催您回去了。”
扶鸢眨了眨眼,柔声回话道:“我知道了。”
如今她身边的婢女,半数是燕蘅安排的,一边照看她的饮食起居,一边监视她与尸祖的往来。她现在摸清了燕蘅的脾气,很少冲撞他,大多时候保持柔弱可人的姿态,反而更能讨得他的欢心。
她扭头看向尸祖道:“既然阴傀到手,女儿就先行陪义父回去歇息吧,稍晚些夫君备下了酒席,请义父同饮。”
“好!”尸祖扶着扶鸢的手慢悠悠地转身,突然鼻子嗅了嗅,皱起了眉头:“等等……”
他回头扫过周围的巨石,手势一挥,阴傀就一掌劈开了其中一块石头,但石头后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在偷听。
“嗯?是老夫弄错了?”尸祖用力揉揉布满疤痕的鼻子,疑惑地辨别了一番,才确定附近无人。
“老了老了,鼻子不灵光了。”他摇头叹气,拉着惊魂未定的扶鸢走进了通往魔宫的法门。
在他们走后,碎裂的石头旁缓缓凝聚出一颗留影石。
留影石飘到玄尧手中,瞬间没入他指间的纳戒。
他没有言语。
深深地看了眼魔界外浑浊的魔族瘴气,闪身离开了这不洁之地。
*
云殊正苦恼着没向冥差打听清楚。
那冥差刚说完尸祖与魔界有勾连,就跑得影都没了。
仿佛是怕她多追问,连带着冥府气息都抹得一干二净。
这下倒是方便了云殊,不需要给永漳城的百姓一个个化解阴气了。
永漳城的百姓经过昨夜的惊心动魄,再也不敢随意打开那破旧屋舍的门窗。
一直挨到朝阳破晓,才有人隔着门结结巴巴地开口问云殊。
“仙……仙师,这鬼……鬼新娘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
“那……那她的同伙,就她那两个姐妹,还……还在外头吗?”
“她们死了。”
云殊看了看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阳光照射在尸身上,像开水烫到了皮肤,嗞嗞冒出黑烟来。
这就是修习阴傀术的代价,不人不鬼,又人又鬼。
若非她们死了,这辈子都无法沐浴在阳光下,x只能栖息在黑夜中,与阴沟里的老鼠为伍。
“呼——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算是收了这鬼见愁的东西,大家伙往后不用担惊受怕了!”
屋里的人两两相拥而泣,唯独角落里的老三媳妇无人搭理。
毕竟大家都知晓陶老三也是鬼新娘一案的帮凶,自然不乐意待见陶老三的遗孀。
等到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屋舍,一双素履在老三媳妇跟前静静停下。
是云殊。
“你明明知道事情的始末,为何什么也不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老三媳妇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充满了血丝:“没有人会相信的,陶老板会打我,赵老板会打我,就算他们后来都死了,街坊邻里也只会当我是失心疯在胡言乱语,难道大家会同情小夫人吗?同情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鬼?”
云殊目光复杂地看着崩溃的妇人:“可真相早晚会公之于众,你丈夫帮人作恶,这是不争的事实。”
老三媳妇像受到了刺激:“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不假,可我先前根本不知道他在广通府办什么差事,他是吓怕了才告诉我的,想拖着我一起去死。”
“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老三媳妇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哑着声质问道:“你说怕死有错吗?你会为了微不足道的真相把自己推出去吗?”
云殊怔了一怔。
这事听起来很傻,但她确实干过。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突然有人替她说了话:“她会。”
云殊转过身,看到那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郎正迎着日光走来,朱红色的唇轻轻开合,无比笃定地回答道,她会。
那神情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云殊失笑,他怎么会见过呢,那些事情都久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了。
他不可能见过的。
“你回来了?可有受伤?”她察觉到贺遥身上淡淡的魔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皱。
贺遥摇了摇头:“不打紧,就是出了点岔子,耽搁了些时间。”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粒奇形怪状的石子,递给云殊道:“我追了许久,追出荒山后便寻不到那阴傀的踪迹了,思前想后许是这山有古怪,就捡了些山后的石头,带回去给长老研究一二。”
云殊接过石子,石子上果然有魔瘴的味道,想来那荒山连着魔界入口,阴傀应该进入魔界内部了。
魔界究竟想搞什么名堂,大肆炼制阴傀,莫非是想再次掀起战事不成?
两人说话间,老三媳妇已经战战兢兢地跑出了屋舍。
“师姐,可要我把那人抓来敲打一顿”贺遥斯文地卷起袖子,大有云殊一声令下就把人拎回来的架势。
“不必了。”云殊摆摆手道:“说到底,懦弱并不是她的错,她错就错在因为懦弱而对这么多条人命选择了袖手旁观,往后岁月恐怕都要在内心的煎熬中度过了。”
“自作自受。”贺遥语气冷淡。
“也是个可怜人。”云殊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两人在附近的驿站住了下来。
永漳城的百姓倒是热情好客,纷纷邀请两位仙师到自己家里去住,但云殊顾及次日早上要返回宗门,便礼貌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连日的查案令她四肢酸软,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第62章
贺遥进屋时,看见的就是她熟睡的景象。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侧身对着床边的灯烛,烛光映着她的稚颜,朦朦胧胧间依稀能看清脸颊上的绒毛,微微颤动着,分外可爱。
她的手枕在头下,呼吸均匀,唇瓣无意识地启着,唇珠上淡淡的水渍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诱人。
毫无防备。
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贺遥唇线微抿,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烦躁,倘若换一个男人站在这儿,未必不会动奸邪之心。
可他恰恰忘了,自己才是对她意图最不轨的那个。
贺遥闭了闭眼,下一秒悄无声息地唤出了识海中的聚灵灯,聚灵灯围绕他的手心转了两圈,自发地朝云殊身上飞去。
这一回,聚灵灯不再是紧紧闭合的模样,而是水到渠成地张开了灯芯,灯芯处绵绵不绝的功德在云殊头顶汇聚,找到了归属般涌进了云殊的体内。
睡梦中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身上素色的衣裙堆叠在膝前,露出了瓷白色的小腿。
贺遥的眼神暗了暗,云殊如今的长相与她原来越来越像了,如同新生的灵魂驱使着身体逐渐向魂体靠拢,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盖好被褥,被褥拉到脖颈的时候,他不自觉上移了手臂,指尖距离她的脸不过三寸的距离。
稍微接近便能碰到。
他却在这个时候顿住了。
僵持半晌,还是挪开了手。
他这双手沾满鲜血和魔气,早已不配触碰干净如纸的神女了。
他仓皇退开几步,捏紧了手指,怔怔地看着她。
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就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
但,渐渐地,渐渐地。
他好像又不甘心止步于此了。
少年的外壳在无声无息中褪去,成年男性的身姿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强大而冷酷的魔神踏着月色掀灭了那盏渺小的烛灯,动作略显笨拙地躺在了少女身旁。
少女睡得香甜,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手臂随意地搭在了他的发间。
他浑身一紧,瞳孔在黑黝黝的夜里无限放大,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
良久,才缓过神来。
小小的床榻限制了男人高大的身躯,他曲起腿,丝毫不觉得煎熬或者难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似要将她的任何一种模样都刻进心里。
哪怕有一天他认不出所有人,也绝不可以认不出她……
男人这样想着,心口处的伤痕越发疼痛,不过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比起云殊当年生祭魔渊,他这只是十之二三罢了。
都是他合该受的。
“阿殊,我会把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我也给你。”
“好不好?”
宁静的夜里无人回答,他也不需要有人回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脸,直到对方呓语般的动了动嘴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陪着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
翌日晨起云殊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些许变化。
这种变化不像休息过后的神清气爽,更像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浩瀚的灵气。
难不成她昨夜梦游收集灵气去了?
云殊的脑袋有点发懵。
她解决鬼新娘事件后确实从双面女那儿剥取了部分灵气,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中间是否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
她迟钝地扭过头,发现贺遥就坐在她的床沿,手中还端着热腾腾的清粥小菜,时不时舀动一下,生怕烫到嘴唇。
“我昨晚一直睡在这儿?”
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瞧着与昨晚睡下时别无二致。
“当然了。”贺遥见她醒了,轻笑一声道:“难道师姐还能去我屋里睡不成,虽然我是求之不得。”
他说着将白粥送到云殊面前,伸手像是要喂她。
云殊赶忙夺过汤匙自己喝。
边喝边道:“那昨晚有没有人来寻我?或者带东西来?”
贺遥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闪了闪,直接问道:“师姐是不是觉得修为有所提升了?”
云殊凝神看他,停下了动作。
贺遥不紧不慢地把手腕递到她手边道:“其实不仅是师姐,我的修为也涨了不少,若不是师姐问起,我还以为是我那丹药发挥奇效了。”
他似乎还觉得颇为惋惜:“现在看来不是。”
云殊默了默,又听到他说:“今早我出门听见永漳城的百姓为我们诵经祈福,诵的还是功德经,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们的赏赐?”
“有人为我们诵功德经?”云殊有些惊讶:“多少人?”
“所有人。”贺遥淡定地答道。
“……”
云殊大概明白身上的修为从哪来了,功德能加快灵气的吸收,运气好还能事半功倍,他们算是捡着便宜了。
“我去向百姓们道谢。”她说着便要下床,收拾整齐去面见百姓。
贺遥及时拦住了她:“不用了师姐,我已经代师姐谢过了,而且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不方便多加叨扰。”
云殊被他一扯,又跌回了床上,有些愠怒地瞪着他。
这眼神落在贺遥眼中反而颇为娇俏。
他不好再逗她,神x色认真起来,起身稳稳地拉住了床上的人:“师姐莫要生我的气,我也是一时情急,难得这许久未涨的修为有要突破的迹象,自然是急着与师姐切磋一番。”
云殊反手摸上他的脉门,当真感受到了结婴的征兆,不由地暗叹丹峰这小子藏的够深,不声不响就要结婴了,回去还不得惊掉一众人的下巴……
“这可是你说的,要与我切磋——”云殊眉眼微挑,唇边勾起一丝报复性的笑:“打伤了别怪我。”
“不怪师姐,全是我自己摔的。”
贺遥扬唇一笑,眼中尽是鲜衣怒马的轻狂,叫人不自觉想摧毁他的傲气。
两人走至屋外,风拂起他们的衣衫,翻涌飞舞在身后。
云殊松散的发髻未来得及打理,被风一吹彻底散开,发丝遮挡住了视线,她蹙眉别到了耳边。
贺遥回身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走到她身边,将她头上的木簪取下,轻柔妥帖地重新为她绾了个发髻。
他的动作娴熟,像是重复过无数遍,轻而易举便盘起了她的长发。
“这样方便多了。”他笑了起来,目光中有一闪即逝的怀念:“动手吧。”
云殊愣了一愣。
她记忆中还有一人常常这么做,那人便是玄尧。
玄尧喜欢早起为她绾发,日暮为她拆发,他说这是凡间丈夫会为妻子做的事,他想提前练习练习。
只可惜到最后都没能用上。
云殊微微失神,抿唇不去想这些前尘旧事,她定定望着面前的少年,声音一如往常般强硬:“事先说好,我可不会留手。”
贺遥轻轻点头:“那正合我意。”
两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佩剑,借着风劲纵身而起,他们身下是渺小的山峦树林,头顶是光芒万丈的初升朝阳,阳光照在剑锋上反射出雪白的剑光。
云殊是真的没有留手,招招直逼贺遥的命门。
她想逼出贺遥的极限,这样才能让他抓住升阶的契机。
而贺遥也没有让她失望,起初接漏了两招,之后便再没有给她可乘之机。
云殊战意上涌,招式越发凌厉,她早知道贺遥会使剑,但不知道他使剑使得这样好,丝毫不亚于他们剑峰弟子。
他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她边想着手上的剑意更加汹涌,将他的脚步打得节节后退,即将站不住时他终于选择还手,跃开几丈远,挥出了三道带着寒气的剑风。
这剑风不比寻常,所过之处皆冻上了寒冰,寒冰贴近她的发尾,为她的发丝添上了些许白霜。
云殊眸中一亮,在空中以灵力化出许多水缎,水缎奔腾而下,瞬间冲碎了那厚厚的冰层。
贺遥的修为不过金丹,这招却已经有了与元婴后期一较高下的威力,着实令人讶异。
薄冰擦过脖子带来了丝丝凉意,云殊刚想转头,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动作。
因为在她身后,有一柄剑尖离她的后颈不足半步之遥。
“师姐,切磋时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身后传来贺遥清浅的声音,云殊没有懊恼,反而是微微一笑,手指掐着的诀一变,颈后陡然窜出一股强有力的内劲。
贺遥的剑被猛地弹开,反观云殊已经移形换位到了另一处。
“师弟,别人露给你的破绽未必是破绽。”她勾唇挥剑而下:“也有可能是陷阱。”
贺遥硬生生接了她一剑,明显落入了下风。
“受教了。”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回云殊的话,云殊手持灵剑,又是一剑击去。
贺遥看起来受了轻伤,手上有些血痕,却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和反应力,从山石上旋身一滚避开这一剑,抛出许多凝烟丹混乱了云殊的视觉。
他归根结底是丹修,用自制的丹药算不得胜之不武。
云殊当然清楚这个规矩,一早便提防着他使用丹药,真到了这个时候赶紧捂住了口鼻,倏而发现这丹药只有迷惑眼睛的作用。
她想起之前迎战鬼新娘时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无非一个是白天,一个是黑夜,本质上都是阻断她的五感,以谋取突袭的机会。
可这种处境亦有破解之法。
她索性撕下一片袖布,扯成长条系在眼睛上,眼前顿时归于黑暗,与此同时,耳朵和触觉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她的神情专注,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深深浅浅地洒在空气中。
兀的,捕捉到了什么响动。
她展颜一笑,踩着山石腾身跃起,直接来到了贺遥面前,抓住他握着剑的手,狠狠地按在了后方的石壁上。
贺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唇角溢出鲜血,但他的眼睛却是笑着的,望着身前姑娘微微翘起的红唇,喉咙咕隆咚动了一下。
“我输了。”
他认输认得理所当然。
云殊扬手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撞进了一双温柔缱绻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喜悦,更像是悲伤。
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云殊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接踵而来的疼痛感吸去了注意力。
她咬牙探了探自己发热的丹田,察觉到肆意流转的灵气后,苦笑着挤出一句话。
“抱歉啊师弟,我可能要比你先突破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不客气,我故意的。
第63章
修真界普通修士从元婴跨越到化神大约需要半辈子的时间。
即便是宗门内根骨极佳的佼佼者,完成这一突破也需要五到十年不等。
凌霄宗最负盛名的剑修,徐子瑜的师父元堰道君,二十八岁元婴,三十一岁化神,三年成就了当世无可超越的奇迹。
而云殊仅仅花了三个月。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进展会如此顺利,原先准备好的丹药不曾用上,静室也未曾开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摸到了晋阶的门槛。
她体内的灵气汹涌澎湃,不断撞击着脆弱的经脉,像要挤破头冲出来似的。
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
贺遥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果断地弯身,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别动,会疼。”
他低低嘱咐了一句,迅速飞驰向边上一处空旷的山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我为你护法。”
他见她痛得直打颤,心疼地扶住她的肩膀,给她传入护体神力。
可他忘了,他的神力中混杂着龙族业火,对云殊如今的躯体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殊的汗水浸湿了鬓发,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贺遥马上发现了不对,心一横凑近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她只觉得灵府短暂地一阵刺痛,随即那些炽热的火焰就被另一人的灵府全部吸走,连带着她经脉中的疼痛,也一并融合进了那人的体内。
她无意识中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手脚松懈了下来。
而贺遥的灵府里就没那么温和了。
阴暗寂寥的灵台上出现了一团布满功德的灵气,疯狂地打压着盘根错节的业障,两者本就相生相克,剧烈的抗争使得周围的地方都开始坍塌下陷。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不知持续了多久,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星星渐渐取代夕阳,两人之间的气息波动终于渐渐平稳。
云殊率先睁开了眼睛,她呆愣了一阵,很快感知到身体里化神期的修为。
她记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她似乎没遭什么罪,就倒在了贺遥怀里,再醒来已经万事大吉了。
她捂着头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人紧紧环在胸前。
这人发丝凌乱,满脸血污,额角沾着密密的汗珠,呼吸安静得过分。
云殊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拂开他的碎发,看到了一张精致而又破碎的少年面容。
“贺遥……”她去探他的呼吸,声音急促紧张:“贺遥。”
他依旧没有醒,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要停止。
云殊调动流畅的灵气输入他的脉搏,惊觉他的脉搏空荡荡的,像耗光了所有精力,亏损至极。
“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眉头紧蹙,自己身上完好无损,他身上却残破不堪,很难想象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有等他转醒才能知晓。
云殊撑着胳膊站起来,打量着四面光秃秃的山崖,刚刚入夜的天还没暗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婆娑的树影,鸟兽在成群结队地归家,顾不上搭理路过的行者。
她拾了些木柴生起火,把贺遥拖到火堆旁,免得他受凉伤情加重。
等过了今晚,她就给大师兄传x信,让大师兄辛劳些跑一趟,带他们这两个不中用的弟子回宗门。
正想着,身边的火苗轻轻地跳了一跳。
虽然很细微,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准确地来说,不是不属于这里,而是不属于人界。
这是……魔气?!
云殊神色一凛,当即召出两把本命剑,一把墨霜留在了原地自成结界,另一把飞羽跟着她御风而去。
没行出多远,便遇见了一排举止木讷的傀儡。
那带傀儡来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藏,大大咧咧地把傀儡摆在她面前,生怕她看不见似的,甚是大张旗鼓。
这般行径,与前几日召走阴傀的谨慎做法大为不同。
云殊定定地看向傀儡后黑幢幢的树林,心里十成十地确定那有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她会因此踌躇吗?
当然不会。
飞羽剑携着银光扑向瞬间灵活的傀儡,轻盈的身姿如它的主人一样,巧妙地穿梭在众多傀儡中间,一剑戳穿一个傀儡的心脏,将它们重重地摔下悬崖。
这样就算是爬上来,也要费上不少时间。
“阁下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来找人麻烦。”
云殊的剑悬在身后,冷声讥讽那妖媚骚包的魔族。
若说她第一眼没认出来,现在怎么着也认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打架作风,这把戏,不是燕蘅那神经病还有谁?
而且燕蘅魔君那长相,那打扮,她想认不出都难。
燕蘅魔君来此地做什么?她可不相信他是碰巧来寻个乐子,顺便折腾一下他那略显鸡肋的傀儡们。
“小娘子客气了。”
燕蘅魔君轻佻地抬起眼,眼中倒映出一袭白裙的少女,少女发髻微散,目光凌厉地望着来者不善的男人。
这眼神……当真是令他想起了某个长眠已久的故人……
燕蘅的神色变了变,玩味中又带着丝丝怀恋,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云殊觉得恶心。
“魔族。”云殊猜测对方是来投石问路的,不会真的杀人引起轩然大波,于是故作莽撞的模样,喝道:“当诛!”
她说着提剑刺向燕蘅,毫不顾忌地对着他的脸蛋扎,他臭美臭得人尽皆知,应该无法容忍这张脸遭到破坏吧?
燕蘅果然脸色阴沉下来,出掌击退了云殊的剑气,云殊有古神神力傍身,虚晃了一下拄剑站住。
“化神期修士。”燕蘅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恶狠狠地笑道:“人界何时有这出息了,一个小丫头都赶上化神了,那群老东西还叫嚣着无人无人的……”
他说的是每年人族请愿,向仙族诉苦族中无人,故而邀仙族的仙君神君下界,打压魔族,以维持人族的和平稳定。
不然单凭凡间寥寥无几的高阶修士,如何能保卫得住数千万里的广袤疆土?
“废话少说。”云殊的目光丝毫没有露出胆怯:“打不打?”
“不打。”
燕蘅十足风雅地举着扇子挡住脸,端详着面前碧玉年华的天才少女。
“本君从不欺负貌美的姑娘。”
云殊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睡了五百年,燕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色成性,也不知道他那身体受不受得了……
她颇为怀疑的眼神激怒了燕蘅,燕蘅竟破天荒的从一个小姑娘眼里看到了不屑和轻蔑,登时火上心头。
“你这是不相信本君?觉得本君在说谎?”
他一介魔君的信誉被诋毁,极其不悦道:“你可知本君一只手指头就可以杀了你,现在留着你说话,就没想要你的命。”
“所以?”云殊像是听进去了一点:“阁下有兴趣告诉我这傀儡从何而来吗?”她站直身走近几步接着道:“亦或者说,永漳城的阴傀从何而来?”
这两批傀儡有天壤之别,刚刚的只是普通魔气催动的傀儡,而前几日的鬼新娘则是用残忍禁术炼制成的阴傀。
一只阴傀的威力是普通傀儡的数倍,如果她方才对上的是阴傀,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小娘子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燕蘅有些意外她会直言要害,啧啧道:“不过这脾气,本君喜欢。”
他边风情万种地调侃云殊,边忆起来此的目的。
他原本是听了他那位岳丈的话,觉着有点意思,便带着几个傀儡来试试那阻挠他们大计的凡人修士有多大能耐。结果路上意外闻到了一缕熟悉而又讨厌的龙族气味。他偷偷隐匿了身形跟着,才发现那尊魔神居然在保护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这就值得深思了……
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那位喜怒无常的神明不惜自伤也要护她周全。
据他所知,上一个得玄尧帝君如此对待的人,还是云殊帝姬。
燕蘅的眸色深了深,五百年前他亲眼看着云殊跳下魔渊,跳下魔渊的生灵没有来世,更不可能转世投胎。
难道……
他看向云殊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痕迹来。
这种堪称狂热的视线立刻引发了云殊的不适,她握紧手中的剑,剑尖毫不客气地指向燕蘅。
“好了好了,本君说就是了,小娘子莫生气。”燕蘅收回目光,舔了舔嘴角道:“这傀儡都不是本君的,本君只是代人来问候小娘子,小娘子以后若再遇上阴傀,还请高抬贵手放它们一马。”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说不出的妖娆魅惑:“我族定不甚感激。”
他来之前是打算洗去对方关于阴傀的记忆的,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临时变了卦,改选了迂回战术。
毕竟以后可能是会常常相见的。
何必多此一举让小娘子忘了自己呢?
燕蘅心里盘算得好,却不料云殊压根不领他的情,轻嗤一声道:“魔族的感激?”她仿佛听了个笑话:“我不需要。”
燕蘅没被她的冷言冷语所击退,反而越挫越勇:“那你想要什么?钱财?荣耀?秘笈?我都可以满足你。”
云殊看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就差把“你有病吧”这四个大字挂在脸上。
燕蘅见寻常事物无法打动她,压低了声音轻轻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与你在一起的那名少年,他的身份……”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神识中冒出一个阴翳到可怕的声音——
“再不闭嘴,就死。”——
作者有话说:燕蘅:完了,BBQ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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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燕蘅浑身一凉,他能感觉到那道外来的神识正贴着他最薄弱的命脉,只要稍稍用力一掐,他就会神魂破灭。
他瞬间僵硬得犹如一具尸体,脑海中不断徘徊着几句话。
这尊瘟神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会不会真的掐死他?!
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不好说,但最后一个已经清晰明了。
会。
他真的会掐死他。
燕蘅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面上又不能显露分毫,怕被云殊看出端倪。
因为那个恶魔在他耳边威胁着:“被她看出来,也死。”
燕蘅额角沁出冷汗,他位至魔君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的性命任他生杀予夺,哪里有被人逼到绝境的时候,这次是阴沟里翻了船,倒霉透顶了。
想想他刚刚差一点把人家的身份捅破,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原地搬家。
“……”
“你在说什么?”云殊听他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疑惑道:“和我在一起的人怎么了?”
施加在燕蘅命脉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燕蘅当机立断决定自救,梗着脖子挤出了一个假笑道:“我是说和你在一起的人会拖你的后腿,不如甩掉他,另选搭档。”
他发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兴许是他在心底的默念起了效果,玄尧虽然似笑非笑地嘲讽了几句,却没有再封着他的脉门。
云殊看向他的神情愈发诡异:“你很闲吗?还是魔族都喜欢多管闲事?”
她挑眉道:“我爱和谁在一起,和谁组成搭档,关你什么事?”
燕蘅被呛得哑口无言。
玄尧轻笑出声。
“你说得对,不关我事。”燕蘅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连珠炮似的丢下一句话,趁着玄尧没有桎梏他赶紧抽身离x开:“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就风一样的跑了,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云殊只当他是病得不轻,多年未见病情不降反升,实乃魔界之大不幸。
她收了剑慢慢往回走,心里仍想着燕蘅先前说的那些话。
燕蘅此人自负,若是修习过傀儡术,定会显摆一番,而不是弄些绣花枕头充门面,所以他说傀儡是别人的,这话有九分可信。
至于傀儡的主人让其代为问候,无非是想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魔界的人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她的踪迹甚至抹杀她的存在,她要想活命,就得隐瞒阴傀出世的事。
可她向来不是听话的那种人……
云殊微微笑了笑,眸光坚定地抬眼,见到了已经醒来的贺遥。
贺遥坐在篝火旁,身边插着一柄雪白的飞羽剑,一头长发半束未束,随意披散脑后,如乌黑的瀑布,蜿蜒在倚靠着的石头上。
他闻声转过头来,脸颊上的血污还未擦拭干净,零星匀在唇畔,融融火光落入那双眼瞳,将瞳孔染成了暗金色。
“师姐,你去哪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像体贴妻子的丈夫,自然而然地为她扫出一片空地道:“累了吧,过来坐坐。”
云殊因他这熟稔的动作愣了一愣,不自觉捏紧了袖角,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挨着他单薄的身子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不像走之前那样了无生机,总算是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你何时醒的?”她开口问道。
“刚醒不到半刻。”贺遥答得很快,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
“没有出去过?”
“没有出去过。”
云殊莫名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就是本能地不想让贺遥知道她与燕蘅见过。
“师姐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贺遥的目光含着幽怨,拾了根木柴泄愤似的往火堆里丢,边丢边道:“枉我还担心师姐回来找不见我,一步也没敢往外走。”
他说的也是实话,他确实一步也没走出过结界,只是神识出去威胁了一下某个不长眼的货色。
“瞎猜什么。”云殊拿长棍拨了拨旺盛的火苗,拣出多余的焦灰,正色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点伤不碍事。”
贺遥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云殊却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她的神情十分认真,眼中灼灼的目光不容他有半分逃避:“我问你,你这伤是不是与我有关?”
贺遥到嘴边的“不是”在她这种目光下渐渐缩回去,无可奈何地吐露了实话:“是。”
云殊的目光闪了闪,像是要验证心底的猜测一般,接着道:“你这伤是替我受的?”
贺遥的指尖僵了一僵,指缝间的碎叶不经意飘落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云殊抿了抿唇,其实她不用问也能感觉到,他是用某种法子代她承担了进阶的风险,所以她进阶的时候才会浑身轻松,一点波折都没有遇上。
原是有人替她受了这份苦。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有些涩,别开脸道:“为什么这么做?”
她与他并无情分,亦非生死之交,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空气中传来少年轻轻的叹息声,他似乎靠近了几寸,贴着她的耳畔缓缓道:“若我说,我心悦你,你信吗?”
云殊闻言愣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一寸一寸地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少年。
少年望着她的目光温柔从容,唇角轻启,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心悦你。”
云殊呆在原地数秒,猛地后退几步,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堵了回去。
“师姐既然不信,就不要再问了。”
他收回了目光,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低下头去,继续摆动那捆岌岌可危的木柴。
云殊心头有点乱,贺遥突如其来的陈情令她措手不及,她自是不信他的,他们认识不过数月,谈何有多深的感情,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倾心,在她看来都是极为不可靠的东西。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她自认为自己这张皮囊毫无优势,尤其是摆在贺遥那张俊得惨绝人寰的脸前,更是显得黯淡无光,他对谁动心起念,都不可能是对她。
她尚有自知之明,不至于沉溺在少年郎没来由的情愫中,况且少年郎自己都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她也无须为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总是静不下心来。
云殊定了定神,索性盘腿入定,入定需要排除杂念,她费了好一会功夫才使灵台清静,仔仔细细内视起丹田中的灵气,如今她修为已至化神,经历与傀儡一战后始终起伏不定,是该找机会好好稳固一番。
她调整吐息,慢慢梳理周身上下的经脉……
天明时分,徐子瑜接到信如约而至。
这几日凌霄宗下山历练的弟子陆陆续续地回了宗门,却迟迟未见云殊和贺遥的身影,徐大师兄早就有所担忧,幸好师妹来了信笺,他才好下山去接他们二人。
徐子瑜甫一看见云殊,便知道她的修为又提升了。
因为以他元婴的水准,已然看不透她的修为层次。
这种情况,除非是修为微乎其微,否则就是修为高出他一头。
“白师妹,你如今是……” 徐子瑜抱着试探的态度询问了一句。
“化神期。”云殊笑了笑,完全没有作为天才的自觉,就事论事道:“前日刚刚突破的。”
徐子瑜:“……”
有这样一个恐怖如斯的师妹,不知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几乎能想象到师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念他“一把年纪”还没有人家初出茅庐修炼得快……
徐子瑜莫名觉得头有些疼,抬眼瞧见水灵的师妹,还是欣慰地夸奖道:“看来师妹在永漳城收获颇丰。”
“是那鬼新娘手段残忍,引得天怒民怨,民怨得解,才会诵了如此多功德给我们。”云殊把进阶归功于百姓们念的功德经,倏而想起身边之人也帮上了不少忙,补充道:“贺师弟这几日忙里忙外的,多亏了他,我才能顺利突破。”
她抬眸看向贺遥,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又心照不宣地选择缄口不提。
贺遥勾了勾唇:“师姐过誉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说罢掐了话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徐子瑜虽是个男子,心思不比女子细腻,但也能察觉到师弟妹之间的古怪气场,就好像是师尊与器峰大长老吵架拌嘴时,明明双方都很在意,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他不是很懂。
简单的问候过后,云雾前方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凌霄山的轮廓,特定的飞行法器能够大大缩短路途中的时间,为修士往返各地提供便利。
云殊得了宗门的好,自然没忘记给宗门排忧解难。
徐子瑜还当她是急着去更衣梳洗,忙道:“师妹莫急,此次你顺利完成了任务,有半月余的时间撰文书,等完成后再去见长老也不迟。”
云殊心知他误会了,却也没打算从头解释:“大师兄,我不是去见剑峰长老。”
她直言不讳:“我是去拜见掌门。”
第65章
元琒掌门许久未召集各峰长老议事。
没承想这一次召集众人来主峰竟是为了听一名弟子的说辞。
“你的意思是,永漳城所谓的鬼新娘案,是有人故意在制造祸世阴傀?而且此事还有冥府和魔界插手?”器峰大长老公孙雅半信半疑地看向掌门身后的素衣少女,努力消化着她所说的惊天秘闻。
“荒谬!”不等公孙雅听到少女的答复,坐于另一侧的符峰首席严毅就拍案而起,怒道:“你这小弟子是否存心消遣我们,阴傀是何物?是随随便便能弄出来的吗?还有魔、冥两界,如此大手笔会叫你一个小小修士看穿?!”
“老严,你瞎激动什么?”
公孙雅是个有话就说的暴脾气,从不藏着掖着,呵斥严毅一嘴后道:“掌门还没说什么呢,先听听掌门的意思再做定夺。”
云殊立在元琒掌门的身后,始终未置一词,她知道自己信口说来没人会相信,特地带了证物与证人到掌门面前说明事态,得掌门首肯后才告知各峰,接着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诸位稍安勿躁,老道喊你们来就是商量对策。”
元琒掌门捋了捋胡子,脸上愁容毕现道:“人家女弟子说的是实话,你们且瞧x瞧这四相红线和金铃,上头沾染的阴气可不是寻常鬼怪能酿成的,老道活的年岁比你们久些,见的也比你们多,认得几号冥府的人物,已经核查过无误了。”
“你们都读过三界志,应当知道三千年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傀儡暴乱,我修界中人死伤无数,其中有大半便是被那阴傀所杀,此物至邪至毒,非无根之水不可祛除,若真是卷土重来,我们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掌门的一席话犹如警钟敲响在众人头顶,令众人不自觉想起了书中记载的暴乱——“赤地千里,尸横遍野,死者复生而无魂,见人即杀。”寥寥十几个字,却绘尽了千万人死不瞑目的景象。
公孙雅握紧了拳,胸腔内有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艰涩出言道:“掌门说得在理,如果这等邪物重新出世,我们势必不能袖手旁观,定要倾全宗之力除之。”
可她是这么想的,未必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长老席中很快出现了“避世”的一派。
以严毅为首,三三两两的各峰主事人站出来道:“我们凌霄宗百年前刚经历过重创,如今尚在广收弟子调整休养中,如何经得起再一次伤亡?”
严毅执掌符峰,终日与朱砂笔墨为伴,自是不愿意接触血腥厮杀:“依我看,目前这什么阴傀还没有出现,我们就该通知各宗各派布好守护阵,免得它们伤了弟子。”
公孙雅闻言气得不轻,这位已至化神的女修是真的生气了,不顾同门情谊也要揍严毅。
却不料一直作“哑巴”的云殊突然说话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知在座前辈可曾听过这句话?明哲保身固然没有错,可阴傀出世并非小打小闹,凡间血流成河,修真界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何况我们原本就是凡人,承蒙宗门不弃才能窥见仙道,纵然如此,我们往昔的亲朋好友依旧活在市井当中,弃他们不管不顾,便是诸位师长要教授我们的道吗?”
“如果是这样,那这道不修也罢。”
她说得毫不犹豫,仿佛真的不怕从弟子册上除名,又或者说,她眼中根本没有那本小小的弟子册,她眼中有的是山川流转的天下苍生。
公孙雅微微怔神,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她与掌门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宗门未来的希望。
“口出狂言!”严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并未拜师,算是自己说的。”
公孙雅听到云殊坦荡的话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凝重的氛围中显得分外突兀,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她轻咳几下掩饰道:“老严,你听到没,做人不能忘本。”
这意有所指的话使得严毅身后的长老都面红耳赤,歇了气焰灰溜溜地坐下。
“哼,我看是这小弟子想要记上一功,所以才上赶着来通风报信。”严毅冷冷盯着云殊,似乎对她有很大的敌意:“她的消息从哪里来?怎么会来得这么容易?得好好查一查。”
云殊皱了皱眉,先前她还不确定,现在可以肯定了,这位严姓前辈处处针对她,像是成心要引起别人对她的怀疑,否决她带来消息的可信度。
为什么?
她仔细想了想,她与这位前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没有见过面,不可能有过节,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应该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力附着到严毅身上,想要深入却被弹了回来。
此时不止云殊,公孙雅也察觉到了严毅的异常:“老严,你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欺负一个女弟子。”边说边扭头道:“你看女弟子都被你吓退了。”
云殊没有反驳,她的手指悄悄扶上腰间的佩剑,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严毅”:“退后,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是什么……”
公孙雅笑了几声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此刻微微偏着头,正好看见“严毅”用一种阴毒无比的眼神瞪着云殊,那双眼仁黑白分明,半刻都没有眨一眨。
“是傀儡。”
云殊深呼吸一口气,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原以为燕蘅的底气只是魔界那套追踪术,没想到连正派宗门中都混入了他们的人,难怪他们能打包票,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抓住她。
“大家小心!严毅不对劲!”
元琒掌门也看出了“严毅”的问题,他猛地站起来,一杖挥退周边的人。
众人堪堪站定抬头,只见昔日熟悉的同门不知何时已经变幻了模样,脖子后飘出一缕淡淡的黑烟,随着黑烟散去,“严毅”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木然的瞳孔冷飕飕地扫过周围手足无措的修士,最终锁定在手持灵剑的云殊身上。
“你,很,特别。”“严毅”的声音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原先那种粗嗓子,而是像木头拉锯产生的怪调:“坏吾等好事,吾等早晚,来寻你。”
断断续续几句话下来,那张属于严毅的皮囊彻底褪去,露出一副木制的傀儡架子,傀儡架子桀桀地笑着,突然冲上前几步,作势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不好,他要自爆!”
元琒掌门到底是经验老道,一眼便看出了那傀儡的意图,长杖一甩,顾不得碰掉了多少陈设,十万火急地把傀儡击了出去。
还没击出多远,傀儡就轰然炸开,铺天盖地的木屑带着灵气冲向议事堂的门扉,硬生生将议事堂毁去了一角!
众人心惊胆战,要是晚一步,遭殃的就是他们本人!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严毅……老严怎么会是傀儡?”
云殊蹲下身捡起一块炸碎的木屑,木屑上并没有残留的魔气或者阴气,可见收尾收得很漂亮,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但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她摩挲着木头的纹路,坑坑洼洼的触感表明其来自阴暗的地底。
“这是槐树根,槐树是聚阴之木,能在短时间内汇聚大量阴气,此人通过操纵阴气来控制傀儡,手法精妙,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你是怀疑三千年前的那位尸祖?”公孙雅喃喃自语道:“确实只有尸祖能将傀儡术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元琒掌门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座上,脸上的胡子眉毛都快拧成一股了。
宗门内部混入傀儡,还是假扮一峰之首的身份,谁知道别处会不会潜伏着其他的暗哨?
“即日起,全宗封锁,所有长老弟子都要经过核查,一旦发现异样,就地诛杀。”
元琒掌门说出这句话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恹恹地吩咐公孙雅道:“雅儿,你亲自走一趟其余五宗,告诉五宗掌门阴傀出世之事,另外提醒他们,提防身边的得力之人。”
公孙雅是掌门的亲师侄,算是掌门看着长大的孩子,交给她比交给别人放心。
“是,掌门,我去去就回。”
公孙雅走后,议事堂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一点,一众长老俯首听命,全部遵循掌门的决定。
“我凌霄宗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祖师爷有训,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贪生怕死,不可违背道心,大道至善,虽万死犹往矣!
“我凌霄宗,战!”
第66章
魔界。
魔君殿内。
还有一群人听见了这番豪言壮语。
燕蘅魔君手下的魔将按捺不住性子,拱手上前道:“君上,不如末将去给这宗门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威风逞得,什么威风逞不得!”
燕蘅魔君摇着扇子,轻飘飘瞥过去一眼道:“你去做什么?是去给人教训,还是去被人教训?”
他抬起扇柄指向黑镜中的白胡子老道士:“瞧见那老头没?他的修为不比九重天的小仙差,你去?讨不得好。”
他说的正是元琒掌门,元琒掌门的修为接近地仙,寻常魔兵根本不是其对手。
“人界藏龙卧虎,深山老林里还有不少渡劫期的强者,硬碰硬对我们不利。”尸祖皱着眉头,脸上的长疤褶在一起,很是瘆人:“为今之计只有低调行事,待阴傀大军炼成,再举兵踏破两界界门。”
“仙界那边可有得到消息?”
“暂时没有。”
尸祖得了满意的答复,苍老的手指慢慢勾住镜中的黑烟,猛一用力,那缕黑烟就乖巧地窜回了袖中。
巨大的镜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澄明。
“贤婿啊,老夫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但你也该给个交代。”尸祖眉目阴沉,似是想起来什么极其不悦的事情,嗤声道:“那通风报信的x女修士应该就是老夫嘱咐你除掉的那个吧?就算除掉不方便,封个口总是容易的,别告诉老夫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是说,你见这女修模样好,动了别的心思?”
燕蘅着实没想到尸祖会得出这般结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咬碎了一口银牙,挤出声音道:“岳父怎会作如此想,本君便是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对低贱的凡人下口。”
“而且本君已经有鸢儿了,鸢儿这般绝代的佳人,本君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去沾花惹草伤她的心呢?”
尸祖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说辞,心里早就不知道把他反复谩骂了多少遍,这小子这几年沾的花惹的草还少吗?干女儿受了多少委屈,做义父的最清楚不过,这小子居然还好意思在这儿空口白话?
真是一点不害臊。
尸祖忍了忍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魔尊岳丈的身份能在魔界一呼百应,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只得继续维持双方之间的体面:“所以贤婿为什么要放虎归山?”
燕蘅知道尸祖有怨言,如今两人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军情消息理应互通,他啧了啧嘴道:“岳父可听说过龙族有一位帝君?”
尸祖拧眉,不明白燕蘅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自然是听说过的,龙族万年来才出了这样一位传奇的帝君,堕魔成神,也算开天辟地头一位了!
只是龙族帝君能与小小女修扯上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