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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布尔的冬天 宋昭 31107 字 1个月前

听了整整三遍,沈爻年才听到徐青慈说的什么:“梦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我想你了。”

第36章

徐青慈估计是做噩梦了,眼泪流个不停,哭得跟小猫似的,趴在枕头不停耸肩,声音虚弱又沙哑。

沈爻年第一次见她这般可怜的模样,多少有点意外。

三言两语间,沈爻年大概拼凑出她今日遭遇了什么。

眼见徐青慈的眼泪流到枕头,打湿了大半布料,沈爻年起身脱掉身上的大衣,卷起蓝白条纹衬衫衣袖,转身进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他手里多了条湿毛巾。

徐青慈还在呓语,她不小心将自己卷进了铺盖卷里,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无力挣脱。

沈爻年见她挣扎得厉害,将热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抓住被角将人从厚厚的铺盖卷里解救出来。

徐青慈得了自由,在床上嘟囔着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滚到沈爻年身旁,双手牢牢地环住沈爻年的腰肢不放。

她像是找到了新抱枕似的,脑袋挨着沈爻年的大腿蹭了蹭,脸贴在他的怀里纹丝不动。

她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沈爻年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徐青慈已经靠在他大腿上睡着了。

沈爻年很不习惯跟人靠这么近,他抬手推了推徐青慈的肩膀,开口:“徐青慈,放开。”

徐青慈非但没起来,反而越抱越紧,嘴上可怜巴巴好嘟囔:“妈,你别吵我,让我多睡会儿。”

得,这是在梦里呢。

沈爻年低头瞧了瞧时不时打个冷颤、睡得并不安稳的徐青慈,终究于心不忍,没有吵醒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毛巾,一点点地擦过徐青慈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处都不放过,擦了一遍后又将温热的毛巾盖在徐青慈微肿的眼睛上。

徐青慈哭起来是没声的,除了偶尔吸吸鼻子,没发出什么大动静,她鼻尖哭得通红,脸上的泪痕宛如两条连线的珍珠。

沈爻年心一软,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尾,替她擦掉刚挤出来的泪珠。

刚刚天色暗没注意,如今灯开着,沈爻年这才注意到徐青慈右侧脸颊上全是巴掌印,打得很用力,手指印像是嵌在脸上似的。

沈爻年蹙了蹙眉,指腹划过那几道印子,也顾不上徐青慈喝醉了,出声询问:“你这脸上怎么回事?”

徐青慈安安静静地睡着,没给一点反应。

沈爻年收拾好残局,坐在另一张床,眼神平静又复杂地望侧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徐青慈。

习惯了徐青慈活泼、精力旺盛的样子,如今她安静得不像话,沈爻年盯着她被几根头发丝挡住的巴掌脸瞧了瞧,心脏某一处好似被人敲了一下。

沈爻年坐了会儿,突然站起身凑到徐青慈身前,伸手想要拨开那几根挡脸的碎发。

只是手指还没触碰到发丝,距离一公分不到的间隙,床上的人突然嘤咛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爻年的手抓了个空,他瞧了瞧翻身继续睡的徐青慈,无声无息地笑了下。

他站直身,站在床边看了许久,x确认徐青慈一时半会不会醒后,沈爻年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沈爻年没单独开房,他直接将徐青慈带到了他的套房。

如今徐青慈站着他的主卧,沈爻年只好在会客厅将就一晚。

折腾一番已经凌晨,沈爻年却没半点困意。

他脱了大衣外套丢在沙发上,捞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烟盒,就着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捧着手里的银质防风打火机,咬着烟凑近橙黄色的火苗,一点点地点燃烟。

没一会儿,烟雾顺着火苗萦绕而上,沈爻年将打火机随手丢在茶几上,抬起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交叠着随意搭在茶几角,露出脚下踩着的那双红底皮鞋。

皮鞋擦得锃亮,漆皮的皮面亮得反光。

沈爻年抽着烟,时不时往主卧的方向瞧一眼。

抽了不知多少根,沈爻年心底那股无名火慢慢泄了气。

他将最后一根烟头揿灭在烟灰缸,站起身走到会客厅的玻璃窗前,低头俯瞰了一圈察布尔隐藏在浓雾、昏暗中的主街道,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天快亮了。”

翌日一大早,徐青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挣扎着想去上厕所,谁知刚起身就感觉头晕脑胀,双腿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

嘭——

徐青慈不小心跌倒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她本来还没完全清醒,这一砸直接将她砸得眼冒金花,脑子里的那点困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痛呼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四处摸索着,想要把灯打开。

屋内黑乎乎的,徐青慈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电灯开关,徐青慈忍不住嘀咕:“我记得开关就在床头啊,怎么不见了?”

刚吐槽完,啪的一声,屋内骤然亮起来,只见头顶的水晶灯被人打开,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灯光有点刺眼,徐青慈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睁眼,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见环境陌生,周围设施跟她家里完全不一样,徐青慈紧张地看了眼身下。

见衣服裤子好好地穿在身上,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

“酒醒了?”

沈爻年站在卧室门口瞧了瞧徐青慈的反应,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出声询问。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骤然扭过头看向门口,只见沈爻年穿着黑毛衣、白西裤,环着手臂,肩头靠在门沿,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

他姿态闲散慵懒,第一眼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可仔细瞧才发现他眼底冰凉。

徐青慈吓一跳,她抓了抓脸,满脸惊悚地发出困惑:“……你怎么在这?”

“不对,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跟钰钰一起喝酒……”

喝完酒怎么了?她怎么一点都记不清?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跟沈爻年在一起??还睡在他的床上?

她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徐青慈满肚子疑惑,又不敢直接问沈爻年。

沈爻年见她满脑子问号,看透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勾了勾唇,故意逗她:“喝断片了?”

徐青慈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双脚赤/裸地站在地毯上,咬着唇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爻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爻年被她的糗态逗笑,喉咙里溢出一道藏不住笑意的打趣声:“你知道你昨晚喝成什么样了吗?”

徐青慈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反问:“喝成什么样了?”

“抱着我不放,非要认我当你妈。”

“……”

她喝醉了这么可怕???

沈爻年见她被吓得不敢动弹、浑身不自在,恶趣味达成,他爽朗地笑出声,体贴地替她关上卧室门,给她反应的空间。

主卧就有卫生间,徐青慈等沈爻年离开,烫着脸,马不停蹄地钻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等她出来天色已经明了,她害怕沈爻年还在屋里,一直没敢开那道门。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爻年,她怎么荒唐到这个地步???

直到八点钟,周川敲响卧室门,提醒送她回去,徐青慈才拘谨地打开门。

老实说,周川接到老板的吩咐那刻也很意外这一出,他昨天抽空去了趟喀什,回到察布尔已经凌晨。

今早被老板的电话叫醒才知道徐青慈昨晚也在酒店,且还睡在了老板的套房。

周川差点脑补了一出大戏,等他赶到606,结果老板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瞧着像是一夜没睡。

沈爻年等到周川,直接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衣外套,朝主卧抬抬下巴,叮嘱:“等她走后让保洁全屋清洁一下。”

周川见老板要出门,连忙问:“您去哪儿?”

沈爻年皱了皱眉,嘴里憋出一句:“睡觉。”

周川:“……”

徐青慈不知道外面的动静,等她从主卧探出脑袋,心虚地瞄了一圈四周,哪儿还有沈爻年的身影。

周川看她不自在,体贴地解围:“老板出去了。”

徐青慈得知沈爻年不在,当即松了口气。

她拍拍脑袋,懊恼自己昨天不该喝酒,喝酒是真误事啊!

徐青慈身上的酒味很重,周川做了沈爻年几年秘书,早就学会了审时度势,他大概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徐青慈昨晚宿醉,早上还没完全清醒,他善解人意地询问:“小徐,你要不要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了再回去?”

徐青慈在这家酒店吃过好几次,这家厨师做饭特别好吃还便宜,她想都没想地点头。

他俩结伴去了楼下餐厅,谁曾想在电梯口碰到刚醒过来、饿得胃痛只好去餐厅觅食的方钰。

方钰跟徐青慈对视片刻,满脸困惑道:“你昨晚睡哪儿了?”

徐青慈眨眨眼,心虚道:“……睡楼上。”

方钰看了眼徐青慈身边的周川,以为昨晚是周川安排的房间,她哦了声,没多想。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结伴去餐厅吃早餐。

趁周川去跟厨师点菜的功夫,方钰拉住徐青慈的手腕,低声嘀咕:“昨晚我没出丑吧?”

徐青慈直接喝断片了,哪儿记得这些,她咬了咬嘴唇,一边担心她昨晚是否做了什么荒唐事,一边安慰方钰:“应该没吧?”

“你不是喝完就睡觉了?”

方钰后怕地拍拍胸口,吐槽:“那二锅头也太难喝了,后劲儿大就算了,还辣嗓子。”

“要不是察布尔没歌舞厅,我真想带你去歌舞厅喝。”

“北京的歌舞厅特别多,还有俱乐部,有时候还能看到明星在里面演出。歌舞厅里还有专门的调酒师,调出的漂亮酒好看又好喝……”

徐青慈听着方钰畅谈她在北京的生活,眼里充满了艳羡。

虽然徐青慈没去过北京,但是她打小就羡慕能到北京去的人。

那可是首都,可是伟人待过的地方……

如果她有朝一日也能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升/国/旗就好了。

“小青慈,要不你别管地了,跟我回北京工作。干外贸可挣钱了。”

徐青慈刚开始觉得方钰说的那些距离她十万八千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如今听到干外贸赚钱,徐青慈心里立马起了心思,她扭过脸,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干?需要什么文凭吗?多少钱一个月啊?”

方钰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跟徐青慈讲:“没文凭当然可以,但是可能辛苦点。你可能得从基层做起,比如先去工厂做女工、做跟单员……前期可能不太挣钱,还需要会英语,得疯狂学习、还要吃苦耐劳……”

徐青慈听到做外贸要会英语还得跟外国人流畅沟通时彻底歇了火,她就学过一年英语,连英标都没人齐全呢,怎么可能跟外国人流畅沟通。

况且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外国佬呢。

徐青慈思索片刻,拒绝:“我还是算了,我这两年先老老实实管我的地,把钱攥手里才是正道。等我手里有点本钱了我再尝试转行。”

“钰钰,你抽空能不能教我英语?要是哪天管地管不下去了我就去干外贸。”

方钰见徐青慈有心学习,当即答应:“当然可以。我下次回北京挑几本外贸专用英语书籍,到时候我慢慢教你。”

“小青慈,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别害怕。”

徐青慈羞涩笑笑,毫不吝啬地夸赞方钰:“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漂亮、能干,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穿着漂亮合身的裙子坐在空调房里当白领。x”

方钰啧啧两声,鼓励徐青慈:“那你加油,抓紧把英语练好。”

徐青慈用力点头,表示技多不压身,她要是能把英语捡起来,也多一条活路。

徐青慈自己也没想到后面自己真转行做了外贸,还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外贸公司,毕竟这些对当时的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十月底,徐青慈管的那五十亩地的苹果全部下完。

徐青慈跟王道全交接完,对方当着徐青慈的面儿在银行将尾款转到了沈爻年的卡号。

打那天在酒店喝醉回来,徐青慈一直没见过沈爻年,也不清楚他是否离开察布尔了。

苹果下完,徐青慈身上的担子彻底卸下了。

今年地里一共收了五十万斤,算是高产高质的一年。

方圆百里,徐青慈地里的苹果收购价格是最高的。

徐青慈没放大话,她今年确实从沈爻年挣了不少钱。

察布尔的天越来越冷,徐青慈怕买不到回去的车票,结完尾款后第一时间去汽车站买汽车票,又提前购买了吐鲁番到四川的火车站。

这次就她一个人,考虑到随身带的东西多,站票不方便,她咬牙买了一张硬座。

买完车票,徐青慈考虑到何怜梦刚出院,又去超市买了点补品。

回到院子,徐青慈从屋里取了二十个自家鸡下的鸡蛋,提上她花高价买的补品去关昭家的院子探望。

何怜梦虽然出了院,但是毕竟小产加上被切了子宫,身体完全没养好。

徐青慈钻进院子探望时,关昭坐在院子烧炕。

看到徐青慈进门,关昭没精打采地看了眼她,没搭理。

徐青慈本来想跟关昭打个招呼,见状,尴尬地笑了下,提着鸡蛋、补品扭头进了何怜梦睡的那间房。

何怜梦包着头巾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她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很多。

徐青慈看她心情不佳,默默将带来的鸡蛋、补品搁在那脱漆的衣柜上,而后坐在床边心疼地望着何怜梦。

她帮着何怜梦掖了掖被子,握住何怜梦搁在外面的手,低声劝告:“梦姐,身体重要啊。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好歹命保住了不是吗?”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何怜梦的心事儿,她盯着徐青慈看了会儿,眼窝深陷道:“命保住了有什么用,孩子都没了。”

“小慈,我以后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徐青慈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了无数句宽慰人的话,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徐青慈生硬地转移话题:“梦姐,你跟关大哥什么时候回老家?”

何怜梦这两天天天流眼泪,如今眼泪都流干了,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她麻木地摇头,一个劲地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就要被婆婆公公休了,回不去了。”

徐青慈听了,胸口疼得厉害,她弯腰抱住何怜梦颤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流了两行泪。

从何怜梦家出来,徐青慈心情特别差。

她本来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条的,如今彻底没了胃口。

在炕上躺了一下午,徐青慈望着角落里还没寄走的苹果箱,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做。

她蹭地一下爬起来,跪在炕沿,抱着座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没多久,听筒里溢出一道清淡、疏离的嗓音:“有事儿?”

徐青慈笑了下,开口:“我给你留了一箱苹果,还给你准备了一点土鸡蛋、干豇豆……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到北京。”

沈爻年顿了顿,拒绝:“不用,哪儿都能买。”

徐青慈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可是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说到一半,徐青慈止住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尾款你收到了吗?我今天跟去银行,特意看着王总打完款才走的……”

“我订了十二月的车票回老家,地里还剩点活儿没干完,我打算先去摘两天棉花,再去仓库干两天了回家。”

“没想到今年这么快就结束了,今年要不是有你的支持我可能坚持不下来……明年我能继续帮你管地吗?”

敢情是想着明年继续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难怪准备那么多土特产贿赂他。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没明着回答徐青慈,只简单明了地说了串地址:“北京市西城区xxxx。”

徐青慈闻言,连忙拿纸笔记录下地址,记完她不放心地重复一遍:“是这样吗?没错吧?”

沈爻年:“你今年的工资尾款明天打到你卡上。”

“鉴于你找我借了五千,扣两千抵账,剩三千明年继续扣。”

徐青慈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还有工资,她下意识直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啊?你不扣完吗?”

沈爻年冷笑一声,反问:“怎么,我是周扒皮?”

第37章

“怎么,我是周扒皮?”

沈爻年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是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

徐青慈不敢跟沈爻年斗嘴,她如今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无法做到像第一次碰面那样坦荡、无赖地要求他做这做那了。

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看得出沈爻年这人就是嘴巴坏了点,心眼不坏。

如果今年不是他几度施以援手,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恐怕无法在察布尔立足。

想到这,徐青慈嫣然一笑,好脾气地轻哄:“你怎么能是周扒皮呢,你是我的好好老板啊,要不是你,我可能都活不下去了~”

“沈爻年,谢谢你给我重活下去的机会。”

沈爻年这张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他本来想刺徐青慈两句,结果听到徐青慈饱含感情的「表白」,他到嘴的冷嘲突然说不下去。

沉默片刻,沈爻年轻咳一声,不自在地问了句:“谁教你这么拍马屁的?”

徐青慈嘿嘿笑了下,连忙否认:“没人教,都是我真心实意的话,真的。”

沈爻年:“行,明年好好干。”

徐青慈:“好~我肯定好好干~”

电话挂断,沈爻年将手机扔在皮质沙发上,人靠在躺椅里,默不作声地瞧着院子里那棵黄了叶的银杏树。

深秋的北京肃静宁和,少了几分冬日的萧瑟,多了几分盛夏没有的凉爽,气候很适宜居住。

沈明珠跟爷爷奶奶说了会话,听说沈爻年在家,立马拜别老人,扭脸钻进了书房。

推门进去瞧见她这好二哥这会儿正神色慵懒地瘫在躺椅里抽烟,沈明珠蹑手蹑脚地凑到躺椅后,趁沈爻年不注意,大声喊了一句:“二哥!你干嘛呢?”

沈明珠嗓子大,这一声差点把沈爻年耳朵给震聋了。

沈爻年在走神,猝不及防,被沈明珠这么一吓,指间捏着的烟头都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烟灰如惊弓之鸟被扰得四处散落。

沈爻年回过神,没好气地睨了眼穿得跟年画娃娃一样喜庆的沈明珠,皱眉:“疯了?”

沈明珠见沈爻年被吓得不轻,朝他做了个鬼脸,俏皮地跑到沈爻年面前的博古书架前站着,撑着腰抱怨:“谁让你去察布尔不带我去玩儿,小气鬼。”

沈爻年看傻子似地看了眼沈明珠,没搭理她。

沈明珠早习惯了沈爻年的脾性,她才不怕他冷脸呢。

“哥哥哥哥,你好不容易回京,能不能带我出去玩玩?”

“没空。”

沈明珠被沈爻年拒绝也不恼,她哼了声,瞄了眼门外,幸灾乐祸道:“家里来客了,专门找你的哦~”

“谁?”

“小钟姐。”

沈爻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嘴上问:“她来做什么?”

沈明珠努努嘴,解释:“还能干嘛,上门拜访爷爷奶奶呀~”

“哦,还有就是跟你培养感情。你俩上回不是相亲了吗?爷爷说你挺满意这位女同志的。”

“我什么时候说满意了?”

“就你相完亲回来,爷爷问你这姑娘怎么样,你说挺好,这在爷爷眼里不就是成了的意思?”

“……”

他也就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沈爻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不是有男朋友?”

沈明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八卦道:“分了。听说那男的出轨,跟一个女明星搞在一起了。”

“好巧不巧,那女明星你还认识呢~就是前段时间跟你吃过饭的港星纪梦琪。”

“我不是看过她演的电影吗?上次让你给要个签名你也不要……哥,你也太没意思了吧。”

纪梦琪是沈爻年之前接触过的广告代言人,她这两年出演了不少大香港导演的电影,因为长得无死角的漂亮,加上身材好、演技好,一个角色就出了x圈,现下热度高、流量大,是很多男人眼里的梦中情人。

沈爻年确实跟这港星见过几面,不过考虑到纪梦琪跟Pluto的气质不符,最终作罢。

不过钟琪男朋友被撬了,关他什么事儿?

想到这,沈爻年懒得趟这淌浑水,起身拎起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躲躲清闲。

沈明珠见沈爻年要出去,连忙拦住人:“哥,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呗。”

沈爻年睼了眼哪儿都想去的沈明珠,吊着眼角提醒:“你不是说你今儿过来是给老太太老爷子尽孝的?”

沈明珠:“不行,你要去就带我一起去,不然我告诉爷爷奶奶,你今天可哪儿也去不了了。”

沈爻年才不受沈明珠威胁,他拎小鸡似地拎开拦在跟前的沈明珠,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准备绕过会客厅往外走。

哪知刚走没多远就听到沈明珠在身后嚷嚷:“爷爷,二哥离家出走了!”

沈爻年刚要回头警告沈明珠闭嘴就被中气十足的老爷子叫住:“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客人来了哪有往外跑的道理,钟琪等你半天了,你好歹见个面吃顿饭。”

“你这偷偷摸摸地跑,成什么体统。”

沈爻年没溜成功,只能乖乖折返回去,路过沈明珠身边,沈爻年冷笑着威胁:“沈明珠,你好样的。”

沈明珠做了错事,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跟沈爻年对视。

兄妹俩往会客厅走时,沈明珠突然注意到沈爻年身上的毛衣挺特别,她好奇询问:“二哥,你这毛衣是什么牌子啊?这针法怎么这么好看?”

沈爻年身上这件毛衣是徐青慈送的那件,他早上睡得昏昏沉沉,起来随手套了一件,谁曾想挑中了徐青慈织的这件毛衣。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你管呢。”

沈明珠见沈爻年不愿多提这件毛衣,啧了啧,故意问:“不会是哪个嫂子织的吧?”

“这毛衣可真合身,哥,你穿起来真好看~难怪你不想搭理小钟姐呢,原来是心有所属呀~到底是谁啊?”

“你要早说你有心上人了,我刚刚一定不拦着你偷溜。”

沈爻年睨了睨胡说八道的沈明珠,出声喝止:“差不多得了,甭胡说八道。”

沈明珠摆明不相信,“人姑娘不喜欢你会给你织毛衣??”

“说真的,这在古代都算是定情信物了。你还记得咱奶跟咱爷的故事吗?当初他俩就是因为奶奶亲手织的一条毛巾定的情……”

沈爻年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他敢保证,徐青慈当初送这件毛衣也没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过是当时手里正好有,顺便送给他做个人情罢了。

也是很久之后沈爻年才知道徐青慈送他的这件毛衣是她特意去书店买了本时尚杂志,照着杂志上的样式给他织的,而周川那件是她之前织好送给乔青阳的。

因为乔青阳没了,她舍不得烧了、丢了,这才转送给了周川。

沈明珠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沈爻年的神情,见神色有些复杂,沈明珠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表情兴奋又隐晦。

她哥这是要陷入爱河了啊。

不光钟琪在,钟老爷子今日也特意来拜访老友,顺便替孙女掌掌眼,瞧瞧老友这孙子的品性如何。

沈爻年甫一进去就收到一道打量,他抬眼对上一双浑浊却锋利的双眼,不卑不亢地抬抬下巴,趁对方打量自己的间隙也将对方的身份猜透了。

沈老爷子见状,适时地替双方介绍:“老钟,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那位不肖孙。”

“这是你钟爷爷,旁边这位是你早见过,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沈爻年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礼貌打招呼,“钟老好。”

钟老头子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欣赏道:“你这孙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难怪我们家琪琪念叨了好几回。”

沈爻年在下方落座,与斜对面的钟琪对视一眼,挑眉问:“钟小姐对我印象这么好?”

钟琪还记着咖啡馆的仇,趁两位老人寒暄,她偷偷朝沈爻年挤眉弄眼,表示今日不是她自己愿意来的,而是被迫营业。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得,这是被两家长辈联合起来做局了。

两家长辈有意撮合,沈爻年虽然不大喜欢这种「强行安排」的局面,但也没揭了老爷子的面子。

等长辈故意留出空间让他俩培养感情的间隙,沈爻年没跟钟琪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钟小姐,我对你没这方面的想法。”

钟琪撇嘴,“放心,我对你也没心思。”

沈爻年耸耸肩,勾唇一笑,装作不经意地问:“上次见面钟小姐不是有对象?”

钟琪见沈爻年故意戳她伤疤,咬咬牙,骂了句:“戏子无情,是我眼拙了。”

沈爻年无声地笑了下,似乎没想到钟琪真认了这个暗亏。

他当初答应老爷子同钟琪相亲当晚就暗中调查走访了一下这位大小姐的背景,内陆消息不大灵通,香港有关她的新闻可是遍地都是。

钟琪前任是香港刚出道没多久就爆红的TVB演员加新生代歌手,两人在一次聚会上认识,双方一见钟情,很快陷入热恋,感情一度好到非对方不可的地步。

为了跟男友见面、谈恋爱,钟琪这两年经常找借口往香港跑。

就算人在国外留学,她也一个月飞两三次香港。

香港媒体偷多拍拍到两人的恋情,最终都被钟琪父母、前任公司压了下去,哪知这次两人彻底玩脱了。

钟琪气不过,她将手里的料捏在手里威胁男友,想要男友道歉、妥协,哪知对方毫不惧怕,还说自己找到了真爱。

满腔热血喂了狗,钟琪怎么可能放过这对渣男贱女。

沈爻年看透钟琪眉眼中挥之不去的恨意,装作不懂地提醒:“那您今日这是?”

钟琪抬眼跟沈爻年对视两秒,不紧不慢道:“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沈爻年故作疑惑地哦了声,不慌不忙问:“什么交易?我不大明白。”

钟琪闭了闭眼,吐出一句:“咱俩联姻,双方合作共赢。”

沈爻年眸光一闪,似笑非笑问:“你拿什么跟我合作共赢?”

钟琪看出沈爻年在故意拿捏她,咬咬牙,保持理智道:“当然是你需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在集团内的日子并不好过吧?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如何只有你自己清楚……而我们家的投资银行刚好可以解决你目前的困顿。”

“……”

“咱俩互相看不上对方,只需要特殊节日应付一下长辈,私下各玩各的,完全不影响……”

“当然,我的条件是让那对渣男贱女身败名裂,在香港待不下去。”

“如果你以后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咱俩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钟琪确实有这个资本跟沈爻年谈条件,目前公司需要大量资金周转,而钟琪家打民国起就是从事金融行业的,如今钟家还跟外资共建了一家投资银行,操控过中某油、某银行等ipo,算是投行界的巨鳄。

如果两家联姻、合作,沈爻年在集团里的地位也会稳当许多,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受制。

不得不说,钟琪的提议对沈爻年来说,足够诱人。

“怎么样?这合作是不是挺让人心动的?”

沈爻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冲昏了头脑,他站起身,在会客厅踱步了几圈,最后谨慎道:“你容我考虑考虑,三天后给你答案。”

这个答案在钟琪预料之中,有考虑的余地就代表他心动了,她现在只需要慢慢收回钩子,等他应答。

屋外有人喊吃饭,钟琪站起身,提着包同沈爻年莞尔一笑,热情邀约:“咱俩上次闹得不大愉快,今日好好吃一顿饭。”

沈爻年顺势回答:“好说,您请。”

十二月份中旬,察布尔已经连下了两场雪。

雪下得又大又厚,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淹没了鞋子。

方钰受不了察布尔的天气,十二月初就请假回了总部。

走之前方钰跟徐青慈见了一面,两人在市区的苍蝇馆子吃了顿抓饭,相约明年见。

方钰找老板要了两瓶乌苏啤酒,两人边喝边聊:“小青慈,我今年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在察布尔认识了你~”

徐青慈咬了口斥巨资买的馕坑肉,闻言连忙拿起啤酒瓶跟方钰碰了碰杯,感激道:“我也是~”

“钰钰,感谢你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人生~”

“咱俩就别说客气话了。小青慈,你别把自己放太低,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

“好,x我知道。”

方钰朝徐青慈笑笑,细心安排:“小青慈,你把老家地址写给我,我回北京后给你寄随身听和英语书,你先跟着磁带练发音,等明年过完年回了察布尔,我再教你别的……”

徐青慈连忙找老板借了纸笔,给方钰写下老家的地址。

写完,她将那纸张泛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方钰,眼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学会英语了一样。

方钰走后,徐青慈也收拾东西坐上火车回老家。

她在路上折腾了三天三夜,终于赶在冬至那天进了家门。

徐青慈提着大包小包钻进家门时,徐父徐母正在厨房煮猪食。

灶台边的火塘烧得又旺又红,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穿花棉袄、戴虎帽的小孩,小孩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着话:“外婆,我饿了,我想吃烧洋芋。”

围在灶台倒猪食的老人笑呵呵地回答:“笑笑乖,外婆马上帮你烧洋芋。”

徐青慈看到这一幕,顿时红了眼眶。她将箱子、尿素袋丢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爸、妈,我回来了。”

围着灶台的徐父、徐母听到动静立马回头,瞧见门口站着的徐青慈,夫妻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满脸激动道:“三丫头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你爸去接你也好。”

“怎么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赶车多累啊……”

坐在矮凳上的乔小佳见家里来了个陌生女人,拿着吹火筒问:“外公外婆,这谁啊?”

徐父徐母异口同声回答:“你妈。”

乔小佳愣在原地,瞪着一双圆不溜秋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徐青慈,徐青慈见女儿已经认不出她,她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蹲下身张开怀抱:“笑笑,是妈妈呀。快过来,妈妈抱抱。”

乔小佳已经满三岁了,如今已经能走稳路、会说很多词语了。

听到徐青慈自称是「妈妈」,乔小佳忸怩地退了半步,而后绕过火塘,跑到徐母跟前,抱住她的双腿抽噎起来:“外婆抱,我不要她抱。”

徐母怕女儿难过,弯腰抱起乔小佳,安慰徐青慈:“丫头,孩子还没认出来,你陪她睡两晚就好了。”

徐青慈虽然难过,但是也明白她跟女儿一年没见,女儿认不出她是正常的。

她抹了抹眼泪,笑着转移话题:“大嫂他们呢?”

徐母拍了拍乔小佳,解释:“你大嫂回娘家了,二嫂去隔壁串门了。”

母女俩正准备说点体己话,屋外传来一道大嗓门:“呀,表姐回来啦??”

“表姐!这些都是你从新疆带回来的吗?天啊,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你今年赚了这么多钱吗???”

“大舅妈说了,让我明年跟你一起去新疆摘棉花。表姐,你带我一块儿挣钱呗,我也想像一样挣老多钱。”

第38章

出声的这位是徐青慈小姑家的女儿叶琳,今年刚满十五岁,小学读了三年就辍学在家放牛。

徐青慈小姑小姑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治病,叶琳心气高,不愿意在农村待一辈子,铆足劲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

她去年跟她哥去了趟省城后,非要出去打工,想着出人头地那天回家乡让所有人瞧瞧她多有出息。

结果年初跟同乡的一个姑娘去浙江打工被骗进了传/销。

小姑小姑父为了救她出来,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好不容易把姑娘给接回来,叶琳非但不感恩还嫌弃父母不是城里人。

恰逢那段时间徐青慈寄了钱回家让父母安座机电话,安座机那天叶琳正好在徐家,得知表姐在察布尔这么挣钱,心思当即活泛起来,私下多次明里暗里地暗示徐父徐母,想要等今年春节过了跟徐青慈一起去察布尔摘棉花。

徐父徐母深知这个外侄女是什么性子,一直没敢应承这个事儿。

如今女儿刚到家就被叶琳抓着一顿挤兑,徐母连忙将徐青慈拉到身边,笑容满面地婉拒:“琳琳,你姐刚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让她缓两天,这事儿不急。”

徐青慈察觉到不对劲,当即装困:“妈,我这几天在路上都没睡一个好觉,快累死了。我去屋里睡会儿~”

说着,徐青慈伸手接过徐母怀里的乔小佳,温柔地轻哄:“乖乖,跟妈妈去睡觉~妈妈给你买了漂亮衣服还有小玩具哦~”

怕女儿不乐意,徐青慈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皮青蛙塞到女儿手里。

乔小佳刚开始挣扎着不要徐青慈抱,后来看到铁皮青蛙,一时忘了抱人的是谁。

叶琳见徐青慈要去睡觉,连忙拉住徐青慈的胳膊,笑容谄媚道:“姐,你先去睡觉,等你睡醒了我们接着聊~”

“我帮你把东西提到屋里去。”

不等徐青慈拒绝,叶琳已经自告奋勇地拎起徐青慈的那口皮箱往徐青慈睡的那间厢房去了。

“姐,你里面装了什么啊,怎么这么重?”

徐母连忙朝徐青慈递了个眼色,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徐青慈打小就清楚她这表妹的性子,眼见表妹盯着她这口箱子满眼放光的模样,徐青慈故作不在乎地回:“就是些衣服。”

“哦,衣服啊。”

“姐,你身上这件棉衣真好看。你要是有不要的衣服送给我呗,我冬天就两件衣服轮着换,可难受了。”

“琳琳,我也没多少衣服。你要是想穿新衣服,哪天我带你去街上买一件。”

叶琳听了,扒开门口,一脸兴奋道:“姐,真的吗??”

徐青慈不顾徐母的反对,笑着点头:“真的。”

叶琳闻言,搬得更起劲了。

她来回跑了三趟,终于把徐青慈带回来的东西全搬到了徐青慈房间。

中途徐母拍了拍徐青慈的胳膊,小声嘀咕:“这丫头平时在家里懒得连碗都不洗,整天跟你姑吵架,怪你姑不是城里人。今天怕不是撞邪了。”

“肯定是想你带她去察布尔才这么殷勤,以前对你有个好脸?”

徐青慈听到徐母的吐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解释:“她还是个孩子,没长大呢。”

徐母嗤了声,在女儿面前揭穿叶琳:“还小呢?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了。”

“这孩子也就仗着你小姑生她时半条命差点没了,打小你小姑把她放心尖上宠着,不然能这么嚣张?”

徐青慈小姑没出嫁前是家里的幺女,徐青慈爷爷心疼得厉害,什么重活都不让她干。

家里农忙得腾不开手时也只是让幺女帮忙放放牛,去地里送点水。

徐青慈出生后,徐小姑也心疼侄女,天天在家带她,有什么事儿都想着徐青慈。

结婚当天还想着徐青慈,把嫁妆里三分之一的糖果分给了徐青慈,因为小姑的偏爱,徐青慈打小就喜欢她这小姑。

如今听到表妹这做派,徐青慈不由担心:“小姑被气坏了吧?”

徐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姑又劝不动她。每回提到她这叛逆的女儿除了哭就是哭,能怎么办?”

“要是我,我早把这孩子抓起来狠狠打一顿了。棍棒底下出好人,你看看她这嫌贫爱富的样子,多恼人。”

徐青慈琢磨了一会儿,跟徐母商量:“小琳想去察布尔捡棉花就让她去呗,反正那边也缺人。”

“到时候我跟小姑商量一下,小琳跟着我走总比又被别人骗了好。”

“我主要是不放心小姑,要是真被气出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徐母拿不定主意,她探头瞧了眼态度积极的叶琳,笑呵呵地摸了摸乔小佳肉嘟嘟的脸颊,低声道:“改天跟你姑商量一下。”

“这孩子不好管,我怕你带出去出什么事了不好跟你小姑小姑父交代。”

徐青慈想了想,没把话说死:“还早呢,后面再说。”

见女儿抓着青蛙往嘴里放,徐青慈伸手拿出青蛙,擦了擦口水,低声细语引导女儿:“笑笑,这个不能吃哦。”

怕徐母多想,徐青慈连忙说一句:“妈,你别管她。她想去也得看小姑他们的想法。”

“我这边先答应着,免得她找我闹。”

徐母上下打量一圈徐青慈,见她满脸浮肿,整个人特别沧桑,她心疼道:“好,听你的。你赶紧去睡觉哈,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黑成什么样了?把孩子给我,我饭做好了叫你。”

徐青慈路上怕东西被人偷了,一直没敢闭眼睡个踏实觉,如今回到家,她确实撑不住了。

将女儿递给徐母,徐青慈回了厢房,脱掉身上的衣服躺上床安稳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天都快x黑了,徐青慈翻身爬起来坐在床沿,缓了好久才清醒一点。

等她穿上家里的旧棉服出去,叶琳果真守在家里没回去。

叶琳一见到徐青慈,立马凑上去献殷勤:“姐,你终于醒了。我等你一下午了。”

“我刚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啊?你下回能不能带我去察布尔上班啊?”

“你要是带我去,还多一个帮手不是?咱俩可是亲姐妹,我肯定不给你丢脸……”

徐青慈被叶琳吵得脑仁疼,她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承认:“只要你爸妈同意,明年开春我带你去。”

叶琳兴奋得当场跳起来:“姐,真的吗?你没开玩笑?”

徐青慈:“我认真的。”

叶琳转了两圈,怕徐青慈反悔,连忙说:“那行,我现在就回家跟我爸妈商量。”

徐母见状,出声招呼:“不吃饭啦?”

叶琳摆摆手,头也不回道:“大舅妈不吃了!我回家了!”

徐父听清两人的对话,满脸忧心道:“真要带上琳琳?”

徐青慈笑着张开怀抱,将蹲在地上玩铁皮青蛙的女儿抱在怀里,一边丈量着女儿的衣服尺寸一边跟徐父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琳琳的性子,我要是不让她去,她肯定闹翻天。”

“打工哪有她想得那么容易,你不让她自己经历经历,她能听?”

徐父闻言,想到叶琳的脾性,暗自叹了口气:“你小姑也是命苦,生了这么个妖精。”

徐青慈回家第二天,村里人大半人都知道了。

如今她重新恢复了单身,村里好事的人又开始活络心思,领着同样离异带小孩的或者没了老婆的青年给徐青慈介绍对象。

媒婆第一次上门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等媒婆开始说男方家里条件如何,前妻生的也是个女儿……徐青慈才明白她这是刚一回来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那年头哪家女孩要是过了二十还没结婚就会被村里人编排,管它过得幸不幸福,反正是要结婚了才作数。

徐青慈头疼得厉害,吃完饭直接让徐母出面拒绝了人。

第一家没成,媒婆还不肯罢休,接二连三地带人踏进徐青慈家的门槛,好似徐青慈如今留在娘家是多大耻辱一样,非要给她找个依傍处才罢休。

徐青慈本来就不喜欢村里那些造谣的人,所以回家后一直待家里没出去串门,如今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徐青慈烦得不行,当天晚上就跟徐父徐母表明立场,表示自己下辈子带着女儿一起过,不会再嫁人了。

徐母徐父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深受旧思想影响,听说女儿下辈子不结婚了,徐母的眼泪当即流了出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正是大好年华,怎么能一直守寡……我跟你爸都理解你,青阳刚走一年,你想为他守两年我们都赞成。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结婚,不说别的,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多辛苦,她以后长大了要是问你爸爸去哪儿了,你怎么回?”

“你不想要本村的,外地的也行。我跟你爸也不想你长待在村里,村里那些人的嘴一个个地跟含了刀片似,说话难听得要命……”

徐青慈不用细想也明白她爸妈这一年经历多少流言蜚语。

如今她回来,流言恐怕更厉害了。

避免媒婆再次上门,徐青慈索性躲家里装病,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直等到腊月中旬,徐青慈大哥二哥回家,有了大哥庇护,徐青慈耳根子才清净点。

徐青慈从新疆带了不少东西回来,除了给自家人带的礼物,徐青慈还给乔家父母准备了一份。

她其实老早就去乔家看看二老,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大哥回来,徐青慈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完,将乔家父母那份放回包里,扭头看了眼坐在板凳上哄乔小佳的大哥,忸怩地问了句:“大哥,你能陪我去乔家走一趟吗?”

冬季家里没什么农活,马上又快过年了,家里人要么坐在火塘旁烤火,要么在打扫卫生,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大家愣了愣,纷纷看向哄孩子的老大。

徐青山给乔小佳喂了口奶糖,没事人一样地答应:“什么时候去?”

徐青慈算了算日子,问:“今天怎么样?”

徐青山答应:“行。你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喊我。”

外面天寒地冻,徐青慈进屋里换了件徐母亲手做的棉衣,换上徐母织的毛线鞋,收拾了几件礼品递给大哥,抱着乔小佳准备去看看乔家老两口。

徐母坐在火塘旁边传火边瞧着徐青慈的动静,见兄妹俩收拾好准备出门,徐母按捺不住地出声:“老大、老三,你们去了别吵架。”

“外面风大,孩子别抱去了,就放家里我看着。”

徐青慈听到母亲的叮嘱,回头朝母亲笑了下,让她放心,他们不是去吵架的。

自打乔青阳下葬后,乔徐两家便没往来过。

徐父徐母倒是去探望过乔家老两口,不过都被扫地出门了。

两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是过不去的。

徐青慈心软,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

再怎么样,她也得看在乔青阳的面子上,回来了总要去探望一下的。

徐家兄妹腿着去乔家拜访时,路上碰到不到熟人,大家一看徐家兄妹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纷纷询问去哪儿。

徐青山是直性子,不会也不屑拐弯抹角,问了就说是去乔家。

众人一听,纷纷夸赞徐青慈懂事,不是乔家人了还把老两口当公婆看待。

见徐青慈兄妹手里提的东西不是便宜货,口头上又夸徐青慈今年出息了,混出名头了。

徐青慈没理会村里人的调侃,抬头看着前方的路,全程不卑不亢,仿佛什么流言都打倒不了她。

到乔家院门口,徐青山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妹妹,考虑到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问:“怕吗?”

徐青慈冲大哥笑笑,摇头:“不怕。”

徐青山盯着徐青慈看了几秒,一脸欣慰道:“长大了。”

徐青慈:“大哥,我早就是大人了。”

徐青山:“不管怎样,你在哥眼里,永远是当初抱着我要糖的妹妹。”

兄妹俩说了两句,徐青山打头阵,单手推开那扇院门,率先迈开腿走了进去。

徐青慈愣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堂屋的门紧闭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徐青慈走上台阶,抬头扫了眼她跟乔青阳结婚时的那间婚房,一时间有点恍惚。

冬天基本都在火塘屋待着,乔家的火塘屋在东面,徐青慈兄妹走到火塘屋门口,里面正好传出动静。

徐青山低头瞧了眼妹妹,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火塘屋的门。

门一打开,屋内的摆设、人全都暴露出来。

乔家老两口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过来,瞧见是徐青慈兄妹,乔母顿时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徐青慈不放,乔父脸上也露出意外,似乎没想到徐青慈会到访。

徐青慈看出老两口的不待见,默默将手里提的礼品搁在门口,温声解释:“我过来看看你们。”

乔母啪地一下将吹火筒扔在地上,跑到门口撵人:“提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徐青慈见状,下意识喊:“妈——”

乔母当场应激:“谁是你妈?!你妈是杨菊芳,别乱喊。”

“我儿子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想气死我跟他爸是吗?”

“你个杀千刀的——”

乔父见老伴气得浑身颤抖、胡言乱语,出声阻止:“他妈,别说了。事已至此,别再生气,伤身体。”

“你先回屋躺会儿,我跟她说两句。”

乔母多少是有点怕乔父的,闻言稳了稳身形,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屋。

徐青慈也怕她这个前公公,见他有话要说,徐青慈站在原地不敢动。

隔着一道门槛,乔父将徐青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圈,见她比去年瘦了、黑了,乔父语气温和却残忍道:“你来我们家满打满算两年,结婚一年就跟青阳去了察布尔。”

“青阳有多稀罕你,我跟他妈全靠看在眼里。他打小就实心眼,认准的人跟事儿不会轻易改变。”

“我也听说了最近有不少人上你家提亲。孩子,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是你能看在青阳的面答应我,这辈子不再嫁人?”

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徐青山当即替徐青慈申冤:“乔叔,你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乔青阳没了我们家也难受,可我妹今年才二十一岁,你总不能让她为乔青阳守一辈子寡吧。”

“真要无情无义点,我妹也没哪点对不x起乔青阳。你说是不是?”

“赔偿金不是个小数目,你老两口全揣兜里,我妹一分钱都没拿钱,你怎么好意思让我妹守寡的?”

因着徐青山这几句实话,乔父的脸色也黑下来,一副“谈不拢就算了”的姿态。

徐青山气得不轻,拉着徐青慈就要走。

徐青慈被拽得踉跄两步,等她反应过来,她放开大哥的手,重新回到乔父面前,满脸坦荡道:“爸,我承认乔青阳的死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当初没劝住他才让他出了事。”

“你说的一辈子不嫁人的事儿原谅我不能答应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十年内不会改嫁。”

乔父想了想,不太信任道:“口说无凭,你给我写个凭证。要是你违背了约定怎么说?”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应声:“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

回去路上,徐青山一直骂徐青慈脑子进水了,竟然答应乔父这么个无理的条件。

徐青慈其实没想过改嫁,所以也不觉得亏。

她之所以说十年,一是为了让乔父宽心,二是拿这事儿当挡箭牌,免得村里那些好事的又给她介绍男人。

到了家门口,徐青慈拉住大哥的衣袖,出声讨好:“哥,你别跟爸妈说今天的事,我怕他们难过。”

徐青山瞪了眼妹妹,反问:“现在怕他们难过了?早干嘛去了?”

徐青慈傻笑一下,抱着大哥撒娇:“我的好大哥,你别生气~我这么说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啊?我实在是最近被那些媒婆给气到了,还不如弄个十年约定,把那些有心思的人给拒了。”

徐母开门瞧见兄妹俩站在冷天里待着,出声呼唤:“兄妹俩在屋外嘀咕什么呢,也不嫌冷。”

“三丫头,刚刚有个电话找你,你得空了赶紧回过去。”

徐青慈一头雾水:“谁啊?”

徐母:“我也不知道。我话都没说完呢,人就说你等回来了打回去,有事找你。”

徐青慈哦了声,连忙跑去安电话的屋给人回电话。

她翻了下电话号码才发现是北京那边打过来的,号码是新的,徐青慈没认出来。

徐青慈想到方钰临走前说的,还以为她给自己寄随身听了。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拨了回去,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面接通,徐青慈没等对方说话,迫不及待道:“是钰钰吗?”

“我刚刚出去办了点事才回家。你在干嘛呢?”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是我。”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号码,满脸惊讶道:“沈爻年???你换电话号码了?”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

“那不是……主要是电话费挺贵的,我替你省钱呢。”

沈爻年冷笑一声,说正事儿:“方钰回老家了,临走前托我给你寄了箱东西。你抽空去邮局取一下,邮件号是96409099××”

徐青慈闻言,立马找纸笔誊抄下邮件号。

抄完,徐青慈满脸困惑道:“钰钰怎么找你寄了?”

沈爻年说话很不客气,“你问我?”

徐青慈:“……”

过了会儿,徐青慈笑眯眯道:“那麻烦你啦~明年见面我给你带点腊肉犒劳您~”

沈爻年听着电徐青慈谄媚的道谢声,扯了扯嘴角,拒绝:“不用。”

“少给我找点事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第39章

徐青慈给全家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唯独自己没有。

她给女儿买了两件漂亮、暖和的小棉袄,还给她织了两件棉衣,给爸妈买了棉鞋,给大哥、二哥买了皮腰带,给大嫂、二嫂一人买了一只手表。

手表是徐青慈亲自去钟表店看的,一只一百五十块钱,两只手表三百块,是徐青慈花得最贵的一笔。

每个人收到礼物都很高兴,感慨小妹出息了。

大嫂、二嫂收到手表喜不自胜,戴在手腕上一直说徐青慈破费了。

徐青慈内心一直很感激大嫂、二嫂的宽容,要是别家,徐青慈这个嫁出去的小姑没了婆家回娘家住不说还让娘家人帮忙带孩子,一定会蛐蛐几句。

大哥大嫂结婚三年一直未孕,大嫂一直焦虑,却从来不会向家里人倒苦水,还会跟徐家老两口道歉,觉得是她对不起徐家,大嫂娘家人每次来徐家都会指责女儿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徐青慈有两次听不过去,帮大嫂顶了两次嘴。

虽然得罪了大嫂娘家人,大嫂却很感激,真心换真心,大嫂也把徐青慈当亲小妹看,今年她有空也会帮着徐父徐母带孩子。

二嫂之前倒是有过身孕,但是某次干活不注意,地里摔了一跤,直接摔流产了。

加上大哥二哥常年在外打工,夫妻俩也很少有机会独处。

徐家老两口担心时间长了出事,趁孩子们都在家,夫妻俩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关上门商量,打算等今年开春,让老大老二把媳妇儿也带去河北打工。

老大、老二各自看了眼自己的媳妇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徐青慈正坐在火塘旁陪女儿玩翻毛线的小游戏,见大嫂、二嫂表情犹疑中带着期待,徐青慈想了想,出声提议:“夫妻长时间异地也不是个办法。爸妈这么说其实挺有道理,大哥、二哥,你们私下跟嫂嫂商量一下。”

“爸妈现在还没到需要人照料的地步,你们一起出去打工还能多挣点……”

“如果嫂嫂们进厂里呆不惯,你们也可以去察布尔试试。那边不管是捡棉花还是管地都挺缺人,咱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怕人欺负。”

老大老二互相看了眼,也在犹豫要不要带老婆去打工。

徐家老两口提了意见后也没逼迫儿子儿媳做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徐母就敲门叫醒徐青慈,带上她一起去街上赶集。

徐青慈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给父母平添许多口舌惹他们难受,徐母看出女儿的担忧,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女儿,自豪道:“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标志还不能见人了?”

“三儿,你别怕,有妈在呢。谁要是敢再嚼你舌根,我掐烂他的嘴。”

“回来半个多月了还没怎么出过门,你怕什么?你又没做错事,丢人的是那些乱嚼舌根的老乌龟。”

“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带你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几件衣服。”

徐青慈被徐母说动,扶着门框点头:“我换件衣服就去。”

徐母说完就走了,徐青慈在门口站了会儿,拴上门闩,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挑了套干净衣服换上,又把熟睡中的女儿叫醒,给她换上新棉袄,抱着她去镇上赶场。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看到徐青慈,纷纷打招呼,态度热情又诡异。

徐青慈虽心有疑虑,但是面色如常,没有暴露一丝一毫真实想法。

徐母带徐青慈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布料店,她扯了几尺蓝白碎花布料,打算给徐青慈缝两件衬衫和一条裙子。

老板把布料印好,徐青慈准备掏钱,结果手还没从兜里掏出来就被徐母制止:“说好我给你买,你拿什么钱。”

“你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唯独剩了自己,是不是钱不够了?”

“你给家里寄的钱我跟你爸留了一半,你开年出去别寄这么多,家里也没什么开销,花不完。”

“家里安了座机后,邻居们都来家里打电话,我跟你爸也收了几十块钱,够我们一家子两个月开销。你给自己留点,出门在外,身上有点钱傍身好办事。”

徐青慈陆陆续续给家里寄过好几次钱,抛去安座机电话的钱,加起来可能有小两千。

见家里都没怎么用,徐青慈趁老板去招呼其他客人,凑到徐母身边小声嘀咕:“我寄给你们的钱就是让你们用的,你们别替我省钱,我有钱花。”

徐母拍拍女儿的手背,心疼道:“再有钱也得省着点,你挣钱容易啊?”

买完布料,徐母将布料装进背篼里,准备去买几包菜籽,打算等开了春就种。

徐青慈要去邮局取东西,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开行动。

临走前,徐母考虑到邮局人多拥挤,把乔小佳从徐青慈手里接了过去,让徐青慈赶紧去邮局拿东西,免得待会下班了。

跟徐母分开后,徐青慈立马往邮局赶。

邮局九点才开门,徐青慈赶到邮局门口,邮局内外挤满了人,拥堵得一度站不下脚。

工作人员不停在里x吆喝,让大家把队排上,一个一个来。

徐青慈费劲儿挤开人群,绕到了最边上那排队伍。

刚排好队就听到有人喊:“嫂子?”

是一道女声,声音很小,怯生生的,仿佛见不得光。

徐青慈刚开始在排队没注意,直到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她才疑惑地回头,对上一双怯弱又欢喜的圆眼。

徐青慈看清是谁后,满脸惊喜地握住女孩长满冻疮的小手,热情地打招呼:“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乔南是乔青阳大伯家的二女儿,今年十六岁,徐青慈嫁到乔家那年,是乔南帮忙端的饭。

徐青慈读到初中毕业,虽然学历不高,但是至少会认字,乔南打一出身起就被乔大伯拘在家里,也不让她上学,说什么女生外向,再怎么读书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嫁到乔家第一年,徐青慈经常带着乔南去山上干活,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姓,而后是她的名。

乔南很喜欢徐青慈这个嫂嫂,因为嫂嫂温柔、聪明,做什么都有耐心,不像她父母,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动辄打骂。

堂哥去世的消息传回乔家时,乔南在外婆家服侍卧病在床的,等她赶回家,堂哥已经下葬,她最爱的嫂子也被二叔二婶赶走了。

乔南人微言轻,她不敢名正言顺地探听徐青慈的消息,只能听旁人摆龙门阵时听一嘴,得知嫂子孤身一人去了察布尔,乔南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徐青慈了。

如今在邮局看到徐青慈,乔南挨着徐青慈站在一块儿,泪眼婆娑地望着徐青慈,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徐青慈人就不见了。

徐青慈见乔南要哭不哭的模样,想到之前两人上山打猪草、砍柴时,这丫头总是护着她,徐青慈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碰了碰乔南的脑袋,低声轻哄:“南南,怎么了?你告诉嫂子,嫂子替你分担。”

乔南看出徐青慈对她的在意,吸了吸鼻子,摇头表示没事儿,不想让徐青慈为她操心。

妯娌俩站在邮局的长队里待了片刻,乔南扭头了眼四周,伸手抓住徐青慈的手,踮起脚尖在徐青慈耳边低声细语地说了句:“嫂嫂,对不起。去年我不在家,让你受委屈了。”

徐青慈听到这声道歉,鼻子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乔南是乔家人里唯一一个跟她道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觉得徐青慈不是灾星的人。

乔青阳在世时很宠乔南这个堂妹,一是因为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打小就想要个妹妹,二是南南在大伯家排行老二,总是会家里人忽视,乔青阳看不过去却也没办法,只能私下对这个堂妹好点。

很大程度上来讲,乔南的看法代表了一部分乔青阳的想法。

如果乔南这个被乔青阳平日捧在手心的妹妹都不怪罪她,那么乔青阳一定不会怪罪徐青慈,不会像乔家老两口一样觉得他娶了个祸害回家。

徐青慈纠结了一整年的心结好像突然之间散了,她望着满脸担忧的乔南,好似瞧见了乔青阳。

四周黢黑一片,唯独他站在光亮处,面向她笑着挥手,一如往常一般温柔地嘱咐她:“青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自己而活。”

徐青慈嘴角的弧度还没翘起来,邮局工作人员冰冷、不耐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幻想:“下一位。”

乔南连忙拽了下徐青慈的手腕,低声提醒:“嫂嫂,到你了。”

徐青慈回过神,精神恍惚地笑了下,而后迟钝地走到窗口,回答邮局工作人员的问题。

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后,没多久,工作人员就从室内抱出一个厚重的包裹递给徐青慈,让她确认好订单、签字。

徐青慈接过圆珠笔签了字后,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费力地挤出邮局。

出了邮局,徐青慈抱着包裹,扭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乔南,柔声询问:“南南,你想吃什么?嫂嫂给你买。”

乔南拘谨地笑笑,摇头:“嫂嫂,我不饿。”

见徐青慈抱得费劲儿,乔南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扶住徐青慈手里的包裹,热情道:“嫂嫂,我帮你拿吧。”

徐青慈心疼地看了眼一如既往懂事的乔南,拒绝她:“不用,这有点重,你抱不动。”

乔南失落地哦了声,低下头盯住自己的鞋面,不再说话。

徐青慈顺着乔南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乔南穿了双宽大不合脚,鞋口开胶、鞋带都不知所踪的男士胶鞋。

刚刚人多没注意,徐青慈这才发现她不光穿了双不合脚的破鞋好,大冬天还只穿了件到处补疤的单衣。

难怪双手生了冻疮,穿这么少,不冻才怪。

徐青慈深知乔南在家处在什么尴尬的位置,她叹了口气,当即拉着乔南去街上的服装店,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衣,又给她换了双合脚的新鞋。

刚开始乔南死活不要,徐青慈付了钱,把西服标签撕了,跟服装店的老板娘唱双簧骗她付了钱后不能退款,乔南才畏畏缩缩地换上新衣服、新鞋子。

从服装店出来,乔南将徐青慈拉到角落,泪流满面地抱住徐青慈,哽咽着开口:“嫂嫂,谢谢你,又让你破费了。”

徐青慈轻轻拍打着乔南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不哭。等南南以后赚大钱了给嫂子也买衣服。”

哪知乔南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徐青慈意识到不对劲,摸着乔南泪痕遍布的脸颊询问:“南南,怎么了?你跟嫂嫂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乔南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红着眼退出徐青慈的怀抱,沉默了好久才出声:“我爸想把我嫁给村里的老光棍……”

徐青慈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乔南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我爸想把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李二,李二说了,只要我肯嫁就给我家一千块钱彩礼,还送一辆自行车、一台电视机……我爸已经同意了,还说年后算个日子就结婚。”

李二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前几年去外面闯荡挣了点小钱但是瘸了一条腿,已经无法生育,今年估计快满四十了。

徐青慈没想到乔大伯居然为了那些死物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要牺牲。

乔南压了一个冬天的秘密、委屈终于在见到徐青慈这次全数说了出来,她说着说着,眼泪像珍珠似地往下掉。

“嫂嫂,我是不是捡来的?不然我妈老汉为什么这么过分。”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我是捡的,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我老汉抗议……”

徐青慈听着乔南的无奈,满眼都是心疼。她轻轻抚摸着乔南的头发,满脸担忧道:“南南,你让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你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可不能随你爸妈的心意嫁给李二,不然你这辈子就毁了。”

乔南窝在徐青慈怀里,哭了好一阵才放开她。

两人分别前,徐青慈拉住乔南的手,低声嘱咐乔南先不要轻举妄动,她一定帮她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乔南一直在笑,她望着替她忧心的徐青慈,满怀希望地说:“嫂嫂,你要是我亲姐就好了。”

徐青慈大大方方道:“那你以后就叫我姐,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疼。”

乔南想都没想地喊:“姐。”

徐青慈嗳了声,最后交代:“姐回去就帮你想办法,一定不让你嫁给李二。”

“好。姐,我先回去了,不然回去晚了要被骂。”

“行,你先走。”

跟乔南分开,徐青慈抱着从邮局取出来的包裹去找徐母和女儿。

徐母在街上找了徐青慈一圈,见徐青慈从暗巷里出来,徐母着急道:“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徐青慈没跟徐母说乔南的事儿,“碰到个熟人,聊了几句。”

“买得差不多了,回去?”

“好。”

“这包裹怎么这么重,寄的啥?”

“应该是书。”

徐母看了看女儿,又瞧了瞧背篼里的外孙,笑着打趣:“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学习呢?当初让你上高中你嫌学费贵不肯去,后悔了吧?”

徐青慈朝母亲笑笑,认真道:“妈,咱得跟着时代走,虽然我没上高中,但是学习是一刻也不能荒废的。”

徐母不懂这些,只纵容道:“好好好,你怎么说都有理。”

回到家,徐青慈忧心着乔南的事儿,饭都吃不下。

怕家人看出什么,徐青慈吃了小碗饭,借着看书的借口,回到房间找剪刀打开了从邮局取回来的包裹。

包裹打开,里头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子,皮箱子打开,里头全是用塑料膜缠x好的书籍,皮箱角落还放着一个小盒子。

徐青慈拿起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青绿色的索尼随身听,旁边还放着一叠磁带。

徐青慈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会儿,插上耳机,打开放磁带的地方,发现里面有一盒磁带,徐青慈按了开关键,随机播放。

入耳的是一道机械女声,耳机里全是一些生涩的单词,徐青慈听不大懂。

徐青慈听了会儿,默默放下随身听,打算整理一下方钰寄来的书籍。

将书籍整理得差不多了,徐青慈又将那些磁带小心翼翼收好,准备把随身听一起放下时,徐青慈注意到有一盘磁带单独压在了箱子内侧的口袋,徐青慈取出磁带,换上这盒遗漏的,重新插入耳机,播放磁带里的内容。

本以为还是一些机械的女声,没想到耳机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音。

徐青慈听着耳机里的英文男声,骤然起身,打开房门,跑到外间去找座机打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方接通,左耳里沈爻年不咸不淡地问话:“有事?”,右耳是随身听里溢出来的流利男英音。

徐青慈恍惚之际,下意识出声:“沈爻年,你会说英语吗?”

沈爻年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缓了两秒,似笑非笑道:“怎么?”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奇怪,徐青慈连忙否认:“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沈爻年在那头不明意味地笑了声,下一秒,他流畅、优雅地吐出一句英文:“Doanybodyknowwhatyouarethinking.”

徐青慈只觉得沈爻年说得特别好听,却听不懂什么意思。

耳机里的声音竟然诡异地跟听筒里的声线重合了,徐青慈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答案。

她心跳陡然加快,心中的疑惑不受控制地问出口:“……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永远不要让别人看穿你的真实意图。”

第40章

“永远不要让别人看穿你的真实意图。”

沈爻年这句话直击徐青慈的心脏,她挽着电话线的手指突然停下来。

“你能再讲两句英文吗?你说英文的时候很迷人。”

“不能。”

“哦……好叭。”

“……”

徐家的木房子年代久远,是徐青慈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安电话的房间在外间,虽然朝阳,但是因为窗户开得小且常年关着窗,屋内光线很黯淡。

徐青慈这会儿正站在光线最亮堂的地方,座机摆在徐母的长条梳妆台上,卍字纹窗棂下搁着一只红框圆形塑料镜,徐青慈手肘支在梳妆台边缘,好奇地望向镜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徐青慈赶集回来就换了之前的旧衣服,衣袖套着徐母亲手做的花袖套。

为了干活方便,她将那把乌黑、柔顺的头发捆起来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如今因为徐青慈弯着腰趴在梳妆台上,辫子掉进了脖子里,几根碎发挡在额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圆脸也干净、漂亮。

最突出的是徐青慈那双黑亮、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的杏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沈爻年听见徐青慈的傻笑声,饶有兴致地打趣:“怎么,被自己傻笑了?”

徐青慈哼唧一声,否认:“我才不傻。”

沈爻年没闲到跟她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看了眼手表,又问:“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

徐青慈其实知道沈爻年什么意思,但是她发自内心地不想挂电话,想跟他多聊几句。

徐青慈食指缠着电话线挽了几转又慢慢放开,连续两次后,徐青慈犹犹豫豫道:“不是。”

沈爻年本来着急打完电话进包厢应付前来拜访老爷子老太太的客人,这会儿听到徐青慈没什么底气地否认,沈爻年掀眼瞧了瞧停在东厢房檐角的那只大雁,沈爻年心想此刻的徐青慈跟眼前这只蠢雁似乎没什么区别。

其他同伴都结伴南飞,唯独它留在冬日的北方,也不怕被冻死。

这般笨拙,岂不是跟徐青慈一样?

沈爻年单手插兜,后背倚在抄手游廊的红柱上,慢悠悠地发问:“那还为了什么?”

徐青慈憋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沈爻年没等到徐青慈的回信,毫不留情地结束通话:“没事挂了,我还有客人,忙着呢。”

徐青慈见他要挂电话,连忙出声:“我给你寄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还给你寄点。”

“还没。”

“噢,好。”

“……”

徐青慈寄的那些东西邮递员送到家门口后是警卫员帮忙搬进来的,沈爻年那天没在家。

老太太瞧见警卫员搬了一大箱东西进门,连忙让放下。

见寄件地是从察布尔寄过来的,收件人写着沈爻年的名字,老太太怕里头装着什么重要物品,连忙给沈爻年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瞧瞧,沈爻年听说是察布尔寄的,直接让老太太开箱。

老太太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腊肉还有一筐鸡蛋、干豇豆什么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抽什么风?怎么会让人寄这些过来?

沈爻年当晚回了趟老宅,老太太拉着他问这个寄件人小徐是谁,沈爻年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敷衍着回了句:“一个管地的工人。”

“男的?”

“嗯。”

老太太面露诡异地瞧了眼不当回事的沈爻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递到他手里,吐槽:“男的给你织围巾?你变态啊?”

沈爻年:“……”

他哪知道徐青慈还给他寄了围巾。

意识到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没个结尾,徐青慈勾了勾唇角,笑着祝福:“沈爻年,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徐青慈的声音脆脆的、夹着淡淡的欣喜,看得出是真心祝福,沈爻年眉梢挑了下,回应:“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沈爻年没着急进屋,他点了根烟,倚在抄手游廊那根柱头上默默抽着。

昨儿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屋檐上的雪还没化干净,琉璃瓦上残留着一层珍珠白,院子的树上也时不时地掉下一团粉雪。

地面被雪浸湿,角落里还残留着没被处理干净的污雪,场景瞧着多少有些凌乱。

幸好老太太前两天就安排人剪了各色各样的窗花,往窗户上一糊,配上门口的对联,说不出的喜庆。

过年的氛围笼罩整座了北京城,家里也被节日渲染得热闹、愉悦。

沈家的规矩是甭管在外面如何忙、如何抽不开身,年三十当天全家人必须得聚齐吃一顿年夜饭。

这不沈爻年前两天本来准备去美国出差的,结果因为家里的规矩给滞留在了北京。

因着老爷子、老太太的缘故,老宅从年二十七八就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客人上门拜访。

来的都是老太太、老爷子的旧友、下属以及上面安排的一些人,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招呼不了这么多客人,沈爻年父亲又因为身份特殊,每到年关都得去外地视察工作,家里的客人只剩下沈爻年这个「闲人」来应付。

除了接待客人,沈爻年也要在节前节后去拜访客户维系关系,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今日家里来的客人是熟人——钟琪的父母,还有钟琪本人。

老太太很喜欢钟琪,得知沈爻年和钟琪私下都挺满意对方,当即便安排两家人见面吃个饭,嘴上说是联络联络感情,实际上是考察钟家长辈的意见和想法。

有了钟琪这个挡箭牌,沈爻年年前确实清净了不少,沈爻年亲妈何女士也不给他轮番介绍对象了,老太太、老爷子也没整天担忧他的个人问题了。

这都是顺带的事儿,重要的是他私下跟钟琪达成协议的那刻,钟琪家的投资银行协助沈爻年的公司进行债权融资,帮公司引入了几家合适的战略投资者,从而达到企业有较大的资金需求用于扩张产能。

沈爻年已经窥见了他跟钟琪合作后的利弊,目前而言,利远大于弊端。

婚姻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段利益关系,如果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他不在意娶谁。

当然,这只是沈爻年现在的想法,若干年后,他或许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也可能会称赞自己当时的决断。

钟琪在沈家长辈面前不大自在,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怕说多了露馅,毕竟她跟沈爻年除了套了x层「恋爱」的皮,私下相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别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们是多久恋爱的,钟琪连沈老太太问“是否有考虑过订婚”的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是她还没跟沈爻年对口供,二是钟琪平时心直口快惯了,如今在慈爱的沈老太太面前却觉得愧疚,主要是人老太太是真心认为她跟沈爻年私下有感情,所以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人也疼爱得紧。

钟琪从小跟爷爷奶奶一块长大,自知理亏。

怕说多了后面伤老人的心,不敢再在里面待着,找了个借口抽身出来寻找躲清闲的沈爻年。

沈家老宅的格局钟琪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虽然没怎么大张旗鼓地逛过,但是也来过两次,所以她出了会客厅,顺着抄手游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沈爻年的书房。

书房门半敞着,钟琪听到里面有动静,尝试性地推门进去,果真瞧见沈爻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里打电话。

听到敲门声,沈爻年握着电话,抬眸瞧向门口,见来人是钟琪,沈爻年跟电话那端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将手机随手丢在书案,沈爻年四平八稳问:“有事儿?”

钟琪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见他今日穿了件黑毛衣,搭了条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毛拖,整个人显得居家又闲散,钟琪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眼瞎。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客观来说,沈爻年不管是皮相还是家世、内在,远比她那个吃软饭都吃不明白的前男友好太多太多。

沈爻年见钟琪面露土色,看出她此刻在想什么,不大高兴地打断她的沉思:“别拿我跟那小白脸比。”

钟琪切了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你想多了。”

沈爻年耸耸肩,态度随意地问:“最近没看港媒娱报?”

钟琪身子倚在书案边缘,随手拿起沈爻年搁在桌上的钢笔瞧了瞧,漫不经心道:“看了。”

沈爻年瞥了眼钟琪,事不关己地开腔:“你前男友想上内地捞金,我托熟人断了他的晋升路。”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手上那么多证据,随便扔出一个不就把他踩死了?”

钟琪闻言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放下钢笔,满脸嫌弃道:“我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是不至于牵扯其他女性。”

“况且,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我自个儿都瞧不起自己。”

“他不是想要名利双收、稳坐高台吗?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料除了让他一时名声受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他在爬上高台的那一刻狠狠摔下来,这才解气不是吗?”

沈爻年不予置否地笑笑,而后从椅子里站起身,轻抬下巴道:“干得漂亮。”

“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合作伙伴。”

钟琪睼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爻年,啧了声,从书案上跳下来,凉嗖嗖地来一句:“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气定神闲。”

沈爻年自信抬头:“那肯定。”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一,徐青慈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张罗,跟嫂子们一起碾花生碎、芝麻包汤圆。

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还是会端出平日轻易不会买的糖果、瓜子、水果摆在桌上招呼客人。

徐青慈一家人今年全凑一堆热闹得不行,徐父徐母今日被安排在了火塘旁烤火,厨房的事儿一概不许两位老人操心。

徐青慈跟着嫂子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忙碌了一早上热腾腾的汤圆终于出锅。

汤圆包的很老实,一个快有拳头大了。徐青慈怕吃不完,只要了四个。

乔小佳看到徐母掏出糖罐,嚷嚷着要吃白糖。徐青慈掰开女儿的嘴看了眼,连忙吓她:“乔小佳你再吃糖,牙齿可就全长虫了。到时候虫虫在你嘴里爬,疼得你嗷嗷叫。”

徐母本来准备给乔小佳喂一口白糖,闻言默默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哄了句:“笑笑不能再吃糖了哦,不然晚上又牙疼。”

乔小佳被亲妈这么一唬,连忙捂住小嘴,不肯让舅舅舅妈们看热闹。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汤圆时,一道问候声打断了大家。

“在吃汤圆呢?看来我跟琳琳来得巧。”

来人是徐青慈的小姑徐丹,徐青慈本来打算等年过了去跟小姑聊聊叶琳的事儿,没想到小姑等不及,年初一都没过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徐母瞧见小姑子来了,连忙放下碗问母女俩吃没吃。

徐丹将带来的礼品放在一旁,看了眼热情的嫂子,拘谨地摸了摸裤边,笑着解释:“我们吃过了,你们吃。”

叶琳在一旁搭腔,“哪吃了妈。一大早就被你拎起来了,早知道是来大舅妈家,我还不如多睡会儿。”

徐丹回头瞪了眼不听话的女儿,笑着找补:“嫂子,我真不饿。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是来找青慈的。”

徐青慈见小姑提到自己,已经猜到她待会要说什么。

给乔小佳喂完最后一口汤圆,徐青慈将小碗搁在灶台,笑着安排:“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吃点,吃饱了再说。”

徐丹难为情地笑笑,点头说好。

徐母给母女俩添了汤圆,一家人围着火塘边烤火边吃,气氛还算和谐。

吃完早饭,徐青慈被徐丹叫到屋外,姑侄俩面对面站了会儿,徐青慈瞧着小姑鬓角长出的白发,想到她这些年在婆家过得也不大顺心,心疼道:“姑,你这些年受累了。”

徐丹没想到徐青慈会说这样的话,她鼻子骤然一酸,又强行将泪水憋回去。

她盯着徐青慈瞧了许久,心酸道:“我们家青慈长大了。”

“一个人在外打工肯定很辛苦吧?这一年瘦了好多……”

徐青慈想要给小姑挤个笑脸,挤了一半就挤不出来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姑讨论这些旧事。

索性徐丹也就自言自语这么几句,见徐青慈垂着脑袋不说话,徐丹识趣地停了下来。

她今天是有事要说,可是话在嘴边包了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青慈看出她有事相求,主动问:“姑,你是不是想跟我提琳琳的事儿?”

“这事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也知道琳琳的性子,我现在唯一怕的就是带她去了察布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我不好向你交代。”

徐丹见徐青慈主动提出来,脸上的纠结散去,她伸手拍了拍徐青慈的肩头,满脸无奈道:“你也知道你妹妹是个什么性子……我要是劝得动,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爷奶和爸爸都同意让她跟你一起出去打工,我这些天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青慈,你虽然是姐姐,但是用不着事事操心。琳琳要是不懂事,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我现在别的都不怕,就怕她给你添麻烦。”

叶琳的性子肯定会给徐青慈的添麻烦,私心来说徐青慈其实挺不想让叶琳跟她出门打工,一是责任大,二是叶琳不服管教,容易出事。

可是今日小姑亲自上门说情,还带了礼,徐青慈很难开口拒绝。

见徐青慈犹豫不决,徐丹突然从内兜里掏出三百块塞给徐青慈,“青慈,这钱你收着,就当小姑求你——”

徐青慈死活不肯要,徐丹却说这钱她一定要拿。

两人推辞半天,徐青慈最终收下钱,答应:“姑,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看管琳琳,不让她出事儿。”

“我初八过了就走,到时候我带她一起。”

徐丹抹了抹眼泪,连连说好:“青慈,麻烦你了。”

外面冻得要死,谈完正事,徐青慈跺着脚准备进去,谁知回头瞧见院坝外的石墩子上坐了个人。

徐青慈看清楚是谁后,当即跟徐丹说:“姑你先进去,我去解个手。”

等徐丹进了屋,徐青慈揣着兜走出院坝,直奔石墩子。

确认无误后,徐青慈伸手拉了拉女孩冻得通红的小手,满脸担忧道:“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是不是有事找我?怎么不进去?坐这儿多冷。”

乔南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出来找她的徐青慈,见徐青慈满脸关心,乔南从石墩子上下来,走到徐青慈面前,神色苍白道:“……姐,李二昨晚去我家吃饭了。”

“他说初六就上门娶我,我爸同意了。”

徐青慈一愣,没想到时间这么赶。

她下意识攥紧乔南的手腕,语气焦急道:“南南,你不能嫁给李二……你要是嫁给他,你这辈子就完了。”

乔南勉强笑了下,语气异常平静道:“姐,我知道x。”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

徐青慈心慌意乱道:“要不你跟我去察布尔?”

乔南摇摇头,笑着拒绝:“姐,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害了你。”

徐青慈满脸心疼:“那你怎么办?就认命吗?”

乔南乐观道:“那不然呢,嫁就嫁呗。反正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南南,这样不行,你听——”

“姐,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我主要是怕我以后看不到你了。”

“你别担心,我没啥事儿。”

“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我的酒席。听说李二排场搞的很大,酒席上的菜肯定好吃……”

徐青慈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带乔南跑路,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是跑了,村里人不会放过她的家人。

乔南肯定知道徐青慈的顾虑,所以才来特意劝她,让她不要担心。

徐青慈现下只剩下无力,她望着乔南故作坚强的模样,几度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乔南怕被人看见,没说几句就要走。

徐青慈见状,连忙从兜里掏出小姑刚递给她的三百块钱塞到乔南手里,低声嘱咐她:“南南,收下。”

“你要真把我当姐,就别拒绝。”

乔南犹豫许久,最终收了徐青慈塞到她手里的钱,“好,姐,我收下了。”

临走前,乔南再次嘱咐:“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酒席啊。”

徐青慈以为乔南妥协了,她忍着泪答应了她的要求。

真到了初五那天,徐青慈带着女儿去参加乔南的婚礼,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人说新娘跑了。

村里的男人们正带人去抓新娘。

徐青慈满脸震惊。

乔南跑了?

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