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正随着这片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心底最柔软处,一点一点,堆积成无法忽视的形状。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宋宜看见林向安发梢上的雪粒,看见他冻得微红的指尖,看见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终于抬起头,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我很开心。”
雪,下得更紧了。
许多年后,即使宋宜见过了太多太多稀奇的,美好的,震惊的画面,这一幕,也始终无可替代。
他始终记得雪,是如何落下的,而他,又是如何喜欢上林向安的。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很晚,与他此生第一次汹涌的心动,是一同到来的——
作者有话说:我们九皇子过完生日,可就是二十四岁的九皇子啦[比心]
第36章 第 36 章 真是个傻子
宋宜刚踏进府中, 一抬眼,就看见抱着剑,在一旁院子回廊坐着睡着的暮山。
少年身子歪斜, 脑袋一点一点。
“干嘛呢?你房间的床飞了,跑这儿来睡觉?”
宋宜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暮山的脑门,给他叫起来。
暮山蹙了蹙眉,揉着眼睛,仰头看见是宋宜, 声音发哑:“殿下您回来了。我放心不下, 您又不让我跟着, 我只能在院子里等。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宋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吹进亭子里,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这么小一个太安城, 我能有什么事啊。行了, 快睡觉去吧。”
暮山点了点头, 抱着剑, 迷迷糊糊的往房间里走。
都推开门了, 又抱着剑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来。
宋宜有点好笑的瞧着暮山来回折腾, “又怎么了?”
“殿下, ”他揉了揉眼睛, 努力让自己清醒些,“二十八号了,您生辰到了。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放在您房里,应该还热乎着。”
说完,他迷迷糊糊的, 步伐有点虚浮的回房间去了。
宋宜摇摇头,回了房间。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几片嫩绿的青菜,旁边还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他杵着头,思考着怎么去年没有这样一碗长寿面。
思来想去,想起去年是被宋存举荐,被父皇派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那地方偏得很,流民又多,贫瘠荒凉,暴乱频发,他那次差点死在那。
虽然回太安的时候,还真赶上了生辰。
但等待他的却不是家人的问候,而是一场虚伪的庆功宴。那些假模假样的恭维和试探,让他烦得不行。
待到宴席散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独自去了醉仙楼,订了满满一桌佳肴。
可最终,陪着他的,只有醉仙楼那一盏盏摇曳的灯。
宋宜低头吃了一口长寿面。
确实,还是热的。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宋宜推门而出,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积雪覆檐,笼住远阁,像是把所有的喧嚣与虚伪都埋了个干净。
他立在阶前,望着这片纯粹的洁白,想起自己曾特意嘱咐过:下过雪的院子,不急着清扫。
因为,宋宜总是起得很晚,因而错过了许多次雪落,也错过了无数次大雪初霁时,那个被掩盖得最完美的世界。
他素来是爱雪的,爱它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洁白,爱它笼罩万物后那宏大、温柔的安静。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会有片刻的平和。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
被厚雪覆盖的庭院、石阶、远山,一切的一切,褪去了所有熟悉的轮廓,成了一个陌生又崭新的世界。
没有过往,没有纷扰,好像一切都可以在此刻被遗忘,或被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抬步,踏入了那片无瑕的雪地中。
雪后的长街,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闹,雪球嗖嗖地飞过,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鼻子、戴上帽子。
就在雪人即将完工时,一群打雪仗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不知是谁的雪球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雪人身上。刚刚还神气活现的雪人,顷刻间塌了半边。
堆雪人的孩子们愤怒的盯着他们,随后也举起雪球,砸了过去。
宋宜透过马车小窗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人与孩子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这份无所顾忌的勇气。
孩子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尽情地在雪地里打滚撒欢;而大人却总要思前想后,顾虑着身份体面,计较着他人看法,就连想躺在雪地里打个滚,都要犹豫再三。
说到底,是长大了,行事总要在个规矩方圆里。偶尔想任性一下,也觉得不合时宜了。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外,今日他为自己备下的生辰礼,便是一柄定制的匕首。
店内暖融融的,老师傅见九殿下来了,从内间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在宋宜面前打开。
宋宜拿起,缓缓抽出刃身,一柄精钢打制的匕首,透着寒光。黑色的刀柄上刻着繁杂的花纹。
看起来简约,又华丽。
和他想要的一样。
“殿下,这把匕首是按照您当时的意思,锻造的”
老师傅的话语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宋宜的腰间,那枚玉佩正静静悬在那里,温润生光。
“殿下恕老夫唐突,”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好奇的盯着宋宜腰间的玉佩,“您腰间这枚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宋宜低头看着那玉佩,指尖微顿,将匕首轻轻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哦?”
老师傅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有位年轻的小将军,可是小店里的常客了。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来,把我这铺子连同隔壁的玉器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寻一件嗯,既不能太张扬,又不能太俗气,既要寓意好,又要合身份的礼物。您是不知道,可把老汉我给难住了。”
宋宜握着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店内炭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挑来选去总不合他心意,后来也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忽然就说,要自己亲手雕一块。”
老师傅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汉我当时还想,这玉雕手艺,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可那位小将军竟是认真的。他也不要多好的料子,只讨了块寻常的青玉去练手,就坐在您如今站着的这个位置,空闲的时候,借着窗外的光,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那手法,看着是有些生疏的,握刻刀的姿态,倒是看起来又那么几分意思。不过奇怪的是,一些基础的勾勒打磨,他竟也像模像样,像是原本就有几分功底似的。如今看来,他最后送出的,应该是殿下身上这枚了。那般费心费力,原是为了赠予殿下您。”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透过了这枚玉佩,看见了那份笨拙又执拗的心意。
宋宜突然觉得,这枚玉佩沉此刻甸甸的,几乎要坠得他的心都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他练了多久?”
老师傅回想了一下:“前前后后,约莫有个把月。不过好些时候,都是踩着关店的时辰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光是练手用废的玉料,就攒了一小堆。”
宋宜没再说话,指尖在刀鞘的花纹上摩挲。半晌,他才轻轻将匕首放回木盒,取出银钱递给老师傅。
“对了,那些练手的废料,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留存?”
老师傅闻言一愣,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殿下,那些都是要丢弃的下脚料,怕是”
“无妨,”宋宜打断他,“只是想看看。有劳您找找。”
一旁的暮山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殿下,您要那废料干嘛?”
宋宜侧头瞥了瞥他,“有些问题可以不问。”
“哦。”
暮山见状立刻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上了嘴,心里却直犯嘀咕。
“殿下稍等,我去后面杂物间瞧瞧。”老师傅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说来也巧,殿下,还真找到一块。本是收拾出来准备今日清理掉的,您看”
宋宜伸手接过,里面躺着一块青玉废料。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凌乱的刻痕,边缘粗糙,表面布满了生涩的刻痕与打磨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在练习某种弧度的雕工。
宋宜将布包重新裹好,纳入袖中。
“多谢。”
走出铺子,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仍在雪地里嬉闹的孩童,那些欢笑声隔着风雪传来。
雪花又零零星星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去司卫营。”
他忽然转身,吩咐道。
暮山看着主子径直上了马车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从昨儿晚上起,殿下就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更是连醉仙楼都不去,偏要去什么司卫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内,宋宜仔细看着那块玉佩。
他原本以为这玉佩是林向安在哪个铺子精心挑选的,却不想,从最初的勾勒到最后的打磨,每一处痕迹都是那人亲手所刻。
他忽然想起,练箭的那段时间,林向安手上总是带着细小的伤痕,问起时只说是练箭磨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刻刀留下的痕迹。
宋宜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轻声道:“真是个傻子。”
马车在司卫营门前停下。
宋宜掀帘下车,风雪立刻卷了上来。他站在营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校场,隐约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守卫认出他的身份,正要行礼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随便走走。”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更深处的那排营房。
雪下得更大了些,他的披风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林向安的营房前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林向安本人。
他穿着一身轻甲,似乎正要出门巡营。见到宋宜站在雪中,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殿下?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今天赶上了[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臣陪殿下一起去
宋宜抱着胸, 装模作样的环视四周,“怎么?这司卫营有什么本殿见不得的东西吗?”
他故意顿了顿,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不能来?不欢迎?还是说林将军不愿意看到本殿?”
林向安被他问得有些无措, 赶忙摇头,“没有,只不过很少有人主动来司卫营,有些意外。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上一次宋宜来着司卫营,还是三个月前,为了演戏给旁人看。那时他们之间隔着层层算计, 如今想来, 竟已恍如隔世。
宋宜点点头, “对啊,本殿当然有事。你何时下值?”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那倒也快。”宋宜打了个响指,本想找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 没发现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 只得继续站着, “等你下值, 和本殿去个地方。”
“何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说得神神秘秘的,倒是让林向安越发好奇。
但没办法, 宋宜不愿说, 林向安也不可能围在他身边追问。
只得默默等到下值。
只是有了好奇心的加持, 这半个时辰,可就真是度日如年了。
见林向安去巡营后,暮山立刻凑了过来,好奇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殿下,要去哪啊?”
宋宜的视线从林向安远去的背影上收回, 落到暮山这张藏不住事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的拍着暮山的肩膀,“暮山,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好奇心有点太重了呢?”
“有吗?”暮山小声嘟囔,“那还不是因为殿下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嗯?”听着暮山的话,宋宜尾音上扬,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
暮山见状,再一次识相的闭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问了。
见他这个样子,宋宜无奈的叹了口气,“天天就知道这一套。罢了,一会你自己先回府吧。”
“啊?”
虽说刚闭上的嘴,但还是没忍住出了声,“殿下,您最近怎么天天不带着我?您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都是让我形影不离的跟着您的。”
见暮山委屈的模样,宋宜也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决定编个借口糊弄一下这小孩,“马上除夕了,府上还没置办东西呢。你回去,赶紧和下人们一起准备一下。”
“殿下今年打算过除夕?”暮山听见眼前一亮,一下子抬起头,顿时来了精神。
“嗯。”
“好,我回去就看着他们置办。”
暮山高兴的根本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都跃跃欲试,“那要不我现在就去?”
“嗯,去吧。”
宋宜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门外,宋宜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突然想到,暮山今年也才十七岁,他这个年纪,应当最爱热闹,最盼除夕。
可惜,自己并不爱过除夕,他嫌太热闹了,所以从不愿意操办。
以前宋宜年龄小,住在宫里,暮山还能跟着沾点年气。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府邸,好像暮山也就再也没过过一个像样的除夕夜。
方才看他欣喜的模样,分明是期待已久了。
“殿下?”
宋宜发愣的宋宜都没发现林向安靠近,直到林向安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下值了?”
宋宜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不知何时,林向安已经换下那身轻甲,穿上一身青色常服。
“嗯。”
宋宜收敛心神,朝营门外扬扬下巴,“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渐沉的暮色中。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地上并排延伸出两行长长的脚印。
宋宜刻意放缓了步子,他们穿过喧闹渐歇的主街,拐进愈发安静的巷弄。虽然一路无言,但却意外的不觉得尴尬。
跟着宋宜走出去好久,林向安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轻声问道:“怎么没见暮山?”
“有事嘱咐他去干,先走了。”宋宜侧过头,“怎么,有他在更自在?”
“没有的事。”
林向安连忙否认,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却是对独处不由自主的有些窃喜。
他依旧不知宋宜要带他去往何处,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前方的身影,仿佛只要跟着,去哪里都好。
宋宜在一家看似寻常的铺子前停下脚步。木质招牌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炊烟小馆”四字,门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温暖的暖光。
“到了。”
林向安随之驻足,看着这间朴素得与宋宜身份格格不入的小馆,实在是没想到。
他看着眼前这间仅能容纳四五张桌子的小馆子,着实有些意外。门面朴素得甚至有些不起眼,木招牌上的漆色都已斑驳。
“殿下,这是”
“本殿的宝藏店铺。”宋宜扬起嘴角,率先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虽然比不上醉仙楼的气派,但味道极好。”
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灶台上正炖着羊肉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见宋宜进来,只熟稔地点头笑了笑,并不多礼,显然已是常客。
宋宜径自走向最里侧那张靠窗的桌子,很是自然地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向安依言落座,目光仍带着几分新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矜贵的九皇子,竟会是这般市井小店的常客。
这似乎有些违和。
“殿下常来?”
“偶尔。”宋宜执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心情好,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回想着来一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向安,“不过带人来,是头一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向安心头微微一震。
他慌忙也倒了杯茶,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
说实在的,林向安是个俗人,没什么耐心品茶,所以倒也没喝出着茶与那些名贵的茶有何不同。
“今日我生辰,”宋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想请你吃顿饭。”
林向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自然知道是宋宜生辰,只是没想到宋宜会主动来找他,甚至还请他吃饭。
“殿下想吃什么,该由我来请才是。”
“在这里,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宋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头朝掌柜扬声道:“老板,两份羊肉锅,多加份萝卜。再切盘酱肉,烫壶酒。”
“好嘞!”掌柜在灶台后爽快地应着。
热腾腾的羊肉锅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带着扑鼻的香气。
宋宜熟练地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朝林向安指了指:“尝尝,这里的羊肉一点都不膻,炖得极烂,很好吃的。”
几杯温酒下肚,先前那点拘谨便在暖意中化开了。
他们聊着太安城的趣事,聊着太安城的雪,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向安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宋宜,觉得此刻的殿下,好像卸下了所有心防与伪装,真实得让他移不开眼。
酒至半酣,宋宜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向安面前,坏笑着示意他打开。
林向安疑惑地打开,当看清里面那块布满凌乱刻痕的青玉废料时,整个人猛地一怔,耳根瞬间染上一片薄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宋宜撑着下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将那废料拿起,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林向安,你这手艺,可实在不怎么行啊。”
林向安的脸更红了,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你都知道了。”
“本来不知道,”宋宜指尖点着那块粗糙的玉料,“可见了这‘证据’,想不知道也难了。练了多久?当时我找你练箭那些时日,你把手弄成那样,就为了雕那块玉佩?”
被戳破心事,林向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多久,只是想,送殿下的生辰礼,总该特别些。”
“是挺特别的,”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傻得特别。”
这话轻飘飘地溜进林向安耳中,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摸酒杯,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木纹出神,耳朵红的异常显眼。
宋宜半眯着眼,支着下巴,将林向安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逗林向安,还真是件怪有意思的事。
锅里的汤渐渐见了底,酒壶也空了。
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微明。林向安鼓足勇气,望向宋宜:“殿下,今日是您生辰,您可有什么愿望?”
宋宜闻言,转头看向窗外。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
他静默地看了许久,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就在林向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乎听不出的、孩子气的向往:“我想去玩雪。”
林向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答案:江山社稷、宏图大业,或是某些稀世珍宝,却独独没料到是这个。
宋宜转回头,对上他惊讶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身为皇子,却只想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去雪地里打个滚。”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带着些许落寞,“只是很久没有那样痛快地玩过一次了。”
林向安看着宋宜眼中那抹被压抑的渴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忽然站起身,在宋宜疑惑的注视下,朝他伸出手。
“那走吧。”
“现在?”
“嗯,就现在。”林向安点头,“臣陪殿下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暮山:所以合着我是电灯泡呗[爆哭]——
求C盘不红温的办法[裂开]
该删的都删了,该改保存路径的都改了,可是C盘依旧是一个爱脸红的硬盘[托腮]
每回好不容易不卡文,开始框框写,就给我弹出来个【C盘空间不足10%】
为此,我的母亲大人不理解的问我,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怎么连这个都搞不好[化了]
第38章 第 38 章 叫做心动
鬼使神差的, 宋宜仰头看着那伸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自己的手便已经轻轻覆了上去。
长期练剑, 让林向安的手掌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与宋宜的手掌截然不同。
两个温热的手掌相触的一瞬间,林向安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他手指收拢,紧紧攥住宋宜的手,生怕宋宜下一秒就抽出手。
“走吧, 殿下。”
他低声说着, 牵着宋宜便朝店外走去。
被拉着起身的瞬间, 宋宜另一只手利落地将一袋钱放在桌子上,朝柜台方向扬声道:“老板,钱放桌子上了。”
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店内的那点温暖片刻就被寒风所取代。
宋宜就这样任由牵着手, 带他走在安静的巷弄里, 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可没走多远, 宋宜突然停住脚步,连带着也将林向安拉住。
他望着街道两旁, 被扫帚堆起, 又被孩童们踩得凌乱的雪堆, 微微蹙眉:“眼下这街上的雪都被扫乱踩脏了,能去哪儿?”
林向安也跟着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嬉闹的孩童和泥泞的雪堆,确实寻不出一片完好的雪地。
他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眼前一亮:
“去我家。我院子里的雪,定是没人动过的。”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
林向安握着宋宜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既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怕对方抽手转身离开。
宋宜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份力道,他同样被林向安大胆的举动惊到了。
他注视着那双忐忑的双眼,故意皱起眉头,拉长了语调:“你家吗”
他明显感觉到林向安的手握得更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宜终于忍不住笑了,装作是深思熟虑后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吧,我倒是好奇,我们林将军的府邸会是什么样子。”
得到肯定的回应,林向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及其自然的保持着交握的姿态,领他转向另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这边走,近些。”
宋宜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也没说什么,眼底荡开笑意。
将错就错,既然牵上了,那就牵着吧。
即将除夕,家家户户都准备了起来,很多家门口都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映在雪地上,洒下一路斑驳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打扰的小巷中,谁也没有再开口,唯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与脚下积雪的咯吱声相伴,构成这雪夜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
“林向安。”宋宜忽然轻声唤他,“为什么你家的雪肯定没人动过?”
林向安立刻转头,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家里没人,自然就没人动过。”
“一个人也没有?”宋宜有些诧异。
“嗯,我平常也不住,所以基本上空着。”
宋宜轻轻“嗯”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他们穿过最后一条小巷,一座僻静的院落已隐约可见。青瓦白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院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洁白无瑕。
林向安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一个被皑皑白雪完全覆盖的静谧院落,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院子里空无一物,唯有积雪像一床厚实松软的棉被,平整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在周遭灯笼微弱光线的映照下,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纯净天地。
宋宜站在门口,发出惊叹。
他松开一直交握的手,率先踏了进去。靴子踩在蓬松的雪层上,瞬间陷了下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林向安,眼角眉梢染上了难得一见的明亮笑意,朝他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林向安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连忙迈步跟进,并细心地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宋宜已经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洁白的雪,感受着那刺骨却又无比真实的寒意在他指尖融化。
“林向安,”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看好了。”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进了厚厚的雪地里,陷了进去。
“殿下!”林向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却见宋宜已经在雪地里安然无恙地躺平,还顺势张开手臂,上下摆动,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形的印记。他望着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呼出的白气氤氲成团,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早就想这样了!”
林向安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眉头还微蹙着:“殿下,没事吧?这样会着凉。”
“能有什么事?”宋宜依旧躺在地上,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子,“你不是问我愿望吗?这就是了,已经实现了。”
他说着,抓起一把雪,趁林向安不备,起身轻轻撒在了他的衣襟上,“别光看着我,你也试试。”
冰凉的雪粒透过衣物带来轻微的刺激,让林向安浑身一颤,看着宋宜难得外露的,带着点狡黠、催促的神情,心里那点拘谨和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的雪地里坐下。
宋宜也不强求,重新躺回去,安静地看着夜空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小时候,每次下大雪,我都想这么躺一会儿。可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他们会立刻把我扶起来,说‘殿下,于礼不合’,‘殿下,寒气入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落寞,“后来,我就再也不想了。反正也做不到。”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宜被雪沾湿的鬓角。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宋宜会说想玩雪,为何会带他去那家小馆,又为何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这里。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奢靡与虚礼,而是这点滴平凡、触手可及的温暖与自在。
这些对旁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片刻,于这位九皇子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副懒散风流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原是一颗同样会眷恋人间烟火、渴望片刻温柔的真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冲动涌上心头。
林向安沉默地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捏成一个松散的雪球,然后轻轻放在宋宜手边。
宋宜疑惑地瞥了一眼。
“不是要玩雪吗?”林向安站起身,“光躺着算什么玩。”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那个不成形的雪球,掂了掂:“林将军,你这雪球捏得,跟你雕玉的手艺差不多。”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林向安的耳根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他没有避开目光,反而顺手团起另一个雪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殿下可要指点一二?”
宋宜笑着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指点就算了,不如来比比?”
他动作迅速地拢起一堆雪,手法娴熟地压实,“看看谁先击中对方?”
林向安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身份隔阂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从容应战。
“好。”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簌簌的破空声。
宋宜身手敏捷地躲到一棵光秃的树干后,探出身反击,雪球“啪”地一声在林向安肩头绽开一朵白色的花。
“中了!”宋宜得意地扬眉,笑声清朗,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林向安也不甘示弱,他到底是武将,准头极佳,一个雪球精准地飞向宋宜,然后在他衣袖上轻轻擦过,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并非刻意相让,只是看着宋宜那般畅快的模样,便舍不得真的用力。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有时精准命中,有时又偏得离谱。
院子里回荡着雪球砸落的噗嗤声,间或夹杂着宋宜毫不掩饰的清朗笑声,以及林向安短促的应和。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洁白的院落里追逐、闪躲,惊起了屋檐上歇息的几只雀鸟,积雪被踩得一片凌乱。
宋宜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玩性全部释放出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
林向安看着宋宜,好像第一次触摸到了真实的他。
终于,宋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笑着摆手喊停:“不来了不来了。”
他边说边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直接坐在了雪地上,背靠着那棵老树,微微喘息着。
林向安也停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宋宜。
他发丝有些凌乱,沾着刚刚打雪仗时落到的,未化的雪花,眼眸亮得惊人,那个总是挂着疏离的脸上,此刻绽开着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
这笑容太过明亮,竟然让林向安突然记起脑子里一直未想起的画面。
那也是这样一个相似的、或许都带着些许酒意的夜晚,他刚审完那个假云义。
只记得当时自己似乎鼓足了勇气说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话,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和不安。
黑暗中,他听见宋宜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温柔而郑重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答应你。”
那四个字,此刻突然破冰而出,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撞上胸口,来得汹涌而直白。
林向安骤然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宋宜只是尽忠职守。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宋宜为他敞开的那点特殊,看着那笑容里毫不设防的亲近,他才惊觉:
那所谓的职责所在,那忍不住追随的目光,那因他一句话就慌乱不已,从来都不纯粹。
它们有一个更简单,也更禁忌的名字。
叫做心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这迟来的顿悟如雪崩般将淹没。
“林向安?”宋宜一抬眼,就看见林向安盯着自己发呆,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
林向安猛地回神,对上宋宜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在他身边自然地坐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很少见你这样笑。”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侧头看他,唇角依然带着笑,眼神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是吗?那可能是因为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向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并未沾太多雪的外袍解下,递了过去:“地上凉,垫着坐。”
宋宜看了看他,没有拒绝,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垫在身下。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靠着老树,望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糟蹋得一片狼藉却充满生气的院落。
空气里,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谢谢你,今年的生辰,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那些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答案[紫糖]——
哈哈哈哈,终于破了自己日更的最长时间,之前的最长日更是十三天,现在如果没记错的话已经是十五天啦。
本来写的时候的计划是宋宜他们那个世界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是大差不差的,谁知道,他们那个世界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狗头]
说实话,看他俩玩雪,我真羡慕了,我是真想玩[爆哭]
第39章 第 39 章 那殿下呢?
或许是临近除夕, 连宫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快。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节,那些往日的阴谋算计仿佛也随着旧岁一同被扫进了角落,暂时不见踪影。
宋宜倚在窗边, 捧着一卷闲书,难得地感受到几分岁月静好的惬意。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您快出来!”
宋宜正感慨着岁月静好,院子里就传来了暮山那极具穿透力的叫喊声,吵得他耳膜的要破了。
他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耳朵,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打定主意不理会这个一惊一乍的家伙。
果然, 下一秒,他的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暮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侧着脸, 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宋宜, “殿下, 您怎么不出来啊?”
宋宜抬眸, 给了他一记眼刀。
“从今天我起床到现在, 不到两个时辰,你这样大呼小叫, 已经是第六回了。”他叹了口气, 倒是听不出生气, “我的清净,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暮山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闹闹后脑勺,“有吗?没有吧。但是,殿下, 这次是真的,真的出大事了。”
虽然宋宜心里清楚,暮山嘴里所谓的大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但还是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不重不轻地用扇柄敲了一下暮山的额头,“来,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大事’。若是再不值得我出来这一趟,今晚你就去和马厩里的追风作伴。”
暮山揉着被敲的地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侧身从宋宜眼前让开,站在一旁。
随后,宋宜就看见眼前能让他抓狂一天的场景。
夏小小站在院子里,跟个泥人一样,就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双手举着,有点无措的看向宋宜。
而以他为圆心,方圆数丈之内,堪称一片狼藉。
假山石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呈放射状铺开,场面极其壮烈。
这场面,说是刚经历了一场泥石流都不为过。
宋宜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极反笑。
他心里门清,这种场景,要说没暮山的参与他可是一点不信。他扭头盯着暮山:“暮山,你是觉得这临近除夕的日子太过太平,想见点红添添喜气吗?”
暮山连忙摆手,“冤枉啊!殿下真是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都是夏小小趁我不注意干的。”
“是吗?”
宋宜看着摆在自己眼前那双全是泥点子的手,此刻真的有一种想刀人的心。
“当然是啊!!!殿下,疼疼疼——”
暮山还没栽赃完,就被宋宜一把攥住了手腕。
宋宜慢条斯理地将他那只沾满泥巴、指缝里还嵌着泥的手举到他眼前,“你下次把你这一手泥给我洗干净在睁眼说瞎话。现在,还说是小小一个人玩的吗?”
暮山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抽回手,撅着嘴对着发红的手腕呼呼直吹气。
宋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朝着夏小小招招手,蹲下问:“小小,来,告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暮山欺负你了?”
夏小小立刻小跑着扑过来,泥乎乎的小手差点又要在宋宜干净的衣袍上留下印记,好在宋宜眼疾手快地用扇子轻轻挡了一下。
小小仰起糊满泥巴的小脸,气鼓鼓地指着暮山:“暮山哥哥坏!他骗我说陪我捏小泥人,结果偷偷把泥巴抹我脸上!我、我气不过,就也想抹他,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然后他就反过来往我身上甩泥巴!”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宋宜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小的头,“原来是这样啊,你先去洗一下,哥哥帮你报仇,好不好?”
小小点了点头,跟着下人去洗澡。他还特意绕到暮山面前,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哼!”了一声。
“诶!你”
暮山刚要跳脚,一抬头就对上宋宜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噤了声。
“暮山啊暮山,”宋宜站起身,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可真行。五六岁小孩你也欺负,欺负完了还敢甩锅。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宽容了。”
宋宜抬腿就给了暮山一脚。
暮山连忙躲开,一边躲一边解释着:“不是,他,他谎报军情。我俩就正常闹,殿下您看,我这,这裤子上全是泥。那也都是夏小小弄得。”
说着,慌忙指着自己衣衫和裤腿上同样惨不忍睹的泥点。
“哦?”宋宜挑眉。
暮山嘴里还在顽强地辩解:“真的!顶多算是互殴,不对,是切磋!对,泥巴技艺的友好切磋!”
宋宜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骂出声:“滚去把自己和小小弄干净!晚饭前要是让我再看到一点泥星,你就去跟后厨的泔水桶‘友好切磋’一夜!”
院子里喧闹了一整日,各处装点得红火热闹,连廊下都挂起了彩灯。
宋宜低头看着夏小小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小泥人,胖乎乎的身子套着件歪歪扭扭的袍子,衣摆上还用指甲刻了个歪斜的“九”字。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轮廓。
“殿下您看!”暮山还在那儿举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泥人大呼小叫,“这泥人鼻子都快塌到下巴了,我哪有这么丑”
话音未落,夏小小气鼓鼓地要抬脚,暮山连忙跳开,险些撞翻旁边刚挂好的灯笼。
“你多大人了,跟个孩子较真。”宋宜终于抬眸瞥他一眼,“既然这么看不上,今晚你就照着镜子捏一个,捏不像不许睡觉。”
暮山顿时垮下脸来,抱着脑袋哀嚎:“别啊殿下!我这手是用来握剑的,哪会捏这个”
夏小小被他的怪相逗得咯咯直笑,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着的泥人,小心翼翼地递给宋宜:“殿下,还有这个。”
宋宜接过,泥人身着戎装,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小的佩剑,虽然细节粗糙,但那挺拔的姿态和利落的线条,竟真有几分熟悉的神韵。
“这是,林向安?”他轻声问。
“嗯,是那个将军哥哥。”小小眼睛一亮,踮着脚尖指着泥人解释,“我不知道将军哥哥在哪,宋宜哥哥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好。”
宋宜看着那个小泥人,这么一看,倒是真有几分相似,忍不住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泥人的佩剑上轻轻摩挲。
望着盯着泥人发呆的宋宜,暮山探了个脑袋,“殿下,要不我帮您给林将军送去?我听说林将军今日休沐,好像在府中,他那个府邸很是偏僻,找都不好”
宋宜回过神来,将泥人收到袖里。
“不用,我亲自去。”
暮山愣了一下,看着自家殿下快步离去的背影,挠挠头,不理解自家主子怎么知道林向安的住所。
思索片刻,突然想通什么,咧嘴一笑,转头对夏小小挤挤眼睛:“看来殿下是等不及要去看某位将军了。”
小小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暮山已经哼着小调,开始收拾满院的泥巴工具。
檐下新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院里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宋宜轻车熟路的走到林向安住所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又打量一下周围的高墙。
他翻墙进来,远远便瞧见林向安独自站在院子的枯树下。
“林将军好雅兴。”宋宜踱步上前,打趣着。
林向安转身,看着站在眼前的宋宜很是诧异,“殿下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门并没开着。”
“翻墙咯。”宋宜指了指身后的墙,“这墙也不高,随便一翻就进来了。”
林向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墙确实不高,但
“殿下为何不走正门?”
“走正门太慢了。”宋宜故意将手背在身后,“猜猜我带了什么?”
林向安微微一怔,看着宋宜狡黠的模样,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然后困惑的摇摇头,“我猜不到。”
宋宜这才将袖中的泥人取出,轻轻放在对方掌心:“小小那小子非要我转交的。他说——”
他故意顿了顿,学着小孩子软糯的语调,“‘这是那个将军哥哥’。”
林向安接过,低头看去。
泥人捏得质朴,却精准地抓住了他平日的姿态。最有趣的是,泥人手中还捏着一根细小的树枝,俨然是把佩剑。
“这”他喉结微动,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佩剑。
“怎么?林将军看不上这稚拙之作?”宋宜挑眉。
“不敢。”林向安立即收拢手掌,将泥人小心护住,“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还记得我。”
宋宜“噗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孩子自然记得你,毕竟大将军,那轻甲佩剑的,多威风,多帅,哪个小孩子不喜欢。”
他本身随口调笑,却听见林向安轻声反问:
“那殿下呢?”
“嗯?”宋宜尚未回神,林向安说的话还没过脑,喉间已下意识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才倏然醒觉这个问题的意味。调笑的神色凝在唇角,他意外的抬眼,直直望向身侧的人——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0章 第 40 章 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
宋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此刻却像是被逼到墙角,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吃力。
他望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
其实他是知道的, 只是十分不确定。
第一次,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不确定,是迟疑,更是想要转身逃开的冲动。
他喉结滚动,打着哈哈, 勉强扯出个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本以为这样, 这个话题就能结束了。
偏偏林向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格外执着,不依不饶:“那殿下会喜欢吗?”
“我靠, 怎么还追问啊!林向安之前不是这样啊, 不应该我不说话, 他不说。我说完了, 他也不接话才对吗!”
宋宜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疯狂吐槽着,面对林向安的步步紧逼, 他还真有点犯怵, 有些招架不住。
关于对林向安的这份感情, 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头绪,此刻被这样直白地追问,更是心乱如麻。
不过,毕竟混了这么多年,张嘴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弯起嘴角, 故作轻松道:“我要是小孩子,我自然也喜欢。这般威风凛凛,谁不喜欢呢。”
说完,宋宜偷摸瞥了眼林向安,暗中观察林向安的神色,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或许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林向安确实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林向安自从问完之后,就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宋宜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畔擂鼓。
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何偏要亲自来这一趟?为何要踏入这片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非地?
“你除夕当值吗?”他几乎是仓促地抛出这个问题,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除夕?”林向安微微一愣,“不当值。”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宋宜打量着四周,要不是两人站在这,这地方像是个荒宅,“就在这儿过?”
林向安也跟着宋宜的视线环绕着自己这处冷清的住所,轻轻摇摇头,“我在司卫营里过。”
“司卫营?那儿能有什么趣儿?”
宋宜蹙着眉,实在是没听过除夕的司卫营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林向安说完,看着宋宜,宋宜就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对了一会儿,宋宜才反应过来,“没了?”
“没了。”
宋宜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就这?那岂不是很无聊。”
林向安看着宋宜,努力板着脸,表现出困惑:“除夕而已,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宋宜抱起双臂,说得头头是道,“除夕可是一年之终,新年之始,自然要格外郑重才是。”
其实宋宜也不知道除夕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除夕格外热闹而已。
但论起信口开河,他向来在行。
林向安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宋宜,循循善诱:“那应该怎么过?”
“呃”
今天的林向安似乎有一种魔力,总是让宋宜噎住。
怎么过?他想着以前看见的,以及这两天暮山忙活的,掰着手指数。
“就是贴春联,挂灯笼,穿新衣,贴窗花”
宋宜光是这么说,自己都觉得无趣。
他突然也迷茫了,除夕,有什么不一样?
越说越觉得这些习俗平淡无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话已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算了,除夕那日你来我那儿,我让你亲眼瞧瞧除夕和平常有何不同。”
“这,不太合规矩吧,殿下。”
林向安语气迟疑,眼底却掠过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宋宜自然没注意到,只一门心思的想着圆话。
“规矩?”宋宜挑眉一笑,端出皇子架势,“本殿说的话就是规矩。”
见宋宜这么说,林向安也没再迟疑,“是。”
“行了,那就除夕,不见不散。”
说完,宋宜转身又往刚翻过来的墙走去。
“殿下,”林向安在身后轻声提醒,“可以走正门。”
宋宜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烫,强自镇定地转向另一侧:“本殿知道。”
待走出院门很远,他突然顿住脚步。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躁意,脑子也恢复了往常的清楚,方才林向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好你个林向安”他喃喃低语,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竟敢算计我。”
他背着手,继续走着,摇头叹气:“果然,情字,最易让人犯傻。”-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连宫墙角的枯枝都系上了红绸。
宋宜站在廊下,看着暮山指挥着悬挂灯笼,忽然想起那日林向安站在雪地里问他“那殿下呢”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转身去指挥暮山:“那边的窗花贴歪了。”
暮山应声而去,不知怎的,他家殿下自从送完泥人,就格外在意除夕的布置。
“用这么一丝不苟吗?大过年的,总不能林将军也来府上过除夕吧。”
而此时的司卫营中,林向安正对着案头那个小小的泥人出神。
泥人的衣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眼神柔软。
窗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份既期待又忐忑的悸动。
除夕转眼便至。
暮山领着夏小小和他爷爷来到院中,夏爷爷还在不住地搓着手,步履迟疑。
这位老实本分的老人家,这几日因着皇子的邀请几乎夜不能寐,天家贵胄的府邸,岂是他这样的平民该踏足的地方?
“爷爷快看!”小小却早已蹦跳着跑到前头,指着廊下新挂的走马灯惊呼,“小兔子在转呢!”
宋宜闻声从正厅迎出来。他今日换了身暗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倒像是哪家清贵的公子。
见老夏头又要行礼,他抢先扶住老人手臂:“既然来了,就安心坐着。今夜不论尊卑,只论团圆。”
他转头望向院里新扎的秋千,语气轻快,“您若拘着,小小也该玩不痛快了。”
“是啊,是啊。”
暮山和夏小小闹作一团,也跟着应和道,“除夕就应该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同时回头看过去。
就见林向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大包糕点。
“林将军!”小小看见林向安,飞快扑过去。
宋宜也走了过去,拉着调,“林将军这般周到,连糕点都备好了?”他指尖轻轻点着纸包表面,“该不是早有准备?”
他表面说的是糕点,实际就是借着这,揶揄前几日林向安给他设套,引他邀请林向安的举动。
林向安自然也门清,他举着糕点递给宋宜,“殿下,这可是城西那家干果铺除夕推出的新品,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
听见新品,宋宜眼睛一亮,接过糕点,“怎么没听说他们家还做上糕点了。”
见宋宜眉眼弯弯的模样,林向安问道:“那我现在能进来了吗?殿下。”
宋宜往院子扬了扬下巴,侧身让开道路,“进呗。”
暮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向安进来,惊掉了下巴,在心里惊叹着:“我去,真来了!我这嘴,是开过光吗?”
宋宜一转身,就看见暮山站在那,摸着自己的嘴,一脸震惊。
“愣着干嘛?人都来齐了,吃饭去。”
他走过去拍了暮山一巴掌,扬扬下巴。
暮山被宋宜这一巴掌拍回了神,嘴里那句“开光”的嘀咕咽了回去,赶紧跟上脚步。
屋内,灯火通明。
一张硕大的圆桌上早已铺着喜庆的大红桌围,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热气与香气交织。
居中是一道品相完整的红烧肘子,皮色红亮油润,象征着来年红红火火;旁边一条清蒸鲈鱼,寓意着“年年有余”;还有油光发亮的酱油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
林林总总,色彩纷呈,皆是取吉祥之意。
“这么丰富?”
林向安一愣,同其他人一起坐下。
老人看着满桌佳肴,眼眶微热,连声道:“这,这太丰盛了,殿下太破费了。”
“一年就这一次,应该的。”宋宜笑着在他左手边坐下,又招呼小小坐在老夏头右手边。
小小一眼就盯上了那碟梅花糕,暮山顺势将糕点挪到他面前,“先尝尝这个,甜而不腻。”
说完,自己先拿了一块。
宋宜也夹起一块,端详着那精致的梅花形状,尝了一口,不由得点头:“城西那家铺子,果然有点巧思。”
林向安看着宋宜满意的样子,应和道:“殿下喜欢便好。”
暮山手脚麻利地给众人斟上温好的桂花酿。
宋宜率先举杯,烛光映照下,他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来,第一杯,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圆。”
“敬团圆!”众人齐声应和,连小小都捧着自己的甜饮杯子,像模像样地跟着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时间有点赶,本来以为下飞机就能发的,结果太忙了,到现在。
还是高估我自己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