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囚笼
二人最后还是打算回到一剑天。
自谢宁离开以后,便再也没有了宋逢安的消息,她放心不下,正好周鹤回有意相助,她虽怀疑这魔王的动机,但现下也别无他法。
周鹤回看出她的犹豫,弯了弯眼睛:“别担心,倘若没有宋逢安,我想进一剑天简直比回魔域还容易。”
“你这样说,还叫我别担心?”谢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周鹤回奇怪道:“对啊,我现在没有大摇大摆进去而是再跟你商量,这还不够让你放心的吗?”
谢宁简直被他这个逻辑折服,只听他继续道:“况且,咱们真的被拦下来,就证明宋逢安功力尚在,你也可以放心的呀!”
饶是谢宁有着三寸不烂之舌,曾和修真界大能辩法三天三夜,在面对周鹤回这短短两句话,竟第一次生出了哑口无言之感。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力反驳。
周鹤回见她陷入沉默,说道:“你别多想,我欠他个人情,他若有难,我一定要帮他。”
谢宁道:“嗯,那走吧。”
说罢,便出了屋子,周鹤回赶忙跟上,三步并作两步与她并肩:“喂,话说,你为什么要化成这个样子跟在宋逢安身边?而且你这个化形术也太厉害了,我都没认出来。”
谢宁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缓缓问道:“你在下修界问天试山脚下,百年来竟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吗?”
周鹤回看向她的眼神复杂,谢宁自言自语道:“也是,你一个魔王,怎么可能会关心这些。”
“不是不关心。”周鹤回道:“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会认为我现在的模样是化形术所致。”
周鹤回停下脚步,良久,见他轻声道:“我是不相信,你怎么可能会死呢?”
“怎么不会?”谢宁踢低着头将脚下的石子踢出老远,嘟囔着:“我又不是神魔,死难道不是很正常?”
只见周鹤回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宁笑笑,恢复了以往的洒脱:“哎呀,其实吧,生生死死这种事儿,你作为魔王应该比我看得清楚,却没想到还要我绞尽脑汁要你看开生死。”
周鹤回垂着眸子,敛去了情绪,像是酝酿了许久,抬起头笑了笑:“只是难以相信罢了。”
谢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你冲这里打一掌,就能相信了。”
周鹤回笑笑,不置可否。
谢宁点到为止,避开这个话题,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该怎么将宋逢安带出来?”
“没想好,既来之则安之。”周鹤回歪着头想了想。
谢宁蹙着眉,瞥了他一眼:“那叫静观其变。”
周鹤回摆摆手x:“你懂我就行。”
谢宁提议可以先给宋逢安传音,若能接到宋逢安的传音,那便会顺利许多。
周鹤回问她:“你怎么不给他传?”
谢宁伸出手掌:“我一点灵力也没有,没法传音。”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她怕面对宋逢安,怕他问那一日为什么将他打伤,更怕他问自己为什么一去不回。
周鹤回似乎完全没有动脑子,见谢宁伸出手,抬手拂过她的掌心,洒下淡淡的金光。
谢宁一瞬间感受到了充沛的灵力,但并没有流入自己的灵海。
周鹤回道:“灵力,我渡给你了,快传音给他。”
谢宁表情一僵,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收紧,“你怎么不传?”
周鹤回如实道:“我不知道他的传音是什么。”
谢宁无奈,指尖点在耳侧,向宋逢安传音,往常很快便有回复的传音今日格外安静,谢宁问周鹤回:“是不是你魔族的灵力联系不上他?”
“怎么可能?”周鹤回翻了个白眼,“他给我传音可是顺畅得很。”
谢宁疑惑道:“那是怎么回事?”
周鹤回猜测:“若是联系不上,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主动关闭了传音的口令。”
“他肯定不会关闭,另一种可能呢?”
“就是他受了重伤,灵力不足以支撑他的传音法阵,几乎是濒亡的状态。”
谢宁倒吸一口凉气,原以为明月君他们不会对宋逢安出手,宋逢安又威望甚高,再不济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濒亡……”
周鹤回皱了皱眉:“他的传音口令是什么?我试试!”
他在灵海中默念宋逢安的传音口令,那传音飘摇如絮,散在了天地之间。
宋逢安的口令不是关闭了,而是消失了。
谢宁得知,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消失了?”
“这口令根本不存在,估计是宋逢安将它取消了。嗯……能逼得宋逢安把传音口令取消,是有人控制了他的精神?”
“明月君他们不会做这样绝,宋逢安毕竟是天玄君选中的继承人。”
周鹤回轻哼一声:“云霄子,明月君,还有你那师父无相长老,他们那一辈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宁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赶忙问道:“为什么?”
周鹤回低下头对上她狡黠的眼睛,愣了一下,撇开目光道:“百年前这几个人莫名其妙来找我,拿着见欲魔王的手信,要调我手下的幽冥铁骑,理由是修真界有人造反,要维持六界秩序,不得不请求魔王相助。”
百年前……
谢宁道:“大概是什么时候?”
“问天试之前吧!”周鹤回想了想:“我得用幽冥铁骑维持问天试的秩序,借给他们做什么?别说见欲魔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谢宁目光沉沉,原来无相他们早已经与魔族相勾连,不知意欲何为,这样的人让他们在修真界执掌权力多年,甚至云霄子作为万宗门掌门,不知背地里行了多少方便!
周鹤回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用幽冥铁骑来屠城,为此见欲魔王还被他们坑了一把。”
“怎么说?”
“见欲魔王是六欲魔王之首,继承了初代魔主的术法,他将其中可以驱使魔族的术法传授给那几个老东西,没想到,他们竟然用来屠城。为此,见欲受到了严厉的惩罚,重伤休息了好多年。”
“驱使魔族,屠城”
“是啊,三十三城池的百姓,他们倒是下得去手。”周鹤回尾音拉长,懒洋洋道:“从前六界有过约定,在下修,不可以使用术法伤害凡人,就连最不守信用的妖族都没作出过这样的事,他们竟然真敢做出来,还没人制裁”
谢宁一把拉住周鹤回的胳膊,把他带得脚步一顿:“你说,他们用见欲魔王的术法驱使魔族杀了下修界三十三城的百姓?什么时候!”
“是啊,在问天试结束之后吧,忘了,太久远了。”
谢宁听完,在心底慢了一拍,下修三十三城,问天试之后
那是修真界众人围剿她的时候!
原来除了镇魂术,当年他们竟还用了魔族的术法。
她感到一阵恶寒,心底的厌恶蔓延涌上心头,他们毫无人性的做法,简直触犯了谢宁的大忌。
“如果明月君他们真的这样毫无底线,那现在宋逢安会很危险!”谢宁双唇颤抖,说出了压在心底的恐惧。
周鹤回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手臂的手上,点点头:“我们要赶快抵达一剑天。”
谢宁松开手的那一瞬,周鹤回道:“抓紧我,我开启传送阵,这样快些。”
谢宁点点头,脚下阵法生光,下一秒二人便站在了一剑天的法场内。
周鹤回若有所思:“看来宋逢安真的遇到麻烦了,一剑天的法场现在这么弱,估计只有陈宛青在支撑。”
谢宁不禁有些担心,她指尖滴血,一抬手便将自己换了个模样,周鹤回一转头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接连退了几步。
“哎哟我天!”
谢宁换成了自己的本相,对上周鹤回的目光,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血祭的化形之术只能化成自己熟悉的样子,我只熟悉我自己本来的模样,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周鹤回心虚地撇开眼:“你这副模样是想吓死他们吗?”
“是啊!”谢宁笑笑:“还要劳烦大魔王来帮助我一下。”
“当然可以。”
二人躲着人靠着记忆摸到了宋逢安的寝居,见寝居外高高的围墙,谢宁心底浮上一个诡异的念头:囚笼。
那围墙太高了,没见过有谁的寝居围墙会这样高,她从前没有注意过,但如今她想翻墙进入不使用踏剑都难以攀上边缘,就好像一个永远难以翻越的囚笼。
但寝居内一片清冷,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过来了,谢宁有些失望,“若宋逢安在寝居,就好办了。”
“咔哒——”身后传来一声门栓的响动,谢宁回过头,便见有人推开门,抬头看向了他们。
谢宁见来人面覆白纱,白衣若雪,双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在看见谢宁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来人低声叫出她的名字:“谢宁?”
听声音是个女人,谢宁眯了眯眼睛,现在能看着她这张脸叫出她名字的人,肯定不是一剑天的小辈。
只听身边的周鹤回疑惑道:“陈宛青?”
陈宛青点点头:“是我。”
她走近谢宁,看了眼周鹤回,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他怎么也在?”
谢宁挠了挠头,不知从何解释:“宛君,此事说来话长,周鹤回没有恶意,我们此来,要找宋逢安,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陈宛青抿唇不语,看了看面前的寝居,对谢宁道:“你们快走吧,别找他了。”
周鹤回见她这样说,不禁饶有兴致地垂着眸子看向她的手。
谢宁摇头:“不行,他因我而受困,我不能不管。”
陈宛青欲言又止,这时,周鹤回开口问道:“你手腕上是什么?”
谢宁闻言,看向她的手腕,此处流淌着浓重的禁制灵力,她认得,这是一剑天惩罚罪人的禁制,相当于镣铐,被刻上禁制的人不可以离开禁制范围内一步,也不能使用传音等与人交流的法术,但一般的法术却不受限制。
能在陈宛青身上刻下禁制的人谢宁根本想不到,一剑天司政、追云阁阁主和初代创世名士末席,单拎出来一个,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没几个能限制住。
陈宛青抬起手:“禁制。”
谢宁问道:“禁制?你怎么会被刻上禁制?是谁?”
“是我自己要求的。”陈宛青语气淡淡:“只有刻上禁制,那些长老才不会怀疑我,不然我与逢安,便真的无路可走了。”
“宋逢安怎么了?”
“逢安不想让你知道,但我不想隐瞒,你若真想知道,便去后山一探究竟吧!”
陈宛青只透露这一句话,因为戴着面纱,谢宁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语气,宋逢安似乎并不好。
谢宁毫不犹豫应下来:“好。”
陈宛青无奈叹了口气:“今夜子时,月居正中之时,后山法场会消失一刻,你们要赶紧进去,我只能帮你们拖一会儿,先说好,逢安有异常,你们要尽快离开,不要跟他多说一句话,他身上有云霄子留下的咒法,你们很可能会直接和云霄子对话。”
谢宁一想到宋逢安被束缚在后山,x被控制,被禁制的模样,心里难受得紧,恨不得马上进后山把宋逢安带出来。
周鹤回问道:“你的意思是,云霄子控制了宋逢安的神识?”
“是。”
陈宛青点点头看向谢宁:“不可以对他使用法术,后山阵法复杂,若擅用灵力,轻则惊动云霄子,重则后山法场紊乱,逢安会立刻走火入魔。”
“好。”谢宁应下。
第52章 又见冰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谢宁巴不得立刻前往后山,周鹤回也看出了她的坐立不安,靠在一边一直在跟她聊天。
陈宛青将自己的传音给了周鹤回,谢宁灵力不稳,进了法场很难保证她的灵流。
周鹤回走到一边去试验陈宛青的传音口令。
只留下谢宁倚在宋逢安寝居前的雕花立柱上,看着高高的围墙,犹记起曾经她费力攀上高墙,一袭墨发雪衣的宋逢安撞入她的眼中,宋逢安抬手剪梅,闻声向她看来,二人遥遥相望。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待周鹤回回来后,见谢宁望着高墙发呆,无奈摇头:“你这样让我很怀疑你能不能等到子时。”
谢宁倚靠立柱没有回头,闻言回道:“那怎么办?你把我打晕,等到了子时再叫醒我?”
周鹤回道:“能看出来你真的很着急了。”
谢宁道:“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不太乐观。”周鹤回如实道。
谢宁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破局,周鹤回也心事重重,一时间周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月上梢头,距离子时越来越近,周鹤回提议道:“咱们先去后山,等到了时间直接进入。”
谢宁却不为所动,甚至有些退却。
周鹤回问道:“怎么现在不着急了?”
谢宁目光犹疑,小心翼翼问他:“你说,宋逢安会不会……”
周鹤回语气坚定:“不会。”
看着谢宁担忧的眼睛,周鹤回心里涌上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会,只要一剑天法场还在,他就还活着。”
“好。”
后山此时漆黑一片,若非背靠一剑天,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座野山,月升跃于苍山之上,洒下盈盈月光。
整个后山被一片银白笼罩,谢宁左右看了看,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拨开了压在一片叶子上的石头。
周鹤回跟了上来,“这是什么?”
“阵眼。”
周鹤回道:“哪个阵?”
谢宁仔细辨认,斟酌开口:“是后山的守护阵法,杀生之阵。”
找到阵眼,法场自然就掌握在了谢宁的手中。
“一剑天后山的守护法场竟然如此草率?”周鹤回有些不可置信。
谢宁摇头:“倒像是有人故意要我发现一样。”
周鹤回给陈宛青发了一个传音,陈宛青问道:“后山阵法的阵眼是逢安亲手布置的,我不清楚。”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陈宛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等我过来。”
很快,陈宛青便从夜色中走出来,她换上了墨色外衣,蒙着面。
“明月君派来的人看得紧,速战速决。”
陈宛青蹲在谢宁身边,拿起那块石头压住的叶子,叶子上流转着浅绿色的灵力,她拿起来的一瞬间感到了千金重。
是了,这确实是阵眼。
陈宛青将叶子握在掌心,四周灵流很明显发生了转变。
谢宁感受一番:“阵法变了。”
“嗯,我现在把后山的守护阵法停滞了,你们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在明月君发现之前务必离开这里。”
谢宁点点头,招呼着周鹤回进了后山。
越向里走越是一片冷清,但灵流密集分布不一倒是给谢宁提供了寻找宋逢安的思路。
“往灵力聚集的地方找找。”
周鹤回左右看了看,谢宁转过身问他:“怎么不走了?”
“哪里有灵流?”
周鹤回疑惑地看着她。
谢宁抬手划过灵力涌动的痕迹,“这些都是呀,你竟然看不到?”
只见周鹤回摇摇头:“大抵是我身为魔族,看不到修士的灵力。”
“那你随我一起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山深处,谢宁犹记得当初她来此处寻找宋逢安时,就是顺着这条路线,还看到了一口冰棺。
不知道那冰棺还在不在了。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远方传来阵阵子时钟声旷远悠扬。
她终于来到了曾经看到冰棺的那个地方。
那冰棺一如初见时那般静立于原地,散发着冷冷地寒光,四周被它映成一片淡蓝,仔细看里面似乎有人。
谢宁想知道里面是谁,但直觉告诉她不要靠近。
周鹤回有些奇怪地看着那口冰棺,疑惑道:“这冰棺好生眼熟,我似乎在魔域见过。”
谢宁问道:“这是魔族的东西?”
“不清楚,我只觉得熟悉。”周鹤回问道:“不若先过去看看?”
谢宁心生退意,却架不住心底实在好奇,能让宋逢安用冰棺守护在后山法场的人究竟是谁?
四周幽幽寒光感受到谢宁靠近,瞬间发出光亮,宛如守护在冰棺边上的法场。
但并没有任何伤害。
谢宁一步步走向冰棺,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红色衣摆。
顺着衣摆向上看,她双瞳微微放大——
这是她前世常穿的那件银朱剑客服!
冰棺内这位身着银朱剑客服的女子面覆红纱,双目微阖,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不敢掀开那片红纱。
此时,周鹤回走过来见到这红衣女子,险些没站住脚。
“这!这是……”
他颤抖着双手掀开红纱——
其下赫然是谢宁的脸!
谢宁向后退了一步,极大的冲击下,她反而声音冷静:“这是我的身体。”
周鹤回喃喃道:“难怪……难怪我……”
谢宁不理解为何周鹤回反应会这么大,她强制自己收回情绪,扶着冰棺走向另一个方向,忽然见一个小小的孩子,伏在冰棺边上。
谢宁蹲下身,翻过这个小孩。
“宋逢安……”
伏在冰棺边上的小孩,是宋逢安。
他紧闭双眼,手上紧紧攥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她将宋逢安扶起来靠在怀中,宋逢安双唇苍白,脸色极差,谢宁摸了摸他的脉搏,微弱的跳动似有似无。
周鹤回走近,见谢宁怀中的这个小孩,虽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但还是出声打破了寂静的氛围:“这是你上次带走的小孩?他这么在这里?”
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是宋逢安吧?”
谢宁点点头,闷声回答:“嗯。”
“哈,果然。”周鹤回了然:“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估计是你上次爆灵力的时候他内丹破碎了,这群老头子看出来他修为受损,将他压制住了。”
谢宁有些懊恼,但并不后悔,宋逢安现在这副模样太虚弱了,绝对不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将宋逢安背在背上,站起身,周鹤回道:“去哪里?”
“带他出去。”
宋逢安现在身体很小,如少年一般,谢宁一下就将他背了起来,周鹤回拦住她,看向冰棺内的“谢宁”。
“那你呢?没有宋逢安镇守的法场,那些修士不消片刻便会闯进来,届时他们看到这副冰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周鹤回不敢想,若那些长老看到百年前就该灰飞烟灭的谢宁此时躺在一剑天后山,会如何处置她?
挫骨扬灰?悬吊示众?
“那能如何?我们没办法将将这身体带出去,离了冰棺,就会立刻腐化!”
冰棺看着似乎有千斤重,周鹤回推了推,发现不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没法挪动半分,但他依然坚持:“我有灵力,我带你离开。”
“宛君说过,在法场内使用灵力会使法场内灵流紊乱,况且守护阵法已毁,我们更没法保证。”
“那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你挫骨扬灰吗?”
周鹤回有些失态。
谢宁此时却声音冷静:“周鹤回,我们这次来是要将宋逢安救出来,若旁的事情耽误了这次的计划,接下来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回来?”
周鹤回感到深深地无力。
谢宁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百年前合该灰飞烟灭,本属于自己的身体。
她也想救出自己,可真的救出来,她也回不去了,不能被这样的事情耽误!
周鹤回见她如此决绝。
“你对自己好狠。”
“不。”谢宁回过头:“我本是一缕孤魂,是宋逢安维持我百年容颜不改。死后有人这般记得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侧颜看向奄奄一息的宋逢安,将他带离冰棺四周,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
周鹤回还欲说些什么,只听法场之外一声巨响,爆发出来一阵巨大的灵流。
“怎么回事?打起来了?”
谢宁回头看向周鹤回,后者皱着眉率先打头阵,向法场外走去。
那副x千年冰棺内搁浅的身体,谢宁离开时,也没有再看一眼。
周鹤回抵达时,见陈宛青执剑挥开袭来的灵流,气场低沉。
“明月君,得饶人处且饶人。”
明月君带着玄霄子等一众长老将她围困其中,司刑长老带着自己的大弟子,也就是无相所依附的那个修士,站了出来,颤抖着手指着陈宛青。
“欺上瞒下,不知廉耻!身为女修使用禁术与男修同掌一剑天近百年,合该将你判入堕道!还有宋逢安,包庇邪修,不知礼法,一剑天掌门若是这种做派又怎能当天下正道第一人?”
陈宛青负手而立,面上云淡风轻:“我从未抗拒过审判,但不由你们来判,你们不配。”
司刑长老气急,但没忘记此行目的,道:“你若将后山守护法场关闭,将功抵过,长老和众修士不会追究你从前的罪责。”
陈宛青笑了笑:“我说了,我所犯何罪,你们来判,不够格。”
司刑长老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一边云霄子缓声道:“那你觉得谁够格?”
“让天玄君来。”
陈宛青想都没想,面上微笑不变,似乎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谢宁与周鹤回赶来时,见陈宛青以一敌百,虽灵力不济,但步履轻快,游走于众修士的攻击之中。
周鹤回立马认出来了:
“玲珑酒觥筹?”
第53章 杀了谢宁血祭至亲
传闻中的“玲珑酒觥筹”再一次现世,谢宁总算亲眼见到了这能让人大梦一场的阵法之舞,比想象中的更复杂,更真实,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神性。
在场之人除了谢宁几人之外都仿佛被牵引,无意识地,漫无目的地跟随着陈宛青的脚步,在无声的夜里慢慢沉寂。
突然天空响起一道炸雷,谢宁仰起头,看着九天之上被一道银光撕开,铺天而来的法力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谢宁赶忙将宋逢安埋在身前,用后背将他挡住,不让法力与之接触。
但预想的灼痛感没有发生,谢宁睁开眼,见他们几人脚下不知何时落下一道阵法,阵法中央,也就是她的面前,多出了一把剑。
剑柄末端雕刻着熟悉的模样。
“鸦首剑柄……”
这是她前世闯入问天塔中,击杀墓魔的那把左手剑。
周边是天上落下的点点灵光,却无一沾上谢宁的衣摆,她紧紧抱着宋逢安,抬着头看向周鹤回,后者黑羽鸦衣迎着风微微晃动,见她投来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被她保护的宋逢安。
而宋逢安此时睁开眼睛,冷冷地看向阵法之外袭击而来的外来者。
来人他们并不陌生。
雨楼客。
谢宁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雨楼客的参与,但雨楼客明显是冲着陈宛青而来,没有注意到他们。
陈宛青勉强抵挡住他这强力一击,但玲珑酒觥筹也因此而失效,众人慢慢清醒,一脸茫然。
谢宁低头看向原本奄奄一息的宋逢安此刻竟双目清明,而身边的守护阵法便是他布下来的。
而插入在阵法中央的那柄剑,又是从何而来?
周鹤回抬手,鸦首长剑便飞入他的手中,是谁带来的,不言而喻。
只见他对宋逢安笑笑:“看到没有,我可不欠你人情了!”
宋逢安解开阵法,没有理会,他看着谢宁,不自在地说道:“……放我下来。”
谢宁有点不敢看他,虽然少年模样的宋逢安没有太强的压迫感,但她害怕宋逢安问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遂沉默着松开手,看向陈宛青。
宋逢安此刻也无暇顾及二人之前的恩怨,垂眸看向不远处与陈宛青缠斗的雨楼客。
一边内力较高的修士已经恢复,见陈宛青拼死抵抗,意识到这正是令她伏诛的好机会,便悄悄接近,有的甚至开始偷袭。
这与当年围攻谢宁的场景一模一样!
周鹤回皱了皱眉说道:“她内力有损,一招一式都是拿命来打,再这样下去,命不久矣。”
但魔王不允许插手人间事,他只能点到为止。正欲将剑收回,却见一道残影掠过,夺走了他手中那把剑。
谢宁掂了掂长剑,对周鹤回道:“借神剑一用。”
周鹤回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但单单左手执剑自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谢宁此时也顾不得了,疾步冲向蠢蠢欲动的人群,掩护陈宛青。
“许久未见,诸位打起架来依然如此卑鄙呢——”
谢宁挥出一道剑气,荡开偷袭而来的修士,目光落在打头阵的几位长老身上,面上嘲讽之意明显,右手凌空画咒,以血为引,顿时自身被一片血雾笼罩。
她轻笑一声,咒法轰向人群:“喜欢一群人打一个人的话,我比较有经验哦。”
“谢……谢宁!是邪修谢宁!她怎么还活着?”
资历较深的修士自然认出了谢宁的模样,杀了谢宁可比围剿陈宛青的价值要大得多,众人纷纷调转目标,向谢宁袭来。
明月君和云霄子等人自然也认出了她,尤其是明月君,当年与前代掌门极力打压折辱的这名女修,本以为她会在那场滔天大火中湮灭,没想到转生重来,依旧强势。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对云霄子道:“她不是被……死在火海了吗?怎么可能——”
云霄子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先抓住她。”
明月君目光移到无相身上,带着几分责备。
而无相则心虚地移开了眼。
谢宁自然是注意到了无相的位置,她巴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扑上来的修士太多,呈围困之势将谢宁牢牢围住。
这里面其他门派的修士居多,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散修,一剑天的修士比较少,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司刑长老门下的弟子,不用想都知道整个一剑天没了宋逢安和陈宛青坐镇,很快便被控制。
这些人显然聚在一起针对宋逢安和陈宛青做了一个陷阱。
一时间,一剑天的后山灵流暴起,谢宁踏叶飞花,躲避了众修士的攻击,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谢宁感到有些棘手,单手持剑又不是她所擅长的剑法,照目前这趋势下去,她很可能支撑不住。
突然天空响起一道熟悉的鸣声,一道剑光直冲宋逢安而来,停在他的手中。
有修士大喊:“是宋逢安凤鸣剑!他人呢”
谢宁扭过头,见少年体型的宋逢安手执凤鸣剑,目光浅淡,抬眸望向她的那一刻见她也在看自己,不由得一愣。
随后他将凤鸣剑抛过来,“接着。”
谢宁下意识接住,这下双手之中的两柄剑都泛着淡淡的血色。
——凤鸣竟认她为主?
疑惑渐渐涌上心头,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既然有剑,那便奋力一搏!
她将长剑横于眉前,睁开染上血色的眼眸,挑衅般看向无相:
你杀不死我。
无相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选错了。
双手神剑,势如破竹,谢宁单指点水,一个转身,踏剑而起,踩着偷袭者的后背,一跃而上。
月光映得她散发着滔天的狠戾,幽幽寒意让在场修士遍体生寒。
就连与陈宛青缠斗的雨楼客在此刻,也停下手,后撤一步,盯着谢宁,不做任何声音。
谢宁衣袂翻飞,剑锋过处不染尘埃,已经有修士对其望而却步,但仍有人记得当年谢宁那犹如地狱罗刹般从火海中走出,地上流淌着的是三十三城百姓的血。
这些修士不敢停,刀光剑影劈在劈在谢宁的半步残影之上,怎么也抓不住她。
明月君等人见势不妙,意欲离开,只见陈宛青翩然落地,素衣仗剑,眼角沁着血,眯眯眼睛笑道:“长老,宛青有要事相商,何故匆匆离开?”
无相有些着急,一时间忘了身份:“隐瞒你是女修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现在又来拦路?快滚!”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这个出头的司徒座下弟子。
司刑瞪了他一眼,对着陈宛青笑道:“宛君啊,如今掌门还未出关,你又何必跟我等闹成这个样子?”
陈宛青眼角的血顺颊而下,配合着她如常和煦的微笑,显得诡异又违和。
“诸位若想推拒,莫要以掌门为由。我作为一剑天司政使,掌门闭关,门内诸多事宜全权由我代劳,我有要事找诸位一剑天门内修士商议,有何不可?”
明月君与司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混在其中的无相亦不能幸免。
云霄子虽不是一剑天修士,但他早在陈宛青使用玲珑酒觥筹时便隐隐猜到了陈x宛青的身份,但他不敢确定,一直闷不做声,心里直骂明月君不长眼,惹得人一个两个都是重量级。
谢宁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躁动,向陈宛青这边疾行而来,发出一道咒术,将追在身后的修士击退几丈之外。
云霄子见状,顾不得面上的客气,若是让谢宁对他们几个人出手,就不只是其他修士那样的下场了,思及此,咒术全开,一瞬间将法场内的人全部带走。
陈宛青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最后却连一个衣角都没抓到。
谢宁赶到她的身边,只剩下一团黑雾。
“他这一遭,至少要消耗了自己十年阳寿。”陈宛青淡声说道。
随后她擦干了脸上的血,谢宁偏过头看向身后追来的修士,有些不耐烦,她不想一直跟这些修士纠缠,便挥手落下一个阵法,将他们隔在阵法之外。
修士们对谢宁在阵法内外对峙,谢宁开口问道:“现在可以冷静些了吗?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打头的那个修士道:“因为你是谢宁。”
“我是谢宁跟你们要杀我并没有关系。”谢宁不懂。
后面有修士一记法术打在阵法之上,喊道:“你还我爹娘!”
谢宁皱皱眉,想来自己前后两世行走于修真界不到三十年,不曾记得欠谁爹娘,她问:“是谁?什么爹娘?”
“百年前,你屠了下修界三十三城,全城百姓无一生还,我爹娘就在其中”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修真之人自结丹后,身体便缓慢生长,与下修有很大差异,这少年若是百年之前的人,那他大抵在下修十三四岁的时候便成了修士。
少年怒气冲冲,咬牙切齿地对谢宁道:“这么多年,唯一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杀了你。因为你,我入了万宗门,掌门说,天下邪修以你为首,我多希望亲手杀了你,以祭双亲!”
谢宁一愣,只见那少年剑指她的心口,隔着阵法,“我打不过你,但我不怕你,谢宁,总有一天,你会被下修三十三城百姓的因果吞噬。”
陈宛青有些不悦,正要开口,被谢宁拦下来。
此时宋逢安与周鹤回也走近他们,听到少年那番话,周鹤回“嘶”了一声,“这小崽子说什么呢!”
正要开口反驳,人群中渐渐走出来很多那年屠城遭受到至亲骤然离世的修士,他们都为了一个目标而活,便是报仇。
谢宁活着,他们要杀了谢宁血祭至亲。
谢宁死了,他们要坚守正道,斩尽天下邪修,以证初心。
就连宋逢安都听不下去了,召唤凤鸣打算与之一战。
但谢宁阻止了。
宋逢安不解地看着她,只见谢宁微微摇头,像是欣然接受了这莫须有的骂名。
从那个少年开口后,谢宁便没有说一句话,她沉默着,垂着头,认真地看着那些讨伐她的修士。
这里有人道:“你现在杀了我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人前来挑战你,总有一天,我们会杀掉你,祭奠故人的尸骨。”
少年红色的眼眸蓄满了泪水。
谢宁抬起手,欲言又止,良久,才淡淡开口:“如果你来到修真界只是为了杀了我的话,我劝你放弃。”
知情者如周鹤回和陈宛青,惊讶于她为何不为自己辩解,而是想要激怒这群修士,明明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这又是何苦?
不知情者如那少年和一众修士,像是杀红了眼,见谢宁视人命如草芥,发疯一般冲向阵法。
周鹤回道:“你疯了?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何要认?为何要这么说?”
谢宁不语,心里有些失序,眼神无意间对上了宋逢安的目光,只见他对着自己点点。
别人不懂,他懂。
阵法能承受的法力有限,谢宁俯下身牵着宋逢安细长的手,转头对另外二人道:“走!”
在场四个人没有一个等闲之辈,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愤怒的修士顺着他们的残影追击。
陈宛青法力不支,渐渐跟不上几人的速度,谢宁见状,当机立断,将宋逢安送到周鹤回手上,立刻扶着陈宛青的肩膀,渡送灵力。
留下宋逢安和周鹤回相顾无言。
陈宛青这才得以喘息,轻声道:“去追云阁。”
谢宁拒绝:“追云阁受过重创,不能再给大师姐添麻烦了。”
陈宛青摇头:“你以为不去,关宋月就没有麻烦了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又因为我。”
谢宁不解。
陈宛青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因为你是她的好友,天下之大,你只能去寻她。因为我的身份很可能被云霄子认出来,他知道我是追云阁阁主。”
一边的宋逢安沉默许久,认真地问道:“为何不给她传音?”
几人面面相觑,发现在场之人能传音给关宋月的人,只有周鹤回。
周鹤回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主动给他人发传音,有些无奈。
“有个问题,我的传音带有魔气,关宋月一定能感受出来,届时,她若将我传音扣下,我们又当如何?”
谢宁道:“你给她传音发‘明月如有忆,应照故人还’。”
周鹤回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宁犹豫要不要说,见几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便笑了笑。
“这是她写给我的墓志铭。”
第54章 傀师与镇魂
传音送达后,陈宛青提议寻一处地方歇脚,谢宁左右看了看,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宋逢安似乎看出谢宁的疑惑,低声道:“此处乃下修王城。”
“王城?”谢宁似乎想起来了,她偏过头问宋逢安:“国师大人是不是就在这地方?”
宋逢安面色一僵:“是。”
“你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周鹤回笑道:“可能是怕他那个小弟弟见到他这个模样,反了天吧!”
宋逢安难得没有反驳,因为这也是他考虑的一个方面,而另一方面……
他看向谢宁。
而正好谢宁也看向他,她见他神色有异,以为周鹤回的话令他不悦,笑道:“说什么呢,现在他可是我的堂弟谢安呀!”
周鹤回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关宋月的传音,手指抵着额头与她交谈。
陈宛青见状,教他如何回复,生怕周鹤回一个不慎,让关宋月误会。
谢宁叹了口气,心想关宋月大抵猜到了自己没有死。
她又想起一剑天后山散发着寒气的棺椁中,躺着的自己。
真没想到,宋逢安竟然会将自己的身体保存的那样完好。思及此,她看向宋逢安,而后者不语,背过身的手攥紧了手里的东西,静静地看向她。
从在冰棺后发现他到现在,谢宁一直感觉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刚刚事态紧急,她没注意,现在又见宋逢安跟宝贝似得攥着,不由得心生好奇。
于是,谢宁蹲下身,挡住周鹤回和陈宛青的视线,对上宋逢安的目光:“你拿着什么呢?一直不撒手?”
宋逢安赶忙摇头:“没什么。”
面对少年模样的宋逢安,谢宁不自觉地用哄孩子的语气对他道:“听话,给我看看。”
宋逢安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挂不住,他将手里那东西塞进口袋,反客为主问道:“你竟然还有心情问我这些。”
“嗯?什么意思?”谢宁一心想知道宋逢安手里那东西是什么,至于他说的话,自是没过脑子,脱口便问出来了。
这让宋逢安有些语塞:“……那些修士。”
“哦,你说他们啊——”谢宁有些不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被他们误会?”
谢宁本不将这些放在心上,摊了摊手:“他们若想杀我,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不用担心。”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逢安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谢宁丝毫不恼,讨价还价道:“那你告诉我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我就告诉你我的打算。”
宋逢安垂着眸子,思虑片刻:“你没有打算。”
谢宁面对他实在没有办法,宋逢安太聪明了,一眼看穿了谢宁对于那些误会,其实并没有任何想法。
“你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我都要怀疑你有读心术了。”
她只能笑笑,心想,和宋逢安搞一些弯弯绕绕真难啊,他这么说,看来是满足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了。
宋逢安闻言,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闪动,轻声道:“我看不穿你。”
谢宁一愣,只见宋逢安微微低下头,将伸手将口袋里他珍视许久的,死死攥着不放手的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在了谢宁的手心x。
在接触的那一刹那,谢宁便认出来了。
——风露引。
那个她早出晚归好多天,日日以灵力温养,为宋逢安准备的生辰礼。
可正因它,谢宁反被诬陷,逐出一剑天,到最后,她都不知道风露引究竟落入何人之手。
她只当惋惜,第一次如此用心准备的礼物,就这样没了下落。
宋逢安将它放入自己掌心之时,她内心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那个本属于他的风露引,原来一直在他那里。
宋逢安低声道:“当年之事,是我食言。你的法器我一直为你留着,却总是找不到机会还给你。”
谢宁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手中被捂得温热的风露引。
良久,她眼眸清亮,认真地,郑重地将风露引放回宋逢安的手中,半开玩笑地说道:“果然是灵器,竟然能自己找到主人!这本是我想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现下虽时机不对,但也算是圆了我的一桩心愿。”
宋逢安彻底呆立在原处。
原来这法器,是她要送给自己的么?
谢宁继续道:“你说得对,我没有打算,因为我并不在乎,是非对错,自有心知。”
她说完,没敢看宋逢安的反应,如逃一般离开了他的身边。
宋逢安知道,她还有一点没有说,便是因为这些修士大多是那三十三城百姓的亲人、朋友,他们毕生心愿便是杀了谢宁以祭亡魂,倘若实话实说,他们便没了当初拿剑的初心,也就是道心,倘若道心没了,很容易走火入魔。
谢宁为了他们的道心,牺牲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周鹤回与关宋月商议好后,陈宛青打算先行离开。
正巧谢宁走过来,听到陈宛青打算离开,不由得问道:“为什么要走?”
陈宛青沉默不语,不用想都知道,她不想面对关宋月。
谢宁也不想,她能想象到关宋月知道自己祭拜、追忆了上百年的故友以他人的身份和自己相处多日,会有多么崩溃和难以接受。
陈宛青还承担着更重的因果,她一声不吭的离开,将偌大的追云阁交给当年仅仅才十八岁的关宋月。
接手这样的一个门派要面临什么困难自不必多说,但关宋月还是坚持下来了。
周鹤回见二人之间的气氛如此沉重,开口道:“为何要想这么多?你们能回来,她应该高兴才是。”
这一句话犹如重石落水,敲进了二人的心里。
谢宁犹疑问道:“高兴?”
“是啊——”周鹤回“啧啧”了两声:“你们是不知道她刚刚语气有多愉悦,还说想赶紧结束门内事宜来找你们,却没想到你们竟然盘算着不想见她?”
这话说得谢宁有些赧然。
她确实不敢面对关宋月,第一次的时候便是这样想。
有很多次,她可以对关宋月坦白自己的身份,却被她一次次缅怀自己骤然离世的话而堵得说不出口。
她想,陈宛青也是如此,这些年她在一剑天,一定接触过追云阁的诸多事宜,每每面对关宋月真诚的目光,她又会想什么?
“她真的开心吗?”陈宛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她会不会怪我?”
这也是谢宁想问的。
周鹤回不知道。
而沉默许久的宋逢安道:“不会。”
几人意外地看向他,没想到他还会参与这种话题。
他现在比谢宁矮许多,几步走到谢宁身边,用稍显稚嫩却又凛冽的嗓音淡淡道:“她若怪你,又何苦寻你多年?”
既然宋逢安都这样说,那陈宛青也不好再说什么。
周鹤回看了看宋逢安,起了捉弄的心思,狡黠一笑:“既然如此,不若拜访一下令弟,交个朋友?”
没想到宋逢安点点头:“好。”
谢宁看了看在场之人,问道:“咱们之中,以谁的名义去拜访?”
周鹤回这才发现,谢宁化形术效果未结束,陈宛青恢复了女相,宋逢安失去法力成了稚子,自己是个魔王,在场四人的模样大国师竟然都不认得!
他简直气笑了。
谢宁对他道:“我解除化形,给我渡送些灵力来。”
有了灵力便能解除化形,恢复了谢温雪的模样后,她将大国师的传音口令告诉周鹤回:“这是他的口令。”
周鹤回见她这副模样,竟然有几分不适应。
“我还是喜欢你的本相。”
谢宁道:“这就是我的本相。”
周鹤回瘪瘪嘴,想到大国师只是个下修,修为不如关宋月,看不出他传音口令中夹杂的魔气。
索性到一边以宋逢安的口吻给大国师传了个口令,却没成想大国师竟仓促回复:
“别来!”
宋逢安神色一凛。
谢宁问道:“怎么了?”
宋逢安坚定道:“他有危险。”
大国师从不会用这样严肃和不敬的语气和宋逢安说话。
“卑鄙!”谢宁想也不想便知道这是那群长老的手笔,明月君身为一剑天初代长老,自是知道宋逢安有个弟弟。
宋逢安面色凝重,周鹤回道:“我再试试。”
但这次传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犹如石沉大海。
看来不得不去了。
这明显是针对宋逢安的陷阱,但他们不得不跳。
几人隐匿气息,来到国师府,只见门外守着两个修士,但看起来与寻常修士不同,这二位步履虚浮,毫无生气。
一边的周鹤回道:“有些眼熟。”
谢宁眯了眯眼睛,认了出来:“傀师的傀儡。”
“他们几个里面还有傀师?”
谢宁道:“很早以前便初露端倪,一剑天那个黄云天也是傀儡。我觉得他们里面应该有一个强大的傀师,但傀师向来来无影去无踪,根本锁定不到人。”
周鹤回不发一言,陈宛青道:“我猜是雨楼客。”
“我猜也是。”谢宁语气有些严肃,“雨楼客此人不知立场,不知身份,不知目的,非常危险。”
说罢,便看到大国师走了出来,不知和守门的二人在说什么,说完后,转身进了国师府的大门。
谢宁正欲叫住他,却感受到宋逢安拉了拉她的手,引得谢宁俯身贴近他。
“怎么了?”
“镇魂钉。”宋逢安目光阴沉,看着大国师的后脑勺,对谢宁示意道:“他被控制了。”
谢宁心底一惊。
是巧合么?方继宗也是中了镇魂钉。
镇魂钉和傀儡不同,傀师以亡者为祭,炼狱傀儡,就比如门外这两个修士和之前的黄云天,也有傀师以阵法为辅操控活人,触犯禁术,一如从前的追云阁。
而镇魂钉镇压生魂,操纵者不死,被镇压的生魂永不得安息。
先是方继宗,现在大国师也遭此毒手,若不在短时间内将镇魂钉拔出来,等到他与生魂融合,那即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回天乏术。
谢宁将方继宗的事讲与其他三人,陈宛青道:“照这样说,玉龙派也参与其中?”
“不一定,玉龙派我们只接触过方继宗与沈华,他们二人算是玉龙派地位较高的弟子,没看出来谁能操控傀儡。”
周鹤回道:“那位方继宗,按照你所说的,他早在认识你们之前就是傀儡了,所以你们听到的都是那个叫沈华的一面之词。”
经他这么一提醒,谢宁顿时心底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
还没顾得上细想,只见周鹤回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个闪身,转瞬间把即将消失在视线之内的国师打晕,不着痕迹地将他带了出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谢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大国师已经躺在自己脚边了。
“你……”谢宁问道:“你不是不能插手人间事么?”
周鹤回道:“这里有魔王的气息。”
“哪个魔王?”
“不清楚。”周鹤回神色有些可怖:“既然他们参与其中,那我肯定要陪他们玩玩了。”
谢宁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伸手按向大国师的后脑勺,结果真的有一枚镇魂钉!
那崭新的钉子上鲜血淋漓,似乎是才被钉进去的。
而且这次不需要谢宁摸那钉子上的纹路,漆黑色的钉身上雕刻着暗红色的龙纹,陈宛青见多识广,自然认出来这是什么纹路。
“果真是玉龙派。”——
作者有话说:没更新的日子就是在修文[垂耳兔头]
第55章 非人之物
谢宁蹲下身探了探大国师的灵息,里面微弱的反应让谢宁堪堪松了一口气。
见宋逢安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表示,她道:“你过来看看呀,你弟弟受伤了。”
宋逢安才缓缓挪动步子,走近看向那张与自己仅有几分像的脸,有些呆愣。
谢宁感到奇怪,“怎么了?你怎么脸色更差了?”
宋逢安偏过头。
“没什么。”
周鹤回突然道:“我要回魔界一趟。”
“回去做什么?”
周x鹤回面上挂着若有若无、森然的微笑:“清理门户。”
谢宁看向他,只见他原本不着调的脸上是令人陌生的寒,她才想起刚刚周鹤回有提到魔王很有可能插手了这件事。
魔王率先插手人间事,意味着当年的约定尽数作废。
谢宁不了解那段往事,只知道人魔约定后,祸乱人间的六欲魔王消失在了人间,几位与之约定的初代掌门大多也没了音讯。
大国师身上还有魔族的气息,也难怪周鹤回那么反常,即使在一剑天被围攻,周鹤回也只是压着那道“红线”借给她灵力,而非主动出手。
周鹤回离开后,陈宛青对谢宁简单解释了人魔之间的那场约定:
除非毁灭性的浩劫降临,双方不许互相干涉。
干涉的代价便是将灵魂钉在问天塔顶,任由塔顶那道漩涡绞碎,永不得超生。
这本是他们与几位长老之间的恩怨,魔王插手此事,便是撕毁当年的契约,周鹤回作为六欲魔王之一,一定要回去调查清楚。
谢宁感叹道:“宛君,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陈宛青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向宋逢安,只见他臭着脸,看着谢宁。
谢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陈宛青实在不知该如何委婉,只得如实道:“当年你在一剑天求学时,逢安专门为你讲过这个。”
宋逢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啊——原来你给我讲过呀。”谢宁一尴尬就胡言乱语的毛病开始犯了:“我还在想我为什么会对这个有印象呢!你看看,我睡了一百年,记性都不好了,你们以后可别这么睡哈,容易变傻。”
宋逢安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记得也无妨。”
谢宁心想总算是蒙混过关,她现在和宋逢安相处太过别扭,索性转身蹲在大国师身边思考该如何化解镇魂钉带来的伤害。
作为旁观者的陈宛青自然清楚,她倚靠在隐蔽的假山旁,对着宋逢安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何出此言?”
“犹记得当初你在一剑天讲学时,谢宁姑娘答不上来那些问题,你都会生气好久。”
宋逢安道:“当时年少,倒是为难了她许多。”
陈宛青哈哈一笑,向来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我看是当时年少,没曾想一别经年,犹恐魂不归吧?我看她提起百年二字时,你那明显的目光也就她没看出来了。”
宋逢安一愣。
陈宛青看了一眼谢宁认真为大国师疗伤的背影,继续道:“我想她应该看见了那副棺椁,里面的应该也看到了。你不打算给她一个解释吗?”
宋逢安果断摇头:“她不需要知道。”
“你真的很自私呀!”陈宛青放松身体,半靠在假山边,盯着谢宁背影,无奈摇头。
“什么都不说,是想让她自己猜吗?当年你为什么没有拿着风露引去还她一个公道?你是如何为她写的清正状,又是如何力排众议将她的名字写在天下英杰榜中冠名正道之首?桩桩件件,这么多事情,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你不说,有为什么要去做?”
宋逢安沉吟片刻,轻声道:“但行其事,不问因果。”
“你不在乎?”
“不在乎。”
宋逢安说得坚定,目光中敛去温柔的底色,转身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陈宛青深吸一口气,这二人,叫她如何是好?
谢宁这边为大国师疗伤,镇魂钉的法力太过强劲,她趁宋逢安不备,偷偷以血祭才勉强得以抵抗。
发动血祭时,手指每每流血都会疼得她皱眉,这次更是疼得异常,这具身体越来越虚弱,仿佛已经油尽灯枯。
就连内丹也不再生长,停滞不前,法力也随之变得愈来愈稀薄。
周鹤回为她渡送来的灵力还残存在其中,那灵力似乎感受到内丹的脆弱,小心翼翼温养着它。
但镇魂钉留下的伤口四周魔气太重,很容易腐蚀大国师的意识。
谢宁干脆将灵力笼罩在他的周身,可见他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也有要转醒的迹象。
她把这一切做完,左右看了看,宋逢安他们不在身边。
陈宛青很快便出来了,她刚刚仅仅是靠在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假山旁边,见谢宁似乎在寻找她,便转身走了出来。
“你在找我吗?”陈宛青走近,发现大国师身上的伤口竟奇迹般迅速愈合,不用想,便知道这是谢宁做得。
谢宁眨眨眼,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去疗伤了。”陈宛青想了想,并不确定他到底去了哪里。
谢宁“哦”了一声:“疗伤还不要我们看吗?小气。”
“逢安大抵是不习惯,稍等片刻。”
“不急。”
谢宁趁着这个时间,又给大国师检查了一遍魔气,忽然从他的脚底处发现了一道熟悉的伤痕。
“细密沟纹,灼烧感明显,最重要的是,伤口面积大,并且残留着腐蚀的魔气。”
谢宁摸了摸下巴,得出这样的结论。
陈宛青虽论阅历资历辈分都与初代长老们并肩,但这种细节观察和对魔族的了解程度,远不如谢宁。
于是,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谢宁嗅了嗅伤口的位置,面色一变,“好臭!”
她赶忙离开几步远:“是怨鬼哭的味道,我还纳闷为什么这么熟悉!”
陈宛青知道怨鬼哭有多难缠,不把它彻底杀死,它就会一直缠着它选中的人,
很少有人能摆脱它,都是求助修真界门内弟子前来镇压。
有怨鬼哭的地方就会有血戮渊,血戮渊以吸食恐惧为生,怨鬼哭带来巨大灾难后必然能让血戮渊吃得饱。
这次怨鬼哭的味道虽恶臭难闻,但谢宁竟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当初在黄风家遇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谢宁心里隐隐有了预测。
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件事情,她就可以将这个怀疑的人确定下来。
她问道:“当初我和掌门在下修处理怨鬼哭,临走前掌门说会有一剑天弟子前来收场,宛君还记得是谁吗?”
“我记不大清了,此事非需优先考虑,我将这个任务放在了司刑长老门下,当日便派去了弟子,好像是司刑长老的大弟子……”
他说着说着,呆住了,司刑长老的大弟子,不就是无相依附的那个修士吗!
果然,一切都说得通了,现在只要找到混迹在其中的傀师……
谢宁目光中带着陈宛青看不懂的深意。
“当务之急要先找到怨鬼哭。”
“等大国师醒过来,问一问他。”
谢宁想将他拖起,打算找个落脚之处,只听一道熟悉的,清冷的嗓音传来:“先别动。”
谢宁定睛一看,只见宋逢安白衣若雪,迈着稳健得四方步,向她们走来。
谢宁意外道:“你恢复了?”
“嗯。”
宋逢安轻轻应来,陈宛青似乎是早就知道,并没多少意外,“既然恢复了,便看看你弟弟为何还不醒?”
“他的五脏六腑被魔气束缚。”
宋逢安恢复灵力后一眼便看了出来,谢宁还在纳闷,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原身?
宋逢安突然叫她:“在想什么?”
谢宁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在想是不是雨楼客做的。”
“不是他。”宋逢安道:“应该是那个傀师。”
隐藏在人群中的傀师。
谢宁想找一处落脚,宋逢安提议:“此处有我一处宅邸,可供落脚。”
“你刚刚为何不说?”
“稚子之身,无法破阵。”
宋逢安说得果然没错,还未来到他说的那落脚之处,谢宁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杀气,这个杀气来自脚下,应该是他所设下的阵法。
宋逢安踩着几片叶子轻身擦过,几步便打开了院落的小门。
阵法便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