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人群另一侧有人唤她。
林绾诧异地回头,发现顾栩不知何时摘了面具,焦急地朝她的方向赶来。
那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她心一惊,再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这儿人太多,一不留神你就不见了,找了我老半天。” 顾栩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视一圈,“没磕到碰到吧?”
脑子里浮现方才那人的动作,林绾沉默地摇摇头,跟着他回府。
*
几日后。
日丽风清,院中的梧桐树开了浅黄色的小花,一簇簇挂在枝头,让人瞧着心情就好。
几个女使抱着布料,桂秋逐一翻看,拧着眉呵斥:“真是越来越不上心,这么寡淡的颜色也敢呈上来,料子也不成,换些纱绸来。”
女使翠莺从里屋走出来,端着林绾刚换下的寝衣,被这声呵斥惊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桂秋姐姐,姑娘刚醒,今日瞧着仍是蔫蔫的。”
桂秋摆摆手让人退下,垂首看了一眼莲池里飘着的水上浮,叹息一声。
“顾大人接连几日都派人来送点心和小玩意儿,姑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成日闷在屋里,全然不似在陵州时快活。”
翠莺有些疑惑:“难不成是顾大人同姑娘说了什么?”
桂秋连忙让她噤声,理了理裙边往里屋走。
“主子的事少打听,姑娘自有打算。”
“是。”
雕花棂窗半开,细碎的晨光落在长榻边,林绾披着纱罗披帛,刚用过一盏燕窝粥,手里把玩着一只花球。
“姑娘怎么突然玩起这个了?”
花球在她手中抛起又抛落。
林绾若有所思地问道:“方才你在院子里说的我都听见了。”
桂秋话语一噎,连忙解释道:“如今府里用的都是现买来的人,没见过姑娘原先在闻府做大娘子的架势,只瞧姑娘你年轻貌美,便想着躲赖懈怠,训斥一番便好了。”
这话说出来原想着让她宽心,没成想林绾面上愈发惆怅,眼眸中满是茫然。
“大娘子……好似都是上辈子的事……”
见外头日光正好,而屋里有些阴暗沉闷,桂秋一边将棂窗一边笑道:“哪能呀,只要姑娘想,改嫁个好人家,还能过上大娘子的日子。何况咱们手上银子充足,又有主君撑着,何愁嫁不到好人家呢?”
“按我说啊,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这时,翠莺匆匆忙忙走进来,险些撞到跟前的花鸟屏风。
“姑娘,主君回来了。”
林世修因户部拨款的事情在宫里住了几日,林绾对此见怪不怪。
“怎么跑得这样急?”林绾问道。
翠莺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主君说,今日特请了江南的厨子入府,请顾大人留在府上用午膳,让姑娘准备准备。”
这话一出,林绾有些意外。
不论是从前在陵州还是现在阏京,林世修始终对顾栩不冷不淡,或许是觉得这小子打小就在招惹自家两个闺女,看他格外不顺眼。
前一阵子顾栩日日来找她,要么是翻墙,要么是趁他不在,这还是头一回光明正大地入府,还留下用膳。
其中一定有鬼。
加上前几日在夜市里说的话,林绾一想到要见顾栩,心里就有些发怵。
不过,若是改嫁,顾栩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新科状元,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前途无量,她也得顾母喜爱。
“姑娘在想什么呢?”两婢同时看向她,看着她一副神不附体的模样,十分茫然。
林绾摇摇头,并未说什么。
桂秋却是个有眼力见的,替她梳髻时,装作不经意地将妆奁底下的嵌玉花宝石金簪取出,连带着余下几支簪子一齐,“姑娘今日戴哪支?”
除却那支金簪,余下几支不是太素就是太过艳丽,林绾平时从来不戴。
“就那支吧。”
桂秋如愿将簪子插上,满眼赞叹地盯着铜镜中姣美的面容,“姑娘自个儿瞧瞧,多么水灵的人儿,想那么多愁人的事作甚,既然来了阏京,就是太平好景,莫要往后看。”
林绾冲铜镜里的她缓缓笑了起来。
“好。”
*
林绾人还未到厅上,就听见林世修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
“顾大人此番升迁,可见陛下对你喜爱,真是前途无量啊!”林世修像是喝了些酒,话音异常顿挫起伏,林绾听着微微蹙眉。
“世伯过誉了,许是陛下见我在国子监未有建树,才有此举……”
顾栩话说到一半,就见林绾款款而至,起身略显局促地拘礼。
林绾顿了顿,福身时觉得有些怪异。
林世修也好奇:“你们俩之前在庄子上打打闹闹的,怎的来了阏京就变得这般客气了?”
二人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怪异,尤其是顾栩,目光躲闪。
林世修今日特意请来江南的厨子,就是为了庆贺顾栩升迁,中书舍人虽为正五品官,却能日日伴随御前,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由他起草进画。
新帝登基后陆续培植心腹,除却登基前的老臣,也就顾栩由此荣宠。
这才是他这顿宴请的目的所在。
“顾大人啊,这鲈鱼羹你可得试一试,专程从江南运来的活鱼,钓了好几筐,运到阏京来也就剩这一尾。”林世修借着夹菜的名义,又劝了几回酒。
顾栩本就酒量不佳,眼下已有几分醉意,面上泛红。
“x谢世伯。阿绾最喜食鲈鱼,阿绾多吃些……”他颤巍巍地给林绾夹了鱼腹的嫩肉。
自己女儿喜欢的东西,还要靠旁人提醒,林世修顿觉羞愧。
见林绾面不改色地用膳,林世修斟满酒盏,借着酒劲语气也变得粗旷,“顾大人与我家这么些年的情谊,又一道上京做官,老夫掏心窝子说真心话,这朝野上下,也就你我最为亲近!”
顾栩拱了拱手,“当不得世伯此言,世伯若有差遣,栩万死不辞!”
“哎!”林世修眼见目的达成,老狐狸尾巴也就露出来了,“不瞒你说,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陛下千里迢迢诏老夫上京任职,也不知……日后这顶头上司是何人?是否好相与?”
林绾一听便知他话外之音,不悦地瞪他一眼。
林世修权当看不见。
顾栩眼中醉意翻涌,挠了挠头,道:“这我便不知了,若有消息,我定立马告知世伯。”
林世修抚掌称好:“顾大人果然为人通透!世伯也不亏待你,你若是看中什么,就算是天上月,世伯也给你揽来!”
眼瞅着顾栩这只兔子一步步入套,林绾忍无可忍,“爹!顾大人醉了,差人送他回府吧!”
可惜顾栩醉得厉害,望见她发髻上的金簪,恍惚了一瞬,不自觉将心底的话道出。
“我想……娶阿绾……”
第47章
忽然,厅内陷入一阵死寂。
“咔嚓”一声,林世修手里握着的白玉酒盏裂开,碎裂成几片。
林世修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脸皮如此厚之人。
“你你你——”他颤抖着手指着顾栩,气得满脸通红,胸膛不停起伏。
顾栩则醉得不省人事,眼一闭,栽倒在饭桌上。
林世修“噌”的一下站起,恨不得将这兔崽子碎尸万段,又念及他如今是皇帝近臣,不得不收回巴掌,又恼又气地落在桌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子散落一地,那道鲈鱼羹也难以幸免,发白的眼珠子对着林世修。
林绾慢条斯理地嚼完口中食物,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甚至还有心思漱口洗手,做完这一切,才挥挥手让下人将昏睡的顾栩送回去。
“父亲。”她一袭青裙,清清冷冷地站在门边上,掀起眼帘望向他。
林世修忽然怔在原地,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沈姝,隔着细微雨幕,执伞候在青石桥上,拎了拎沾湿的裙摆。
“父亲原先在陵州,虽有耳闻,到底不是亲身经历逆王叛乱,新帝性情如何尚不得知,却必定雷霆手腕。伴君如伴虎,父亲不该利用顾大人。”她嗓音清冽,正颜厉色道。
林世修哪是想打探,他早就对尚书之位垂涎已久,徐徐图之。
林绾这一言,意在提醒,也不愿顾栩掺和进来。
林世修神情有些不自然,顿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为父在官场浮沉多年,自有打算,你懂什么……”
转念想起那小兔崽子的话,又是一顿火气。
“你说说你,自打晏如去后,你这日子过得是愈发潇洒,哪有个寡妇的样子?难怪别人惦记!这些日子旁敲侧击打听你的人不少,我看呐,你这婚事——”
林绾干脆利落地打断:“女儿的婚事,亦有自己的打算!”
林世修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沈姝来。
林绾如今的身份确实有些尴尬,一个丧夫的寡妇,还是花魁娘子所出,近日虽有同侪打听,却也在听闻这等身世后推脱离去。
若是能与新科状元结亲,也算是了却他心头一桩大事。
*
当夜,林绾梦到了闻景。
她叹息着翻了个身,轻轻唤了声,“桂秋,你睡了吗?”
今日本不是桂秋当值,却替了翠莺的班,听见声音后推门走进来,“姑娘,我在。”
夜风微凉,门开的一瞬间,凉风裹着浓稠的夜色闯进屋里,林绾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半张小脸埋在锦被里,蜷缩着,抬眼望向桂秋。
“我梦到闻景了。”
门闩一落,浓稠的夜再度被拒之门外,桂秋点了盏油灯放在案几上,矮身凑到近前。
“上京前姑娘还去祭拜过,主君这是瞧您心神不宁,特意托梦嘱托呢。”
林绾摇摇头,眼眶湿漉漉的:“不,他在怪我。”
今晨顾栩酒后失言被几个女使听见,消息虽没传出府外,桂秋还是旁敲侧击得知了那晚夜市上的事情。
桂秋给她掖了掖被子。
“主君已经去了三年,依我朝律例,您是自由身,婚嫁自由。何况顾大人也不是旁人,这么些年过来,他对您的情意奴婢们都看着呢。”
说着说着,话音里多了几分挪揄:“况且,您还是闻家主母时,二姑娘几次三番打顾大人的主意,他可是瞧都不瞧一眼,空等您三年,就是想着搏个前程再来提亲,可见情深意重啊!”
林绾不自觉蹙起眉头:“慎言!还没提亲呢。”
桂秋笑了:“也就这几日了,姑娘您且等着罢。”
林绾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响。
桂秋登时警惕起来,提着灯笼往外走。
林绾还残存着几分倦意,喊住她。
“约莫是猫儿狗儿的,没留神碰着了。这可是阏京,街上常有官兵巡视,哪有贼人敢打咱们家的主意,快些陪我再睡一会。”
说罢,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可桂秋仍是不依,执意要去院子里瞧一眼。
“姑娘不知,东面一墙之隔的原是处荒废的院子,听说是从逆王党羽处查抄的宅邸,宫变时死了好些人,怨气重着呢,咱们住进来好些日子都没听见动静,偏偏这几夜常有,定不太平。”
她推开门巡视一圈,回来时神情依旧紧张。
“姑娘若是听我的,明日就去庙里请人来做场法事,保不准有不干不净的闯进来了。”
林绾的神色霎时冷了下来,定定地盯着某处。
桂秋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连掌嘴,“是我不好,忘了小娘之前……”
林绾摆摆手,仅剩的几分睡意也消失殆尽,翻了个身。
“明日我让父亲遣人去问问,隔壁院子是怎么回事。”
桂秋忙不迭应好,看了一眼窗外,还是不放心地守在门口。
*
父女俩虽吵了一架,可林世修一听此事,神情并没有多大变化。
“并非邪祟。”他一语断定。
“隔壁宅子确是罚没的罪臣旧宅,叛军兵围皇城时死了多少人,莫说隔壁,咱这宅子也算不上干净,莫要再提此等鬼神之说。不过是前几日有人将宅子买了下来,估摸着派泥瓦匠修缮罢。”
桂秋还想说些什么,被林绾用眼神制止。
林绾走出院子里朝隔壁宅子望了一眼,正巧望见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枝桠探过墙头,萎败在墙上。
像个求告无门的苦主。
“阏京里地段好的宅子多了去了,何人会买这样的鬼宅?”
林世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谁说咱家地段不好,这条街上就咱们一户当官的,左右无人,清净得很,保不准别人就是看上这条街的清净!”
忽然,林绾抿嘴轻笑。
厅前的荷花池内,不知何时多了几样水上浮,其中一块木板上置着一间屋子,细细瞧来像是林世修书房的模样。
约莫是今早顾栩偷偷买通人放进来的,想要讨林世修欢心。
“哪个不长眼的乱扔东西?”
林世修嘴上不悦,却也只是用手拨了拨木板,并未让人撤下。
*
夜半更深,院子里又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莫不是有人作怪?”桂秋十分警惕。
主仆二人走到墙边查看,地上并没有东西,声响是从隔壁宅子里传来的。
紧接着,林绾听到一段熟悉的笛声。
笛声清脆悠扬,好似能融入那流云与明月,伴随着山涧清泉涓涓流淌,微凉的山雾马上就要沁湿她的袖口。
林绾抬头望天,看到的却是那夜在客栈瞧见的静谧流云。
她眉眼弯弯,嗓音浅浅的,“是位故友。”
桂秋心想,她家姑娘熟识之人,就没有她不认识的,还从未听过哪个会吹笛子。
“将我新买的琴搬来。”
林绾看上去心情极好,桂秋却忍不住捏了把汗,她家姑娘这一手琴艺可都是过世的主君教授的,那时在桐安庄闲来无事,闻景就随手教了她几曲。
当时林绾无心习琴,弹得勉勉强强,这三年过去了,恐怕只会弹得更难入耳。
果不其然,林绾的琴音断断续续、生涩尖锐,若说方才是流云映月,那么此刻便是呕哑嘲哳不堪而耳。
偏偏林绾自己听不出来,弹得愈发起劲,仿佛指尖下弹出的是靡靡之音。
桂秋也不忍戳破,x装聋作哑。
墙另一边那人好似也同她一般,笛声依旧温润悠扬,偶尔还会停下应和。
真是见了鬼了,这天底下竟还有人同她家姑娘一般不辨好赖。
林绾弹累了,那头的笛声也随之停下,只见她兴致冲冲地朝桂秋跑来,“真乃伯乐!明日我要登门拜访,见见那位公子的真容!”
桂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边将林绾往屋里推。
“莫说姑娘您了,就连奴婢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对上您的琴音。”
然而,次日林绾递了帖子登门,却得知宅子的主人近日不在阏京。
“怎么可能,昨夜我家姑娘还听见他的笛声。”桂秋不解。
门廊上的小厮更是不解,“林姑娘莫不是听错了,这宅子是我家主子买下的不错,可他三日前就出京探亲,起码还需三日才能回来,这宅子里白日只有泥瓦匠在做活,入了夜便没人了,只留两人看门。”
林绾追问:“那昨晚的笛声,你们都没听见?”
小厮答:“昨晚正是小的当值,我怕入了贼,还特意去后院巡了一圈,并未听见姑娘说的笛声。”
而后的几日,林绾都没再听见笛声。
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因为三日的期限到了。
那日夜市上顾栩虽没听见她说的三日之期,但林绾思索了三日,还是决定应下这门亲事。
原因无它,全赖顾母做的紫苏鱼太好吃了,林绾接连吃了三日,在顾母说嫁入她家,日日做给她吃时,林绾一口应下了这门婚事。
顾母大喜,顾栩次日便上门提亲,林世修不情不愿地应下,只叹女儿大了留不住。
林府上下都在忙着办喜事,光是清点嫁妆就耗了几日。
当时闻景给她留下的家产太多,嫁妆单子上除了林世修的一份,其余的列得满满当当。
桂秋惊叹:“姑娘这嫁妆单子,都可买下半座陵州城,若不明说侍郎千金嫁人,旁人指不定觉得是公主、郡主出降呢!”
林绾正让人量体裁衣,准备喜服,闻声一笑。
“哪有这么夸张,让人听了白惹笑话。”
桂秋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上回姑娘嫁人,嫁妆箱子寥寥无几,有几个还是奴婢让人装的空箱子充场子,现在好了,姑娘不靠旁人,单凭自个儿,也能在夫家过上好日子。”
林绾默了片刻。
在闻家的日子好似都是上辈子的事情,她也早就忘了出嫁的场景。
第48章
“今日舒国公寿诞,给咱们府上也递了帖子,主君派人来传话说户部临时有要事,让姑娘套了车早些赴宴。”桂秋提醒道。
林绾挑了身淡黄衫子郁金裙,衬天水碧色纱罗披帛,绾了个飘逸的流苏髻,看起来娇俏动人。
她对着铜镜梳理发髻上的丝带,道:“不必套车,顾栩会来接。”
桂秋会意一笑:“姑娘和未来姑爷感情真好,去哪都要一起,蜜里调油似的。”
自两人定亲后,还是头一回在公众场合露脸。
如今顾栩是新帝近臣,在阏京炙手可热,人人好奇,状元郎的小青梅到底生了什么模样?
顾栩担心林绾人生地不熟,自然是要亲自接一趟。
马车上,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今日舒国公寿诞,男女不同席,朝堂上的事情虽与女眷无干系,阿绾还是留心些为好,以免被人当枪使。”
林绾瞧他少有的肃色,禁不住逗逗他:“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我两家结亲,你让我提防的,莫不是从前的老相好罢?”
“哎!”顾栩满脸涨红,慌乱地解释道:“我、我哪有什么老相好,这么些年心里也就有你一人,你莫要误解我……”
她故作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我并未那等拈酸吃醋的妇人,不必如此紧张。”
正所谓,要想抓住妇人的心,就要抓住妇人的胃。
林绾的胃已经被顾母死死攥住了。
*
在新帝还是长恒郡王时,舒老将军便毅然追随左右,战功显著,新帝登基后册封国公之位,再纳其女为妃,后晋升贵妃,舒国公府荣宠至极。
今日国公六十大寿,半个阏京的文武重臣皆前往赴宴。
游廊上,舒慕清趁左右无人,迅速取下发髻上镶珠嵌玉的金钗,换上一枚素白玉簪。
不料,下一秒就被国公夫人截获。
“成何体统!今日你爹六十大寿,前厅聚集了多少权贵子弟,你就准备打扮成这样,丢我们舒国公府的脸?”舒夫人勃然大怒,拽着她的手腕往回走。
“给我换下来!”
舒慕清似乎已经习惯了,满不在乎地说道:“国公府的脸面有宫里那个撑着就够了,扯上我作甚。要么你就让我这样赴宴,要么你就对外称我病了,让我自个儿清净清净。”
一提到宫里那个,舒夫人又气又恼,奈何隔墙有耳,不得不咬咬牙认了。
极力压低了声音,“你是我祖宗,行了吧!莫要再提宫里那个了,今儿个你若是乖乖听话,乖乖顺顺地在外人面前给我把羊羔皮子套上,我就允你一诺。”
舒慕清眸光一亮,想也不想就应下,“一言为定一诺千金驷马难追万死不悔!”
舒夫人气得发笑:“小泼猴,读的哪门子书。”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生我,女儿自然是乖顺听话的。”
“这会儿小嘴倒是甜,真真是窝里横的小皮猴。”
母女俩挽着手臂,有说有笑地朝厅上走去。*
*
厅上,顾栩正与几位同侪闲聊。
“这株西蕃进贡的红珊瑚成色真好,色泽鲜丽,质地莹润,除了宫里,也就舒国公府能见着,我等这是沾了国公的福气啊!”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赞叹道。
其余几人应和着,唯独顾栩没吭声,时不时往外张望。
另一人挪揄道:“听闻今日林侍郎千金也来赴宴,怪不得顾大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怕是嫌我等碍事。”
这几位在朝中属清流一派,顾栩和他们向来交好,是以话语间没什么顾忌,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诸位莫要嘲笑我了。”
这一头有说有笑,厅上忽地沸腾起来,众人纷纷向门口处拘礼。
“原是汉阳郡王。”
齐允南平日里吊儿郎当惯了,穿得像个花孔雀似的在阏京里闲逛,今儿个却是少见地穿了茶色暗纹锦袍,束玉带,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皇家威仪。
他乐呵呵地寒暄一圈,视线落在某处角落,不怀好意地凑上前。
“我说怎么不见顾大人,原是被诸位藏在这儿呢。”齐允南漫不经心地说道,虚扶了他们一把。
顾栩挠破头也没想出自己和眼前这位有何交集,毕恭毕敬地回应:“郡王若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派人来传一声便是,岂敢劳烦您亲自来一趟。”
这话实在是挑不出错,齐允南只好咬咬牙,装出一副和善的嘴脸。
“顾大人的礼数倒是齐全,只是本王近日听闻你马上就要成亲,不知日子是否定下?”
顾栩松了口气,“就在下月初八,下官前日往郡王府递了帖子,郡王若赏脸赴宴,下官荣幸之至。”
齐允南头一次近距离打量顾栩,生得确实一表人才,正如他堂兄,也就是当今陛下所言,顾栩文章做得好,是个可用之才,只是还需磨砺。
可惜,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将某人彻彻底底得罪干净。
“如此,本王便去讨杯酒喝,沾沾顾大人喜气。”
*
顾栩那边热闹得很,林绾这头却是有些棘手。
方才她失手打翻了茶水,更衣完毕再回花厅时迷了路,兜兜转转不知绕到了哪处偏院,前厅的喧嚣人声好似离得很远。
忽然“啪”的一下,有石子落在她脚边,溅起一地泥泞,泥点子稀稀落落沾在裙边,十分显眼。
林绾拧着眉循声望去,却见花丛边上站着个男童,拿着弹弓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瞧这孩子年岁跟闻远所差无几,容貌瞧着亦有些眼熟,她耐着性子唤道:“来,你是哪家的小公子?”
男童面上嚣张,心里却还是有些发虚,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大声喊道:“我姓裴,我爹可是大名鼎鼎的中书令,比你爹的官大多了!就算是我存心报复你,你也不能对我如何!”
林绾极力忍住揪他耳根的冲动,心说:中书令还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姐弟俩行事完全一个样!
“你知道我?那你告诉我,你从未见过人,何来报复一说?”
裴澍惯是个有眼力的,见林绾并没有发作x,立马撒泼,开始大声控诉。
“人人都说顾哥哥要娶你,可你不过是这一阵才出现在阏京里的,我阿姐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看上顾哥哥啦,陛下也说要给他们赐婚,都怪你!让我阿姐哭,你是个卑鄙——”
男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素白干净的手指揪着他的耳朵,“好你个裴澍,真是胆子大了,敢在我府上撒泼,上次的手板还没打够是不是?”
来的是个身着白色罗纱的女子,没戴什么首饰,只发鬓上斜插着一根白玉莲簪,裙摆微微一动,朝林绾微微点了点头。
仪态轻盈,若非另一只手揪着裴澍的耳根子,林绾定要以为对方是位弱柳扶风的姑娘。
抬头冲林绾一笑:“林姑娘莫怕,这小兔崽子惹是生非惯了,待我送到他爹面前,少不得一顿板子,半个月下不来床,给你出出气。”
她做了林绾最想做的事情,在林绾心中的形象顿时伟岸起来,也猜测出对方便是舒国公次女——舒慕清。
“谢谢舒姑娘替我解围,不过此事到底是冲我来的,还是莫要连累舒姑娘。”
裴澍似乎很怕舒慕清,耳根子被揪得通红也一声不吭,视死如归般闭上眼,静待发落。
舒慕清冷哼一声,“不必同我客气,这泼猴打小就是被我修理的,不打不皮实,今儿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爹六十大寿上作妖,不打我咽不下这口气!”
说罢,就将裴澍交给身边小厮。
“记住了,亲手送到中书令手上,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莫让林姑娘受委屈了。”
这是要顺带把裴云章捅出来,让幕后主使吃吃苦头。
她在林绾心中的形象又高几分。
林绾感动不已。
“我刚从花厅来,无趣得很,你既然裙子脏了就别去了,横竖也是议论你的,若是不嫌弃,随我回屋换身干净衣裙。”
舒慕清一双细眉如垂柳,乍一看温婉娴静,开口却十分豪迈。
“好。”林绾唇边沁了笑意,主动上前挎着她的手臂。
舒慕清看上去正处桃李年华,理应是天真烂漫、准备议亲的时候,奁中尽是素色衣裙,丫鬟翻了半天才找出一身湖绿色的给林绾换上。
舒慕清瞧着林绾那盈盈一握的柳腰,沉思了一会儿,才问:“外界的传闻可是真的?林姐姐当真嫁过人?”
林绾系裙带的动作并未停滞,回道:“是啊,在陵州老家嫁过当地的商人,后来他病故了。”
舒慕清自顾自地说:“我猜就是裴云章放出来的消息,嫁过人怎么了?状元郎与你青梅竹马的情谊岂是旁人能抵的?照我说,莫理会,让她们嚼舌根子去。”
与她说话实在投机,林绾也确实不在意外界的流言,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那是自然。”
林绾笑了笑,忍不住问:“舒姑娘正是年岁尚轻,怎么屋里都是素裙?”
舒慕清却避开了这个问题,牵着她朝前厅走去。
“要开宴了,我答应过阿娘,今儿个要把礼数做全,林姐姐陪我去老头子跟前转一圈,陪我应付应付,就当是全了礼数,你说如何?”
林绾没想到她是这个性子,觉得愈发投机,想也不想便应下。
第49章
“什么?澍儿被爹当众训斥了?”
原在与贵女们笑谈的裴云章被贴身丫鬟拉到廊上,听说裴中书竟不顾脸面,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裴澍,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我不是让澍儿跟着顾郎,怎的兜兜转转又开罪了舒慕清?他一向远远见到她就跑。”
丫鬟哆哆嗦嗦地不敢多言,也不敢多打听。
花厅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近日阏京新鲜事少,贵女们议论的话题左右还是围绕着那位素未谋面的林侍郎千金,加上裴云章提前放出的消息,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状元郎要娶的是位亡了夫的寡妇。
阏京中高门大户数不胜数,姑娘们的心中都有一股傲气,自小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能被一介乡野地方来的寡妇比了去?
因而不自觉对裴云章心生几分同情,明明是郎才女貌早早定情,却被此女横插一脚生生搅了姻缘。
忽地有下人高声通传:“林侍郎府林三姑娘到——”
花厅上的议论声蓦地消失了,众人闻声纷纷朝门外瞧去,隐隐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她们设想的身材臃肿的妇人形象不同,来人身段如花枝般纤细,素净的指尖捻着一方帕子,只草草看一眼便移不开眼。
光是瞧那双柔荑,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只需看这双手便能勾勒出来人的容貌。
林绾正侧着头与舒慕清说着什么,桃花笑靥上一双潋滟水眸,眼尾弯弯。
忽地有人冷哼一声,正是离她最近的裴云章,只因林绾顾着跟舒慕清说话,没瞧见她。
“原来你就是林三姑娘,那日顾郎将你藏在身后,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你的脸。听闻陵州民风开放,可在我们阏京,倒没有新丧夫的寡妇四处抛头露脸的习俗。”
裴云章此话夹枪带棒,林绾听完却丝毫不恼,相当好脾气地冲她笑了笑:“彼时我初到阏京,从未见过裴姑娘的真容,还以为这样爽朗的性子,是哪位将军家的千金呢。”
谁听不出里头的言外之意,这是暗戳戳反讽呢,其余人见裴云章脸色铁青纷纷噤声,舒慕清却不给她这个面子,登时掩面大笑起来。
“裴中书进谏的治国策论不少,若要论起行兵打仗来,我朝还是不缺武将的。”
裴云章脸唰的一下白了,颤巍巍指着舒慕清,气得发抖:“你们二人竟敢如此冷嘲暗讽我们裴家!当心我爹——”
舒慕清淡定地拨开她的手指。
“方才令弟在我府上闯了祸,裴中书正在前厅训斥呢,好似言语中提及裴姑娘,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众人都愣了一下。
舒慕清和裴云章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不乏口角,只不过今日是舒国公六十大寿,就连陛下都差内官送来寿礼,可见其重视程度,裴澍敢在今日闹事,真是丢了裴家脸面,怪不得裴中书当众训斥。
裴云章本就恼恨林绾,眼下又在她面前丢了面子,更是恨得牙痒痒,怒气一上头便口无遮拦。
“闯了祸又如何?说不准就是你栽赃的!莫要仗着你们舒国公府的势力为非作歹——”
她意气上头只顾着盯着林、舒二人,全然没发觉厅上忽地陷入一片死寂,就连舒慕清都识相地闭口不言。
“舒国公府的势力如何?”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忽视的淡淡威严。
林绾听着这声音耳熟,嗅到那股熟悉的暖香,蓦地反应过来。
舒国公府,可不是只有舒慕清一个女儿。
既然是陛下都差内官送礼,那么宫里那位,出现在此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绾随着众人一齐行礼,余光瞥见舒慕清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暗暗扯了扯她的袖摆。
虽是亲姊,嫁入宫了便是皇家中人,不行礼是要受罚的。
舒慕清被拽了两下,不情不愿地弯下身子,裴云章则迅速行了个大礼,颤着嗓音解释:“贵妃娘娘,小女言行冲撞,求娘娘饶恕……”
只听见一阵佩环相击的清脆声响,暖香逼近,贵妃的声音落在她们头顶,“女儿家之间闹口角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放在男子身上,便是兄弟阋墙、扰乱朝纲的大事,尔等当谨言慎行,莫要再犯了。”
嗓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众人纷纷应是。
“免礼罢。”
林绾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正好瞥见贵妃从她身前擦肩而过,好似有一瞬对上了她的视线,林绾顿时心中一震!
就在贵妃被宫人搀扶着坐上座首,缓缓转身时,林绾才瞧清楚她的面容——
竟与温泠十分相似!
回想起来,不仅容貌,就连音色也十分相似!
贵妃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目光经过她身上时,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舒国公人夫人匆忙赶来,“见过贵妃娘娘。”
自从贵妃进门,看也没看舒慕清一眼,对自己妹妹尚且如此,却在看见国公夫人的一瞬间眼含热泪,快步上前扶起,“儿当不得母亲行此大礼。”
说来也奇怪,贵妃这般动容,国公夫人却好似并未看见一般,顺势起身,
“今日国公大寿,娘娘身兼治理六宫之责,却还在百忙之中抽空出宫贺寿,臣妇谢过陛下、娘娘皇恩浩荡。”
“哪x有父亲大寿,女儿不来的道理,诸位都入座罢。”
国公夫人坐在贵妃身侧,二人谈笑间看似亲切却又隐隐有些疏离。
舒慕清则面无表情地坐着。
林绾心中存疑,见她神色不对,悄悄凑近了低声问:“怎么了?”
舒慕清那双柳眉微微拧起,似有不悦。
“大好的日子,偏她来了。”
外界的传闻林绾略知一二,新帝登基前,舒将军府仅有舒慕清这一个独女,可自他们一家迁来阏京后,某一日不知从哪蹿出来一个疯妇,声称自己曾和舒将军育有一女,非要让女儿认祖归宗。
舒老将军常驻边疆,年岁大了,和夫人成婚多年才生下舒慕清,舒夫人险些难产身亡,夫妇二人将舒慕清视作掌上明珠,捧着也怕化了。
夫妻俩伉俪情深早成佳话,没成想这外室生的女儿竟比舒慕清还大两岁,一时之间外界议论纷纷,舒老将军只好认下了这个女儿。
这样的身世,再加上和温泠近乎一模一样的音容,林绾忍不住追问下去。
“你与贵妃娘娘不和?有何缘故?”
舒慕清从鼻尖冷冷哼了声,“林姐姐莫要掺合进来,她可不是什么善茬,背地里阴狠招数藏了不知多少,冷不丁咬伤你一口,小命就没了。”
她对舒贵妃的态度、舒国公府的种种,都让林绾觉得这背后还有埋藏得更深的事情。
只是舒慕清不愿让人挖了。
忽然听见贵妃轻声开口:“那位便是林侍郎家的三姑娘吧,看着是个相貌好的,也难怪顾大人惦念这么些年。”
就连贵妃都知道林绾曾经嫁过人,是个寡妇,众人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林绾福身行礼,对上那张跟温泠相似的面容时,始终有些不适。
“回娘娘的话,小女正是。”
贵妃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一番,话却是对裴云章说的:“怪不得前一阵子陛下要给顾大人赐婚,顾大人左右推辞呢,原来是将心上人接进京了。要知道一道圣旨下来,其余的婚书都得作废,可惜了裴姑娘。”
舒贵妃久居深宫,对京中的事情了如指掌,好似在说,是林绾横插一脚,拆散了裴云章的姻缘。
国公夫人却在此时开口:“孩子们自有他们的打算,我瞧着状元郎是个痴情的,功成名就也不忘幼时情谊,倒是一桩好姻缘,娘娘您说是不是?”
贵妃默了一瞬,笑说:“确实。”
筵席上人人各怀心思,林绾用得不多,和舒慕清告别后,在前院找到了等候她多时的顾栩。
“听说你和裴姑娘起了争执,你没受委屈吧?”
林绾摇摇头:“惹事的裴澍已经被斥责,还有舒姑娘替我出头,她也怎么刁难我。”
顾栩边说边领着她上马车,“外头的流言蜚语你不必管,我自会处理。”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剥好的樱桃煎,“席面上都是吃不饱的,瞧你受了气,肯定没好好用膳,我特意差人去桥头铺买的,你尝尝看是不是先前的味道。”
林绾三两步上了马车,兴冲冲掀开油纸尝了一口,笑吟吟地说:“就是这个味道!”
顾栩坐在她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似见了什么新奇的美景,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绾吃完,想起正事,问:“今日贵妃娘娘也来了,可我瞧着她有些面熟,似乎是陵州的故人。”
“是么?”顾栩细细想了想,“我进宫时拜见过娘娘,倒是没觉着。”
话音一顿,又补了句:“也说不准,毕竟贵妃娘娘早几年还未认祖归宗时,就养在江南,说不准也在陵州住过一阵子。”
可是,温泠是被闻景亲自送回老家的,又如何能辗转进京,甚至进宫做了贵妃?
林绾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些联系起来。
第50章
没过几日,林绾收到了两封帖子,一封是舒国公夫人给她下的,另一封则是林世修从宫里带回的。
皆是邀请她参加三日后的马球会。
舒慕清提前登门拜访,顺带给她准备了几匹时兴的料子。
“那日寿诞上母亲应允我张罗着开场马球会,我想着你在府里闷着也是闷着,索性就让她给你和顾大人都下了帖子,届时顾大人也会下场,你只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好瞧瞧未婚夫婿马背上的英姿。”
林绾随手挑了根翠蓝色攀膊,在天青色罗纱上比划了一下,嗓音又轻又浅:“他还未有马背高时,我就见过他骑马了,去岁开春时,我们在山野间策马疾驰,实在是快活。”
舒慕清试想着那样的场景,笑说:“阏京里的公子娇气得很,你不妨先期待着,看看你家顾大人是如何策马踏流星,给你赢个头彩回来。”
院子内微风阵阵,梧桐枝叶随风飘摇,斑驳树影斜斜投在身后的屏风上,舒慕清一袭白裙站在屏风前,恍若一副树下美人图。
林绾突然问了一句:“慕清,你为何只着素裙?”
头一回在国公府里见她时,她一袭素色纱裙,裙摆处绣了几只云鹤,半分颜色也无,像是失了生机的枯藤。
我朝虽不避讳着素,却也需在特定场合。
像舒慕清这样满屋子清一水素裙的,满阏京找不出第二个。
舒慕清顿了顿,咧嘴一笑。
“幼时我得了一道赤脚鬼的箴言,说我这一生孤寂冷清,不得婚嫁,不得善终,也不得穿着艳丽。”
“起先我不信邪,偷偷穿了母亲的红霞帔,当夜便被野狸猫挠了一道,胸口处留了好长的疤痕,自那以后便再没有穿过了。”她掀开领口,果然瞧见一道蜿蜒狰狞的伤疤。
林绾将信将疑,奈何她不愿再透露半分,也就没追问。
*
鹤池苑的草刚刚长齐,便被舒国公府包了下来,一场马球会邀请了半个阏京的公子贵女,听闻几位郡王也会出席。
先帝在时,常在鹤池苑召开马球会,带着宠妃和朝臣们一道打马球,与民同乐。
当时的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后,甚至亲自训练了一支女子马球队,隔三差五地比试一把。
只不过新帝不好此风,鹤池苑便搁置下来了,直到舒国公夫人重提此事,得了贵妃应允,才重开马球会。
各家公子跃跃欲试,贵女们则挑了场边的亭台楼阁,一面闻香品茶,一面看球观赛。
舒国公夫人带着舒慕清坐在正中央的楼台里,正和其他几位夫人闲聊,忽地侧过身子问了她一句:“林家姑娘怎的没来?顾大人马上就要上场了。”
舒慕清也张望了一会,没见她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抛着胡桃仁,精准地用嘴接住,神情略有得意。
“或许在更衣,方才小厮已经瞧见她家马车,估摸着就这一会了,”又邀功似的转向她母亲,“瞧,我接得准罢!”
趁其他几位夫人分神,舒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装作无事发生般低声告诫:“这马球会可是你央着我开的,若是再这样丢人现眼,为娘保证你出阁前都不会再见到马球杆。”
舒慕清讪讪地缩回手。
*
然而,楼阁后方的柳池边上,林绾手持着发簪,十分警惕地和身前的男子对峙。
“小女命如薄柳,不日即将成婚,实在担不起郡王这般戏弄!还请您放我离开!”她的眉眼处染上一层薄怒,当年在陵州时她就曾见过眼前的男子,而后在阏京的首饰铺子里匆匆一面,她竟现在才认出来,此人竟是阏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汉阳郡王。
刚到鹤池苑时,一下马车,便有舒国公府的小厮领着她往里走,可越走人越少,直至看见齐允南的那一刻,林绾才反应过来,她被耍了!
恰好今日齐允南穿得五颜六色,冠帽上簪了朵牡丹花,活生生一只花孔雀。
陈年旧事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林绾心生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甚至顾不上对方的郡王身份,警惕地瞪着他。
齐允南真想仰天长叹——冤呐!
“不是,林姑娘你听我说,此事着实是个误会!在陵州时我不便暴露身份,也不是故意想要欺骗姑娘,咱们有话好说,你先把簪子放下——”
不料林绾听后,反倒将簪子攥得更紧,掌心沁出几滴鲜血。
“那就请郡王放我离开!如此行事,实在于礼不合!”
齐允南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性格,明明在闻景还在时,她看上去低眉顺眼的,十分温婉娴静,怎的现在又是这般烈性子?!
祖宗欸,要是被上面那位知道她破了一点儿油皮,还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齐允南两眼一黑。
“不、不,你先听我说,我邀你来此地实是有话问你,怕x被旁人听见,才出此下策。”
林绾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指尖的力道也松了松,“郡王有话请问。”
齐允南总算是松了口气。
“在陵州时我也并非全然骗你,我确与闻景相识,听闻他死讯亦深感悲痛。只是……那时你们夫妇二人鱼水情深,他这才身故多久,你怎的就要改嫁?”
自从知道林绾进京,他这心里头总是惴惴不安,生怕那位知晓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偏偏顾栩是新科状元,深得圣宠,若是顾栩娶了她,少不得要带着进宫觐见。
一旦到那时,场面就热闹了。
若是能瞒着那位将林绾劝回陵州去,可就省了不少事端。
林绾对他的戒备愈发深,“小女的婚事,怕是与郡王无干,遑论先夫已然过世三年,依照我朝律例,我此刻是自由身,婚嫁自由,郡王就算有再大的权势,也请莫要再插手小女的私事。”
齐允南心中暗道不好,恐怕林绾此时已将自己当作横刀夺爱的风流哥儿,这回误会大了。
“话已问完,郡王可否放我离开?”
齐允南无奈地侧过身子,给她让路。
柳树后发出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有人自**缓缓走来。
齐允南对这股香气并不陌生。
回头道:“你都听见了?”
有外人在时,他们是君臣,私底下无人时,便只是兄弟,言语还像从前一般亲近随意。
**上的脚步声稍停,齐允南虽与来人言语亲近,可神情仍然恭肃,瞅见那一身梅花方胜纹锦袍,红鞓玉带绔在腰间,举止间的停顿令人生畏。
若是不回头,齐允南甚至没察觉到他身侧还跟着吴公公。
人在宫里呆久了,走路也变得无声无息。
天子微服出访,不愿惊动任何人。
吴德海毕恭毕敬地候在一侧,自闭耳目,他自诩为官家忠仆,这种天家的阴私事,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听得的,即便是听了,也要忘干净。
“呵,区区三年……”年轻的天子眸光暗了暗,指腹抚过白玉扳指,手指不自觉拢紧,指节泛白。
“要不然,你随意给顾栩下道赐婚旨意,成全了云章那丫头,再把人接进宫来,岂不两全其美?”齐允南提议道。
天朗日晴,微风抚过杨柳枝,扫过天子的袖摆,天子伸手干脆利落地将其折下。
放在手中把玩。
吴德海飞快地瞄了一眼天子的脸色,抬指在唇边虚掩着咳了几声,示意齐允南不要再提此事。
曲江宴上,天子与贵妃提议给状元郎赐婚,顾栩力拒,天子面上虽不显,回宫后却砸了半个重銮殿。
天子闻言竟掀起眼帘,淡淡地睨他一眼。
齐允南立马噤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马球场正要开赛,球员应是骑着马进场了,场边一阵高喝声。
“今日的彩头是何物?”天子开口问道。
吴德海小心地答道:“回陛下的话,是舒国公夫人备好的镶玉蝶恋花金簪一对,听闻是为贺顾大人定亲。”
柳池边忽地寂了寂,唯余几声蝉鸣。
半晌,天子缓缓开口:“今岁西蕃进贡的缠钏金连戒,去拿来换上。”
吴德海当即领命,躬身退了下去。
齐允南实在不解:“不是,倘若你当真介意,何不直接把事情摊开明说,如今你是天下主,谁人敢对你说一声不?”
天子抬步准备离开,并不搭理他。
齐允南嘟嘟囔囔着跟上去,“回了阏京就成了这副喜怒无常的性子,除了我谁还能容忍你……”
眼前人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花丛后某处,“有人。”
他这一停,齐允南险些撞上,满不在乎地说:“看错了吧,这片后苑都让人给封禁了,连只鸽子都飞不进来,指不定是养的狸奴。”
天子淡淡地应了一声,移开目光,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
他们离去后一刻,原先的花丛处再次抖动。
林绾忍着脚腕的酸胀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正是她与齐允南对话时无意中落下的,而后返回来寻,却撞见了微服出访的天子。
她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却也能辨出这是皇家的私事,天子既不愿为外人道,便是她万万听不得的,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想悄悄退出去,小径的尽头却站着三两侍卫,进退两难,只好躲在花丛后头静待人离去。
待人离去后,却又怔愣在原地。
她死死地盯着**的尽头,尽管那里的一行人已经消失了。
后苑解禁,舒慕清寻了进来,“可算找到姐姐了!顾大人马上就要上场了,宫里头还来人送上御赐的彩头,场上可热闹了!哎,姐姐为何一直盯着那里?”
因为想起了一个人。
并非是草长莺飞,而是漫天飘雪的日子里,红梅开满山,有人背对着和煦日光,带着凛冬的松柏气味,伸手拨开探出头的梅枝,朝她缓缓走来。
那人掌心的温度、后背精瘦的肌肉,透过薄薄布料感受到的温热都历历在目。
林绾原本觉得这些都忘得差不多了,可回头才发觉,自己有多怀念和闻景相处的日子,甚至还记得他每次离去的背影。
她透过花丛无意一瞥,便瞧见,那位年轻的天子,恍若旧识。
“没什么,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