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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听叫警察,两个男人神色一变,那高个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等一下,你叫警察干啥?”

苏丽珍捏了捏手里的沙包,一脸理所应当,“当然是为了给你们说法啊?你们不是一直喊着要说法吗?可我们压根就不认识你们啊,总不能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吧?反过来,你也不可能事事听我们的!既然咱们两边谁都不服气,那就干脆把警察请来,请他们帮着评评理,这样对咱们两边都公平!毕竟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警察同志更公平、公正的人了,大伙儿说是这个理儿吧!”

她越说,两个男人的脸色越难看。与之相反的,周围的人却纷纷点头附和。

“是这个理儿,有警察帮着评理,谁对谁错,该赔多赔少的,轻易不会岔子!”

“小姑娘说的有道理,这样对两边都公平。”

苏丽珍又朝人群里喊:“所以哪位愿意帮我们去请一下警察?”

两个男人哪里敢真的让她把警察招来,赶忙抢先开口道:“不用这么麻烦,你只要把该赔给我们的都赔了就行!毕竟警察同志一天也挺忙的,咱们这点事就自己解决得了!”

苏丽珍便故作惊讶:“这位叔叔,你们这是不愿意让警察来评理吗?我劝你,这可不是小事,你看你非说是我们家凉皮吃坏了你的母亲,那我也能说你是故意讹诈我们,咱总得有个居中裁判的吧?要我看啊,不光是请警察同志,咱们还得到医院给大娘好好化验化验呢!”

接着,她又走到那捂着肚子不住喊疼的老太太身边,俯下身认真跟对方说道:“大娘,您看看,这事闹这么大,不光您儿子要说法,我们珍珍小吃也得要啊!咱们一切都得拿证据说话,所以待会儿等警察来了,您就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现在医院里的各项设施可齐全呢,什么抽血啊、验尿啊,全都有!对了,还有洗胃!像您这种可能吃坏了东西的,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洗胃了!”

“您还不知道什么是洗胃吧?”她一边说、一边上手给老太太比划,“我跟您说,洗胃就是用一根这么长、这么粗的大管子从您的嘴里塞进去,穿过喉咙口,一直通到您的肠胃底,然后在里面搅啊搅啊,直到把您胃里那些脏东西通通搅出来为止!”

老太太被她的话吓得脸都青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就不用了吧!给我拿钱买点药吃就行了……”

苏丽珍却一脸严肃道:“怎么不用呢!这洗胃虽然听着遭罪,可它是真的能将您肚子里吃错的东西都弄出来,那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手段!而且洗胃的同时,医生还能直接给您化验,您之前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但凡进过肚子里的,保准一样不差都能给您查出来!”

这时旁边就有看热闹的跟着插口道:“这洗胃我也听说过!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有一回把药丸当成糖豆吃了,送到医院里就是大夫给洗得胃!这孩子吃了多少药丸,人家都验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事后查出来吃得不多,送得也及时,那孩子才没落下啥大毛病!”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道t:“对啊,小姑娘是好心,老太太是该到医院好好查查!”

听着周围人不断跟着附和,那老太太脑门上都冒了汗,两只小眼睛更是不住往两个男人那边瞟。

苏丽珍就像没看见似的,仍然端着笑脸:“大娘,您是不是担心做这些检查和治疗会花不少钱啊?其实没啥,要我说,比起一条性命来,这三头五百的还算是小数目呢!而且只要大夫和警察都证实了,您确实是因为吃了我们家的凉皮才出了问题,那这钱自然是不用你们花的。”

虽然面前的小丫头始终笑吟吟的,可老太太这会儿确实浑身发凉!她可是听明白这话了,要是反过来,她这“毛病”跟珍珍家无关,那所用费用就必定是自家出了!

唉呀妈呀,她自己到底咋回事,她自己能不清楚吗?这要真到了医院,那不就是花钱给自己买罪受吗?

三头五百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这都够他们全家不吃不喝攒个一年半载了!

一想到这个,老太太再也装不下去了,“腾”地一下直接从门板上坐起来,急巴巴地看向两个儿子,“大娃、二娃,要不咱们……”

高个男人眼瞅着自家老娘差点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漏了陷,赶忙给一旁的弟弟使眼色,于是那矮个男人当即指着苏丽珍破口大骂道:“你个臭丫崽子少在那嘎达吓唬我娘!啥警察、大夫的,我们都不用!反正我娘就是吃了你们家凉皮吃坏的,你必须给我们赔钱,别的少废话!”

这话听得周围的人都不由皱起了眉头。

苏丽珍看他色厉内荏的样子也收起了笑脸,冷笑一声,“怎么,软的不行,想来硬的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想必各位火眼金睛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都看出来了吧这家人根本就是别有用心!谁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摊小贩其实最怕警察,可我们宁愿背着麻烦也要找警察来给双方评理!他们倒好,嘴上说着要说法,但我们一说找警察来就推三阻四,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来讹人的!”

周围议论声立时四起,不少人也看出了两个男人前后态度不一,尤其三句话不离要钱,实在很让人生疑。再说那个老太太就更不对劲了,瞅那刚刚翻身坐起来的架势,快赶上年轻人利索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有病的啊?

十有八九就是一伙闹事讹钱的!

一时间,大伙儿看着这一行三人的目光都变了,不少人眼中甚至直白地流露出不喜和鄙夷来。

眼见苏丽珍三言两语间,众人就转了风向,两个男人愤怒不已。

那矮个男人看着苏丽珍的眼神里凶光一闪,嘴里骂着不干不净地脏话,挥拳就要打过来!

苏丽珍却是早有防备,对方才一动,她就抡起胳膊,将手里的沙包照着那矮个男人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那沙包不小,里面装得又全都是苏丽珍精挑细选的大粒黄豆,这么近的距离砸过去,力道可不轻,那矮个男人霎时捂着鼻梁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那高个男人也给砸懵了,他一边急着查看自家兄弟的情况,一边伸手指着苏丽珍,气得直哆嗦!

苏丽珍可没给他们喘息机会,当即对周围人道:“大伙儿看看啊,这伙人先是恶意讹诈我们,被揭穿后甚至还想要动手打人,简直无法无天!现在我请大伙儿帮忙,把这三个人抓住送到派出所去!今天但凡能过来伸把手的,我都白送他一碗凉皮!”

周围不少人早就对这招摇撞骗的母子仨看不过去了,再加上动手就能白得一碗凉皮,大伙儿这么多人呢,别说抓两三个人了,再来两个也不怕啊!啥也别说了,有这好事还不得赶紧往上冲啊!

一时间,十几个人呼呼喝喝、如龙似虎地就冲向了那兄弟二人!这其中有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大爷。

甚至还有两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大娘,直接一左、一右就把那准备跳起来逃跑的老太太给死死拽住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端午安康,节日快乐~

第23章

被按住的母子三人霎时面色大变,那高个男人也知道自己这边大势已去,当即换了副嘴脸,对苏丽珍哀求道:“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知道错了,我这就给你们赔不是!求你千万别把我们送去派出所!”

苏丽珍捡起地上的沙包,转头冷笑一声:“叔叔,你们一家人当街装病诬陷我们,想讹钱不说,还差点把我们家招牌都给砸了!这么大的事,你一句‘对不住’就想揭过去了?今天要是我们犯了糊涂,对你们一家轻拿轻放,那转头再来一家跟你们有样学样,也来闹上一场,那我们珍珍家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众人听完也都深以为然,现在风气不比从前,这要是都指望着来闹事讹钱,那以后还不得出大乱子!

当即有人喊道:“不能听他的!这种人就得送他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收拾他们!”

“对,让他们去劳改,省得出来祸害人!”

三人吓坏了,那老太太更是面色如土,对两个儿子哭骂道:“都怪你们两个混犊子,我就说这种事不能干、不能干!你们偏不听,现在害得老娘一把年纪跟你们丢人现眼!”

两个男人脸上又青又白,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老太太便又对苏丽珍哀求道:“姑娘啊,我们真知道错了!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老婆子都这个岁数了,可不能真去劳改啊……那啥,我跟你保证,我以后肯定把这俩瘪犊子看好了!让他们再也不敢出现在你们面前,行不?”

老太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着委实有点可怜,心软的李翠英原本想劝闺女一下,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刚刚高个男人因为被抓而打翻在地的半盒凉皮时,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丽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不过她也一直有留心父母这边的动静,刚刚李翠英的反应落在她眼里,她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他们家以后必然不会止步于一个小路边摊,所以她希望李翠英能早日立起来,该强硬的时候绝对不能心软。

老太太看苏丽珍一直没反应,关键时刻,脑子难得灵光一回,赶忙转头呵斥起两个儿子:“你们两个是死人啊!赶紧给人家保证啊,就说你们以后再不敢来了!痛快儿地!”

两个儿子赶紧随着自家老娘一叠声地给苏家三人赔礼、打保证。

搞笑的是,那矮个男人在苏丽珍手里吃了大亏,鼻梁疼得要死,原本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等一听说要被送去派出所,反而第一个怂了。

等三人轮番做了保证,苏丽珍才开口:“看在这位老大娘的面子上,我今天可以答应先不送你们去派出所!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们三人必须给我签个保证书,把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通通写下来,然后保证你们以后绝不会再来,最后签字画押!”

三人自然不肯,签了那保证书,不就等于时刻在自家脖子上架了一把大刀吗?而且这刀子还是他们自己递上去的,这么埋汰人的事他们才不干!

对方这反应苏丽珍早有所料,她也不废话:“不愿意?那咱们就干脆去派出所好了!”

母子三人实在没办法,只好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李翠英翻出平日记账的本子,又找出笔来,将东西都递到了那高个男人面前。

苏丽珍便恳请大伙暂时先放开男人,让他写保证书。

因为老太太和矮个男人还被人按着,也不怕他耍花招。

果然,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高个男人还是黑着脸乖乖接过了纸笔。

苏丽珍却在他刚要动笔的时候,走过去低低说了一句话。

高个男人立马惊讶地抬起头,苏丽珍却只是淡定地回视了他一眼。

男人目光闪了闪,最终一咬牙,抓起笔飞快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

之后母子三人依次签名,老太太不识字,就由大儿子代签,最后又从一个看热闹的大叔那里借来了一方印泥,一一按了手印。

等苏丽珍仔细确认无误后,才请大伙儿都松了手,放开了老太太和矮个男人。

母子三人一恢复自由,就匆匆捡起地上脏兮兮的铝饭盒屁滚尿流地拨开人群跑了,连那扇门板都没拿,活像身后有虎狼追撵。

苏丽珍也不去看他们狼狈的样t子,只笑盈盈地对周围人道:“多谢大伙儿帮忙,虽然我刚刚看在那位老大娘的份上,没把他们一家人送去派出所,可大伙儿关键时刻给我们家伸手帮忙这事,我们绝对会放在心上!就像我之前给大伙承诺的,今天但凡主动伸手帮忙的人,都能在我家白领一碗凉皮!”

听见苏丽珍这话,之前动手的十多个人都不由露出惊喜的神色。本来他们都以为苏丽珍把那家人放走了,自然也不用他们帮忙送派出所,那赠送的凉皮估计也拉倒了。

虽说有些人心里确实不太高兴,可更多的人却没啥想法,毕竟他们也没费啥事,那一家三口就是怂包,先前他们都没怎么使劲,就把人直接按住了!

这啥也没干就能白得一碗三毛钱的凉皮,他们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当即有个二十多岁长得高高壮壮的小伙子一脸憨厚道:“那啥,小妹妹,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呢,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我们也没干啥,就是搭把手的小事!”

苏丽珍却一脸郑重道:“大哥,这可不是小事!你们大家路见不平,心怀正义,这样高尚的品格本来就值得赞扬!再说,你们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伸手帮忙,也说明大伙儿对我们珍珍家的信赖和认可,身为差点被人恶意诬陷、砸了招牌的苦主,我们当然更感激大家!”

这十几个人一时被苏丽珍夸得都红了脸,一时间好像真觉得自己干了件匡扶正义的大好事,不由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满满的自豪。

见他们志得意满的样子,其他之前没过去帮忙、或是想跟着伸手结果没来得及的人都不由十分羡慕。

苏丽珍见状便又道:“另外,今天也算耽误了大家不少时间,尤其是那些之前一直在排队等候的人!所以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我宣布,在场的人只要今天来买我们的凉皮,每碗一律优惠一毛,卖完为止!要是在场中有之前已经按原价购买过的也没关系,可以马上到我这里简单留下姓名和地址,这样您下次来时,还能享受一次今天的优惠!”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高兴不已。

虽然他们不能像那十几个人一样,可以不花钱就白得一碗凉皮,可能得到每碗一毛的优惠,他们也很满足了!

毕竟人家那是真正伸过手的,不像他们纯粹是看热闹。这看完热闹买凉皮还能少花一毛钱,这不就相当于白赚了一毛吗?

尤其家里人口多、又舍不得多花钱的人,平常两碗的钱今天能买三碗,哎妈呀,这老合适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满意,同时,他们也对珍珍家更有好感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便高声说道:“这珍珍家的凉皮好吃,人也是有情有义,以后我可认准他们家了!”

很快,这话就获得了大家一致认同,不少人也跟着纷纷夸奖起来。

一家三口再次向众人表达了谢意,苏卫华两口子就赶紧回到摊子前,切凉皮、插黄瓜,重新忙碌起来。

不管是白送出十几份凉皮、还是降价优惠,从头到尾,他们对苏丽珍的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质疑,甚至反而格外庆幸。

庆幸闺女不像他们俩,太过老实木讷,被人欺负到头顶上,除了悲哀地用自己并不算硬实的拳头对抗外,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庆幸闺女聪明果断,仅凭一番话就能让小人露出马脚,让他们原本岌岌可危的处境瞬间翻盘!

而且他们看得出,经过这次之后,不但没给自家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反而让大伙儿对他们更加喜欢和满意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自家摊子上再次井然有序排起的长队,夫妻俩内心更多的是喜悦、满足和骄傲。

而另一边,等苏丽珍身边围着的那七、八个先前买过凉皮的人登记好各自信息、散去后,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林小麦才满脸兴奋地冲到她身边。

“珍珍,你今天实在太厉害了!把这些缺德带冒烟的家伙都给狠狠惩治了一顿,就是可惜不能把他们送到派出所!不过那会儿你砸的那一下沙包,真是又快、又狠、又准!他们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那矮个子脸中间的地方几乎全青了,老解气了!”

看着对方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苏丽珍心中微暖。上辈子的诸多经历让她明白,发自真心的善意有多么可贵和可爱!

她的唇边也不自觉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之前一家三口签写的保证书上时,目光却骤然变冷。

这封保证书不过寥寥数句,但是打头第一句就写得清清楚楚,母子三人之所以来恶意碰瓷完全是因为有人故意指使,而指使他们的人就是王老四。

因为如今对个体从业者的诸多法律法规还不够清晰健全,导致他们的身份合法性也有待商榷,所以真的闹到警察面前,即便他们是无辜的受害方,也不见得能讨着什么好。

再加上自家其实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所以这封保证书的作用其实十分有限,这也是她今天没有坚持把那三人送去派出所的根本原因。

不过明面上的不行,不代表私下里她也能就这么算了!

况且,想起今天被她挑破王老四这个幕后主使者后,那高个男人眼中的怨恨和懊悔,她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甘心沦为别人的木仓子儿,尤其还是个险些遭难、被迫留下把柄的木仓子儿。

这一点,从这份添油加醋的保证书上就充分体现出来了。

干脆就先让他们互相咬一会儿好了,好戏可不能一下唱全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4章

与此同时,客运站大门东边的国营饭店里,二楼最好的包间内,临街的窗户前正一站、一坐着两个青年,将之前马路上的这场热闹从头看到尾。

看着再次大摆长龙的小吃摊,站着的高大青年不由啧啧称奇。

“嘿,瑞哥,真是想不到啊,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忒厉害!”

旁边坐着的青年生得白皙俊美,斯文儒雅,即便是坐在这车水马龙的闹市窗边,也挡不住一身悠然飘逸的气质。这会儿,他正随意地翻看着手边的几份文件,听了这话便温和地反问道:“哦?那你说说怎么个厉害法儿?”

高大青年五官俊朗,皮肤黝黑,笑起来却有一口晃人眼的大白牙,全身一股痞帅痞帅的劲儿,乍一看就是与旁边坐着的青年完全不同的类型。

不过,他听了青年的发问,反而性质极高,立马咧着一口大白牙道:“瑞哥你又考我是不是?嘿嘿,这段日子我可没闲着,这回你可难不倒我,你听我给你分析啊!”

“这小丫头嘴皮子贼溜,也没惊动执法的,就把那两个怂包吓得当众露了马脚,这是第一个厉害的地方;”

“第二个,小丫头反应也是贼快,那俩怂包刚一露马脚,她就能顺势用白送东西的法子笼络住周围看热闹的人给她帮忙!不过这要是我,肯定就没这么麻烦,老子只要招呼兄弟们一声,保准就能把那俩怂包揍得满地找牙,生活不能自理……”

眼见对面人眼中露出一抹儿不赞同,高大青年周明义才轻咳了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不说这茬,主要是小丫头那小胳膊小腿的,还有她那俩爹妈,一看就都是给人家送菜的,所以小丫头其实挺厉害,这就叫瑞哥你常说的那叫……对,叫借势,借势!”

沈瑞唇角微微勾起,“还有吗?”

周明义点头:“还有就是小丫头没犯妇人之仁,硬是逼着那俩怂包签了保证书,这玩意儿现在虽说不见得有用,但是肯定能把那俩货吓得不轻,这以后也就省得他们再来找麻烦了!”

沈瑞笑意加深:“还有吗?”

周明义傻眼了,“啊,还有啊!”

他挠了挠头,实在憋不出来,只好跟对方“投降”了,“嘿,瑞哥,你再给老弟指点一下呗!”

沈瑞微笑着提醒他:“小姑娘今天不只是白送出去十多份凉皮,连带还给所有人做起了降价优惠。”

提起这个,周明义却忍不住皱起了眉:“瑞哥,这点你不说,我也想问呢,她白送给人家凉皮是为了指使人家帮忙,可她搞降价是图个啥?反正那些人之前也没给他们帮忙,要说是耽误大家排队买东西,可问题是闹事t的人一不是他们找来的,二是这热闹也不是她叫大家看的,干嘛都算在自己头上!”

“再说,连之前买过的都能再跟着便宜一次,那要是这里头有人浑水摸鱼,明明先前没买过,却偏说自己来过,那不就更亏了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显然是真的没看懂对方这一波操作。

沈瑞便耐心地给他解释起来,“这其实恰恰是她高明的地方。我们都明白,这世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即便今天他们家是受害方,且翻盘的速度够快,可仍然难保有人断章取义、以讹传讹,对他们的声誉造成影响。尽管这只是一种可能,可依然不是这么一家小小的路边摊能够赌得起的!”

“而且哪怕是他们今天白送出去十多份凉皮,得到了一个守信、大方的称赞,可相比起这十多个人来说,其他没有拿到任何好处的人才占了大头。”

“所以如果他们选择降价,就等于给今天所有在场的人一个让利的机会,所有人就都有了能拿到好处的可能。等拿到好处的人多了,自然能得到更多好评,而更多的好评也会吸引来更多的顾客,这就形成了一个快速的良性循环,足以覆盖住之前被闹事而带来的负面影响。”

周明义这才一脸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沈瑞便继续道:“咱们再说说你提出的有人浑水摸鱼的问题。凉皮这种小吃的成本并不高,一碗三毛的定价其实算是高的,我相信以那个女孩子的精明,哪怕优惠一毛之后的价格,利润应该也是够的。”

“所以这种情况下,有人来浑水摸鱼反而是好事,因为优惠不等于不要钱,这就相当于是改成了薄利多销的路线。更何况,别忘了,她可是说过所有之前买过的人在下次享受优惠前是需要先登记的,这也可以帮他们防住一部分爱占小便宜的人。”

“而且小义,注意她之前说的登记方法,要那些人留下姓名和住址,别以为这只是她随意想出来应付人的。其实单单只是姓名和住址就已经构成了一份简单的客户资料,以后她可以从这些信息中推断出更多潜在客户,制定出更好的销售策略。说白了,就是如果有一天他们想将路边摊升级成店铺、或者开放更多经营品类,这些信息就是非常合适的参考依据。”

一碗三毛钱的凉皮,即便是在凤城这样的省城,也大多是中等以上家庭条件的人才能常来购买。

这些人要么是自身家境优越,要么是有固定工作、负担较轻,对于餐饮行业来说,哪怕未来几十年内,都是非常优秀的客户资源,掌握住这些资源,百利无一害。

所以在真正聪明人的眼中,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一点线索,也能被拿来充分利用,最大限度地为自己创造出好的发展条件。

对面周明义听完这番分析,当场懵逼了!好家伙,你敢信这就是个街边卖凉皮的?这操/的心快赶上百货公司的一把手了吧!

这小丫头顶多十六、七岁,估计肚子里那颗心都是筛子做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多心眼子呢?

惹不起、惹不起,他还是乖乖坐下来吃肉吧!

这凤城的溜肉段就是香,首都里那几位大师傅的手艺虽然也不错,但是总觉着差了那么点意思!

沈瑞看他大受打击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清俊的脸上因为这一笑也越发温和好看。

“小义,这就是我常说的,凡事绝不可以貌取人。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尚小,可不管是应付突发状况时的临场反应能力,还是快速做出降价决定巩固声誉的魄力,都不逊于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也许这其中也有个人天赋的缘故。但是你也别灰心,你今天的回答还不错,只是尚有进步的空间,要继续努力。”

周明义:“……”

莫名有点心塞,嘴里的溜肉段突然就不香了!

等苏家人从客运站往家返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倒不是凉皮和包子到现在才卖完,事实上经过中午那一场后,凉皮两点之前就卖光了,紧跟着不到半个小时,包子也一干二净。

之所以多等了两个小时,是因为先前有原价买过凉皮的人听着信儿后陆续回来登记信息。

今天优惠前,他们大约卖出了一百多份凉皮,而现在,苏丽珍的小本子上已经留下了八十五个食客的登记信息。

当然,这里面自然也掺了“水分”,不过现在的人还是比较实诚的,她估摸着充数的不会超过两只手。

少挣个块八毛钱,她并不怎么在意,她在意的是这一份份信息所能透露出的商机。

比如,一部分人的住址能够直观地反映出,目前常来买他们家凉皮的客人工作情况,例如在服装厂家属院住的就是自己或家人在服装厂工作。

比起需要养家糊口的大多数人来说,这部分人显然经济压力更小,所以出手阔绰,工作也相对轻松,他们本身就是比较理想的客户类型。

再加上工厂内部消息流通快,一个科室里有了什么事,可能半天不到就传遍了整个厂子。所以未来,这也是能为她吸引到更多优质客户的途径之一。

虽然他们目前还只是个小摊子,可有些准备是越早越好的。

就像她现在每天都会从报刊亭那里带回一份报纸,将有关新政策和法律法规的报道通通收集起来,尽量保证自己能了解更多的时政要闻,不至于以后关键时刻两眼一抹黑。

因为今天拖得有点晚了,加上白天有人闹事,苏卫华夫妻俩精神难免紧张,苏丽珍便打算到国营饭店买点吃的回去当晚饭。

让父母先回家,她径自去了离家最近的国营饭店。可能是离正式的晚饭点还有一段时间的原因,今天这家小店里难得的菜很齐全。

苏丽珍要了一份红烧肉炖油豆角,一份红烧鲤鱼,一共花了三块一毛钱。

家里有现成的二合面馒头,主食就不用买了。

另外她又打包了一份炸花生米、四个咸鸭蛋,留着明早配粥喝。

李翠英一共给她拿了十块钱,这次一共花了不到五块钱,要是搁在从前,这五块钱就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如今家里生意好,每天的收入就顶得上许多人一个月的工资,李翠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精打细算。

甚至夫妻俩常常因为闺女太过听话而头疼,每天日常三问就是“闺女,今天去买衣服吗?”“闺女,妈给你拿钱出去看看电影啊?”“闺女,你去副食店买点零嘴吃啊?”

今天苏丽珍这样“大手笔”花钱,估计两口子不但不会说什么,反而有可能要夸夸她?

苏丽珍想想那副场景,唇角就忍不住上扬。

等她拎着一兜子饭盒到家的时候,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原来是大勇哥来了!

苏丽珍掀开屋门口的草珠帘子,刚要张嘴喊人,就听见屋里丁大勇格外沉闷的一句:“师父、师娘,你们别担心,我这点伤真不算啥,不用上药!”

苏丽珍当即皱起了眉头,大勇哥怎么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5章

她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赶紧进了东边大屋。

“大勇哥!”

丁大勇恰好就坐在正对屋门口的椅子上。一照面,苏丽珍就发现他头发凌乱,一身蓝色工装上也沾了不少尘土。

除此外,他嘴角处有一大块淤青肿胀,右边手臂上卷起的衣袖外还有一道起码半尺长、两指宽的深红血印子。

苏卫华和李翠英两口子正一个抱着药箱、一个拿着红药水和棉球要给他擦药。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这一身狼狈地跑过来,让师父、师娘操心,丁大勇看见苏丽珍进来,越发不好意思,赶忙从椅子上起来,讷讷地回了声“小师妹”后,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缩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了。

苏卫华看他那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张嘴骂道:“你杵着干啥?赶紧坐下,让你师娘给你上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听话!”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李翠英剜了一眼,“你横啥!就你厉害咋地!”转头又对丁大勇和颜悦色道:“大勇啊,咱不搭理他!让师娘给你擦擦药,你看你胳膊上那大血印子,这得多疼啊!”

丁大勇却还是摇头,“师娘,真不用t,这点伤明天就好了!”

苏丽珍大约猜到了他的顾忌,便插口道:“妈,这红药水涂完一大片,大勇哥手臂上还好,脸上的就实在太显眼了!我听我们学校的校医说过,这种新出现的淤青用冰敷一敷效果最好,要不我去买两根冰棍回来试试?”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夫妻俩,这孩子没到下班点就出来了,不回家,却带着伤跑到他们家里,明显是担心自己这样子让他妈担心。

想到丁大嫂那病弱的身子骨,两人心里都叹了口气。

李翠英心疼闺女,马上道:“你刚刚都跑一趟了,还是我去吧!”

苏慧兰想着副食店离得不远,就没跟她争。

于是李翠英把手里的药水、棉球交给苏卫华,让他先帮丁大勇处理胳膊上的伤势,就匆匆去买冰棍了。

苏丽珍也没闲着,拿起家里的脸盆,翻出一条新毛巾,打了水先让丁大勇简单擦洗了一番。

丁大勇看着师父一家三口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特别感动。

本来之前他还有一点担心,怕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过来会不会让小师妹反感。

虽说小师妹现在不像以前了,每次看见他都会亲切地打招呼、说话,可他总感觉这样的小师妹好像有了更多的心事,也更难以捉摸。她就像在自己周围布下了一层层隔膜,除了师父、师娘,谁都进不去……或者说,可能很多时候连师父师娘也进不去。

丁大勇每次涌起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己很可笑,现在的小师妹又聪明、又孝顺,他看得出师父一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两人每次一提起女儿,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连他表舅都常说,这一家最能拿事的其实是这个小闺女,别看闺女岁数小,可脑瓜精明,一个能顶得上他丁大勇十个。

对于这点,他虽说多少有那么点不服气,但是他也明白小师妹的心情绝对能左右师父、师娘的想法,所以他不想让小师妹对他反感。

“大勇,到底咋回事!你这孩子咋还不说话了?”

一道焦急的催促声让丁大勇飞快醒过神,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走了神。

而苏卫华帮着徒弟处理了伤口、简单擦洗一番后,也终于按捺不住催问他到底跟谁打架,结果丁大勇坐在那儿老半天一言不发,苏卫华以为徒弟这是有意不说,顿时着急起来。

“你这孩子现在主意咋这么大了!你赶紧说,到底跟谁打得架?因为点啥?”

正巧李翠英也买到了冰棍回来,院子里就听见苏卫华大呼小叫,忍不住数落他:“又喊、又喊,你就不能跟孩子好好说?”

苏丽珍把李翠英买回来的冰棍用手绢包好交给丁大勇,让他轻轻敷在嘴角处。

丁大勇看因为自己的缘故,师父都挨了师娘两回训了,赶紧老老实实把他打架的经历和盘托出。

原来自打今年年初苏卫华正式离职后,他的班长职务就由一个关系户直接接任了。

工厂里人际关系复杂,盘根错节,这种事也不算稀奇。可问题是这关系户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机械厂二车间车间主任的小舅子,那是个除了喝酒打牌睡懒觉之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主。

自打这位当了领头的班长后,丁大勇这一班十人可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这位要么是该签字领料的时候找不着人,要么是瞎指挥导致产品不合格率节节攀升,丁大勇他们的奖金几乎月月被扣。

这周周一的时候,因为这位头一天喝多了酒,一上班就头昏脑涨,导致申报的领料计划出了错,结果就是丁大勇他们这一周的生产任务没完成,七月份的奖金又一次没了。

可明明是这位的错误,这人却贼喊捉贼把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丁大勇一时气不过顶了句嘴,这位挂不住脸就跳脚把丁大勇骂了一顿!而且过分的是,他连死去的丁家父兄姐三人也一并捎带了去。

这丁大勇如何能忍,当即就一拳头打了过去!

那位早被酒肉掏空了身子,哪里是人高马大的丁大勇对手,当即被打得哭爹喊娘,要不是大伙帮忙及时把丁大勇拉开了,这小子最轻也得在医院躺个个把月。

因为丁大勇是先动手的人,再加上那位的背景,厂里的处罚结果很重,据说是差一点就被开除了!多亏厂里不少老人之前跟丁父和苏卫华关系不错,加上有几位厂领导了解丁家的情况,这才勉强保住了丁大勇这份工作。

然而工作虽保住了,可后头的处罚却一点不轻,丁大勇被记大过不算,还被一口气扣掉了六个月的工资!

丁父当年生病,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债,如今丁母也是病病殃殃,家里还有丁大勇姐姐留下的一个三岁大的女娃娃,这个家就全靠丁大勇那点工资支撑,没了工资,可想这一家老小怎么活!

丁大勇领了处罚,却不敢回家,生怕身上的伤被丁母发现后追问他原因,所以在路上踟蹰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苏家。

说完了这一番前因后果,他就低下了头,手里敷脸的冰棍也不知不觉放下了。

苏丽珍看着对方那瘦削的双肩,闷不透气的劳动服工装,才陡然醒悟,眼前这个前世里几乎帮忙撑起他们家半边天的师兄,如今也只是个不满十八周岁的少年。

他的眼里同样有着面临生活重压时的迷茫和脆弱。

苏卫华夫妻俩是真心喜欢丁大勇,眼下见他这样,李翠英格外难受,她上前一把搂住丁大勇的肩膀,不住安慰道:“没事,孩子!不怕啊,有师父、师娘在呢!我们给你想办法!”

丁大勇却摇了摇头,抬起胳膊飞快擦了下眼睛,再次抬头时脸上却已经挂起了惯常的笑容。

“不用了,师娘,我自己能行!大不了等过两个月,这事过去了,我再去找领导们求求情,再预支点工资!到时候,他扣他的,我支我的!”

可话虽这样说,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有那位的姐夫在,这工资未必能支得出来。

苏卫华拧着眉头,知道这一回小徒弟是吃了大亏,这档案一留底,以后评职称、提干可就难了!

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倒是钱这方面,他能帮得上!

夫妻俩便纷纷劝说丁大勇,让他先从自家拿些钱回去应付接下来半年的开销。

奈何丁大勇也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任凭他们说破了嘴,就是摇头不肯答应,只坚持说他自己会想办法,气得苏卫华脑门子生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丽珍忽然开口:“大勇哥,如果现在有一份能保证收入,但是却十分辛苦、而且会被人看不起的工作给你,你愿意做吗?”

丁大勇和苏卫华夫妻俩同时一怔,丁大勇下意识就问了句:“什么工作?”

苏丽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摆摊,做小贩!”

这回不等丁大勇开口,一旁的李翠英先急了:“不行啊,珍珍!你大勇哥咋说也是正式工作,可不能辞工跟咱们一样去摆摊啊!”

一听李翠英这么说,丁大勇和苏卫华也微微变了脸色。

尽管摆摊的收益很高,可跟一份正式工作比起来还是有差距,这一点,即便是已经尝到了甜头的苏卫华夫妻俩也依然这么想。

苏丽珍心里喟叹,可所谓的“铁饭碗”真的就能端一辈子吗?

她记得上辈子出国的时候,大多数国企就已经面临库存积压、连年亏损的困境,有些企业甚至需要财政连年贴钱才能维持运转。

这样的单位真的有可能长长久久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的机械厂工人还是个香饽饽,她这会说什么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他们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

苏丽珍便无奈地解释道:“妈,看你说的!我的意思是大勇哥可以在晚上下班后,利用闲暇时间去摆个小摊子赚点零花钱!”

一听她这么说,三人才松了口气。

苏卫华夫妻俩一想,这干个体要是干得明白,那利润可远比工资还高,让丁大勇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出去摆个小摊子,确实是个好主意。

夫妻俩赶忙征求丁大勇的意见,“大勇,你是咋想的?你就实话告诉我们!你珍珍妹子也是随口一说,咱们一切还是以你自己的想法为主!”

这事要说搁在以前,那丁大勇肯定是不愿意的,可自打他看见师父一家开始摆摊后,每天也是起早贪晚地忙t活,都一样得劳动,这干个体的好像也没啥!

尤其眼下因为他自己不争气,家里眼见要没米下锅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啥可嫌弃的!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道:“师父、师娘,我愿意听你们的!”

说着,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我不知道我能摆摊卖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夫妻俩现在都知道闺女是个有主意的,也没避讳,当着小徒弟的面就直接问苏丽珍:“那闺女你说说,你大勇哥摆啥摊子合适?”

丁大勇闻言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师父师娘居然先问小师妹!

这么想着,他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面前始终不疾不徐的少女。

苏丽珍对上他惊讶到直白的目光,只是柔和地笑了笑。

关于这点,她确实仔细考虑过了。丁大勇性格比较老实,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自身又没什么经验,像需要低买高卖、赚差价的商品肯定不适合他。而要想本钱少、回钱快,还得是卖吃的。

当然,太复杂的东西肯定不行,最好是用料简单、易操作、上手还快的小吃。

而她眼下还真想到了一个!

“卖烤苞米!”——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6章

“烤苞米?”

“对!”苏丽珍点头。

“烤苞米相对其他小吃,没什么技术要求,简单好上手,而且它既能当零食也能当主食,算是老少皆宜的小吃,在大众心中也更加划算。加上现在已经快七月底了,正是乡下农户自留地里早苞米下来的时候,大勇哥可以请张表舅帮忙收购,起码赚几个月块钱是不成问题的。”

苏卫华三人听她解释完,相互看了看,脑海里都不禁浮现出把新鲜苞米扔进做完饭的灶坑里烤熟的样子。

要说烤苞米,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么做了。可这玩意儿好吃不假,就是有点埋汰,整完黑不溜秋的,蹭得一手黑灰,这能好卖吗?

苏卫华夫妻俩一时有些迟疑。

丁大勇更是一头雾水。他虽然是城里长大,可因为自家表舅的缘故,新鲜的早苞米也没少吃。尤其小时候不懂事,为了解馋,就背着大人把家里那点苞米、土豆子啥的偷出来,找个僻静地方拢个火堆烤熟了吃。

这东西要咋卖呢?难不成也在街道边上拢个大火堆?这警察到时候能让吗?

李翠英就犹豫着问道:“闺女,那这苞米咱咋烤啊?是不是得先砌个炉灶啥的?”

苏丽珍听得直乐!难怪这三人听完一脸发懵,十有八九是想岔了!不过,也不能怪大伙儿思维固化,实在是这年头信息太闭塞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美食叫烧烤。

她只得找出纸笔,一边循着记忆在纸上画出烧烤炉的样子,一边给三人解释:“爸、妈,大勇哥,我说的烤苞米不是像咱们平常那样直接扔进灶坑里,那样烤熟的苞米顾客不方便拿,而且很容易烤糊!我们要用专门的烧烤炉和木炭来烤……”

苏丽珍有一点画画功底,家里新三轮车围帘上的那些画和美术字都是出自她的手,还受到了很多人夸奖。

因此寥寥数笔就将一架烧烤炉的样式勾勒出来。

“你们看,这内膛里用不起明火的木炭,也可以在上面放置一层烤炉网,这样烤出来的食物味道好,速度快,不起灰,操作起来也更安全!而且我们还可以在这两边各加一个小把手,这样来回搬运、携带也会更方便!”

三人认真听着苏丽珍介绍,又把那烧烤炉的草图来回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可行!

苏卫华忍不住高兴道:“我看这炉子不难做,找几块废料个把小时就焊出来了!但是这东西设计得挺巧的,别说,要我可真想不出来!”

李翠英白了他一眼,美滋滋道:“你当然不行,这可是我闺女的主意!”

“妈,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苏丽珍有点汗颜,这玩意儿虽然再过几年就要席卷整个东北的大街小巷,可还真不是她想出来的!

“我也是之前无意中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人家是文字描写,我闲着没事就试着画出来了。”

如今带图纸的器械类书籍都特别少,担心苏卫华好奇心起,追问她书的来源,她只好编了这么个迂回的理由。

果然,苏卫华听完有点失望,显然也误以为这草图是来自什么专业的书籍。

苏丽珍赶紧转移话题,又问一直没开口的丁大勇:“大勇哥,你是怎么想的?”

丁大勇的目光又一次在那张草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等他再次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毅。

“师父、师娘,小师妹,我想好了,我就干这个了!”

苏丽珍点点头,语气却比之前更加严肃了几分。

“大勇哥,虽然你说你已经想好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先跟你说清楚。干个体确实十分辛苦,就拿这烤苞米来说,你要先自己收一批早苞米,下班后要带着这些东西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大热天里守着碳火炉子不能歇气儿!在这个过程中你很可能会遇见熟人,被人家或同情、或者瞧不起!就算你把这些都挺过去了,也有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没挣到钱,甚至赔了本!就算这样,你也还想干吗?”

随着她每说一句,丁大勇的面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甚至隐隐发白。

旁边的李翠英不忍心想开口,却被苏卫华轻轻拉住,并摇了摇头。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丁大勇额头冒汗,最终却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小师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管咋说,我还是想干!”

苏丽珍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

不是她信不过大勇哥的人品,而是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万无一失,所以她希望对方能真正了解自己即将要做的这件事,并从一开始就做好一切的思想准备。

毕竟一旦有失,经济上的损失她能帮忙弥补,可对方随之丧失的信心和勇气就很难再找回来了。

不过面前的人是上辈子对她全家掏心掏肺的大勇哥,她无论如何都会全力帮助他,让对方少走弯路!

“好,大勇哥!那接下来咱们再说说其中的细节。”

她再次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以丁大勇家机械厂家属院为中心、前后左右各两个公里范围内的一张简易地图。

货源方面有张表舅在,问题不大,主要还是销售这一块,尤其是摆摊的位置十分重要!

她在画好的地图上将一些数得着的建筑标上名字后,又在上面重点圈出了两个位置。

“我建议大勇哥的摊子可以在这两个位置中选一个。”

她用笔在两个圆圈上分别点了点,“这里背靠几个工厂家属院,这里紧挨一座中型公园。这两个位置要么是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要么是饭后遛弯儿的理想地段,把摊子摆在这两个位置,起码能保证一定的客源。”

丁大勇这才明白苏丽珍画这份地图的用意,不由也认真琢磨起来。

此外,一家小吃摊要想稳定地经营下去,除了充足的货源,稳定的客流之外,最核心的还是食物的味道。

卖烤苞米固然好处众多,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太容易被人跟风模仿,所以要想一直卖得好,最好还是尝试提升食物味道,增强核心竞争力。

结果听完苏丽珍这话后,三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半天不知道说啥。

最后丁大勇实在憋不住,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师妹是真有本事,他确实比不上!当下也不敢在这儿不懂装懂,索性直接问道:“小师妹啊,那烤苞米还能整出啥别的味道吗?”

李翠英也跟着道:“就是啊,闺女!那你烤的是苞米,还能出地瓜味儿咋地?”

苏丽珍一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后来风靡一时的辣酱烤玉米和在国外常见的奶油烤玉米。

算了,这个问题等烤炉做好了再说也不迟!别的不说,反正《料经》里各种酱料多得是,光辣酱这一项她就能找出十来个。

等到大勇哥开始试烤了,她再把辣酱拿出来,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这新世界的大门长什么样。

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只有让她爸妈和大勇哥都亲身尝试过,才会慢慢打开思路。

而说到烤炉的问题,苏卫华开口了:“大勇,做烤炉的事你先别插手。这阵子你都要尽量小心,保不齐厂里正有人等着抓你小辫子!明t天我带着草图去找人,这点面子情我还是有的!”

丁大勇忙说:“师父,不用麻烦您……”

旁边李翠英直接打断他:“大勇,这事就听你师父的!而且你以后白天上一天班,晚上下班还要出摊,实在不轻松,要我说,还是得想办法把你换个位置,最好能不在二车间!他爸,你说呢?”

丁大勇:“师父、师娘,真不用!我能行……”

苏卫华理都没理他,最后沉吟道:“普通工人调岗其实不算难事……明天我带点东西找刘厂长和一车间的夏主任试试,当初丁老哥在的时候因为技术好、水平高,这两人就挺看重的,怎么说这里头也有几分面子情!”

苏丽珍翻着手里白天登记的顾客资料,也适时道:“正好白天我这儿有些人留的是工作地址,我看里面有在百货公司和酒厂上班的,我问问他们手里有没有高档烟酒票,咱们直接买几张!”

苏卫华夫妻俩也点了点头,经过这阵子摆摊,夫妻俩也不像过去的死脑筋,对于给人送礼、求人办事这些也能想得开了。

丁大勇却是眼圈都红了,有些哽咽道:“师父、师娘,小师妹,你们真的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说啥好……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好好孝敬师父、师娘……”

“你是得好好孝敬你师父、师娘!”

这时一道明显中气不足的妇人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几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是丁大勇的母亲正站在门口。

丁母今年四十多岁,因为身体不好,瘦骨伶仃,皮肤蜡黄,头发也白了大半。

此刻她就站在苏家大屋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后背还背着个硕大的柳条筐。任谁看一眼都要生出几分担心,怕她随时会被那筐子坠倒在地。

一见来人是丁母,李翠英和苏丽珍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嫂子你咋来了,赶快进屋!”

“丁大娘!”

两人一左一右过去搀住丁母。

走到近前,苏丽珍才发现丁母背筐里竟是一个睡着的小女孩!

她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大勇哥的姐姐当初遗留下的女儿,小名叫岁岁,今年应该三岁了。

丁母先是感激地握了握李翠英和苏丽珍的手,然后径自走到明显心虚的丁大勇跟前,突然厉声道:“丁大勇,你给我跪下!”

丁大勇一缩脖子,怕丁母生气,赶忙听话地跪了下去。

苏卫华夫妻俩连忙劝说:“嫂子,你别着急,也千万别动气,咱有啥事慢慢说!”

丁母却对两人摇了摇头,和声道:“苏兄弟、弟妹,我没事!这混小子的事我也都知道了……刚才王二华家的来我们家,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所以他没回家,我一猜他就是来这儿了。”

苏家三口一时无言,丁家也在机械厂家属院,知道这事是早晚的,只是没想到有人嘴那么快。

丁母又对丁大勇板着脸训道:“让你跪下,不是跪我,是让你跪你的师父、师娘!丁大勇,你要把你刚刚的话给我牢牢记住,以后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将来要像对我一样对你的师父、师娘!要不然你就没我这个妈,你记住了吗?!”

苏卫华夫妻俩大惊,“嫂子,这可使不得!大勇是我徒弟,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你实在不用这样!”

丁母却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其实我早就来了,听着你们一家人帮他谋划,每个字儿都把他放在心上……你们夫妻对大勇的好,我这辈子是还不上了!只盼着这孩子自己能出息,也不枉你们为他操劳这一场!”

丁大勇忍不住泪流满面:“妈,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今后一定好好干活,努力挣钱,我会孝敬你和师父、师娘,也对小师妹和岁岁好,你们就是我丁大勇这世上最亲的人!”

丁母咬着牙,上前一拳、一拳地捶着儿子瘦削的肩头,“你个不省心的……我叫你不学好,和人打架……叫你不回家……”捶着、捶着,自己也落了泪。

苏家人心里也不好受。想想当初丁大勇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因为是厂里数一数二的高级工程师,连带丁家的日子也很不错,没想到才短短十来年就人走茶凉,实在叫人感叹。

直到丁母背筐里的岁岁被吵醒,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夫妻俩才劝着丁母坐下消气,又赶忙把丁大勇扶起来。

这一折腾,已经快晚上六点了,大伙儿还都没吃饭,苏卫华和李翠英好说歹说,才把丁母留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