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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那边每年元宵节前后活动都不少,白天庙会,晚上灯会,几个地方交错着来,好多项目还跟凤城这边不一样,很值得一看。

苏丽珍也觉得苏振东的主意不错。如果只是单纯去首都玩,她爸妈未必愿意把火锅店一扔好几天,但要是加上陪苏爷爷探望亲友,那他们十有八/九会同意。

果然,来找苏振东求援是对的!

三人定好了主意才一起回家。

只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三人几乎是跟苏卫华夫妻一起到的家。

当时是,李翠英被苏卫华和苏小麦一左一右护在中间,而李翠英的右手臂正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条吊带悬吊在胸前。

苏丽珍只看了一眼那白色的医用吊带就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全身的血液冻结一般。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声音几乎都在发抖:“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苏丽珍这副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苏卫华赶忙道:“没事没事,不是,是没啥大事!闺女,你别慌,你妈就是下午在店门口摔了一跤,把手腕摔伤了。”

“对对,珍珍啊,别担心!妈就是自己没当心,摔倒时磕了手腕,伤的不重!”

李翠英说着、还瞪了苏卫华一眼,埋怨道:“我都说了有小麦陪着我去医院就行,就你欠欠的,非要跟来,还咋咋呼呼的,弄得像怎么回事似的!”

听说只是摔伤手腕,苏丽珍揪成一团的心才稍微缓了缓,可还是忍不住确认:“妈,真的只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吗?会不会有人故意使坏?”

看闺女一张脸还煞白煞白的,李翠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得又一次强调道:“傻孩子,哪有那么多坏人!”

“真是妈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不是过年那两天,咱家这儿来了只猫吗?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每天总在咱家后厨窗根下喵喵叫,我就每回都去给它送点吃的。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天冷,一连几天没看着,今天又来了,我就弄了点吃的给它端过去,结果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就摔门口了。”

苏卫华就在旁边嘟囔:“让你烂好心,喂人家猫,自己摔跤!”

李翠英瞪她:“瞎说啥!真要该着我有这一灾的话,那干啥都躲不过,兴许我要不喂这猫,我摔的更重呢!”

苏卫华不乐意了,连忙“呸呸”了两声:“你看你,啥都说,生怕孩子不够担心似的!”

苏小麦也说:“妈,爸说的对,这种不吉利的话,咱不能说。”

李翠英回过神也有些后悔:“好、好,是妈的错,妈不说了。”

又看向苏丽珍:“珍珍啊,妈真没啥事!医院也去了,大夫看得可仔细了,说我就是手腕子有点骨裂,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时,苏振东也安抚地轻拍了拍苏丽珍:“孩子,听你爸妈的,别太紧张,这就是个小意外。”

苏丽珍这才彻底冷静下来。

只是过度紧张后,手脚还是一片冰凉。

丁大勇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赶忙道:“师父,咱先让师娘进屋,别站在外头说话了!”

等众人进了店里,李翠英自然又收到了两位老人和一众店员们的关心。

与此同时,苏振东悄悄把苏丽珍拉到一边,小声道:“珍珍,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大嫂的手伤了,干不了活,我们这时候劝她去首都,她答应的机率更大些。”

苏丽珍的理智开始回笼,也觉得这次可以坏事变好事。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苏振东就率先提起今天给高中的班主任老师打电话问候,听说对方年前小病了一场,身体大不如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接着,又状似无意地问苏厚德现在还跟首都的老朋友有没有联系。

几句话成功勾起了苏厚德对老友们的挂念。

苏卫华在旁边看了,便顺口劝对方,要是实在想念朋友,就回去看看。现在首都那边还比东北暖和,去了正合适。

丁大勇看准时机,也跟着劝自己的师父、师娘,既然师娘手伤了需要休养,那不如趁这机会陪苏爷爷一起去首都,在那边散心养病。

苏卫华和李翠英果然有些意动。

两人铺垫的好,苏丽珍顺势提出让丁大娘带着岁岁也去。

听说李翠英摔伤特地来探望,又被留下吃晚饭的丁大娘,一听这话哪好意思,连连摆手拒绝。

本来李翠英还在犹豫,结果一看丁大娘拒绝,她反而跟着劝上了。

最终,一顿饭的工夫,这件事直接拍板,两家人一起去首都探亲访友加旅游,好好玩一段时间。

芽芽和岁岁乐得不行,小姐俩勾肩搭背,已经开始计划起出门要带的东西了。

苏丽珍看着兴致勃勃讨论的家人们,跟苏振东和丁大勇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翌日,强势盘踞在省内一周时间的强冷气团终于显出颓势,让太阳再次夺回主权,将温暖重新播撒大地。

中午十二点

“208”“210”特大抢劫杀人案的专案组成员们,正在对由凤城西郊通往富溪市的大道两旁,进行地毯式搜索。

昨天下午,卢向杰带着小张,根据受害人家属提供的线索去找了那位老马。经老马证实,受害人王建军的确是受他委托,在初九当天下午从他表哥的服装店带走了两包女装。

如今这两包衣服不见踪影,卢向杰直觉这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当即决定,亲自赶往林春市老马表哥的女装店去看一看。

林春市在临省,开车过去要七个小时,卢向杰安排好凤城的事后,当晚八点带着队员小张连夜出发,于今天凌晨三点多到达林春。

在车上简单对付了两个小时后,清早七点不到,他们就联系上老马的表哥了解情况。

老马表哥将当日王建军带走的具体衣服样式一一找出,供他们拍照记录。

这两包衣服分别是红、蓝两色的女式中长款棉袄,大小码各两件,总共八件;黑白格呢子大衣两件,深蓝色牛仔裤八条。

同时,老马表哥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初九当天,他们店里非常忙,他在给表弟打包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刚买的、准备装t扮塑料模特的两顶假发也混了进去,过后他才发现。

一听说还有两顶假发,卢向杰和小张更加确定之前的推测。

之后,他们就迅速赶回富溪市。

为节省时间,卢向杰和小张把车托给别人帮忙开回去,两人直接坐上了八点半由林春开往凤城的火车,上午十一点半到达凤城,然后又马不停蹄赶到三名逃犯当初弃车的地点,进行搜查。

三名逃犯即便要伪装成女同志,也用不上那么多衣服,特别是棉袄比较占地方,不易随身携带。卢向杰分析,这三人大概率会在逃匿过程中,将用不上的衣服处理掉。

而三人弃车的这条大道为东西向,所以卢向杰等人主要的搜查方向是车道两侧,往南、北两个方向的荒野地带。

卢向杰这次从局里调来了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向南、一组向北,开始认真搜寻。

这片荒野到处是杂草、灌木,又因为之前的强寒潮,有的低洼处还存有厚厚的积雪,搜寻难度直线上升。

不过,也许是幸运之神眷顾,在细致搜查了一个小时后,一组的人就在车道往南五百米的一个土沟里找到了被石块、枯草和积雪掩埋的两包衣服。

开局顺利,众人都兴奋不已!

将包内的衣服取出后,根据之前老马表哥提供的信息,经比对后,两包衣服少了一件红色小码棉袄、一件蓝色大码棉袄和一条蓝色牛仔裤。

另外多了三件男士旧棉衣,其中一件两面穿的土黄色羊皮袄上还沾有明显血迹。

再联想到王建军车里丢失的备用棉袄,基本可以确定,三名凶犯在逃窜前换了衣服,其中体型更合适的郭赖子和秦小虎直接乔装成女性,迷惑警方。

卢向杰果断下令:“小张,你带人去把丢失的衣服和假发照片提供给富溪市警方,让他们根据照片,留意一下市内和所有出城路口,看近期有没有做这种打扮的两女一男三人组合出现过。”

知道了这三人是怎么逃的,现在要确定的就是他们究竟往哪边跑了。

同组的大刘道:“卢队,既然咱们在这边发现了衣服,那要不要再到南面的村子里找人问问?”

从这儿往南一公里有两个村子,也是这一带距离大道最近的村子。

那三人选择在这里处理衣服,说不定会继续向南,从南边绕一圈进入富溪市里。

卢向杰却摇了摇头:“那俩村子,咱们之前已经走过很多次了,没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大红棉袄这么扎眼,村里人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大家想想也是。

大刘叹气:“但愿咱们时间赶得及,别让他们有机会真跑去蒙区。”

这也是大家最担忧的,人去了那边,追查难度几乎翻倍。

卢向杰却不这么想。

通过这几天的搜查,他隐隐有种直觉,觉得这三名凶犯当初根本就没往富溪这边来。

从这三起案子看,这三人都表现出对财物的极大贪欲。

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只要能带走就通通不放过。

三个逃亡的人,每天朝不保夕,最先考虑的不该是食物和保暖的衣物吗?尤其他们的路线大多是需要躲避人烟的荒僻之地。

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钱,除了自信自己一定能花得出去之外,大概是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可不提第三起案子的受害人当时随身携带的资金有限,前两起灭门案的受害者家境也都很普通,就算三名凶犯搜刮的再厉害,能拿到的钱也有限。

他们又有三个人,这点钱够分吗?

如果不够,从初十到今天,一连四天,富溪这边为什么能这么安静?以他们的做法,不该是一路走、一路抢吗?

卢向杰可不信他们会轻易收手。

一直没动静,大概率是正借着伪装,潜伏在什么地方,伺机寻找更合适的下手目标。

等拿到足够的钱,再考虑真正的退路,比如蒙区,或者干脆是发展更迅速的南方地区。

这也是很多有“经验”的犯罪老手一贯做法。

既然他们要潜伏,那自然怎么低调怎么来,可无论是选择在富溪弃车,还是在这边处理能暴露他们的衣服,都无疑会把目光吸引到富溪,这明显不利他们要做的事。

所以他认为,也许从弃车开始,这一步步只是三人的障眼法,他们当初很可能根本没有进入富溪市。

大刘等人听了这分析,都十分震惊,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这三个人的反侦察意识远比咱们想的要强。”

卢向杰抬头望着南边遥远的、显的小小的村落,最后总结:“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真正的目的就不是富溪这边。”

尤其是他想起之前接到刘五爷的电话,对方提起初十那天下午,曾有个拄拐的老太太到刘家老房子附近,打听刘家人的情况。

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天寒地冻的,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怎么会一个人跑去打听这些?

这个时机有点太巧了。

他曾设想,或许这个老太太是被什么人指使的,因此安排了人在刘五爷家附近蹲点,可惜一直没什么收获。

现在看来,一切可能早有端倪,老太太未必是真的老太太。

可如果这三个人真的又返回凤城,那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原路肯定不可能。

而凤城又太大,与富溪接壤的边界线很长,真一处处找下去,寻访目击者,直到确认,这一套下来不知道又要多长时间。

显然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一想到这,卢向杰也不由眉心紧皱。

“先回主道吧。”

一行人又回到案犯弃车的那条大道上。

第238章

卢向杰盯着脚下这条东西向的大道看了一会儿,忽然让组员们都上了车。

他自己则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然后调转车头,慢慢往凤城的方向开了过去。

他车速很慢,一边开,还一边往沿途道北的方向扫视。

大约开出一公里的时候,卢向杰忽然踩了刹车,然后飞快从车上下来。

其他人立刻跟上。

等所有人都下车后,很快发现从卢向杰站定的位置下道,往北竟然有一条羊肠小道。

因为这条小道实在太窄,加上之前连续数天风雪肆虐,落雪被吹硬又吹散,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像饼干上的糖霜,人坐在车里一走一过,很难发现这条路。

有人直接问出了声:“这条路通哪啊?”

卢向杰开始向四周张望:“找个人问问。”

只是他们一连打听了好几个过路行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了解。

几人正考虑要不要干脆下去走一趟的时候,就见大道上从西边慢悠悠过来一辆驴车。

大刘眼尖,一眼认出,这驴车是他们之前走访过的南边村子里一个农户家的,赶忙上前把人拦住。

车主人显然也记得他们,一听他们打听这条小道,当即抬手指了指北面一座山,道:“看到那山没?这小道就通往那山根下的羊耳朵屯。”

“沿着这条道走个四、五里路吧,再穿过一片林子就到那屯子了。”

众人见他果然了解,都心中一喜,卢向杰忙问道:“大叔,您对这羊耳朵屯了解的多吗?”

车主点头:“俺家是坐地户多少年了,就这一片,多少知道点。”

卢向杰又问:“大叔,哪您知道这羊耳朵屯有什么路能通往富溪市区或者是凤城吗?就是不到这两个地方,或者再往北能通到哪?”

车主想了想:“往北都是山,人走不了。往西也费劲,俺们这嘎达就北面和西面山多、林子多,都不好走。”

“倒是往东边凤城有条路,走起来还行。”

一听那村子居然有一条路能去凤城,几人都精神一震,直觉找到了关键线索。

大刘忙追问:“大叔,那条路怎么走啊?”

车主便又指了指北面那个山包:“翻过羊耳朵屯后面那座山,往东北方向走个十来里路有个高家子镇,沿着镇子上的路还是往东北走,就能到凤城最北边的虎台镇。”

这是一条他们之前根本没听过的路线,众人不由有些激动。

卢向杰也稳了稳,才又问道:“那大叔,像您这样知道这条路的人多吗?”

车主摇头:“应该不多,羊耳朵屯太偏了,过去往他们屯子去的那片林子还总闹狼,一般人都不敢去。”

“不过吧,”车主说着,话音一转,“头几年,他们屯里人偷摸在山上养猪t,有那跑‘黑市’买卖的人就总去。后来分地了,这事才一点点传出来,听说他们屯子那两年都没少挣。”

一听到“黑市”两个字,几人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把稳了!

下午一点半,凤城火车站。

苏丽珍一家加上丁大娘和岁岁祖孙俩,即将登上开往首都的列出。

眼瞅着快上车了,李翠英还觉得有点懵。

昨晚上做的决定,今天就买票要出发了,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忍不住小声跟苏卫华嘟囔:“卫华啊,我这心里咋没底儿似的呢?咱还真说走就走啊!”

苏卫华倒是接受良好:“这不挺好吗?省得你那手干不了啥,你还干着急……再说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你看芽芽和岁岁多开心,难得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另一边,苏丽珍看着苏振东和丁大勇,神情不舍,又一次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东叔,大勇哥,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块走吗?”

苏振东笑呵呵地再次回答她:“好孩子,东叔真不去了,公司里过完年事情多,不能都攒着。”

“叔知道你担心啥,别怕!东叔跟你保证,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尽量不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你们都走了,我又不在店里出入,那人肯定连我是谁都弄不清楚。”

也是考虑到这点,他才准备留下,毕竟家里怎么也得留个人,有什么事好能及时处理。

丁大勇也道:“是啊,师妹,我这边虽然不去首都,但我也不会留在凤城,不会有危险的。”

前两天,有建筑公司的老主顾给丁大勇打电话,意思是省内安州市开春突然新增了一个市政项目,虽然工程不大,但是如果干好了,也能给没在安州接过业务的“筑梦”公司打个广告。

年后气温一直走低,原本的市中心商业街项目收尾工程只能暂时推迟,他前两天刚把几个公司骨干派出去谈项目,自己也准备这几天出去考察一圈。

现在赶上郭赖子这事,他/妈和岁岁跟着师父、师娘一起去首都,他也能放心,与其去玩,不如多走走去联系业务。

苏丽珍看两人心意已决,虽然心中万分放不下,却只能点点头。

苏振东不想她这样一直担忧,便开口转移话题:“对了,你爷爷那边是不是都通知到了?”

苏丽珍知道振东叔问的是她自己亲爷爷那边。

虽然两家关系现在比较冷淡,苏卫华夫妻只是年节的时候过去看看老人,但毕竟血缘关系在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把这一家子留下。

正好她爷年前念叨着要回鲁省祭祖,顺便把她太爷、太奶的坟迁到这边。

苏丽珍今天早上直接过去,只说是让爷奶和叔婶一大家子都回去处理这件事。

她提到因为李翠英受伤,苏卫华走不开,所以他们这一支就不去了,为此,她愿意支付这一趟祭祖迁坟的所有费用。

婶婶郑艳红本来不愿意让儿子、儿媳耽误工,但是苏丽珍表示会出工资让他们找人代班,立马就欢欢喜喜答应了。

这一趟前前后后,没有半个月时间下不来。

苏丽珍点头:“我找人给他们订了票,比咱们晚半天,明天一早的火车。”

说话的工夫,站台广播喇叭开始播报,火车马上要进站了。

她忍着满心担忧,又提醒两人:“东叔、大勇哥,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我从卢局那边请来的人,你们一定要让他们一直跟在身边!”

上午她从爷奶家回来就又去了趟刑警队,可惜卢向杰不在。

她跟卢向杰的同事报备了自己一家人准备去首都的事后,从刑警队出来,脚步一转,厚着脸皮去找了卢局,请卢局帮忙联系了几个身手好的退伍兵,想给家里人当保镖。

时间仓促,一共只联系到三个人,丁大勇留下一个,剩下两个都跟着苏振东。

等这次郭赖子的事过去,她也会一直留着这三人,反正她现在不缺钱,也不是养不起,什么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危重要。

怕被家里人看出端倪,现在这三人就在车站外等着。

苏丽珍想到有他们陪在东叔和师兄身边,心里才有了些安慰。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大红棉袄,长发垂在胸前,帽子、围脖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正望着前面店门紧闭、只贴着一张大大“闭店通知”的火锅店,神色晦暗不明。

没在原地停留太久,“女子”目光一转,抬脚自然地往前面一家杂货店走去。

“咳咳,大哥,给我来两瓶黄桃罐头。”

“好嘞!”老板一边拿了罐头、一边瞄了“女子”一眼,主动搭话:“大妹子,这是感冒了?”

“女子”应了一声:“可不是嘛,嗓子都咳哑了!”

老板忙道:“那可得注意,这几天降温,不少人都病倒了。”

“女子”趁机跟老板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问道:“大哥,我刚刚从‘珍珍’火锅店经过,他们家怎么关门了?”

老板答道:“哦,他们家老板娘昨天下午把手腕子摔伤了,没法干活,干脆就直接关门了。”

“女子”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刚才路过,看楼上好像没住人似的,还以为这一家子都搬走了呢!”

老板不经意道:“没搬走,就是一家子出远门了,听说是去首都探亲,这才刚走不大一会儿。”

“女子”心里暗恨,强笑道:“我还以为他们是叫这报纸上的‘灭门案’吓走的呢!”

老板倒是感叹起来:“大妹子,你还真别说,这事搁谁能不害怕啊?我要像他们家那样有个那么能干的闺女,趁那么多钱,我也走,谁搁这担惊受怕啊!”

说话间,一个留着板寸、身材挺拔的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

“老板,来两包烟!”

小伙子伸手从牛仔裤后兜里掏钱,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女子”立时瞳仁一缩,不动声色地上前抱起罐头,跟老板打招呼离开:“大哥,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老板热情招呼道:“好嘞,大妹子,祝你早日康复啊!”

小伙子不经意看了“女子”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大红色的棉袄上不自觉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买完了烟,在附近半条街转了一圈,小伙子就回到了“珍珍”火锅店对面的一栋筒子楼里。

一口气爬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正站在窗边盯点的中年人不由回头看了过来。

“小吴回来了!”

小伙子应了一声,进屋把新买的烟递给对方:“陈叔,您的烟。”

陈叔接过烟,笑呵呵问他:“怎么样?出去走一圈能松快松快吧!”

小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经验不够,多谢陈叔照顾我。”

陈叔摆手:“这有啥,你刚入行,这种日子今后多的是,慢慢习惯就好了。”

小吴点头,又问对方:“陈叔,有啥发现吗?”

陈叔摇头:“都是奔着饭店来的,没什么大问题。”

小吴让陈叔坐下休息,换他站在窗前盯着。

“陈叔,那三个人会回到凤城吗?”

陈叔坐在椅子上,一边点烟,一边道:“有这个概率,毕竟富溪那边几乎查了个底朝天,至今还没有一点线索。”

这是三个大活人,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们也不会轻易“散伙”,越是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越要抱团,彼此监视,以防对方把自己推出去挡木仓。

所以一连三、四天一点线索没有,很可能说明他们根本不在富溪市,至少是不在市区内。

小吴点了点头:“如果他们当初又悄悄潜回凤城,那郭赖子真的会来找这一家的麻烦吗?”

陈叔抽了口烟,“不好说,过去这种事也不少。以这人的性子,机率还更大些。”

“再说,站在他们的角度,既然已经成功逃出去就不该再回来。如果宁愿冒险,也非得回来,只能说是还有别的目的。”

小吴不禁问道:“什么目的?”

陈叔指了指对面的小洋楼:“对于郭赖子来说,这是他认定的仇人。”

“对于秦氏兄弟,这家有钱,人口又是力量不足的女同志和老人居多,是他们眼里最好的下手目标。”

小吴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苏家人都走了,局里还要留人继续在这里盯梢。t

“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小吴过去顺着猫眼看了眼,确定是同事,这才开门。

两个专案组的成员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对两人宣布道:“陈叔、小吴,案情有进展了!”

陈叔和小吴同时眼睛一亮。

组员掏出一沓照片递给两人:“这是中午卢队带人在弃车点附近找到的。目前已经能够确认,三名凶犯中的秦小虎和郭赖子都进行了伪装,照片上的女士红、蓝色棉袄,蓝色牛仔裤和假发就是这两人逃窜时使用的装扮。”

组员的声音刚落,就听小吴忽然轻“咦”了一声,伸手抓过那张红色棉袄和蓝色牛仔裤的照片,激动道:“这一身、这头发,我刚刚在楼下见过!”

“什么!”

小吴丢下这一句,就急匆匆开门往楼下冲去。

剩下三人,老陈最沉稳,当即道:“这里必须留人,你们俩跟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个专案组成员一路追着小吴来到他之前买烟的日杂店。

小吴向日杂店老板打听刚刚那位穿红棉袄的女顾客,可惜日杂店老板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

三人又冲上街,开始沿路打听。好在前后时间不长,他们很快从街边一个卖烤地瓜的老伯口中得知,大约半个小时前,这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女人”上了一辆12路公交车走了。

三人只好根据12路公交车行驶的路线,在几个回程站点一辆辆车问过去,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找到了当时“女人”上的那趟车。

该车售票员对这个穿着大红棉袄,梳着披肩发又捂得挺严实的“女同志”还有印象。

过年穿红的多,她今天也穿了件红棉袄,但是她看对方的款式比自己的好看得多,就多瞅了几眼。

售票员提供了“女人”下车的地点:距离终点站小东门还有两站的团结路口。

小东门居民区,某民房内

秦小虎推门进屋。

“哥,我回来了!”

懒洋洋躺在炕上的秦大虎和一边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的郭赖子忙站起身来。

郭赖子讨好地凑上前:“小虎兄弟回来了,辛苦、辛苦!怎么样?这次可看好了?”

秦小虎将帽子、围脖一把扯下,抹了把脸上有些发花的胭粉(东北一种老式香粉),对着他冷笑一声。

“看好了,看的可好了!”

说着,把扯下的帽子、围脖兜头朝郭赖子砸去!

“你个蠢货,姓苏的一家子都跑了,一个没剩,店都关了!”

“什么!”郭赖子一愣,之后面部一阵扭曲,他有些不甘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家有没有什么关系近的亲戚还在凤城?”

秦小虎闻言,上前抬腿狠踹了对方一脚,郭赖子不防,被踹到大腿一侧,疼得直接弯下了腰。

“你当你是谁呢?还指挥起老子来了!赶紧滚去灶房,给我和我哥弄点吃的,要不然今晚没你好果子!”

郭赖子勉强控制住自己脸上不露出憎恨的表情,抬起脸殷殷道:“是、是,小虎兄弟教训的是,该怎么做,小虎兄弟肯定比我明白!”

秦小虎不耐道:“行了,别啰嗦了,赶紧滚!”

郭赖子又讨好道:“小虎兄弟,不是我不愿去,这不是我如今这打扮,你和大虎兄弟都在家的话,让我这个‘老人’去做饭,是不是有点不像啊?”

秦小虎嗤笑一声:“你还挺小心!让你去你就去,老子回来的时候,那老太婆正好带着小崽子出门买菜,这会儿没人,你痛快地!再磨叽,我让你好看!”

“是、是,我这就去!”

见郭赖子走了,秦小虎过去把房门重新关好,转身对秦大虎道:“哥,今天我在那苏家人开的饭店附近碰见警察了!”

“啥!”秦大虎一惊,“小弟,那你没被看出啥来吧?”

“没有,”秦小虎摇头,“那一看就是个没啥经验的愣头青,还不懂遮一遮身上的味儿,我一个照面就把他认出来了。回来的时候我还特地提前两站下车,没留什么尾巴。”

“不过,我也不知道警察出现在哪儿是啥意思。我看咱们八成是被姓郭的忽悠了,他想找人家麻烦,人家备不住早就防着他了。”

“要是这样的话,哥,咱们得早做打算。”

秦小虎想了一下,很快道:“这样,这凤城市里有钱的多,明天我就出去找找。等再找到一头‘肥羊’,咱哥儿俩干一票大的,完事就走。”

“行!”秦大虎一向什么事都听弟弟的。

“那这郭赖子咋整,咱还带着他吗?”

一门之隔,悄悄回返的郭赖子刚靠近就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凝了凝神。

屋里秦小虎咧嘴一笑:“带啊,关键时候,说不定指着他给咱趟路呢!等哪天咱要去南边,用不上他了,再找个机会废了他。”

门外郭赖子不禁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强烈的恨意!

贱/人,不能帮他报仇,还想算计他!

他下意识动了动小腿,那里绑着他之前偷藏的匕首。

想让他给他们兄弟俩趟路,是吧?

好啊,看最后谁算得过谁!

第239章

夜幕四合,凤城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内却是灯火通明。

“初十凌晨四点半左右,羊耳朵屯好几户人家养的狗突然惊叫,户主出来看,但是都没发现什么。我们怀疑当时很可能是三名凶犯正从村子穿过,准备翻山前往高家子镇。”

“初十凌晨五点下了一场小雪,早晨七点二十分左右,高家子镇许姓村民出来扫雪时,看到有两女一男进入镇子。其中两名‘女性’。一人穿着照片中红色棉袄、蓝色牛仔裤;一人穿同款蓝色棉袄,两人都留着同样的‘披肩发’,我们推测这三人就是伪装后的三名凶犯。”

“早晨七点四十分左右,穿红棉袄的凶犯进入高家子镇兴隆商店,购买了梳子、橡皮筋、胭粉和糕点。之后不久,店老板就丢失了放在门口,准备粉刷货架的小半桶白色油漆。”

“上午九点左右,三名凶犯进入凤城辖区最北端的虎台镇,然后乘坐小客车,在凤城北郊的玻璃厂一带下车。并于二十分钟后,入住玻璃厂小区的一家私人小旅馆,又于次日,也就是正月十一一早退房。”

“根据目击证人描述,我们推测,三名凶犯在离开高家子镇,前往虎台镇的途中,再次改变装扮。其中穿蓝棉袄的凶犯,用白油漆将头发染白,装成腿脚不便的老人。三人借此伪装成母亲、女儿和女婿一家三口进入凤城市。”

“这是卢队这组今天查到的线索。”

“然后是负责市内蹲点的同志们也有重大发现。今天下午大约两点左右,负责蹲守‘珍珍’火锅店的小吴,在距离火锅店几十米的一家杂货店里,与穿红棉袄的凶犯照面。根据小吴的回忆,从身高、体现上判断,‘红棉袄’很可能就是秦小虎。”

“经大林他们询问,秦小虎当时正在跟杂货店老板探听苏丽珍一家人的行踪,鉴于郭赖子与苏丽珍的纠葛,我们怀疑他是有预谋地把苏丽珍一家做为下一个下手目标。”

“秦小虎在确认苏丽珍一家已经离凤后,乘坐通往东郊方向的12路公交车,并于团结路口下车。”

“我们怀疑,三名凶犯目前就藏身在东郊一带。”

“明天早上,我们将抽调人手,对以团结路为中心,半径一公里以内的区域进行集中排查。具体为北至广福里小区,南至水塔路,东到小东门居民区,西到新民路大街”

“为避免惊动凶犯,本次排查采取暗中行动,大家时间紧,任务重。尤其是广福里和小东门一带的城乡接合部,房屋布局紧密,交错复杂,这样的地形对凶犯藏身和转移更有利,所以我们的排查难度很大。”

“大家一定要沉住气,一旦有什么发现,切忌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同时,也一定要保证你们自身的安危。”

“同志们,希望我们明天能顺利将三名凶犯抓拿归案,让无辜遇害者安息,让我们凤城的老百姓过一个祥和的元宵节!”

苏丽珍一行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到首都,怕孟姑爷爷和丁大娘身体受不住,苏丽珍跟家人们商量,上午回家休息半天,然后下午先就近转一转,从明天开始就去各大景点以及苏振东说的庙会参观游玩。

大家自然没意见,到了t苏丽珍的四合院后,就各自休息或是帮忙整理行李。

苏丽珍有心事,也躺不住,和苏卫华、苏小麦一起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等坐下一看,也才将将十点多。

因为说好要跟苏爷爷一起去看望沈老爷子,所以她决定趁这个时间,先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导师。

苏丽珍给导师提前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导师这边也说正有事要找她。

能叫导师特地嘱咐的一定不是小事,苏丽珍心里琢磨着,当即买了些礼品,就去了导师家里。

简单的见面问候后,导师就公布了答案。

原来学校五月份有一批去米国的交换生名额,为期一年。他们专业有两个名额,导师已经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学校也批准了。

现在苏丽珍要做的就是配合学校准备一些出国手续,去米国的审批比较麻烦,最少要提前两个月准备。现在这个时候正好。再晚,怕有什么问题来不及处理,耽误大事。

苏丽珍没想到是这样的好事,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高兴肯定是高兴的,学校和导师这样的栽培厚爱,她心里感激,也荣幸。

复杂是因为她想起了上辈子,也是为了去这个国家,她几乎丧心病狂,弃亲友于不顾……

记忆交错,加上从昨天到现在,心情一直处于紧张忧虑的状态,让她一时不禁生出强烈的恍惚感,觉得眼前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直到回到家,给家里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看着家人们开心的笑脸和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样子,她才重新找回一点真实感。

下午两点

凤城东郊,小东门居民区

“请问,家里有人吗?”

“来了来了!”

于老太太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看见两个手拿文件夹的陌生小伙子站在院里,赶忙上前道:“两位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啊?”

一个小伙子和气道:“大娘,我们是东郊派出所的,今年国家要进行人口普查,我们来您家做一下家庭成员登记。”

于老太太听明白了:“行,那两位同志进屋坐会儿吧!”

小伙子拒绝了:“不用,大娘,就几句话的事,我们问,您答,我们记完就走。”

等把于老太太家人的情况登记完,小伙子才又问了句:“大娘,您家有租户吗?或者是来投奔的亲戚朋友之类的。”

于老太太一愣:“咋,这些也要查?”

一直负责记笔记的小伙子闻言笑道:“当然了,大娘,我们是人口普查,以实际住户为主。”

于老太太便答道:“我家就有租客,一共三个人。”

一听“三”这个数字,两个小伙子动作都几不可见地一顿,一人顺口接话道:“那他们这会儿在吗?在的话,我们直接给他们也做个登记。”

于老太太忙道:“这是一家三口,老太太和女儿、女婿。女儿、女婿这会儿不在,说出去给老太太买药去了,现在就剩老太太自己在家。”

两个人飞快对视一眼,做登记的小伙子神情自然道:“那就不劳烦老人家了,我们简单问几句,大娘您帮着答一下就行。”

“哎,行,问我也行。”于老太痛快道,“他们家老太太身体不好,还拄着拐,出来进去怪费劲的。”

“他们是宏源县人,前天中午才来的,说是给老太太看病,在我这儿就交了十天的房租,呆不长。”

做登记的小伙子记得飞快,没一会儿,手里文件夹“啪”的一合,就对于老太太道:“好,谢谢大娘配合,那我们就告辞了。”

从于家一出来,两人面色如常走进一处拐角,确定在这里只要一探头就能看到于家正门的位置,又不容易暴露,一人立即低声道:“我在这儿盯着,你快去汇报!”

与此同时,院子西北角的茅房里,郭赖子紧紧扣着茅房门栓,手脚冰凉。

不对劲!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什么人口普查,怎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查?

而且还要问租客和投奔人员的情况,这个时机未免太巧了!

会不会是警察已经查到了什么,借着这个普查摸过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心里害怕,到底不敢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小命去赌,于是赶忙溜回出租屋,从炕席下找出一小卷钱塞好。想到钱,他心里不免愤恨秦小虎每次都拿大头,又总是变着法搜刮他,害他现在手上只有这么点钱。

正好,如果真是警察,就留这两个人帮他拖延一段时间,也算这两个蠢货废物利用了。

等藏好了钱,他又想去拿衣服穿,只是目光触及炕上那件大红棉袄时,又不禁有些迟疑。

秦小虎今天踩点穿的是他的衣服,这件红棉袄他嫌瘦,干脆没穿。现在想想,要是警察摸到这里,岂不是说明他们的伪装已经被识破了?

那这衣服就绝对不能碰了!

可要是不穿,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件毛衣,外边虽然气温已经回升,但太阳落山后还是很冷,这一身肯定不行……

不管了,挨冻也比丢命强!

郭赖子一咬牙,到底没敢去拿那件红棉袄,只从秦氏兄弟的包袱袋里翻出一顶毛线帽子和只剩了两块的槽子糕揣上,推开房门,确定于老太太没出来,便快步溜回茅房。

正门是不能走了,万一有人盯着就麻烦了。

他观察过了,于家茅房旁边有个柴火垛,从这个柴火垛能直接翻墙到邻家院内。

于家的这户邻居白天上班,不常在家,很方便他跑路。

郭赖子轻手轻脚爬上柴火垛,又顺手把摘下来的假发卷成一团,塞进柴火垛和围墙的空隙里,然后迅速翻进了邻家院内。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

秦氏兄弟绕了个圈子,从另外一条路线回到小东门,然后往出租屋方向走。

秦小虎心情不错,上午他发现了一只“肥羊”,下午带他哥过去踩点,提前熟悉熟悉环境,准备今晚就动手。

等干完这一票,他们就直接向东去顺州,然后经顺州到临省,从临省坐火车去南方。

上火车前再找个机会把姓郭的弄死,基本就没啥麻烦了。

他一路策划着今后的行程,因此没留意今天回家路上遇到的“行人”十分有规律,几乎是每走三、五十米就会遇上一、两个人。

等到了地方,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走在后面的秦大虎抬脚就往西北角茅房去了:“小弟,我先去趟茅房!”

秦小虎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屋。”

他径自走向出租屋,人到了门口,正准备拽门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静了!

正房没有于老太婆“乒乒乓乓”里外忙叨的声音,也没有她家那小崽子闹腾的动静。

如果是老太婆带着小崽子出去了,可他刚刚似乎没看见正门上挂锁。

还有郭赖子!

这人怕死的很,有点动静,跑的比兔子还快。他和他哥都不在,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说不定就一直扒着窗户盯着外头呢。

怎么可能这么消停!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不由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他转身要逃跑的时候,身后的屋门猛然自内部被推开,几人迅速从屋里冲出,打头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动作敏捷,一把朝他扑了过去。

秦小虎躲避不及,被一下扑了个正着。

他见势不好,顾不上挣扎,疯狂大喊:“哥,快跑,有警察!”

于此同时,从于老太正房、院子仓房和大门口方向也快速涌进来许多人。

刚把茅房门打开的秦大虎根本来不及做其余动作,就被警察们按了个正着。

嘹亮的警车鸣笛声中,罪案累累的秦氏兄弟在小东门居民区众多居民的一路见证下被押进警车。

抓住了两名凶犯,专案组成员们都很雀跃。

唯有卢向杰望着身前这一大片错综复杂、布局凌乱的居民区,沉默不语。

他没想到郭赖子这么敏锐。

这里的地形本就不利追击,为了确保对秦氏兄弟的抓捕计划顺利实施,他又不得不对郭赖子的追踪由明转暗。

这么长时间没任何发现,对方大概率已经逃出小东门一带了。

他会逃去哪里?

“小张、大刘,你们去跟守在凤城几条出城路口的兄弟们打声招呼,这时候一定不要松懈,咱们再加把劲,争取尽快把郭赖子也捉拿归案。”

“小吴,小李,你们去小东门居民区外的两条街上问问,从两点到三点这段时间,有没有跟郭赖子相像的人出现过。”

“陈叔,大林,你们跟我再把这一片过一遍,顺便打听一下东郊t这边有什么大家伙不常走的出城小道。”

想到侥幸逃跑的郭赖子,专案组成员们全都神情一肃,收起喜悦的心情,齐声应道:“是,卢队!”

郭赖子应该已经意识到他们的伪装失效,所以没敢拿秦小虎换下来的红棉袄。

于老太说他们几乎没什么行李,连被子都是租的于家的,也就是说,此时的他大概率没什么御寒衣物,又没法伪装成老太太。如今凤城市有关他们的通缉令很多,他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随意走动。

所以他即便能逃出这片居民区,也不见得能顺利走多远。

接下来只要严密排查,就不怕揪不出这只害虫!

翌日,正月十五。

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的苏丽珍一睁开眼睛,已经快八点了,赶忙起床下地。

刚穿好衣服,就见丁大勇的外甥女,今年十岁的小岁岁把房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小脑袋悄悄探进来,一看见她醒了,小脸一扭就朝外头喊:“苏姥姥,苏姥爷,珍姨姨醒啦!”

喊完又小燕子似的跑进来:“珍姨姨,快起床,苏太姥爷煮了好多好多汤圆,什么馅儿都有。太姥爷给我和芽芽小姨一人盛了一碗,我们俩都吃过了,可好吃了!”

苏丽珍忍不住露出笑容:“那待会儿岁岁再陪珍姨姨吃一碗。”

等从休息的西厢出来,才跨进正房客厅,她就听见苏爷爷兴奋的声音:“那是,咱家珍珍多优秀啊,人学校主动推荐她去呢!老米虽然不咋地吧,但人家确实先进,咱孩子能去那边学本事可是件大好事。”

苏丽珍有些不好意思,探头一看,原来苏爷爷是在跟人打电话。

她问旁边的孟姑爷爷:“姑爷爷,爷爷在跟谁通话啊?”

孟姑爷爷道:“跟你振东叔呗。今天元宵节,咱们都出来了,你爸妈惦记他和大勇,大勇那边暂时没地儿联系,就催他给你东叔打电话。”

一听是苏振东,苏丽珍心里一喜,忍不住凑了过去。

苏厚德以为她想亲自给儿子报喜,便把电话给了她。

“行了,珍珍来了,让她跟你说吧”

苏丽珍接过电话:“元宵节快乐,振东叔。”

电话那边苏振东也道:“元宵节快乐。珍珍,你苏爷爷都跟我说了,你们学校推荐你去米国留学了,恭喜你!”

“另外我这边也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更开心。”

一听说有好消息,苏丽珍心里立时提起一口气。

只听那边苏振东欣喜道:“珍珍,那三个逃犯中有两人昨天下午被警方抓住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直冲心头,苏丽珍险些激动的叫出声来,她忙看向旁边坐在沙发上的苏爷爷和孟姑爷爷,见两人正在说话,赶紧压抑着兴奋低低道:“东叔,是哪两个人?”

不料,电话那边的苏振东这个时候却迟疑了一下,才道:“是那对姓秦的兄弟。”

也就是说郭赖子还是没有被抓住。

他竟然又成功逃脱了!

苏丽珍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电话线,之前满腔的喜悦也消散了一半。

感受到苏丽珍的不安,苏振东耐心劝道:“珍珍,你不要急,只剩郭赖子一个人不足为惧。如今凤城警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定很快就能把这个畜生抓住。”

“你不要想太多,就安安心心和大家在首都玩。”

“我听你苏爷爷说你还要准备出国的手续,咱们有这么多开心的事要忙,就别再为这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劳神了,好吗?”

苏丽珍一阵鼻酸,但她不想让苏振东为自己担心,便应道:“好,我听东叔的。”

挂了电话,她望着屋外首都湛蓝的天空,心底却一片阴霾。

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这么轻易结束。

第240章

苏丽珍的预感成了真,一连六天,凤城那边都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她每天都会在外面偷偷找机会给苏振东打电话,了解事情进展。

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氏兄弟顺利落网后,剩下的一名逃犯肯定也会很快被公安机关抓获时,偏偏就事与愿违。

在郭赖子逃窜的最初两天,警方还找到了若干目击者,借此圈定他逃窜的方向,可每次实施抓捕时都会差那么一点点,导致对方一再逃脱。

一次、两次,最后警方甚至连目击证人都找不到了。

郭赖子就像会“隐身”一样,成功让自己“消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甚至还在不在凤城市。

苏丽珍的内心一天比一天焦虑,今天是他们来到首都的第八天,阳历已经22号了。

昨天晚上,李翠英还说手腕的伤势好多了,特别是用了沈老爷子找的大夫给配的药膏后,现在晚上已经可以把吊带摘下来松快松快了。

这次出来这么长时间,玩得也挺尽兴,是不是该考虑回家了?毕竟芽芽和岁岁也快开学了,怎么也得提前两天回去适应适应吧。

丁大娘嘴上不说,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心里肯定也惦记家里。

还有导师考虑到她需要准备出国的资料,又听说她带家里人来首都玩,就只是给她布置了一点作业,十分照顾地把她的假期延长到了月底。

可是现在总共也没剩几天了。

那该死的郭赖子却迟迟没有下落,对方一天不落网,她又怎么能安心让大家回去!

再又一次与苏振东通话,确认那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后,她沉默地走出邮电局,看着首都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突然充满了无力感。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老天爷就像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在她以为自己一步步实现了目标,让家人和朋友过上了舒心自在的生活后,又用这样一件事让她明白,自己在祂面前是多么渺小,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弥补和守护是多么脆弱。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胸膛里就像有一团火,烧的她内心一片焦灼。

她不想再这么无意义地等下去,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看你还怎么挣扎!”

突然,耳边一声低喝,她反应过来,扭头看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小区胡同口,两个老人正围着简易的石桌下棋。

只听先头出声的老人得意洋洋道:“哈哈,上当了吧?我以自己当饵,送到你嘴边上,就不信你不吃!吃完你就上当,回头就得吐给我更多!”

苏丽珍忍不住顿住脚步,喃喃道:“以自己为饵……”

这是一片密集的胡同区,此时已接近中午饭点,无论是下班的工人、还是玩耍的孩童,都相继往胡同里走去。

即使隔得远远的,也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此起彼伏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一切是如此地抚慰人心。

这一刻,她心中也有了决断。

再次返回邮电局,她直接拨通了凤城卢向杰办公室的电话。

这次比较幸运,卢向杰刚开完会,进屋还不到五分钟。

对方接到苏丽珍的电话,并不意外,以为她担心凤城这边的事,便耐心宽慰道:“苏家妹子,郭赖子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让对方先后几次逃脱。但是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抓捕归案,给大家一个交代。”

苏丽珍却道:“卢大哥,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跟您确认一下,你认为现在郭赖子还在凤城的机率有多大?”

卢向杰听她这么说,以为她是想确认现在回凤城的安全性,便认真道:“我有七成的把握,他至今还在凤城。”

就在他们抓获秦氏兄弟的第二天早上,有个自称是住在小东门居民区的男人就主动上报,说是前一天下午,大约两点半左右,他家即将临盆的妻子不慎摔了一跤,导致羊水破裂,需要紧急送医。

当时他是用自家的板车拉着妻子去医院的,结果刚离家没走多远,就在胡同里碰到一个脏兮兮背着煤筐的男人,对方一看他车上拉着一个大肚子孕妇,二话不说就将筐子放下,主动上前来帮忙推车。

他当时心里着急,想着多一个人出力,速度也能快一点,对对方自然是一顿千恩万谢。

可是奇怪的是,等他把妻子送进离小东门最近的医院后,这个男人突然就消失了。

倒是刚刚在医院门口帮忙把妻子抬到病床上的医院保安人员,过后犹豫地主动找上他,问刚刚同t他一起来的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是不是他家亲戚。

保安当时跟他说,那人长得有点像最近凤城灭门案的一个凶手。

男人直接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在家附近也没见过。之前因为着急妻子,也没细看,等静下心来一回想,这人沾了煤灰下的那张脸确实有点眼熟。

男人心里害怕,又惦记着产房里生产的妻子,等天亮孩子成功落地,他回家拿东西,才知道头一天下午警察在他们小东门这片抓住了灭门案的两个凶犯。

他再不敢磨蹭,赶紧过来上报。

他们根据男人描述的、最后见到郭赖子的样子,以那间医院为中心向四周追查,果然找到了几名目击者,又根据目击者提供的信息一路追过去,有好几次差点就能把人抓住了。

谁料想,事情之后开始急转直下。

根据最后一次见到郭赖子的目击者所述,郭赖子曾试图进入凤城东南一带的老水厂小区边缘一户人家里,被主人及时察觉,郭赖子惊慌逃走后,至此再无踪迹。

无论他们把老水厂小区周围的几条街道搜查了多少遍,始终没能找到人,甚至再没有一例目击报告。

郭赖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尽管搜查工作陷入僵局,但是目前所有能离开凤城的路径,不分大小,一直都被他们严密监控着,甚至来往的货车车底下都要看一眼。这种检查强度,加上满街张贴的通缉令,卢向杰不认为郭赖子能有机会走出去。

所以人大概率还是在凤城。只是凤城太大,郭赖子又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他曾经干过“黑市”买卖,对凤城的许多街巷了如指掌,也深谙如何跟警方“打游击”,才会多次找到机会逃脱。

但卢向杰相信,对方不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苏丽珍听完卢向杰的分析,才道:“卢大哥,如果是这样,我有办法帮你们把郭赖子抓住!”

一天后,凤城。

中午,苏丽珍刚从机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等人的卢向杰。

“卢大哥,谢谢你来接我!”

卢向杰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年轻姑娘,一边帮忙接过对方的行李放好,一边道:“应该的。”

苏丽珍一坐进车里,便问道:“卢大哥,媒体那边都联系好了吗?”

卢向杰点头:“联系好了,下午两点直接到警局。”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眼对方,终究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苏家妹子,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做吗?”

“当然。”苏丽珍先是朝他笑了笑,“您放心,我可是生意人,怎么会做不利自己的事呢?这个计划也并不需要我做什么,更别提你们还会全程派人保护我。”

“卢大哥,你之前不是还劝过我,要相信你们吗?我现在就是在选择相信你们。”

见卢向杰还是绷着脸,她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格外认真:“卢大哥,我没有您想的那么伟大,我的出发点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我的家人。我不能放任这条毒蛇有机会潜伏在我家人身边,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那个人还逍遥法外一天,那我和我的家人就要多承担一天的风险。真比较起来,说不定在你们保护下去做这件事,让人快点落网,才是最划算的。”

卢向杰听罢,沉沉道:“对不起,终究是我们警方办事不力。”

苏丽珍摇头:“卢大哥别这么说,我知道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也许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苏丽珍的坦然和信任,让卢向杰心中对这个年轻女孩生出一丝敬佩。

他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昨天女孩在电话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卢大哥,郭赖子东躲西藏,日子肯定不好过,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他会更加憎恨让他落入这步田地的人,尤其是间接把他送进大牢的我。”

“这个时候,如果我再做点什么,狠狠刺激他一下,他一定会因为极端的恨意想要报复我。”

“我们再顺便让他知道,我是独自回到凤城,叫他觉得自己有机可乘,他就会更加忍不住。”

“这是一个好机会,卢大哥,我们试一试吧!”

车子在警局门前停下,卢向杰转头看向对方,无比郑重道:“苏丽珍同志,我以本次专案组副组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你的安全。”

傍晚六点珍珍火锅店

“我知道了,冷哥,谢谢你。东副总那边要是有什么变动联系你,你记得给我打电话,还有帮我告诉江宏达和齐志飞一声,叫他们也一定不要告诉东副总我回凤城的事。”

电话那边的销售部经理冷刚有些犹豫:“苏总,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您该不会跟东副总闹矛盾了吧?”

苏丽珍笑道:“不是闹矛盾,是我私人方面有点事要处理,暂时不想让东叔知道。你们放心,等过了这几天,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会亲自跟他解释清楚的。”

冷刚一听她这么说,心里放松不少,表示一定会帮她给江、齐二人带话。

挂了电话后,苏丽珍不禁望着话筒出神。

东叔肯定会生气的。

她为了能回来帮警方执行诱捕郭赖子的计划,昨天跟家里人撒谎,说是临时跟导师去津市那边参加一个专业研讨会,大约要三、五天的时间才能回来。

然后借口递交的部分出国手续可能这几天会出结果,把家人留在了首都。

而凤城这边,振东叔也必须瞒着,所以她拜托一位在连市的代理商帮忙,让他假意制造了一点麻烦,把振东叔给引了过去。

刚刚她就是在跟冷刚确认,振东叔现在已经带着王树从公司离开,坐待会儿六点半的火车去连市。

连市靠海,是省内距离凤城最远的地方,加上线路的问题,一来一回光是在火车上就要消耗十几个小时。

那位代理商也答应他会尽量帮忙拖延时间,只希望一切顺利,能让她在振东叔发现真相前把事情解决。

还有大勇哥那边,她在回来前也已经提前联系过对方,确定大勇哥目前人还在安州。

大勇哥在经过一系列准备,成功拿下那个市政工程后,又跟当地一个开发商接触的不错,眼下正打算接手对方新完工的住宅小区装修工程,所以至少还要在安州停留几天。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一切只等明天了。

天刚蒙蒙亮,锅炉厂小区就开始热闹起来。

铲煤灰,撮煤块,倒尿桶,催孩子起床,锅碗瓢盆,乒乒乓乓,你家响完,我家响,热闹的不行。

郭赖子蜷缩在地洞里,身上又冷又饿,听着周围这些琐碎的声音,心情更加烦躁。

他已经在这个憋屈的地方呆了五天了。

那天刚从于家逃出来不久,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周围明显有一伙儿人在悄悄接近于家。

他干了“黑市”那么多年,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些办案人员身上的“味儿”。

他明白于家是真的暴露了,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当时多一秒都没敢耽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出去!

也幸亏他察觉不对的时机早,警察还没来得及布控,他穿上在一户人家煤棚子里发现的一件脏褂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把煤灰,拎起煤筐,装成了搬煤的工人,一口气跑出了几条胡同。

本来这也没多大把握,可他那天运气极好,路上遇到一个大肚婆难产要送医院,他主动上前帮忙推车,就这么顺利地从小东门逃了出来。

原本是想找个地方躲一阵的,但是城里到处是他的通缉令,尤其秦氏兄弟被抓后,警察追的更紧,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个地方。

可就算他已经足够小心,也有好几次差点被人认出来。

再一连两次险险从警察手里逃脱后,他更是不敢在人前露面。

中途想混进一户人家里弄点衣服和吃的,也不小心失了手。

幸好当时天已经黑了,要不然他说不定要折在那儿。

也许是人被逼到绝境,脑子就格外好使,就在他慌不择路,跑进老水厂小区深处后,还真给他想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

好多人以为他郭文忠是凤城本地人,其实他是二十八年前跟着他娘改嫁到这边的。

那时他十五岁,t赶上那两年接连闹灾,城里供应粮也断了顿。他娘实在没办法,经人介绍,带着他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是锅炉厂的小领导,不知道之前干什么的,反正有点门路,经常会半夜三更地往家倒腾粮食。

老头子家的房子是父辈传下来的,年头比锅炉厂可久多了。

老头子的爹当年为了躲避兵匪战乱,在自家院子里偷挖了个挺大的地窖。直到解放以后,日子安生了,老头子的爹就把这地窖填上了一半。

新填好的地窖不大,长、宽不到2米,四面都用木柱和木板加固,平时就放点杂物和菜蔬。

他和他娘来了以后,老头子防备他,半夜背了粮食回来,就会藏在小地窖里。

小地窖其中一面的木板墙是活动的,有两块木板能拆下来,里面就是一个特地留出来的墙洞,老头子每次都会把弄来的粮食偷藏进这个墙洞里。

他娘怀孕后,老头子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娘,他娘又告诉了他。

转年,他娘难产没了,老头子把他也赶出了家门。没多久就新娶了一个寡妇,又生了个儿子。

后来等他一点点在凤城站稳了脚,听说老东西的亲儿子长大后进了锅炉厂,接了老东西的班,他就找人动了手脚,让小杂/种从高处摔下来,当场摔断了腰,成了瘫子。

老东西一股火儿直接归了西,老寡妇也病成了半聋。

在他进去之前的一年,听说小杂/种喝药没了,老寡妇又哭瞎一只眼。

这一晃快七年了,也不知道老寡妇还活没活着,那房子是老头子自家的,只要老寡妇人还在,房子就能一直在。

房子在,那个能藏粮食的墙洞就可能还在。

他决定冒险去试试。

老水厂小区和锅炉厂小区紧挨着,趁着夜深,他很快就找到了记忆中老东西的家,翻墙进去,摸进地窖里,找到那两块能活动的木板,挪开后果然看到了那个墙洞。

这个墙洞,高、宽大约有70公分,深有1.2米,刚好能让他弓着身子藏进去。

至此,他白天黑夜都躲在这间地窖里,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钻进墙洞。

等入夜,老寡妇睡下了,他再爬起来,钻进厨房,弄点吃的、喝的。

就这么一连躲了五、六天。

其间警察来这间院子里查了三回,每回都会看这间地窖。

只是因为地窖很小,人站在上面一打眼就能把里面看个一清二楚,所以一直没人下来仔细查看过。

不过眼下处境虽然还算安全,但是老寡妇这里什么都没有。老东西每天只做很少的饭,菜也是顿顿水煮菜配咸菜,他能在厨房里找到的吃的很少。

这几天除了昨天邻居送来的一小盆馒头,被他拿走了一个,其他时候只能靠生啃大白菜和萝卜充饥,啃得他胃里一阵阵冒酸水。

有好几次,他摸着袖子里的匕首,都想冲出去弄死老东西,舒舒服服大吃大喝一顿,然后再倒头睡个好觉。

可是他不能!

不管怎样,他还想活着。如果能成功从凤城离开,逃到南方去,凭他的脑子,一样能干出名堂。

想到这儿,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等他在南方发了财,他再回来找他的仇人们报仇。

姓苏的小贱/人、还有刘老五,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所以他现在必须控制自己,那老寡妇别看瞎了一只眼,耳朵也聋,却十分细心,而且每天上午还会招一帮老娘儿们来家里糊火柴盒,几乎不断人。

老东西如果出了事,他眼下更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只能先忍一忍,等这阵风声过去。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凤城会为了他一个人一直封锁边界,那些警察会不管别人,整天只追着他一个!

想要逃离这里的念头最终压过了强烈的烦躁和杀戮心,他极力忽视身体传来的诸多不适,努力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脑海里畅想着逃离凤城,在南方大展拳脚的日子,他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惊醒。

“哎呀,瞅瞅这冷天气过去,这气温嘎嘎往上蹿,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有零上十五度呢!”

“可不是咋地,趁着今天阳光好,咱把冯大娘家这房门开一会儿吧,捂一冬天了,也换点新鲜气儿。”

他慢慢坐到墙洞边,从怀中摸出已经蹭黑了的白面馒头,撕下一小片面皮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上面几个老娘儿们把老东西的房门全部打开。

打开了房门不算,窗户上的塑料布也掀开半扇,足足折腾了十分钟,几个老娘儿们才消停下来开始干活。

“来来,今天日头好,不冻手,咱多糊点。”

“唉,糊一百个火柴盒才给四分五。咱就算多糊它一万、两万的,加一起还不到十块钱呢。”

一人“噗嗤”一笑:“咱就是靠它打发点时间,王嫂子,你还指望它能发家咋地?”

“就是,这不是一边唠嗑、一边还能挣点零花嘛。要不然光动嘴皮子,一分钱也挣不来啊!”

“哎,你们说这个我可不服气了,动嘴皮子怎么不能挣钱、怎么不能发家?你们没听今早的凤城广播吗?就前两天小东门跑出来的那个姓郭的通缉犯,现在这人的悬赏又涨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也听了,孩子他爷看的报纸也登了,说是‘珍珍食品’那个姓苏的大老板,设立了一笔啥缉凶奖励金,只要谁能给警察提供线索,帮警察早日抓到人,一条线索就奖励一万块钱;要是发现了人直接逮住,就给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