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说完,还不见陈闲余出声,远处就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男声。
“大皇嫂说什么上纲上线啊?远远的就听见二皇兄和小侄女的声音,真是好生热闹啊。”
“只是二皇兄怎么还急得快哭了呢,莫不是有人欺负他?”
是三皇子。
他含着笑走来,端的温和无害的模样,身后跟着三个宫人。
对方惯是个笑面虎,明王妃登时心里提高戒备,视线触及落后三皇子两步、满面寒霜走来的大皇子时,脸上的神情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快到叫人瞧不出。
不紧不慢地起身,出言道,“三皇弟好兴致,也来赏梅?”
她想岔开话题,只是三皇子是收到消息专门来此,又怎么会放任她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揭过去。
视线一转,状似无意的瞧见了二皇子打湿的衣服,还有鞋上的雪,登时小小的一惊,“哎呀,二皇兄怎么衣服湿了好大一块,怎么弄的?也不怕染了风寒!”
“下人伺候得也太不尽心了些!”
三皇子愠怒,但在场两个宫女哪有一个是跟在二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全是跟在明王妃母女身边的,但三皇子这一开口,现场的宫人还是都吓的跪了下来。
二皇子无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湿湿的印子,其实,他的鞋袜也早就湿透了,冻的冰凉,可他还要陪小云儿玩儿,所以也没在意……
听到三皇子的‘关心’之语,有些慌乱,急忙说着,“我没事,我没事,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大家都是好朋友……”
可三皇子怎么会听他的,他就是想将此事闹大,最好能在今天狠狠的下大皇子的脸面,那才最好。
他呵呵一笑,温声安抚自己的傻子二皇兄,又将视线投向明王妃,“皇嫂,敢问方才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致使二皇兄如此狼狈?”
面对陈闲余,明王妃敢直接开口威胁他闭嘴。
但对三皇子……不一样的。
特别是要是这事儿让大皇子知道了,就算没有陛下的惩处,她的云儿也必会受罚。
两三秒间,心思转了几个弯儿,她试图将此事蒙混过去,“这冰天雪地的,二皇弟跑来梅园玩儿,不小心打湿了衣服而已。”
紧接着,她便开口吩咐身边的宫人,声音一厉,“还不将快二皇子送回去更换衣物,真病了看本王妃不拿你们是问!”
她就是怕二皇子将刚才的事说出来,想堵他的嘴。
她知道傻子不会害人,但也不会撒谎,那到时候对方就成了三皇子攻击她们的工具。
但是她说完,就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不稳定因素……
——陈闲余。
她暗中给了陈闲余一个眼神儿,警告他不要多嘴,三皇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他这皇嫂是觉得自己也是傻子吗?这么好糊弄。
“皇嫂……”
不待他话说完,就见方才在旁看着雪地又视线在明王妃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盯着陈云儿冷脸不语的大皇子,突然上去,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扇倒在地。
“哇啊啊!母妃!母妃!”
“云儿!”郡主陈云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倒在了地上,半边脸上都是麻木的,但直刺神经的痛楚还是叫她忍不住一下大哭出来。
“母妃!痛!我脸好痛!哇啊啊……”
明王妃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女儿,看到其脸上红肿一片的伤势,心痛了一下,忙不迭将其搂进怀里,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大哭声里,抬头眼神发狠的望向大皇子,“她才多大,王爷竟也忍心下此狠手!她不止是我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
“你还有脸说!你怎么不提她干了什么好事!”大皇子陈霄脸色铁青,结合雪地上那像是什么爬过的痕迹,再看二皇子膝盖以下全湿了,还有冻红的手,哪怕明王妃有意遮掩,他多少也猜到了什么。
“我说没说过,不许欺负二皇弟!”
“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成?!”
大皇子眼含怒火,面色铁寒,哪怕陈云儿哭的再大声,也没能让他心软半分,一旁预备听从明王妃命令的宫人犹豫着,不知道还要不要带二皇子下去。
而此时,大皇子也像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一样,拉着仿佛被吓到了的二皇子手腕,尽量温和下语气,轻声说了句,“没事,大哥送你回去更衣。”
他是真的怕二皇子在这儿待久了,感染风寒,全然没有管在场又怒又悲瞪着他的明王妃和陈云儿。
“诶,等等,大皇兄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好端端地动手打了侄女呢?还非拉着二皇兄要走,莫非此事和二皇兄有关?”
“大皇兄,你不会是在心虚吧?”三皇子似笑非笑道,大皇子要走的脚步停住,回头,一字一句冰冷如铁道,“你和我的事,别把二弟掺和进去!否则,我跟你没完!”
这话说的,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哪一日停止过一样?
再说这事儿又不是他设计的,还不是你自己女儿不懂事。
三皇子心里直发笑,面上也不加掩饰的露出笑来,“大皇兄,你这话说的也太伤兄弟感情了,我不过是怕有人欺负了二皇兄,想替他讨个公道,你怎么就要和我没完了?”
他忽然开口,将一直保持沉默的陈闲余也扯进了话题,“张大公子,你比我们早来此处,想来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如就请你来为我们解惑一二如何?”
他将挑明真相的机会交到陈闲余手里,哪里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想让他当将此事捅上去的人罢了,成为三皇子手中攻向大皇子的矛。
陈闲余不语,视线在震怒的大皇子,搂着女儿心疼儿垂泪的明王妃、嚎啕大哭的郡主陈云儿,以及温文尔雅笑着的三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他满脸无措而懵懂的太子皇兄身上。
事情发生太快,他像个身处风暴中心不知所措的孩子的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有没有做错什么,忐忑、不安、紧张,听到大皇子说走,就跟着走,不懂反抗,任人欺凌……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三殿下想知道什么?”
陈闲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的问。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静得无波无澜,三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暗想这陈闲余到底是察觉到了他的打算,不打算乖乖听话,还是真的不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还将话说更清楚明白一点,“没什么,就想知道,我二皇兄的衣服怎么湿了这么大一片,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他,比如,让他像狗一样在雪地里爬……”
“砰——”
三皇子拖长的尾音方落,大皇子的拳头就紧跟其后而来,好在三皇子也是习过武的,虽说武力没大皇子那么厉害,但及时反应过来要挡还是能做到的。
他迅速双手抬起在面门上挡住,但大皇子这一击显然也是没想过留手,直接一拳将三皇子轰得倒退出了亭外,好险没摔一跤。
紧接着,大皇子阴恻恻沉重的声音也响起。
“你说谁像狗!!再敢出言不逊,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好啦,这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吵什么,在梅园有花不赏,那便没事都回去吧。”
太后苍老的声音传来,现场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寂。
但转而,面向梅林东处缓缓被宫人抬来的太后轿撵,三皇子最先反应过来,直接跪地向太后说道。
“禀皇祖母,孙儿不过是看二皇兄型容狼狈,怕他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说,遂多问上与他待在一起的大皇嫂几句,谁知大皇兄突然动手打了侄女不说,还转而又对孙儿动起手来。”
“请皇祖母为孙儿主持公道!”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三皇子跪在雪地上的膝盖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倒是真由衷有些同情自己那个傻子皇兄了,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太后显然也知道天儿冷,没折磨自己孙儿和其他人的打算。
开口,淡淡的叫在场之人都起来,转而又要让身边的宫人亲自送二皇子回朝阳殿。
三皇子一听这话急了,“皇祖母!”
太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那句话,“锦儿啊,年节将至,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还是和乐些好。”
“还有老大,云儿到底还小,就算有错也万不该打她,有不当之处罚她面壁思过便是,如何能下此狠手?”
大皇子默然,没有转头看站在自己身后亭中的妻女,而是恭敬的抬手一礼称,“是,孙儿知错。”
“你呢,锦儿?君子当大度,有些事,该让它过去,就过去罢。”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三皇子别硬要揪着今天这事不放,但要让三皇子就这么放过送上门儿来的机会,他又怎么都不甘心。
这时,跟在太后身边,安静有礼的四皇子轻笑了一声,似开玩笑般说道,“我说两位皇兄怎么在宴上跑的这么快,不会是约好了要在此切磋武艺吧,那我是不是得回去喊上父皇和列位臣公前来一观呀?
不过想来,三皇兄怕不是大皇兄的对手,丢人是小,只怕到时候打输了贵妃娘娘少不得要心疼喽~”
“你!你胡说什么!”
三皇子气结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心里埋怨,老四这时候开什么口,真是什么他都要插一脚。
不用想,太后之所以会来这里,八成怕就是老四搞的鬼!
他在心里想道。
四皇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明悟,“原来我猜错了呀,那三皇兄你们跑来梅园干什么?大皇兄是来找大皇嫂的,你来干什么?赏花吗?”
不错,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借口,说是来赏花,但是不是来赏花的鬼知道,反正只要自己说是,别人再怀疑也没用。
但紧接着,四皇子后面一句话便令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
只听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想当年,二皇兄十岁生辰时,父皇曾命人在宫中栽下这片梅园以贺二皇兄生辰之喜,纵使二皇兄后来犯了错,但到底还是父皇的儿子。在宫中,怎会有人敢欺负他……”
“要真有,只怕父皇雷霆震怒下,这个年儿…恐是谁都过不好。二皇兄不是早已交由贵妃娘娘照顾吗?这算不算,照顾不力?”
他仿佛别的深意的暗示性话语落下,现场空气又是一静。
第37章
“老四,你别什么都往我母妃身上扯,要泼脏水也不是你这个泼法儿。”三皇子声音一冷,盯着四皇子道。
太后坐在轿撵上,因四皇子的话陷入沉默,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当年光景,脸上微微有些出神。
等到回神,见两人又有要往下继续掰扯的架势,连忙出声,“行啦,都别说了。”
“吵的哀家头疼儿。”她轻轻扶额,本意是不太愿掺和几个孙子之间的事的,但她要回宫,行至附近时被四皇子的话引到此处,不掺和不行。
她紧接着视线又淡淡落向立在轿撵旁的四皇子,不轻不重的训了一句,“还有你,提当年之事做什么,过去的早已过去。”
就如帝王曾给予二皇子的宠爱不再,他的太子之位不再,他也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傻子。
知道二皇子听不懂,也不会再伤心,可这话太后听了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四皇子从善如流的拱手认错,“是孙儿失言了。”
唉……都是作孽啊。
太后没什么精神再管,重新对三皇子说了遍,“锦儿,凡事,过犹不及。”
很显然,太后怕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第一次是劝说,这最后一遍只怕就是警告了。
如果他还要揪着此事不放,最后或许大皇子一家难逃皇帝的训斥,但在年关这种日子非将此事捅上去、抓着兄弟的小辫子不放,还在太后明确表示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后,还不愿意放过大皇子的自己,不也显得很斤斤计较、没有容人之量吗?
他自己也讨不得好,啧……
三皇子越想越憋屈,不甘心又在心底颇为埋怨,但最终理智占据上风,口头上恭敬应下,“是,皇祖母,孙儿也知错了。”
“嗯。”太后见他愿意放过此事就好,正准备回宫,这时,目光瞥过一旁站着的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微顿。
“你跟你父亲长的多有不像,但确如皇帝所言,一表人才。”
很突兀的一句话,在场谁都没想到太后会突然对陈闲余来上这么一句。
陈闲余亦是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抬头望去,只见太后坐在轿撵上,高高在上,黑色的发丝中掺杂着半数雪白,皮肤略显苍老,或许是长年吃斋念佛又保养得宜的缘故,看起来慈祥又和蔼,并不怎么显老态,身上多的是如高山云雾,隐士般的淡雅随和。
陈闲余与她对视上,只一秒就移开了视线,恭敬的拱手微微弯腰道,“谢太后赞誉。”
“不过,哀家不喜欢你的长相。”
一幅鹰视狼顾之相,攻击性太过。
这种面相,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叫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不管旁人如何惊讶,太后说完便不再看他,也不作解释,淡淡的抬了下手,于是轿撵重新动起来,开始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不用想,若今日太后这话流传出去,只怕外面立时就要传起张相长子陈闲余不得太后老人家喜欢的话了,对陈闲余造成的影响可大可小,但总归不是好事。
太后临走还留下了一个宫女,是送二皇子回宫的。
当下便要送二皇子回去。
陈闲余望着太后的轿撵一步步远去,面上沉默,心底却发出一声讥笑。
不喜欢自己吗?这个不用她说,他从小就知道了。
听到宫女要带二皇子走,立马回神,转头看过去,一秒钟的时间心中便有了对策,他走到刚要走的二皇子身边,行了一个礼,“还未谢过之前二殿下为草民求情,草民,感激不尽。”
二皇子睁着大大的眸子,满是不解的看着陈闲余,闻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是连忙摆手,急道,“没事没事!小云儿说气话呢,我跟大哥说了,他不会打你板子的,你放心。”
“嗯,谢殿下。”
原来刚才他拉着大皇子在他耳边嘀咕说的就是这个,陈闲余看着他,鼻腔一酸,拼命忍住不露出异常之色。
披风下,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随后解下身上的披风,直接披在了二皇子身上,他语气尽量平静说道,“雪天路滑,殿下路上当心,回去记得用热水泡脚,再喝碗姜汤,如果身体有不舒服,就赶紧宣御医看看,别熬着。”
他替二皇子系着披风的带子,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怕被人看出来,陈闲余手上用上几分力道克制住自己的手抖,背对着身后的几人,加快速度系好带子。
“好了。”
陈闲余看着他笑了一下,刚把手放下,下一秒右手就被二皇子握住,陈闲住怔住。
他心里的狂喜还来不及冒头,就被二皇子的一句话给压了回去。
二皇子疑惑的问,“你冷吗?”
别人还以为他是看陈闲余将披风给了自己,所以才问这么一句,但陈闲余知道,他一定是察觉到了自己手的颤抖,所以才这样问,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想要试探他手心的冷热。
毕竟刚才他的手离他那样近,皮肤间也有碰触到。而二皇子低头,当前视线看的也是他的手。
“我……草民不冷。”
陈闲余嗓音沙哑,慢慢低头,看向二人握住的手。
这是个机会。
他强忍着颤抖,将二皇子的手反握在手中,他的手在上二皇子的手在下,两人手心相对,而他的其余四指分别两两落于他手腕两侧,只余一根中指置于二皇子手腕骨节之上,借由宽大的衣袖遮挡,外人看不见这个手势的怪异。
但足足五秒过去,看着面前的二皇子脸上只有疑惑和懵懂之色,左手乖乖的任他握住不动,不挣扎,也不动弹,但没用同样的手势回应自己。
陈闲余知道了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就像破开一个大洞,寒风哗哗地灌进去冷的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不敢再抬头看面前的皇兄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他不说话,见两人已分开,于是一旁的宫女便再度请二皇子回宫。
这下,二皇子是真得走了,只是或许是刚才最后陈闲余握住他手的怪异举动,让他觉得很是疑惑,跟着宫女向朝阳殿的方向走时,还颇颇回头向后望,看的人正是陈闲余。
“看样子,二弟很喜欢你。”
这时,大皇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又跟了一句,“不过你长得和不留有几分相似,见到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难免对你心生好感。”
“这是草民的荣幸。”
望着二皇子的背影一点点远去,陈闲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回头时,已恢复面上的淡然,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抬头,直视着大皇子。
四目相对,陈闲余平淡无波的说了句,“明王殿下这般爱护二皇子,又明事理,真是个好兄长。”
似是夸赞,但语气太过平淡无波;但你要说他这是讽刺,表情又太认真平静,又不像这么回事儿。
惹得大皇子又仔细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没看出端倪,这才只当这人不太会说话,连夸人之语都听起来叫人觉得怪怪的。
但这话哪怕语气不含讽刺,光是这句话落在一旁的三皇子四皇子耳中便觉讽刺。
“是啊,好兄长,真不晓得若二皇兄还神智清醒正常,会如何看待大皇兄呢?”
“明王殿下。”
京中谁人不知,当初还是太子的二皇子,在皇后丧逝期间逼宫谋反,就是被他往日最亲近的大哥亲自带兵镇压,最后功败垂成,被囚朝阳殿,废除太子之位,紧接着就变成了一个傻子。
而也因那次之功,宁帝封了大皇子陈霄为自己登基后的儿子中第一个亲王,更是赐封号——明。
他一字一字故意而缓慢的叫了一声,后哈哈大笑离去,而在走了几步之后他便没再笑了,因为他已顺着自己的话想到,若二皇子未痴傻,只怕当今皇子之中,无人能比他更优秀,包括自己也是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于是,他又不觉得好笑了。
大皇子气的脸色发黑,狠狠瞪向三皇子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来气的不轻。
四皇子倒没像三皇子一样不客气的用话怼大皇子,只是无声嘲讽一笑,大皇子在与另外两人道了句别后,就带着妻女离开了此地,随行的宫人也走了。
而另一边,早已走远的太后一行人。
听见轿撵上方传来太后的一声叹息,一旁的掌事宫女抬头看去,就听太后开口,轻声说道,“一转眼,云儿也到了可以进学的年纪了,年后再传旨让其到宫中的万思阁,今后便与五公主六公主一起听学罢,是该读些书了,老被明王妃这么宠着,迟早要宠坏。”
“等会儿你再带上御医,去朝阳殿瞧瞧,别真的染上风寒。”
“是,奴婢记下了。”
常事宫女贴身伺候太后多年,怎会不知太后这是看出二皇子今天受欺负了,且对象十有八九是大皇子家的小郡主,有意替二皇子讨回一成。
大皇子妃和大皇子心里那点疙瘩,太后心里门清儿,但总不能再让小孩子跟着大皇子妃学。
对太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有些事她也不好做的太明显、免得让二皇子再引人注目。
继续在宫里悄悄的、安静地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四皇子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下去,而后目光转向跟在陈闲余身旁的宫女,淡声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跟张大公子结伴走回去,宫中的这段路本殿也熟。”
宫女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闲余一眼,见对方未出言反对,心思一转,立马懂了,很快躬身退下。
不多时,现场就剩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
“请吧,张大公子。”
四皇子话落,自己踏出一步,向西走去,陈闲余落后他两步跟上。
“草民还是更喜欢殿下叫我名字。”
“你倒是真大胆。”还敢跟当朝皇子这么说话,不过这种小事儿,四皇子倒也不介意,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意味。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语气散漫随意。
“那本殿是该叫你张闲余,还是陈闲余?”
“这便请殿下随意了,两者都可,反正都是叫的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后者。”他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的憨憨青年。
四皇子表情未有丝毫改变,无论是对他让自己叫他陈闲余,还是直接不称草民了,都适应良好,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
“陈闲余。”
他寡淡的叫了一声,音量不高,听不出是喜是怒。
“在,殿下。”
“你到底,所图为何?”
四皇子声音冷如寒风,轻淡的萦绕在陈闲余耳边,而此时,两人正好走在上乘风台连廊的长阶上,只要走到顶,就能上到那数米长的连廊上。四下无人,有人从墙底下过也能一眼瞧见,包括从另一头连廊如果有人走过来也是一样。
四皇子和陈闲余一高一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四皇子回头,凝视着下首的陈闲余,神情冰冷而严肃,眼神像刀子般射向他。
“你刻意接近本殿,自是有你的目地,别说你别无所求,本殿不信这鬼话。奉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38章
这并不是他和陈闲余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三日前,他带着刚到京都的乔玥颜在碧顷湖上泛舟时,就正好遇见了他。
当时他在船中,与乔玥颜并未露面,陈闲余却能一语叫破自己的身份,在自己问起时,又只报了个名字,托人递封信就走了。
打开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柳之霆。”
彼时他还很不解,为什么这位张相家大公子要告诉他这个人名字,怎么也猜不透陈闲余的用意。
只是这个人他也听说过,朝中柳大人家的一个花花公子罢了,他大皇兄一派的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但也就是这个人,今天差点毁了乔玥颜的清白。
今天乔玥颜入宫他全程相陪,无论是去拜见皇帝太后,还是顺贵妃以及他母妃,他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出意外。但总也有他不能陪的时候,乔玥颜去更衣,他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着,突然,带乔玥颜去更衣的宫女回来,看到他很意外,说乔玥颜已经去了芳华殿。
他长了个心眼,进去乔玥颜更衣的屋子看过后,确认里面没人,才又赶去了芳华殿,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中计了,派人出去找,但人还没找到,柳之霆意欲对乔玥颜不轨,她差点出事的消息就被他派出的人传了回来,他这才赶紧赶去顺贵妃的万霞宫。
说真的,要不是承蒙谢秋灵和张夫人几人正好遇上相救,怕是他和乔玥颜的亲事也要告吹。
也正是因此,宁帝等人去年宴的时间才会被延迟。
他不信陈闲余给出的提醒是巧合。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
“四殿下,如果我说我是为自己谋个前程呢?”陈闲余声音平静的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你贵为丞相之子,虽说刚归家不久,但张相待你不比丞相府另外三个子女差,有张相在,你还用得着自己谋前程?”
陈闲余不管是入朝当文官还是入军营,以他父亲的人脉哪点儿做不到?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紧跟着补了一句,“还谋到了本殿身上来?你当本殿真的好骗吗?”
“此言差矣啊四殿下,”陈闲余露出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四皇子的表情添了一分失望,“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是丞相,我是吗?”
四皇子不语,静静看着陈闲余发言。
“我二弟京中翘楚、才高八斗,入了朝还不是只做了个礼部郎中,他头顶的职位早满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死上官、有空位让自己顶上,最怕是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原地杵。你看我父亲是丞相吧,现在能帮上他吗?”
“不能啊!”陈闲余自问自答,声情并茂的说着,并长长的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二弟献上同情和遗憾。
他又用手反指指自己,“我呢,就更惨了,没我二弟有才华,还不会武,更不想吃苦,要学武也来不及,遇见厉害一点儿的敌人只有被砍的份儿,所以从军吧,我也不乐意。但要我自己考入朝中当官吧,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简而言之,我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啊。
“我也不瞒四殿下,我回京后才开始读书,到现在也就大字识的多一些,还没学到四书五经呢。”陈闲余看着没半点不好意思,嘚吧嘚吧的就全说了出来。
四皇子:“……”
他慢慢从冷着张脸听陈闲余掰扯,变成,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听陈闲余说,脸上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添了几分纳闷儿和好奇。
神情多少像是在看戏。
陈闲余仿若未觉,在石阶上左右踱步,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说着,“所以呢,我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好在,我这个人虽然书读的少,也不会武,但胜在天生脑袋聪明,有无数奇思妙想,就算是玩起阴谋诡计也不在话下,我觉得四殿下身边正好就缺我这么个谋士,就毛遂自荐来啦。”
“呵……”忍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四皇子听得没忍住发出一声哧笑,转开了一个眼神儿不想看陈闲余,实在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啊!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陈闲余,你说你聪明,可本殿却未见你聪明在何处,你凭什么大言不惭来本殿面前自荐?”
陈闲余脚步停住,转头看过去,语气极为自然,“我不是向殿下证明我的本事了吗?今天这一关,要没我,殿下和乔小姐的婚事可就得告吹了。”
“本事没见着,说大话的能力见识到了。你就给本殿提了个名字,压根没派上用场。救了本殿未来正妃的可是谢三小姐,还有谢夫人、张夫人、禇夫人三位。”
“与你何干!”
四皇子冷声斥道,斜了他一眼儿。
陈闲余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非常,面对他站着一动不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殿下还不知道吧?谢三小姐是我义妹。”
第二句:“早先时候,我送给我这位义妹的见面礼便是一本书,书名《玥雅集》,乐山先生所著。”
他露出一抹笑,开始为这段话收尾。
“本人下棋,向来喜好同时下明棋暗棋两路,明棋不成,暗棋便成杀招。”他轻描淡写的笑着,混不在意四皇子慢慢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脸色,“四殿下,等来年你和乔小姐成婚,到时候可别忘了赏我一杯喜酒喝,我可是从中出了力的。”
他拉长音调,半开玩笑般说道。
四皇子同样默然不语,只是这次再看向陈闲余的眼神变了。
他眼神锐利,脸上照旧一派严肃,显得有几分冷淡。
过了几秒,才面对着嬉皮笑脸的陈闲余,平静地吐出四字,“算你厉害。”
“殿下过奖了。”陈闲余朝他拱了拱手。
四皇子肃然而认真地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提前知晓三皇兄等人今天的计谋的?”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微收,回答的不紧不慢,“我既有意帮殿下,自然料到他们不会愿意看您和乔小姐喜结连理,年宴,宫中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儿,而能坏了这桩婚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乔小姐身上下手。”
“不是直接杀了她,就是毁了她的清白。到时候,一个失了清白的未来皇子妃,又岂能再嫁入皇室?”
“就算您同意,陛下也不会愿意,最大可能,以乔小姐的心性怕是也活不下去。”
“当然,要想知道为什么三皇子一派推出的人选是柳之霆,我承认,我借用了一些我父亲的人手,但这主要也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殿下你可不能将功劳归我父亲。”
四皇子听到最后,颇有些无语,但也不得不佩服陈闲余心思缜密,侧身而立,不想看陈闲余这个不正经的,眼睛疼儿,他望向城墙下方,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你说的对,今日,你算是救了玥颜一条命。我该谢你。”
这话他说的认真,他娶乔玥颜也不单是为了她父亲在文坛的影响力,他与她,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只从前总是碍着他的皇子身份,她父亲并不想她未来嫁入皇室,怕两人日久生情,所以他们来往并不算密,直到后来他和乔玥颜还是两心相许了,她父亲拧不过女儿的请求,这才答应了四皇子的求娶。
“只是,我还是不信你说的话。”
四皇子转过身,正对着陈闲余,两人之间隔着几个石阶的距离,四皇子声音平静而疏离,“张相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允许你成为我的谋士。”
“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声音沉下,没有再自称本殿,而是和陈闲余用着一样的自称。
陈闲余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像是在思索犹豫什么。
良久,才听他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脸上也没有再嬉皮笑脸和散漫之色,而是开口认真道,“我来找殿下毛遂自荐是真的,但,我父亲确实不知道我的打算。”
难怪……
四皇子闻言并不感到惊讶或者意外,完全在意料之中。
张元明这个人,可是朝中有名的一股清流,要他参与皇子间的党争,压根不可能。
“那你不是刚借用你父亲的人手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不知?”
陈闲余尴尬的将脑袋埋下去一点儿,声音也变得弱弱的,“所以,我前不久刚挨了我父亲一顿揍,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
“……”
“噗嗤——”四皇子忍不住泄出一声笑,又在陈闲余看过来时,回复如常。
他不知道陈闲余是不是又在骗他,但神色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陈闲余破了三皇子今天的布局这件事,不管张相知不知道,都已经发生了。
陈闲余明确表示出了张丞相还是不参与皇子间的争端便够了,他已清晰明了,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殿下想笑就笑吧,不必忍着,我才回京、手头没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语气完全不在意,但细听下来,还是有几分幽怨在里面的。
四皇子闻言也不再憋着,当真笑了出来,两人间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紧张。
“哈哈哈哈,陈闲余啊陈闲余,你当真是有意思。不过本殿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
他笑着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陈闲余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可能加入四皇子阵营无望,还可能会引来这位的万分戒备,甚至是逮到机会就会除掉自己;
但回答的好,这也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纵观诸位皇子中,唯四殿下最需要我。”
他去投靠大皇子,那是锦上添花,人家有沈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在,未必看得上他。
他去投靠三皇子,也是如此,且万一这事儿被宁帝发现,保不齐就会认为朝中两位丞相已经联合在一起,他敢去那就是个死,还是带着全家一起死。人家温相都不一定敢让他和三皇子接触,至少明面上不敢和张家站在一起。
再者,这两人,他谁都不想靠近,嫌恶心。
五皇子闲云野鹤,常年不在京都,这次刚在外面浪完回宫陪太后;六皇子又是三皇子一派,七皇子……嗯,占了个嫡出之名,但手下没什么势力,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母家,亲舅还被卸了兵权在家里蹲。
四皇子站在陈闲余的角度和身份想了想,或多或少懂了他为什么选自己。
因为比起其他人,自己大概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立朝堂一角,但并不势大,手上确实还需要人手。就是他日张相被陈闲余牵连,在他人眼中成了站在了自己这边的人,也不会立时引起宁帝的杀心。
除此之外,陈闲余还看出了他的野心和欲望,他确实是陈闲余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我能帮四殿下拿到想要的,四殿下才能给我想要的。”
“我是想出人头地,但也是为保张相府平安。”
陈闲余声音越发浅淡,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忧愁,“父亲为人清正,不愿卷入朝堂风波,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置身危险当中。”
“我便想将自己当作这枚暗棋,提前为相府暗中谋条后路,毕竟,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第39章
至此,四皇子总算是摸清了陈闲余八分的目地,但所言是否真实、他又是否可信,就得交给时间来继续考查了。
“你知道本殿想要什么?”
虽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视线更是不看陈闲余,像是不含任何意味的一句话。
“瞧殿下这话说的,我不知道的话又怎么敢来找殿下自荐?”
陈闲余同样靠在右边的墙壁上,石阶两边的墙身刚好到成人腰间,他闲适的靠在上面,抬头,脑袋微微的后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道,“我从田野乡下回京,殿下正好也是十五岁从江南回来,不远万里的上京都,总不会是回京来做一个闲散皇子的吧?将来运气好的话,再做个闲散王爷?”
他轻笑了下,“那也得殿下能活到那个时候啊。更何况,人活一口气,殿下不至于这么窝囊吧?”
从出生开始就被人以命格之说,贬至江南,生母是个贵嫔,在后宫不得帝王宠爱谨小慎微的活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顺贵妃害了去。
从前是年纪还小,无力反抗,这要四皇子现在还能忍,陈闲余敬他是条乌龟。
看着他脸上的笑,四皇子觉得刺眼的很,一眼就读懂了这人笑里的潜意思,脸色黑下来,“你着实大胆,就不怕惹怒本殿下,自荐不成,反有性命之忧吗?”
以陈闲余的身份,确实不好明着杀,但暗着杀也行啊。
陈闲余却不怕他的威胁,闻言,只是歪了歪脑袋,头偏向四皇子那侧,语气疑惑的问,“那我现在给殿下跪下,磕一个?再大喊殿下饶命、我错了?虽然这会儿哭不出来,但我勉强勉强自己,给我点儿时间还是能挤出几滴眼泪的。”
看四皇子冷冷的盯着自己,也不说话。
陈闲余开始跃跃欲试,撸撸衣袖,说干就干。
只是不等他膝盖弯下去,面前就传来四皇子的声音。
“免了。”
“张大公子还是跪你父亲去吧。”
四皇子有被这人的无礼言论气到,但气归气,也不至于较真儿真要了陈闲余的性命。
他从小到大见多了别人的嘲讽和对自己的冷待,陈闲余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是这不伦不类的表演,他着实是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是跪我父亲?”闻言,陈闲余很疑惑的问。
四皇子居高临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来投靠本殿,将来这事儿一旦被张相知道,你跪地向你父亲求饶说不定还能保下你的一条狗腿?”
很难得的,四皇子也和陈闲余说起了冷笑话。
但是也只有四皇子一个人笑了,无声的笑了笑后,脸上就重新恢复了平和淡定。
看陈闲余站在原地,像是陷入沉思的模样,还宽容的叫了声,“跟上。”
而后就转身,自顾自向上方走去。
陈闲余忙回神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两到三步的距离。
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听身后陈闲余问道,“那我这算是自荐成功,还是没成功?”
四皇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陈闲余:“……”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默然,怀疑面前的四皇子被人穿了,但他没有证据,所以更有可能是被他这一会儿的功夫给带坏了。
陈闲余:我深感罪恶,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猜殿下肯定是不会错过我这个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良才的,毕竟殿下也是英明神武、睿智无双、宽容大度、慧眼识珠、一看就有识人之才的人啊!”
四皇子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惯是脸皮如此厚的吗?”
他还是没给出一个明确回复,但陈闲余知道,自己这一遭成功了。
他在慢慢的将自己藏进四皇子的羽翼下躲着,他要搅弄风雨,就不可能一直不下水,再说不身入局中,行事上也会有诸多不便,与其等到将来总有一天自己在暗中操盘的行为被人发现,不如现在开始就给自己套一个合适的身份。
四皇子的幕僚、暗中投靠他了的智囊,这个身份就很合适。
而且,四皇子也是诸皇子中最适合他的人选。
他心中所想无人可知,听到四皇子这么说,也只笑嘻嘻又略含诧异的反问他一句,“那我不是也给殿下贴了层金吗,又没厚此薄彼,殿下怎么还说我厚脸皮,难道我拍的马屁不够响?”
四皇子气的真的很想翻白眼儿,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扭头继续走,“你还是闭嘴吧!”
收陈闲余这么个人为他办事,真的不会先气死自己吗?
真不知道张相那样一个君子端方清正不阿的人,是怎么有了陈闲余这么一个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儿子的,也是怪哉。
“殿下生气了?”
“殿下不要生气嘛。”
“那咱们说点您爱听的?”
陈闲余张口就是,“乔小姐今天险遭不测,陛下可有惩处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
两人已经走完长阶,登上那片连廊,刚踏上去,寒风吹来,四皇子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却不是因为风,而是因身后之人的话。站定回头,沉着声音、音量不是很高的低喝一声。
“陈闲余!”
本来事是正事,但搭配上陈闲余上面一句话,总莫名的怪。
什么叫他爱听的???
说的好像他想看到乔玥颜出事一样,四皇子怒了一下。
看着脸上带着怒容的四皇子,陈闲余被这一声吓的一哆嗦,满脸忐忑的道,“我在,殿下。”
顿了一秒,又补上句,“……我没跟丢呢,耳朵也没聋。”
他又冲左边廊下的宫道,和右边廊下的宫道各张望了一眼,确认没宫人路过听到这里的声音,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小声提醒四皇子,“殿下,我们这是在私会,你小声点儿,这么早被我父亲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很可能会被打断腿的。”
四皇子:“……”手好痒啊!好想打死这厮!
“什么私会!咱们能有什么关系,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们这两大男人,私会个屁!
我可是马上就有皇子妃的人!
他忍不住了,手指颤抖的指了一下陈闲余,语气里多了三分暴躁。
陈闲余:“……唉,行吧,我本来书读的也不多,殿下嫌弃我不会说话,那我还是闭嘴吧。”
他一脸委屈,无奈闭嘴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像是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四皇子原地前后看了看,压制住火气,最后又瞪一眼某人,气得一甩袖子,负着两只手在身后,大步流星的朝前走了。
陈闲余赶忙跟上,不过他这次倒也守信用,说闭嘴还真就半个字也不说了。
直到这片长长的连廊快要走完,他都跟在四皇子身后默不作声。
四皇子:“……”
他刚平复下的情绪似乎又因为这人要开始不稳了。
神情冷的像冰,板着张脸,四皇子声音冷硬道,“为什么先提顺贵妃,而不是三皇兄?”
身后没有声音。
四皇子喉头梗了一下,保持冷静,“允许你开口回答,我没问,就不准多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他也是学会了提前预防,就怕这一条路走下来,自己会先被陈闲余给气死。
陈闲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也只能应他要求,答了一个字。
“是。”
“后宫当中,贵妃娘娘是第一人,要在宫里对乔小姐动手,三皇子还没贵妃娘娘人脉广大、下手方便。”
所以这也是陈闲余问及这件事的后果时,为什么先说顺贵妃,再提三皇子。
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他们是母子,谁动手本质上也没差。
四皇子这么问,可能是试探陈闲余的聪明劲儿有没有水分,也有可能是引出下言。
果不其然,接着便听四皇子说道:“玥颜是去更衣时突然昏迷,被宫女塞进室内狭小的隔间,我进去没找到,然后便被宫女引开。幸而跟着我们去向太后请安的三位夫人和谢三小姐那时与我们同路,就在附近,还是谢三小姐要进去更衣,这才抓住了后脚进去欲行不轨的柳之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地方还有个那么小的隔间存在。”
“贵妃娘娘管理后宫多年,要做到这些不难。”陈闲余道。
“给玥颜带路的宫女死了,柳之霆声称是自己爱慕玥颜多年,这才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想对其行不轨之事。
死无对证,主犯又对自己的罪责供认不讳,父皇命人杖杀了柳之霆,降了柳大人的官职,又口头训了贵妃几句,大有想将此事隐瞒过去之意,至于三皇兄……这事儿更是跟他沾不上关系。”
陈闲余:“但无疑,陛下心里还是会怀疑到贵妃头上,但也只是怀疑,当然,也会怀疑是大皇子派人动的手。所以殿下想就此事为乔小姐讨个公道吗?”
四皇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事来。
四皇子闻言却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出声,“不。这次玥颜受的委屈,他日我会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突然站定,惹得陈闲余像是刹不住车一样,险些撞上他,又在四皇子回头时,赶紧调整自己的站姿,站的板板正正的,就是多少装的有些刻意。
陈闲余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脸认真的说了句,“殿下和未来皇子妃感情真好,祝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四皇子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人吧,总觉得无语是真无语,但冲他今天做的事儿,又让四皇子高看他一眼,觉得他还是有几分聪明才智在身上的,就是性格上……一言难尽。
难得的,四皇子多解释了一句,也是为后文作铺垫,“世上女子多不易,此事若传出去,对玥颜的名声也有损,我不愿她已受此委屈,还要被些嘴巴不干净的人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你明白?”
陈闲余谨遵四皇子之前的要求,简洁答道,“明白。”
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满脸认真、一本正经的模样,四皇子也猜不透他这幅表象下,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默了一下,他才开口,语气颇为认真,并且又警告了他一遍,“陈闲余,若你能有办法帮我和玥颜设计还击回去,一报还一报,我就如你所愿,今后你就是我身边最信任的幕僚。但是不可将今天这事翻出来,再将玥颜牵扯进去。”
陈闲余面露思考之色,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办到。
“可有时限?”
四皇子:“你什么时候有了万全之计、自信能做到我说的,我的话就何时成真。”
“行儿,殿下,一言既出。”陈闲余挑了挑眉,露出一抹笑,很快的答应道。
四皇子面无表情的接过话:“驷马难追。”
说罢打算转身,忽闻这时陈闲余来了一句,“殿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不解之处想问问殿下的。”
四皇子顿住,将身子转过来,继续正色的望向陈闲余,“说。”
陈闲余的目光很平静,双手揣于袖中,语气中多是好奇为主,“今日殿下和太后娘娘为什么会来梅园?殿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儿,来帮大皇子的?还是…二皇子?”
当在梅园看到太后的时候,陈闲余是意外的,他清楚的知道,太后冬日是不常出门的,在年宴上乏了,要回宫也不路过梅园,那这其中的原因多半就出在四皇子身上了。
只是,他又是为了帮谁呢?
四皇子沉默不语了一下,不知是在思索要不要如实回答,还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认真严肃淡化。半响,他才开口道了一句:
“本殿为什么要帮老大,本殿和老三不对付,和他就能合得来吗?”
是啊,道理就是如此,陈闲余也知道,所以才有此一问。
今日梅园这出戏,放任三皇子和大皇子狗咬狗,他看戏不香吗?
但四皇子偏在最后插上一脚。
陈闲余闻言慢悠悠道:“那就是……为二皇子啦。殿下和他有几分兄弟感情?”
他好奇疑问,尾调微扬。
四皇子瞟他一眼,想想这人刚向他投诚,今天也确实帮了自己,或许以后真用得上他呢,也不介意向他透露一点儿不算秘密的秘密。
“本殿一出生就被人污蔑命格不祥,离宫送往江南养大,合宫上下、包括父皇都对我避而远之,世人多有嫌弃。”
“除了我母妃,唯有当年还在世的皇后娘娘,在我出生背负此流言时,为本殿说上一句好话,虽然本殿最终还是被送走。”
但那是宁帝的决定,她只是皇后,在皇帝心意已决的情况下,还能帮他求情说上一句好话,已是不易。
明明这么做对她也没任何好处,但当年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么做了。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多是因为皇后的小儿子陈不留是第一个被命格之说害了的受害者,相同的经历下,让她心里对另一个孩子也产生了那么一丝同情和怜悯,又或是她自身的善良让她不忍看他们母子分离。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长大后回宫知晓此事的四皇子,都愿在心里记皇后一份好。
“本殿感念皇后娘娘当年善举,今日正巧被我知道这事儿,能帮就出手帮上一把,也算还了当年的人情。”
他慢慢说着,声音越发轻浅,“二皇兄人都已经这样了,再出现在父皇面前,成了老三和老三对上的导火索,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当时他听说梅园发生的事,也是有过犹豫要不要插手的,但就像他说的那样,罢了,就当是还皇后当年的人情吧。
帮二皇子,也就仅限于这一回了。
“至于兄弟感情,本殿十五岁才回宫,这些年和二皇兄也甚少能见着面,你觉得感情能有几分?”
这话太好懂,陈闲余立时便明了了,敛去眼底的深思,拱拱手,十分符合人设的拍了句马屁,“殿下重情重义,宅心仁厚,草民更加佩服殿下了,草民的眼光果然独到,这才从一众皇子中选出殿下这位英主~”
四皇子脸一垮,没兴致再听下去,直接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免了,你还是闭嘴的好。”
“好咧~~”
陈闲余乖乖巧巧应下,跟在他后面。
第40章
后面的路上,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路上遇见的宫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了芳华殿,看到四皇子和陈闲余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来。
“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是和四皇子一起回来的,你不是去醒酒吗?”
她还不知道梅园的事。
当时陈闲余起身出了大殿,张夫人本想跟上去,怕他一个人在宫里出什么事,但听张乐宜说他只是出去醒酒,料想他还是心里有分寸的,应该只在附近转转,就没跟去。
没成想,他竟是跟着四皇子一起回来的。
这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陈闲余坐回自己位置,微微笑了下,“儿子好奇宫中景致,就让宫女带自己多转了转,没去不该去的地方,母亲放心。然后回来时,宫女正好有事,遇到四殿下,同路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陈闲余回答的自然,声音压低了一分回张夫人,但也足够被前排后座的有心人听见,再想起陈闲余和四皇子进来时,确实是一幅陌生客气的模样,闻言,有些人心中打消了好奇。
全当他们是巧合。
但也有人将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一起回来之事记在了心里,也不多言,只待来日再看。
只是陈闲余和四皇子是真的忘了避嫌吗?
世界上,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关系从毫不相关到关联在一起,甚至产生更紧密的联系,排除一见如故,那这种联系,其实从初见就已经是种预兆。
“义兄,慧仪县主之位是否才是你送给我真正的礼物?”
年宴结束,出宫之时,宫门前不少人家正在客套道别,谢秋灵看到陈闲余单独一个人上了张家后面的一辆马车,思忖了会儿,和母亲说了一声后,就走了过去。
上了马车,见陈闲余似真的很疲惫般靠着车壁,闭着眼,单手撑着额头,见上来之人是她,轻轻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后,就继续靠着不动了,“你来,就想问这个?”
“你比乐宜聪明的多,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谢秋灵上车之前,原以为他是装的半醉,心中的疑惑不吐不快,便一刻也等不得的冲过来一问究竟。
现下再多看他两眼,发现他似乎是真的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看起来情绪不高。
顿了顿,回道,“只是不明白,义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一半疑惑,一半是冷淡。
“我们两家向来都与朝中诸皇子保持距离,义兄此举,难道不是在帮四皇子吗?”她继续说道,看了陈闲余一眼。
“你们今日还是一起回来的。我不知道义兄的目地是什么,但你就不担心我坏了某人今日的计划,会被人暗中盯上报复?”
谢秋灵在兰芳院救下乔玥颜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卷入了什么人的计划当中,而她,在无意间竟成了陈闲余的一颗棋子。
惊诧过后,就是被利用的愤怒了。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因为自身会些医术救醒乔玥颜,还和母亲三人阴差阳错之下保住了乔玥颜的清白,因此自己被太后封了县主之位,但她也高兴不起来。
比起封赏,她更担心陈闲余背后的目地,以及他要做的事……
“义妹,我帮四皇子不假,但要送你礼物也是真。”
他疲惫的睁开双眼,感觉额角在微微涨痛着,尽量忽略身体上的不试,继续说道:“在进宫赴宴之前,我就嘱托母亲今日对你多加照看,你应该知道,我母亲与禇夫人感情甚笃,平常出门在外,两人更是形影不离。”
“禇夫人为人热情大方,八面玲珑,又是太后的娘家人,我母亲知道你是我义妹,又答应了我的请求,今日自会对你多加照顾。在太后面前,她一开口,禇夫人与我母亲交好,又怎会不开口帮着你点儿?”
“再者,这事出在后宫,说出去上位者又觉有损皇室颜面。无论是你母亲,还是我母亲,又或是禇夫人,自身地位已经够高了,但有功者又不能不赏,所以由太后出面,将这赏赐落在你头上最合适不过。”
陈闲余音量不高,有条不紊的说着,他每说一句,一旁端坐着的谢秋灵膝上的手便缓缓收紧一分,一同被攥紧的还有她的心。
回忆当时事发,她们所有人到了太后和皇帝跟前,发生的情况与陈闲余说的一字不差。
甚至,她未有什么开口的机会,四皇子和乔玥颜成了诉苦的主角,她们四个成了有功的证人。
宁帝和太后提及赏赐,三位夫人便将话头接了过去,最后禇夫人更是开口,以一句“施针将未来四皇子妃救醒的是谢三小姐,我们虽然跟着跑了一趟,但可没人家那医术,又是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蹭小辈的功劳,金啊银啊的,我们都不缺,与其将赏赐分成四份,不如就请太后娘娘赏谢三小姐一个恩典如何?”的半是玩笑的俏皮话,太后和宁帝在一番商议后,竟大手一挥,封了她为慧仪县主。
“不过封赏虽落在你头上,但今日在场坏了顺贵妃算计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有三位份量不低的夫人在你前头顶着,你一个小辈,充其量只是跟着捡了个便宜罢了,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该怪你什么?”
“又能怪你什么?”
“他们就算心里有气,但凡聪明一点儿,也不会冒着得罪谢尚书的风险,非要拿你当这个出气筒。”
陈闲余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更觉疲累,干脆背靠在车壁上,弯着身子坐,懒懒散散的样子,半磕着眸子,安抚性的看了谢秋灵一眼,“你是我义妹,我自然不会拿你去冒险。”
所以,哪有什么张夫人禇夫人刚好同去给太后请安,又正好和她遇上?
不过是一环套一环,她、张夫人、禇夫人、母亲,三皇子、顺贵妃,以及今日的主角乔玥颜,所有人的反应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陈闲余甚至没避着她,将今日这出谋划的背后之人直接点明,那四皇子呢……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谢秋灵越想竟越觉得胆寒,端坐着的身子也有短暂的僵滞,呼吸放缓,平复了好几秒才找回心神,她侧头望向一旁坐没坐相的青年,开口,喉咙有些发紧,“张相可知义兄今日所做之事?义兄又是在谋划什么?”
她甚至想到,陈闲余是不是已经参与进了朝堂诸皇子之争。
要不是那日之后,祖母曾有一次在她侍疾时对她说起,让她无论如何要相信陈闲余,不要有疑心,今日她也不会真的按陈闲余所引导的那样,一步步按陈闲余所想的那样做。
那祖母对他的信任又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期之中?
“义妹,今日之事,回去之后不要对老夫人提及。”
他没有正面回应谢秋灵的问题,只是这样说道。
谢秋灵此时心里已对他提起了几分戒备,更觉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语气不自觉冷淡疏离了几分,“你指什么?”
陈闲余也不在意谢秋灵对他的防备,言辞轻浅,“义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为兄说的是什么。”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事,能不操心就不操心吧。
听出他的潜意思,谢秋灵清冷的面容上,嘴角的弧度更是下压了两个度,“义兄以为,我被封县主的事还能瞒的住?”
“懿旨上又不会写你帮了未来四皇子妃,除了今天的知情者,外人不刻意打探又有谁会知道?”
何况宁帝和太后的封口令应该已经下了,想打探也不是那么好打探的,今天回去的谢家三个人不说,久居后宅养病的谢老夫人又怎么会知道。
至于封谢秋灵为县主的懿旨上,只要太后还没老糊涂,就没蠢到自己把这件事公布于众的道理,当然不会提到乔玥颜。
陈闲余估计,大概也只会说什么谢三小姐得她老人家喜欢,品性好种种,所以才被封县主之位。
最后,谢秋灵回到自家马车里,谢夫人看女儿回来后脸色格外沉默,便询问,“怎么了?不是说找你义兄有事要说吗?”
谢秋灵没多言,摇摇头道了句,“没什么,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见她好似并不愿多说的样子,谢夫人也不再问。
张家回程的马车里,张夫人陪着陈闲余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怕他回程路上难受,照顾他;其余四人坐前面马车。
陈闲余本来还等着张夫人问他什么,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语,但出乎意料的,张夫人什么都没问。
快要到相府,马车停下,陈闲余叫了一声,“母亲,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刚站起来,准备先下车的张夫人怔了一下,而后看着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身体有些不适的人,抿了抿唇,只关心的问了一句,“身体是不是还难受?”
“回去我让人请大夫上门看看,下次出门在外,少喝些酒。”
“……嗯。”
陈闲余过了两秒才慢慢应一声,有些不敢抬头看张夫人的眼睛。
后者下去了,放下车帘,站在车旁,等陈闲余下来的时候还小心伸手扶了他一下。
在外人看来,陈闲余是第一次进宫赴宴,不小心贪杯了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遇到他太子皇兄后,又和四皇子这一场交锋下来有多心力交瘁,确认他太子皇兄是真的变成傻子时,他心中翻腾的悲伤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为了心中的大计,又必须得强行压下,不能被任何人看出不对。
而他欲要靠近四皇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本来张夫人还想叫张知越和张文斌扶着陈闲余回金鳞阁的,但被他拒绝了,看他神色清明,走的也很稳当,张夫人也就不再强求。
只一点,让她不解。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还讳疾忌医呢?”
概因陈闲余下车后反应过来,拒绝了张夫人好心给他请大夫的提议,他怕大夫真的摸出什么,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陈闲余独自一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张夫人皱眉疑惑。
“这么大的人了,多喝几杯酒而已,没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张丞相心中猜出陈闲余是心里有事,嘴上却是安慰张夫人,又叮嘱三个儿女早点休息后,就拉着张夫人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