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太宰最终还是没能定好方案,没能确定要不要让常有欢守护书。
因此,他无法直接说出关于书的真相,也不能说心愿是要让这个世界存续下去。
除此之外,他也不是很想告诉常有欢,关于织田作的事情……
如果告诉的话,欢君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和织田作重新成为朋友,但织田作和他接触,只会让织田作的处境变得危险。
这方面的谋划,太宰想自己来。
于是,太宰最后说:“我要成为Mafia的首领。”
不管是哪个方案,他都需要掌控住Mafia。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对抗mimic、护住织田作,并为他选中的守护书的人,提供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
“这是太宰真正的愿望吗?”
常有欢注视着太宰。
他知道,当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是否信任太宰,而是太宰是否信任他。
只要一个人有迫切想实现的事情,那么,这个“欲望”,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太宰的心愿,不管是什么,其实都可以换一个说法——太宰的弱点。
信任是脆弱的,但可以通过弱点的交换与相互理解来强化彼此的信任。
“太宰并不是一个对权力有执念的人。”
常有欢没有等他回答,就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既然太宰这样说,那么,我会帮助你,尽可能轻松地,走到那个位置上。”
闻言,太宰便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划过常有欢的脸颊,慢慢地收回了手。
如此注视了常有欢一会儿,太宰偏过头。
一名有着长长黑发的青年,从阶梯那里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正是兰波——本该死掉的兰波。
兰波的表情很宁静。
如果不是太宰和常有欢知晓他在这短短时间内历经了什么,几乎看不出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兰波也在凝望着两个少年。
白发的天使还是那样莫测,难以看出其心中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念头。
而太宰……脸上的绷带解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样会显得更清爽,然而,其神情却似乎变得更加阴郁了些,那头脑中的想法也更加无从捉摸。
空气很微妙,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兰波不明白变化来源于何,又将以怎样的形式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边的战斗,差不多要结束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这两个少年的预测推进着。
就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
中也的战斗进行得很艰难。
即使是和Mafia,他也没打得这么艰难过。
魏尔伦的异能也是操纵重力,在异能上,中也无法像对其他敌人那样,对其产生压制。
且其身为曾经的顶级谍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战斗经验比他深厚得多。
魏尔伦从兰波的死亡后回过神来,专心与他对战,中也便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将其轻易击飞了。
反而是中也自己,在异能的碰撞中,因那力量的冲击而倒飞出去。
中也在空气中调整着姿态。
少年的鞋底在悬于重力场的铁皮上一踩,身体便骤然转向,如炮弹般再次蓄足力量,抡起拳头,朝魏尔伦全力挥去。
然而,他的拳头,被魏尔伦张开手掌,轻描淡写地接下。
“我并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的话说得很平淡。
其实他有更多的可以说的话。
比如,中也和他一样,并不是人类,本质只是字符串而已。
比如,他们是世界上对彼此而言,唯一的同类。
像他们这样的字符串,不可能被任何人接近,也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然而,他们可以彼此依靠,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孤独。
他想带着中也一起踏上暗杀的旅程,一起去赐予人类死亡——
在人类的生命消逝之时,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生命,以抗衡这生命降生时的无意义,这是魏尔伦在这八年里的发现,他想分享给中也。
可是。不知怎地,魏尔伦有些厌倦。
好像连说出话语,都很疲倦。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划过苍白的毫无颜色的天空,划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兰波的尸体,似乎被战斗掀起的重重尘灰掩埋了起来。
那个很爱干净的青年,那个总是认真梳理长发的青年。
从他的不知是否存在过的心里消失之后,也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魏尔伦觉得,那头黑色的魔兽,那个特异点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就像一个塑料瓶,随时可能炸开的塑料瓶,里面装满了摇晃过的气泡水,或者别的什么气体、溶液……总之,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灵魂。
魏尔伦,莫名地开始焦躁。
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神色冷峻而充满厌恶的少年,中原中也,和他一样是字符串的存在,他认为的同类,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如果最后发现,就像一个人类也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类一样,这个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于世。
那么,他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中也反抗着他压下的重力。
就好像根本不会因战斗落在下风而沮丧一样。
还看不清局势吗,这家伙!
魏尔伦将重力狠狠一压!
中也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得弯曲下去,他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出现可怖的网状裂纹。
魏尔伦不但没有占上风的欣喜,反而越来越焦躁。
他一只手按着中原中也,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胸口前的衣服,就仿佛想将那头一直在自己体内反复撕扯的魔兽释放出来。
其实,他从前一直害怕着那头魔兽的释放,害怕它像八年前的荒霸吐一样现身于世。虽然魔兽一直沉眠在他的身躯中,但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怪物。
而现在,他突然想毁灭这一切。
就像他没来由地存在于世一样,他没来由地毁灭此世,也没有问题吧。
憎恶,强烈的憎恶,不仅仅是对人类的憎恶,甚至是对所有生物的憎恶,在魏尔伦的心中涌现。
倏地,魏尔伦偏过头,避开从后面砸来的物体。
而中原中也趁势脱离了他的重力压制,退开了数步。
少年进步得很快,能想到正面与他对敌,再悄悄控制重力场,用杂物从背后袭击他。
不过还是稚嫩了一点。
先不要想太多了,他的弟弟、中原中也……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带离这里,一定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这是他在此世唯一不憎恨的存在。
他已经足够痛苦,所以,他一定要将中原中也从此世拯救。
魏尔伦勉强压下了那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就让自己亲爱的弟弟看看,自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吧。
他知道指示式,能够稍微打开“门”,将自己特异点化,进一步使用魔兽的力量。
如果没有那顶兰波给予他的帽子,他就无法自由地开关“门”,不过,兰波告诉过他,该如何从特异点化的状态恢复……兰波兰波,又是兰波。
难道他就无法摆脱那个人?
那个明明无法理解,却还假装理解自己的人类!
魏尔伦盯着中原中也,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段指示式。
“汝之憎恨、汝之麻木、汝之绝望……”
门,缓缓地打开了缝隙。
在中原中也茫然的视线里,在一片寂静之中,魏尔伦像风筝一样开始向上悬浮。
而他的皮肤上,逐渐浮现出漆黑的繁复花纹,在他的身周,空间开始破裂,不断地涌现出极黑的黑暗。
重力波,不断地加强着,膨胀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蒸发,连大地都被削走一层。
“什么啊……”
中原中也没有硬碰硬,他眯起眼睛,如同河流中的树叶,顺着异能的波动飘到了远处。
到这里为止的一切……都被阴暗绷带男说中了。
在这种状态下,魏尔伦会变成人形的特异点怪物,失去意识,自发地朝所有抱有敌意的生命发起攻击。
然而,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中原中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顶帽子上。
他一直在留神关注着的,那顶黑色的帽子……
兰波的尸体,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已经湮灭在了重力之中吧。
但那顶黑帽子,却是被狂风吹飞到了远处。
虽然绷带男并没有说戴上后会发生什么,但据其所述,只要戴上它,就能击败魏尔伦。
“魏尔伦冲你而来,如果你觉得打不过他,可以戴上那顶帽子。只不过,它是Mafia的物品,即使是使用的代价也非常昂贵。如果你走向它,你就得成为Mafia哦。”
……哪里来的“使用了物品就得成为Mafia”的霸王条款!
中原中也没有怎么犹豫,就朝帽子飞去。
一码归一码,虽然讨厌Mafia和绷带男,但如果他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那个人形怪物会摧毁整个擂钵街,以及擂钵街以外的地方。
会死很多人。
不仅是他的同伴,更多无辜的人都会死去。
他既然有阻止的能力,就必须去阻止。
然而,就在中也去往帽子方向的瞬间,帽子消失了。
“……?”中也一愣。
不对,绷带男只说了他可以选择戴上帽子,没说帽子消失的情况啊。
那家伙终于失算了?
早不失算,晚不失算,偏偏这时候……真是逊啊绷带男!
中也一咬牙,停止飞往帽子所在的地方,扭头朝魏尔伦看去。
绷带男的说法指望不上,他得自己想办法。
虽然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但能阻止一点是一点——!
也就是这时。
中也看见,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一个人影,踏空行走着,缓缓地靠近了魏尔伦。
已经失去理性,寻找着周围可攻击目标的魏尔伦,竟然对那人毫无反应!
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那人对魏尔伦毫无敌意。
第二种,那人不是生命。
亦或者,这两种情况兼具——
兰波,分明已经死去的兰波,拿着漆黑的圆顶帽,轻轻地放在了魏尔伦的头上。
周围那不断涌现的黑暗,不断刮起的狂暴的风,以及汹涌如海啸的重力波,突然都平静了下去。
能够关闭魏尔伦的“门”的指示,只有两个人知晓。
一个是魏尔伦自己。
另一个,就是想到了这个方法、并告知魏尔伦的兰波。
魏尔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波。
这个穿着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耳朵上带着白色的毛绒耳罩,仿佛总是很冷的青年。
兰波已经死了,他确认过的,那时躺在地上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绝无假死的可能。
那么,眼前的兰波,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魏尔伦张了张嘴。
他伸出手去,不是幻觉,他成功扣住了兰波的手腕。
然而,兰波的皮肤,一片冰冷。
这不是人类的手,人类的手是温热的。
他悬在空中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坠落,又因为抓着兰波的手,连带着兰波一起。
魏尔伦很快就能够明白。
眼前的并不是兰波,或者说并不是活着的身为人类的兰波,而是……
一个特异点。
兰波的异能,“彩画集”,能够在亚空间中驱使死去的人类,将尸体变成异能生命体。
于是,兰波对自己使用了彩画集,然后成为异能生命体的兰波,不断地对自身使用异能,如此循环。
这样的话,兰波就……
魏尔伦的眼睛骤然睁大。
兰波就不再是人类了。
他将其自身异能化,特异点的力量维持着其行动,而此时的人格,不过是残存的某种信息或者执念而已。
于是,他成为了和自己相似的存在,不,成为了自己的同类。
魏尔伦落在了地上,他的视线没有一分一秒从这个特异点身上离开。
“还是没有办法呢……”
兰波无奈地微笑着。
“什么。”魏尔伦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办法,与你拥有完全相同的痛苦啊,没有办法,将你从那般的孤独中带出来。”兰波如同叹息般说道。
“不对……”
魏尔伦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样,低低地叫喊。
“不对、不对、不对!这种时候,你应该想的是这个吗?兰波!我可是先背叛了你,又亲手杀了你——你现在,想的得是杀了我啊!”
他定定地看着兰波,倏地,向前用力攥住了兰波的衣领。
“给我脸上来一拳,或者向我对你做的那样,往我背后开枪、用手穿透我的身躯——你要做的是这个才对!”
“保尔,你听我说……”
兰波平静地,轻轻握住了魏尔伦的手。
魏尔伦的瞳孔,骤然开始震颤起来。
他盯着,兰波的手。
兰波的手,在……融化。
这个特异点,正像雪花一般,崩毁成深红的碎片,又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兰波的异能,是在亚空间中驱使尸体,然而,他活着时候,怎么可能驱使其自身呢,而死去的兰波,又无法真正使用异能。
因此,兰波的特异点,可能只是其濒死时,努力制造出一个亚空间,在死亡的瞬间,异能在残存的意志下,自发将他的尸体异能化……
这样的特异点,并不像魔兽或者荒霸吐那样,有着近乎无限的能量。
而且特异点,本来就极难出现、难以稳定……
换句话说,这个兰波,并不能稳定持续地存在!
“不要。兰波,不要消失……”
魏尔伦像泄了气的气球,那张扬的气势一下子失去了踪影。
他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
正想说挽留的话,可当他的视线碰见兰波那双澄澈的眼眸,顿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是他杀死的兰波,此时又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不要消失”吗?
他从没发现,自己竟也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好……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听你的话,对不起,兰波,你说吧……”
魏尔伦不由自主地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心碎地察觉到,崩毁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即使他竭力地用手去接那些碎片,尝试用重力将兰波的身躯聚拢压实,尝试用自己的特异点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兰波……
也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无论是找寻同类或者相似的存在,还是去剥夺人类的生命、宣泄对人类的憎恶,都不会缓解你的痛苦。”
风,不再狂乱的风,属于秋天的风,清凉地吹拂着。
兰波的微笑很平和,也很脆弱,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
深红的裂纹,开始漫上他的脸颊。
“不会有完全理解你的存在,也不会有能够走进你的孤独之中的生命。”
“不、兰波,你,你可以……”魏尔伦的喉咙一阵发紧。
“过去的我不行,现在的我也不行。因为我已经尝试过了。至于中原中也,他也许可以陪你走过一段路途,可他也没有办法拯救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让你从那片黑暗与虚无中走出来,除了你自身。”
兰波摇了摇头,“过往的我,无知地以为能够帮助到你,现在的我,想竭力给予你什么,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很抱歉……”
“不是的,该道歉的是我……”
兰波的手已经完全崩毁,魏尔伦什么也抓不住。
他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几乎要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我才是那个无知的蠢货……你说只有我自身能够拯救我?可是,我哪里知道那些——我连你为什么会想竭力挽救我这种家伙,都不明白!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像以前那样,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都为我安排好吧?我们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魏尔伦的话语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回荡。
兰波的手,兰波的身躯,以及头颅,全部都成了深红的碎片。
魏尔伦上前想要拥抱最后的碎片,扑了个空。
他呆滞地盯着空气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跪倒在地,取下了头顶上的黑色圆顶帽,按在自己的身前。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不是同类,而是同伴。
即使无法真正理解他,却还是为此做出努力的同伴,为了向他表示歉意、为了能够帮助到他,而愿意从人类变成特异点,愿意与他一起承受痛苦的同伴。
身边传来了响动,有人走近了,可魏尔伦根本懒得抬头去看,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
兰波死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的归处了。
“我感觉到,你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呢,魏尔伦先生……”
身边那道声音,很清澈,然而话语中,却仿佛带着笑意,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说出你的愿望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哦。”
魏尔伦茫然地抬起头。
神明一般的白发少年,头上飘着天使光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想要……”
魏尔伦的嘴唇嚅动着。
“我要兰波,复活。”
第52章
“复活……也不是没法做到。”长与涣微笑着。
魏尔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听见长与涣继续道,“许愿费的事,你和太宰商量吧。”
“许愿费?”魏尔伦不解。
他的目光绕过少年。
长与涣身后,太宰慢慢地走上前。
“这样的愿望可不一般呢,不管是许愿费还是代价,都很昂贵哦。”
“什么意思……”魏尔伦看看长与涣,又看看太宰。
“让一个人复活,你需要付出等同甚至更惨痛的代价,这一点你能明白吧?”太宰笑道。
魏尔伦将圆顶黑帽戴回到自己头上,站起身,垂眸注视着两个少年:
“如果能让他活过来,即使是用我的命去换,也无所谓,那本就是我欠他的。”
“很好。”
太宰说,“你能这么快地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那么,请天使为你实现愿望,你要交一笔‘许愿费’,你也能理解吧?”
魏尔伦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强行平复。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平复而已。
他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而指尖依然颤抖着,兰波鲜血的滚烫与其尸体的凉意似乎同时降临在了他的手上,以至于他感到自己仿佛同时处于冰天雪地与油锅地狱。
魏尔伦忍耐着煎熬的感觉,他抿着嘴唇,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游移。
似是在审视着对方的身份与行为,魏尔伦愣是压住了心中的一丝希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
“你们是Mafia吧……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
太宰冷冷地看着他,“算了,走吧,涣君。没有必要在这种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即使你完成了他的愿望,他也不会感谢你。你想给他许愿的机会,但他不珍惜,那就没有给的必要。”
“也是呢。”
长与涣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魏尔伦先生就是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人,从死掉的兰波先生身上就能看出来了……”
“等等!”
魏尔伦抬手,就要去抓长与涣的肩膀。
然而,在他碰到长与涣前,太宰仿佛早有预料,动作自然地伸手抓住了其手腕。
魏尔伦怔然地发现,自己手上附带的能碾碎一切的重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没能对眼前的阴郁少年起到任何作用!
“遇到困惑的事情,第一反应想的还是动手?兰波先生真是白死了啊。”
太宰轻轻地笑了一声,眼神冰冷无比。
“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你伤到涣君,就永远没有办法再见到兰波吗?看来,你也只是表面上忏悔而已,实际上,还是不会为兰波考虑分毫啊。”
“不,我只是……”
魏尔伦张了张嘴,如同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低声辩解着,“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涣君能力的真实性?”
太宰平静地看着他,“别人不知道,但你,身为曾经的实验体与顶级情报员,现在的暗杀王,想必听说过,在八年前,有一个存在,摧毁了横滨乃至周围地区的所有实验所,并暗杀了背后的负责人吧。”
“……”魏尔伦微微睁大眼睛。
没错,他的确知道,毕竟他一直关注着那些实验所,以及在擂钵街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研究人员的动向。
然而,无论是侥幸生还的研究人员,还是实验项目背后的推动者,都死了。
据说,杀死那些人的暗杀者,或者背后的组织,一直没被抓到。
甚至直到现在,魏尔伦都没能打听到是谁干的,是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击杀那些人,在横滨引起极大波澜后全身而退。
眼前的少年这样说,难不成……
“你想的是正确的哦。那些事情,正是涣君所为。只有愿望的力量,能够做到那种恐怖的事。”
太宰的神情很浅淡。
虽然说着“恐怖的事”,但仿佛一点儿都没将那些人的死亡放在心上。
好像在他看来,那只是很简单就能完成的、顺手的事而已。
“那孩子……是另外一个实验所的实验体吗?”
魏尔伦当年和兰波潜入实验设施,事先是有调查过的,那一片区域的实验所不止一个。
不过,另外的实验所,项目与荒霸吐不相关,也无关他们重视的人造异能生命体。
收集到的情报是,那其中只有关于异能本身的理论研究,于是他们就没有多加关注。
但现在看来,没有极高的仇恨,是不会做出将所有相关人员都杀死的事的。
那么,这个孩子……
魏尔伦的视线停在长与涣身上。
虽然他在询问,但心中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许愿相关的异能力……难怪会有那样严格的保密措施,连他曾经组织的情报员都没能探查出来。
长与涣歪了歪头,眼神很纯净。
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血腥的暗杀者,但天使的光晕温柔地照耀,将少年的脸照得很神圣,一眼就能知晓其不凡。
越是这样,越显得恐怖……
魏尔伦抿着嘴。
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吗?
他很久没有来横滨,如果见过,大概是在八年前曾有瞥见?这就更加证实了太宰没有撒谎。
能在八年前成为暗杀者,这少年估计是因为什么实验而恒定了外貌,年龄绝不是眼前这般幼小。
而其真实性格,肯定也不是其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魏尔伦并不知道,他是见过常有欢的寻人启事,才会觉得眼熟。
太宰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见魏尔伦已经相信了涣君的恐怖,不会再有动手的可能,便松开了其的手腕,揉了揉自身的手指。
即使没有重力加持,魏尔伦本身的力量也很恐怖,让他的手指隐隐作痛。
长与涣虽然脑袋不好使,但眼睛还在,一下就发现了太宰的不适。
这下就算太宰不说,他也不太情愿给魏尔伦实现愿望。
白发的少年摘下头顶的光环,轻轻牵住太宰的手,就要转身离去。
“那个,许愿费——”
魏尔伦连忙叫住他们,“怎么收取?”
“一百五十亿円。”太宰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哈?”
听见这个离谱的数字,魏尔伦错愕地看着太宰。
他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又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商贾。
以往暗杀人类,他也没在意过金钱。
现在要他拿出一百五十亿円?
“你在开玩笑吗?”
“求一位有着复活权柄的神灵出手,不值得你拿出区区一百五十亿円?”太宰平淡地笑着。
“……”魏尔伦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绷带少年说的很有道理。
魏尔伦知道,有不少巨富一直在寻求复活人类、亦或是保持长生的办法,如果告诉那些人,耗费一百五十亿円,就能有一个复活人类的名额……
这个名额会被人抢破脑袋的。
但是,他也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要不……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总会有人尝试对“天使”出手,然后,他只需要浑水摸鱼,就能尝试将天使带走……
“怎么,还没看清局势?”
太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虽然笑着,目光却如冰碴一般。
魏尔伦心中凛然。
假如他的愿望,是搜寻什么物品,或者杀死什么人,那么,他能够尝试胁迫天使。
就算最终失败,对他来说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他的愿望是,复活一个人类……
他不能拿兰波去赌,他赌不起。
“我知道了。”
魏尔伦有些艰难地说,“我会想办法弄到许愿费……”
太宰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别的选择。”
“什么?”
“你说你会想办法弄到,但如今的你,处境并不好吧。”
太宰悠然道,“暗杀了英国女王,被钟塔侍从和欧洲警察机构持续追击,你能从哪里弄到钱?在横滨这一场大闹,他们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连不被他们抓住都够呛。”
“你怀疑我的能力?我说会想办法凑够,就一定能凑够。”魏尔伦冷漠地说。
“没错,如果这次你真能侥幸逃出生天,再花费一定时间去杀、去抢、去威胁,总能凑够……”
太宰慢慢地说,“但那钱不干净,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之前可没说要干净的钱!”魏尔伦不高兴道。
太宰微笑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魏尔伦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好吧,如果我弄不到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我许愿?”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太宰说。
虽然他身形纤细,且只有十五岁,身高没有魏尔伦那样高。
但他的眼神,却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尔伦。
是魏尔伦求着想许愿,主动权在两个少年手中。
他必须想方设法展现自己的价值,以尽可能抵那一百五十亿的数字。
“我可以加入Mafia。”
想清楚这一切后,魏尔伦冷静道,“为Mafia剿灭所有敌人。”
“你出手一定会引来追踪。而且……”
太宰偏过头,望向远处。
中原中也在发现魏尔伦的特异点状态解除后,便趁此机会离开了。
然而,Mafia已经追了过去,再加上经过一场大战,羊在擂钵街的地盘几乎全被摧毁,羊的安危全在Mafia的一念之间。有羊这个筹码,中也被Mafia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中也是一定会加入Mafia的,有他剿灭敌人就足够了。你的战力,在你身上的麻烦的对比下,很是无足轻重呢。”
太宰撒了点小谎,战力这东西,任何组织都不会嫌多。
然而这谎言,在魏尔伦眼中颇具合理性。
魏尔伦陷入了沉默。
战斗方面,太宰有别的选择。
情报方面,太宰能知道他和兰波的真实身份,似乎也并不缺。
他想了半天,都没能想到自己对太宰还有什么价值。
“罢了。勉为其难让你成为我的部下吧。不是Mafia的部下,仅仅是我的部下哦。”
如此寂静了一会儿,太宰的脸上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
“在为我和涣君攥取到一百五十亿円的利益前,你要完全服从我的命令,可以做到吗?”
“我们是合作者的关系,不要说得好像——”魏尔伦顿了顿。
他无法准确地定义。
毕竟,看似是他购买许愿的机会,是某种交易,然而,他并没有足够的钱。
愿望在太宰手里掌控着,太宰要他去做什么,他还真就得去做什么。
“好吧好吧,合作者——”
太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总之啊,魏尔伦君,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交给你。”
“你直接说吧。”魏尔伦的心情空前低落。
“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大麻烦,不管是欧洲那边,还是横滨这边,各大机关都会追踪你。”
太宰笑了笑,“我要你留一些线索,假装你在这场战斗中,被空间异能者转移走——假装加入了死屋之鼠。关于鼠在横滨的据点,我会给你一份清单。”
“死屋之鼠……你和那个盗贼团有仇,想把我这个麻烦转给他们?”
魏尔伦一听就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想伪装倒是不难,不过,得有空间异能者配合,在我抵达的地方,留下空间相关异能的波动才行吧?我了解那些搜查官,他们有仪器可以检测,寻常的手段可瞒不过他们。”
“没关系哦。”
太宰微笑着,“我的部下里,也有优秀的空间类异能者呢,他很擅长情报上的伪装,会完美更改你的痕迹。你现在,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
……
Mafia事务所。
首领办公室。
“那么,以上,就是关于‘先代复生事件’的全部调查报告。”
太宰站在森鸥外的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名为兰堂的准干部,实则为欧洲的谍报员兰波,为引出荒霸吐,策划了整场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其引出来的,除了荒霸吐,还有暗杀王魏尔伦。
魏尔伦在击杀兰波后,自己也身受重伤,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逃离了追踪。
而荒霸吐——也就是中原中也,被Mafia擒获。
“你是说……一个愿望的代价,扯出来两个特异点生命体,一个超越者?”
森鸥外的双手在桌上交叉,屈起的指节抵着眉心。
虽然最终事情顺利解决,但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敢使用长与涣的异能啊。
“兰波的记忆恢复,寻找荒霸吐,应为既定的事。”
太宰平静地说,“只是,在愿望的作用下,以‘先代复生’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我想也是这样。”森鸥外赞同道。
他抬头看向太宰,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感觉太宰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而,具体是怎样的改变,他也说不上来。
好像更沉稳了一点?
他知道,Mafia的工作很能锻炼人,太宰也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少年。
但是,这么快就完全融进Mafia的黑暗,而且似乎比那更有种不明不白的诡异和违和感……
这学习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真的是能够通过学习和工作达成的吗。
“关于荒霸吐……”
森鸥外放下红茶,拿起桌边的一个密封好的文件袋,“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啊。虽然是我调查了全部经过,也和荒霸吐本身有所接触……”
太宰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然而,组织的叛徒兰堂君的遗物,即使里面很可能有荒霸吐或者此次事件相关的信息,我也并没有查看的权限呢。”
“带着部下去抄家,只是将他的遗物全部收集保存起来,交给森先生,仅此而已,没有作任何擅自的翻阅——森先生明明一清二楚。”
“我确实清楚啦。”
森鸥外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太宰君,你这次确实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遵守了规则……”
他意义不明地看着太宰,“但是,你对荒霸吐,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好奇吗?”
“好奇啊。”
太宰漫不经心地说,“因为好奇,观战时站得太近,差点被飞过来的砖石砸成重伤。不过,现在想想,要是站得再近些就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死掉呢。”
“嗯……”
森鸥外一时有些沉默,他的视线从太宰的眼睛,飘到少年的手,再到身上披着的黑外套,如此游移不定。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后,森才再次开口:
“魏尔伦逃离前,你带着涣君,去和他说了什么话吧?这一段内容,你没有放在报告里。”
“唉呀,森先生真是……对我有很大的误会。”
太宰笑道,“我哪里有能耐,‘带着涣君’去做什么呢?是涣君自顾自地跑过去,我才不得不跟上。涣君说,他感觉到了魏尔伦有让他感兴趣的心愿,不过,魏尔伦最终并没有许愿,而是选择冲出包围圈,于是也就没有什么好写进报告的了。”
“下次,关于那孩子的动向,还是事无巨细地写出来比较好。”森说。
“既然这是首领的命令。”太宰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一副森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森鸥外指哪打哪的模样。
……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
太宰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多到数不清。
就拿兰波来说,兰波,其实根本就没有死。
那个家伙,不愧为欧洲最顶级的情报员,在太宰还没拿到“书”时,反将了他一军——
在长与涣面前,兰波并没有许下“找到魏尔伦”的愿望。
其真正许下的愿望是——切身体会,像魏尔伦那般作为一名人工异能生命体,究竟是何感受。
涣君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许愿。
可以让兰波和太宰重新商量许愿费,然后太宰随便找个理由,冷酷否定掉他的愿望,或者漫天要价,报出一个兰波无法接受的价格。
但是,涣君同意了。
既然长与涣同意,太宰和常有欢只好谋划后续如何推进——
最终,在两大智囊的指导下,涣君没有直接许愿让兰波获得“一份人工异能生命体的全部感受”,因为那个实在很昂贵。
他选择,制造出一具能够短暂存续的“兰波的尸体”。
尸体作为死物,需要付出的代价不高,更何况只是短暂存续而已,比森先生的愿望代价还小一点。
除了没有异能之外,这具尸体和兰波完全一致。
甚至,因为“刚死不久”的设定,连血都是热的。
在魏尔伦抵达擂钵街时,长与涣将这具尸体许愿具现出来,再让兰波对着他自身的尸体,使用彩画集。
于是,兰波的尸体,就在彩画集的作用下,变成了兰波驱使的“人工异能生命体”。
而只要在尸体存续时,长与涣将异能生命体所体会到的一切与兰波本身相连,这样一来,就能实现兰波的愿望。
至于“让兰波付出代价”,反而花费了更多的金钱。
因为,太宰和常有欢所定下,让兰波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
在一切结束后,除非得到长与涣的允许,否则,兰波与魏尔伦,无法以任何形式再度相见。
第53章
“异能科那边在调查暗杀王。欧洲那边也有派人过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横滨。”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
“他们会对Mafia有问话……在暗杀王这件事上,你确定没有对我隐瞒吧?如果还有什么信息,现在就告诉我比较好,不然,我在他们面前会很被动。”
“可以让我去应付调查。”太宰说。
“你确定吗?”
森本来是想瞒下两个孩子与魏尔伦有近距离接触的。
太宰倒是没问题,主要是涣君。
要是涣君突然走到一个搜查官面前,说“我可以为你实现愿望”,那就麻烦了。
涣君现在还没有加入Mafia,一点儿也不可控……得尽快把他拉进组织里,或者得到他的弱点。
只是,森鸥外暂时还没想到,把长与涣拉入Mafia的办法。
中原中也有“羊”作为弱点,并且本身会被“守护组织和城市”、以及“荒霸吐的相关资料”吸引。
太宰则是到哪里都无所谓,“在Mafia里能观察人类”,姑且用这个理由将其留住了……得让这孩子忙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太多时间寻求死亡,又能为Mafia创造更大的效益,一举两得。
森的指尖在文件袋上游移着。
长与涣,这个天使,该怎么拉入组织呢……
似乎是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事。
尤其是森发现,其极有可能是实验所的实验体,疑似在八年前冷酷无情地杀死了大量研究者,且双亲又已然死去,没有任何牵挂在这世上。
这么大的不稳定因素,很难不去在意。
最近几个月,森忙于事务,没有太多空闲和长与涣交谈,本就不存在的感情更是疏远了不少。
目前,组织里,似乎也只有太宰能在长与涣面前说得上话。
“只用让我去就好。”
太宰一眼就看出森鸥外想到了什么,“我告诉他们,我上前去试探魏尔伦的状态,结果没能将他留住……总之,借口还是很好找的。”
“如果你有信心,能应对好他们的话,就这样做吧。”森鸥外点了点头。
他很放心太宰的能力。
“组织内部有一个互助会,里面都是杰出的青年才俊,Mafia年轻一代的领先者,每个人都至少有准干部的水平。”
森鸥外停顿了一下,“太宰君,你现在也是准干部了,要不要加入试试?”
太宰本来是首领的直属部下,有些权力不一定比准干部低。
其顺利解决了先代复生事件,还在招揽中原中也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之后,太宰自己要求成为准干部。看在其立下了如此功劳的份上,森鸥外自然同意,晋升了他的职位。
“你说‘旗会’吗?”
太宰干脆地摇了摇头,“没兴趣。”
“拒绝得这么快啊。”
森说,“多和他人接触,也是有好处的吧?”
“互助会,就算是Mafia内的互助会,在我这边,整体也只是高级一点儿的‘羊’而已,相处起来很无聊。”
太宰的眼中,一片深得望不到底的黑暗。
“而且,若是我真的和他们混在一起,得到他们的友谊……即使是干部,也能轻易击溃哦。这样的影响力,会破坏组织内部的局势吧?”
其实他说的轻了。
若是他能够引领旗会,能击溃的不仅仅是干部。
“啊……只是去和同辈相处而已。总是思考太多,会很累的呢。”
森鸥外苦笑了一下,“不过,也是,他们纵然都是英才,但若只论头脑,在太宰君眼前,想必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吧。”
“既然太宰君没兴趣,那么……我是否能托你去问一问,涣君对此感不感兴趣呢?听说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想来,能多一些玩伴,会高兴一点吧?”
太宰注视着森。
森先生想把涣君拉入Mafia。
涣君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所以,为他建立牵挂、创造弱点……
“可以哦,我会把旗会告诉他的。”
太宰微笑着点了点头,“森先生还有什么命令?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太宰君……”
森鸥外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似的,凝望着他,“最近太辛苦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少年人的朝气突然消失了呢。”
森放下文件,向后倚靠在座椅上,“如果有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找大人求助……这句话依然有效哦。”
“难题吗……”
太宰平静地注视着森。
他那时想救织田作,想要组建一支干部级别的队伍去援救,第一时间找的就是森先生啊。
“难题的话,确实有呢。”太宰点了点头。
要想成为首领,森先生就是最大的难题。
森鸥外有些意外,“哦?”
“最后究竟是成为新的魔王,还是带着杀死魔王的奖赏回乡下开农场,两个都不想选择,导致游戏结局卡住了。”
太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主角还是直接死掉比较好,但是一死就会读档重新来过,真是烦恼。”
“……是要有少年人的朝气,不是说少年人的死气啦。”
森鸥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然而,在太宰转身,走出办公室前,森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太宰君。”
太宰回头,注视着森。
“这个,可能和涣君那孩子有关。”
森鸥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
报纸的角落,贴着关于常有欢的寻人启事。
“我想,你对涣君的过往也会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去调查一下吧。”
太宰走上前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那张少年的照片上。
虽然他从安吾口中知晓过寻人启事,但常有欢小时候的照片,他也是第一次见。
小小的黑发少年,笑得很灿烂。
少年周围的氛围,带着任何人看了都会羡慕的无忧无虑与幸福安宁。
这时,太宰不由得再次开始考虑,自己守护“书”的方案。
真的,要将欢君牵扯进来吗?
……
随着嘎吱一声,门打开了。
灯是关着的,厚厚的窗帘遮掩了所有光线,房间内很昏暗。
白发少年窝在被子里,站在门边,只能看见一团黑影。
太宰按下门旁的开关,白炽灯顿时亮了起来。
然而长与涣并没有反应。
太宰将装着栗子蛋糕的小盒放在床头柜上。
“涣君。”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本轻微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稳定了下来。
“我闻到了栗子蛋糕的香味——”
常有欢转过头,眉眼弯弯,握住太宰的手腕。
他坐起身,一头白发蓬乱无比,身上穿着小白狐睡衣,连衣的狐耳帽子在脖颈处乱乱地纠成一团。
太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钱还够吗?”
常有欢点点头,“有魏尔伦新转来的许愿费,又能多延长一个月……”
除了兰波本身的愿望,他还许下了能够让魏尔伦无法发现兰波还活着的愿望。
即,“在魏尔伦面前,兰波将不具有存在感,兰波的异能波动将以另外的形式呈现。兰波对魏尔伦的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将被扭曲、阻止或无法生效”。
用这个愿望,作为“兰波许愿的代价”。
当然,常有欢告诉兰波的代价,并不会那么详细。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和魏尔伦将无法以任何形式相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代价……
在去往擂钵街前,常有欢与兰波,又立下了一个赌约——
倘若,魏尔伦没有从兰波的行为或言语中得到救赎,依旧漠然地杀戮人类以填补内心空洞,或者自暴自弃……
那么,兰波将成为常有欢的部下。
而倘若,魏尔伦明悟了兰波这个同伴的珍贵,并以行动去证明,“兰波不属于魏尔伦憎恶的人类”……
那么,常有欢将予以相见的允许,兰波的代价也将得到解除。
至于如何证明,“魏尔伦不憎恶兰波”……
许愿是不够的,得凑够一百五十亿円的许愿费,或者为太宰攥取到等额利益才行。
在凑够前,兰波将暗中帮助魏尔伦。
而又由于魏尔伦为两个少年做事,也间接等于兰波对两个少年效忠。
换句话说……
没错,太宰向魏尔伦所说,“优秀的空间异能者部下”,指的就是兰波。
魏尔伦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复活的人,其实在与他一同行动,只是碍于愿望的代价,才苦苦遥望,而无法与其实际见面……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太宰将得到两个超越者级别的助力。
唯一难办的是,常有欢需要定期巩固“兰波愿望的代价”。
毕竟,兰波是活着的,是能够去主动找魏尔伦的。想骗过魏尔伦、并在兰波面前保持天使的强大形象,就必须花费金钱许愿。
而要想不让魏尔伦发现兰波存活的事实,需要的金钱实在太多。
即使是森先生的许愿费加上兰波的大半身家,都不够维持多久。
于是,只能遗憾地一边收取魏尔伦不断打来的钱,一边用这钱维持兰波已死的谎言了……
太宰静默地注视着常有欢。
其实,常有欢可以不维持这个谎言的。
只要太宰将魏尔伦的许愿费定得低一些,定为魏尔伦能够拿出来、或只要几个月就能凑齐的数字。
常有欢就可以快速拿走从魏尔伦那里得到的钱,然后“复活兰波”。
届时,魏尔伦会从兰波那里知晓真相,敬畏于他让两人无法相见的手段,并感谢这位天使为他和兰波做的一切。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太宰得到“书”之前的计划。
仅仅是得到一些金钱,以及两位超越者的友谊,不会像现在,长期地让太宰拥有两个顶级战力的效忠。
而如今。
要一直维持谎言,常有欢就得定期许愿,定期承受愿望的痛苦……
以此,真正地做到,“尽我所能帮助太宰”,这一句看似简单的承诺。
第54章
“森先生没有发现什么吧?”
常有欢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他一手攥着一截从太宰衣袖中散出来的绷带,一手拿着蛋糕小勺。
太宰坐在旁边,摆手拒绝了少年递过来的蛋糕。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更担心太宰啦。虽然太宰看上去不会心慈手软,但是,如果对手是森先生……”
常有欢的脸色很苍白。
他能忍耐的痛苦远高于他人,能强行让身体不因疼痛颤抖,也能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但不代表痛苦会减轻。
虽然异能已经使用完毕,可“超出阈值的痛苦”,不是异能使用之后就会马上消失的,它只能通过时间来缓慢消减。
常有欢将一部分注意力仔细地放在舌尖,甜味能帮助他抵御痛苦,这是他长久以来积累的经验。
“你觉得,我对他下不了手?”
太宰笑了笑,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常有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思考的姿态和办公室的森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正盯着少年的白发。
常有欢的额头上,此前因痛苦而浮现的细密汗珠已经消退了下去,白发很蓬乱,像一团奶油云朵冰淇淋。
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很不一样——不止是发色,各方面都是。
“我会……杀死他的。”
太宰轻轻垂下眼帘,“比起那个,更需要关注的是你吧。”
“哦——”
常有欢拖长音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太宰担心我。”
然而这次,太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保持着浅淡的微笑:
“是呢……我一直很担心欢君啊。有着这样痛苦的异能力,竟然还能对世界如此宽容。既不像魏尔伦那样对他人充满憎恶,也不怨天尤人,更没有放任自身堕落。不管是心理素质、智力、还是异能,都强大得令人惊叹,也很……令人不放心。”
“……咦。太宰以前可从来不说这些。”
常有欢咬着蛋糕勺,微眯着眼睛笑,“真的担心了啊?”
他探究地向前,想去仔细捕捉太宰的神情。
“太宰这样夸我,我都要脸红了。你有没有脸红呢?”
“你这种家伙才不会脸红呢。”
太宰保持着浅笑的神色,“这种夸奖的话,不是欢君最擅长的吗?所以听见这种话,也不会有特殊反应。”
“原来是以夸还夸?”
常有欢露出一个有点浮夸的吃惊表情,“太宰竟然学会了这一招,难道说,这就是Mafia的恐怖之处?其实……你还没有学到精髓。要不要我教一教你?”
“……”
虽然太宰已经是个成熟的太宰,而不是从前的小宰,但他还是觉得常有欢的话很有槽点。
“森先生问你要不要加入旗会。”
从前的小宰会快速转移话题,如今的太宰不一样。
他能拖几个回合再转移话题。
“那不是Mafia内部的互助会吗。”常有欢挖了一勺蛋糕。
“所以很明显,他想让你加入Mafia。”太宰道。
“你怎么想?”常有欢将问题抛给太宰。
“这关乎你自身,得看你的想法。”太宰将问题抛回去。
“太宰是未来的Mafia首领,当然还是问问太宰的意见——”常有欢笑着。
“我的意见是,你按照你的意见来。”太宰说。
“那么……”
常有欢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栗子蛋糕。
“加入旗会,如果能拉拢他们,对太宰成为首领,会起到很大帮助吧——好,那我就加入好了!”
太宰注视着他,以一种连常有欢都难以读懂的,暗暗的眼神。
“如果没有我呢?”
“……什么叫没有你?”
“很好懂吧,不考虑我的存在,仅仅按照你自身的喜恶,去做你想做的事。”太宰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做的……我是因为太宰才重新出现啊。”常有欢笑道。
“不,你,长与涣,常有欢。”
太宰摇了摇头,“你问着我的愿望,想要帮助我,那么,你呢?欢君,除去‘让无知的你活下去’,你自身的愿望是什么?就算没有想做的事情,你总会有想要的东西吧,即使是一份糖炒栗子,即使是一份蛋糕……”
“太宰!”常有欢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很少见。
常有欢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下了蛋糕勺。
“你想抛下我吗?”
“你在说什么?”太宰矢口否认。
常有欢并没有相信。
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注视着太宰,缓缓摇头:
“成为首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啊,如果真的成为首领,当然是处理Mafia的事务……”
“我说的不是那个!”
常有欢站起身,走到了太宰身前。
“我知道太宰有自杀的想法。虽然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实施那种行为,但是……你想一个人死去,是不是?”
太宰没有否认。
常有欢太敏锐了,不讲道理的敏锐。
他仅仅是说了一句话,毫无前因,欢君就推测出了结果。
他的确是那样想的。
他死去的两个方案,一个是芥川和敦君守护书,另一个是由欢君守护书。
太宰看着常有欢的痛苦,最终,选择了第一个方案。
至于他死后,没有人间失格的涣君怎么办……
他想好了。
将涣君交给安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