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将军,可是要看病?”
见林向安眼底有犹豫,那医馆老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连哄带拽的把林向安往自己的 医馆里拖,“来来来,小将军,我们这医馆你别看小,但是什么病都能治。”
“什么都能治?”
“那当然。”
见这医馆老板说的笃定,林向安也就跟着进去了。
老板招呼他坐下,问得一本正经:“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可是有什么症状?”
“我这几日总是有些心悸,偶尔喘不上气来,感觉心里慌慌的。”
老板一愣,随即紧张起来,忙伸手替他把脉。
他皱眉又皱眉,时不时啧两声,神情严肃得让林向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了什么疑难杂症。
许久之后,老板才慢吞吞收回手,叹道:“小将军,你这身体好得很啊,怎么会有这般症状?”
林向安还没开口,那老板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他,“小将军身边可是有谁,会让你一靠近,心跳就不由自主快上几分?”
林向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就答:“有有。”
老板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小将军,你这是心病,我可治不好。”
“那如何治?”
“心病,自然要心上人来治喽。”——
明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教室里,感叹着课表不公,上着早八。
我真的觉得,早八,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事。我真的早起起不来啊![爆哭]
而且,每次需要早起,我就会超级失眠,失眠plus[裂开]
最重要的是,我明天,一天的课!
第46章 第 46 章 入了心,当了真。
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 宋宜已重新穿戴整齐,头发束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刚踏入府门, 早就等着他的余云立刻精准的扑了上来。
“九殿下,你终于来了!”
看着余云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宋宜脚步一顿,挑挑眉,也立刻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伸手虚扶住余云的手臂,杜绝了她的进一步靠近, 上下打量着她, “都怪我!本以为有林将军坐镇, 府中已然无事,我才放心离开。万万没想到,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竟如此胆大包天, 还敢来惊扰妹妹!让你受委屈了, 都是我的不是。”
宋宜捶胸顿足, 很是懊悔。
仿佛那个整日窝在百花楼的, 不是他一般。
“都怪我, 要不是我,云妹妹何至于被吓成这样。”
余云顺势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宋宜, 用带着哭腔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 飞快地低语了一句:“九殿下演得可真像。”
随即又放大声音, 抽抽噎噎地将昨夜“见鬼”的经过更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着那鬼影的恐怖和自己的无助。
“九殿下,如今世子殿下不在府中,妾身孤苦无依,只信你。这府里, 只有你在,我才觉得稍稍安心些。”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宋宜,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宋宜一愣,“宋钰出城了?何时的事?我竟然不知。”
一旁余云的贴身婢女连忙躬身回答:“回九殿下,这两日世子妃总睡不安稳,世子殿下心疼不已,听闻城外三十里处的杏林谷有位神医,昨日一早便亲自出城去请了。”
竟然把宋钰都支开了?到底是想干什么。
宋宜强忍着把余云推开的冲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竟然是这样。云妹妹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两人眼神对视,一个眸中带着急切的担忧,一个眼底含着脆弱的可怜。
谁的感情多一些,就要看谁的演技精湛了。
林向安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满是疑惑,宋宜明明私下里看起来与余云并没有多好的关系,为何此刻是这般真挚的关心?若是演出来的,这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然而,理智的分析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宋宜那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安慰,林向安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缠绕、收紧。
那种不受控制的闷胀与酸涩再一次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两个端着茶水果品经过的丫鬟压低声音的议论,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进了他的耳中:
“快看,九殿下对余姑娘真是体贴。”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可是自幼一起在宫里长大的,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这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我看啊,余姑娘对九殿下,比跟五殿下还要亲近呢!你说,九殿下是不是对余姑娘,有那个意思啊?”
“嘘!小声点!不过,还真有可能,不然殿下为何一听余姑娘受了惊吓,就立刻赶过来了?还这般耐心哄着。我可没见过九殿下对别人这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向安愣住,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过往。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是被人在他脑海里反复敲打,沉闷、清晰、避无可避。
怪不得。
那股一直以来牵动着他的、隐秘又克制的喜欢,在这一瞬间,如同泡泡,被彻底戳破。
酸涩和失落像潮水般袭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得措手不及。他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日子里,他因为宋宜的一声笑、一个眼神、一次无意的靠近而心跳不已;因为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调侃而失眠许久;因为除夕夜那一个像梦一样的吻而暗暗期待,期待那或许是真实的,或许是回应的。
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那边,宋宜对另一个人展露出的温柔与耐心,是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也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那画面在他眼里刺得发痛。他忽然无法继续站在原地,无法再做那个被牵动情绪的小丑。
他猛地转身,像是逃一样,沿着与二人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心动、试探与靠近,只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戏。
他一直在往前走,可宋宜并没有与他同行,他们根本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他,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
爱,就是这样,无端而来,不讲道理,让人生出渴望、嫉妒、占有,最后再狠狠摔落。
可他林向安,有什么资格?
没有身份,没有回应,有的只是一些宋宜有意无意的挑逗,他却傻傻听了进去,入了心,当了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余,也终于懂得该退出。
于是,他带着悄无声息的狼狈与失落,离开了那个让他心动,却从来不是为他停留的人。
等宋宜与余云那场虚情假意的戏码终于唱完,宋宜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林向安早就没影儿了。
“咦,人呢?”
他低声嘀咕。
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后,他也没多想,觉得林向安大概是临时有事,或者被谁叫走了。
宋宜懒洋洋地往成王府院子里躺椅上一坐。
“暮山。”他闭着眼,轻声唤道。
“殿下。”暮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宋宜依旧闭着眼,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悄悄出城一趟,去找宋钰。找到后,不必现身,就在暗处盯着,他若有任何异动,或者身边出现任何可疑之人,立刻回来禀报。”
他顿了顿,强调道,“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暮山一愣:“殿下是担心他们要对世子动手?”
“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要不要把他接回来?”
“不用。”宋宜漫不经心地摆手,“远远护着就行,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总被人当枪使。”
暮山领命后翻墙而出。
府里很安静。
宋宜难得闲下来,靠在躺椅上,仰头望着被高墙分割开来的蓝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日来的算计和伪装带来的疲惫渐渐涌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成王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脖颈,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依旧没有林向安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林向安是司卫将军,责任在身,就算临时离开,也不可能大半天不见踪影,尤其是在这“闹鬼”风声正紧的关头。
一个想法突然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让他瞬间清醒,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林向安怎么出去这么久?不会是回了司卫营,发现司卫营新来的那一批人有问题了吧?
一想到这,宋宜有些不安。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虽然他近日因为种种缘由一直在犹豫启动这项计划的时机,甚至考虑过是否要放弃,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计划在自己尚未决断前就意外暴露!
一旦林向安察觉,必定会立刻彻查,顺藤摸瓜。
那么,宋存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宋宜在暗中撬其墙角。这无异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前与宋存撕破脸皮。
正当宋宜心绪不宁,思忖着是否要立刻派人去司卫营打探消息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倏然抬头,只见林向安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宋宜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起码人回来了,好歹还能套一下去哪了。
这要是一天不见人影,宋宜估计真得去寻他。
他又再度坐回椅子上,看着林向安走过来:“林将军这么忙?大半天都见不到人影。”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宋宜会等在院中,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发问。
他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避开了宋宜探究的目光:“劳殿下挂心。我只是有些私事,确认无异后才返回。”
“哦?私事?”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能让林将军在当值期间抛下公务去处理的私事,想必非同小可。莫非是去会什么人了?”
他半开玩笑半试探,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的脸。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说笑了。只是些不足为道的个人琐事,不敢劳殿下费心。”
这回答,简直是把“无可奉告”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宋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总感觉林向安今天怪怪的,和往常不同。
“林将军,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大可直言。在这太安城里,本殿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多谢殿下好意。”林向安的回答更快,几乎是在宋宜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了上去,语气疏远,“我的事,自己可以处理,不敢叨扰殿下。”
一次,两次,接连碰壁。
现在的林向安就像当初宋宜第一次遇见的那样,又冷又硬,将所有试图靠近和探寻的意图都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发现我利用他了?
第47章 第 47 章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
宋宜蹙着眉头, 还欲再问。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林向安就像是预判了他的意图般,抢先一步, 微微俯身:“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我还需去其他地方巡查,确保无虞,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不再看宋宜一眼, 径直从他身侧绕过。
“这是怎么了?”
宋宜叉着腰, 神情困惑地盯着走远了的人影, 低声嘀咕道,“怎么才一个白天的功夫,这人就跟被掉包了似的?昨天还好好的”
林向安这突如其来的冰山态度, 原因成谜。
宋宜仔细回想着自己近日的言行, 除了司卫营那件尚未发动的事, 似乎并无其他得罪之处。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流连百花楼, 让他觉得不堪为伍?可这与他林向安何干?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罢了,”他叹了口气, “明日让李明月去查查, 他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
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宋宜自顾自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感慨:“猜不透啊,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那把躺椅上,身体随着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晃动着, 试图驱散心头那抹因林向安反常而产生的莫名烦躁。
此刻,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
他下午睡足了,此刻精神得很,毫无困意。
正单手杵着额头,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今晚是该去找点乐子,还是继续在成王府这潭死水里“守株待兔”。
这时,一阵凄厉尖锐的叫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宋宜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朝着祠堂的方向疾奔而去。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闲着,这“鬼”,终于忍不住又要出来活动了!而这一次,他倒要亲自会一会!
宋宜赶到了祠堂附近,只看见一个小丫鬟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哭不出声,显然是吓坏了。
她手中的灯笼滚落在一边,烛火早已熄灭。
环顾四周,除了这个吓破胆的婢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发生什么事了?”宋宜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询问,确保不会再次吓到她。
那婢女听到人声,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宋宜的衣袖,手指冰凉,语无伦次地哭诉:“鬼有鬼!白衣的奴婢,奴婢刚才从祠堂这边经过,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凉飕飕的。我,我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就,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脸看不清楚,几乎,几乎要贴到奴婢身后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尖利,充满了后怕,“奴婢尖叫一声,就,就腿软摔倒了,它,它好像一晃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相反方向传来,林向安身影出现,他的呼吸略促,额角带着薄汗,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在宋宜身上停留一瞬后,落在地上的婢女身上。
看他的来向和状态,宋宜立刻明白,他刚才必然是去追那“鬼影”了。
“怎么样?”宋宜站起身问道。
林向安朝宋宜摇摇头,“跟丢了。一听见声响,我就赶过来,刚好看到那白影。那东西对祠堂后面的地形极为熟悉,在假山丛中几个拐弯就失去了踪影。我仔细搜查了那片区域,假山、竹林、甚至几个可能藏身的石洞都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也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或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宜听完,眼神微眯。熟悉地形,凭空消失?
他抬头看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假山群,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婢女,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向安的脸上。
“林将军怎么看?”
林向安皱着眉,“排除真正的鬼神之说,我觉得是成王府的人搞的鬼。”
宋宜赞许地点点头,与他想到了一处:“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再跟这‘鬼’捉迷藏了。明日一早,就把这成王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让本殿亲自,好好查一查这府里的‘鬼’!”
林向安闻言,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殿下,府中上下仆役、护卫、杂工,人数众多,我们甚至连这‘鬼’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无从判断,如何查起?难道要一一盘问?”
宋宜唇角勾起,目光转向那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婢女,朝她扬了扬下巴:“谁说我们无从判断?明日,就让她,亲自去认一认。”
他走到那婢女面前,声音放缓,“你仔细回想,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白影的身形高矮、胖瘦,走路的姿态,可有印象?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也要说出来。”
婢女努力止住哭泣,颤抖着回忆:“好像,好像不算很高,比,比林将军矮一些。身形,应该有点纤细。”
说着说着,那婢女突然抬头,“对,我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香味?”
宋宜眉头微挑,与林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身形相对矮小纤细,身上带有特殊香气,这范围可就大大缩小了,至少排除了府中大半的男丁。
“很好。”宋宜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需你帮忙。”
他示意闻声赶来的嬷嬷将这名婢女小心扶回去安置,并特意嘱咐派两名稳妥的人看护,以防万一。
处理完这些,宋宜松了口气,转身刚想对林向安说点什么。
比如调侃一句“林将军今夜反应倒是迅捷”,或者再试探一下他今日反常的原因。
然而,他刚转过身,甚至连目光都还没完全聚焦在林向安脸上,对方却像是早已计算好时机一般,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然抱拳:“既然殿下已有安排,我就先去重新布置明日的守卫,确保无人能私自出入。殿下也请早些歇息。”
说完,根本不等宋宜回应,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宋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那句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和被无视的恼火。
“”
我有安排吗?我有什么安排?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宋宜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林向安,找借口避开他都找得如此敷衍了吗?
他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才悻悻地收回手,叉在腰间,低声骂了一句,“这木头桩子!今天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邪风?本殿是刨你家祖坟了?至于这般避我如蛇蝎吗?”
他用力回想,从清晨到此刻,自己究竟哪句话、哪个举动触了这位林大将军的逆鳞?是百花楼的事让他觉得不堪为伍?还是自己试探司卫营引起了他的警觉?抑或是,因为余云?
最后一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宋宜自己否决了。
他和余云那点“青梅竹马”的戏码,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
这种莫名其妙被针对、被疏远的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却让人极其不适,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向来善于揣度人心、掌控局面的九殿下,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为“憋屈”的陌生滋味,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他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最终没好气地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拳头,自嘲地嘟囔道:“行,真行!林向安,你好样的!我这个皇子当得,在你面前还真是半点面子都没有!”
夜色深沉,九皇子殿下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和火气,悻悻然地返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翌日,天刚蒙蒙亮,成王府便被林向安带来的人围得铁桶一般。
所有仆役、护卫、丫鬟、嬷嬷,乃至厨房的杂工,全部被集中到前院宽阔的场地上,按男女、职司分列站好,黑压压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家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
“听说昨晚祠堂那边又闹鬼了!”
“这么大阵仗,是要抓鬼吗?”
“谁知道呢,看着怪吓人的”
宋宜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从早起出现到现在,愣是没给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林向安一个正眼。
经过大半夜的辗转反侧和内心斗争,九殿下终于想通了。
他何必去在意林向安那根木头桩子为何突然变了性子?他爱理不理便不理,他爱冷着脸便冷着,关自己何事?
自己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要去看一个司卫将军的脸色?为了他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简直是不值得,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宋宜的下巴微微抬起,极其刻意的展现出了一种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林向安按剑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模样。
也不知道宋宜的这一番举动,林向安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宋宜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群上。他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昨晚那名受惊的婢女带上前来。
那婢女经过一夜休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九殿下啊,你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无比果断的放弃了真相,完美错过啊。
附一个小剧场:
宋宜倚在院中竹椅上,腿随意地搁着,一手托腮,一手摆弄着暮山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花草。
他挑出几片枯叶,咔哒两声剪落,漫不经心道:
“啧,有些地方坏了,留着不管,迟早要坏了一整盆花。”
说罢,他忽而停住动作,想起了什么,剪子在指间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看向远方。
“不过世道倒真是妙。”
他慢悠悠道,语气闲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只要封个匣、贴个封条,往日曲直立刻就能变得清清白白。”
他轻嗤一声:“倒不知人心可有那般好贴的封条?”
风吹过,花叶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抖落指尖的碎叶,懒散地靠回椅背。
“说起来,也是够体恤民心。”宋宜含着笑,“世上能装事的匣子不难找”
他顿了顿,伸手剪掉那最后一片枯叶:
“能装人的,却只怕永远不够用。”
第48章 第 48 章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婢女名叫小荷,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安抚,虽然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但情绪显然已经稳定了许多, 至少能够站稳,也能清晰地回话了。
“小荷,”宋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所有人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不必害怕, 仔细看看这些人。按照你昨晚说的, 若有觉得眼熟或者可疑的, 只管指出来,本殿给你做主。”
小荷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沿着整齐的队列, 一步步地仔细辨认起来。她的目光在每一个符合基础特征的人脸上、身上逡巡, 偶尔会刻意靠近些, 轻轻嗅闻。
场中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紧张的、好奇的、担忧的, 都聚焦在小荷身上, 等待着她的辨认结果。
然而, 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宋宜,却似乎并未将这场关乎“捉鬼”成败的指认看得多么紧张重要。
他一只手随意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翻转着, 这副慵懒的姿态,与现场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依旧没有回头,“你猜,这次咱们能顺利把这‘鬼’给揪出来吗?”
林向安的目光原本紧紧跟随着小荷移动,密切关注着她的反应和场中任何可能的异动。被宋宜这突兀的一问,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若能凭借身形和香气锁定目标,至少可以圈定一个极小的范围,再进行详查,希望很大。”
宋宜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晃了晃那根夹着铜钱的手指,语气带着笃定:“不,我觉得今天肯定能直接找到,用不着那么麻烦。”
“为何?”林向安下意识地追问,眉头微蹙,觉得宋宜这想法未免太过乐观。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拇指将那枚铜钱高高弹起。铜钱在空中急速旋转,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着光芒。
他看也不看,随意地伸手一抓,便将铜钱稳稳握在掌心,然后朝着身后的林向安方向举了举,“因为本殿今早起来,特意算了一卦。若此钱正面朝上,今日必定能手到擒来。”
说完,他也不等林向安反应,径直摊开了手掌。
只见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白皙的掌心,赫然是正面朝上!
几乎就在他摊开手掌的同一瞬间——
“殿下!” 前方传来了小荷的呼喊,她伸手指着队列中一个低着头、身形纤细的婢女,回头对宋宜颤声道,“她,她身上的味道,和昨晚那个白影很像!”
宋宜缓缓合拢手掌,握住那枚铜钱,唇角勾起,目光投向了那个被指认出来的婢女。
“看吧,”他轻声对身后的林向安说道,“本殿的卦,一向很准。”
一瞬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被指认的婢女身上。那婢女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冤枉!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昨晚奴婢一直在房里睡觉,同屋的姐妹都可以作证!奴婢从未去过祠堂,更不知道什么白衣鬼影啊!”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看起来情真意切。
小荷见她否认,也有些急了,坚持道:“殿下,奴婢不会闻错的!那股香味虽然很淡,但很特别,就是她身上的味道!昨晚那个白影靠近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你胡说!你为何要污蔑我!”那婢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小荷,情绪激动。
场面上顿时出现了僵持,一个坚称味道无误,一个哭喊冤枉,并有不在场证明。
林向安歪头看着那个被指认的婢女,总感觉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端坐在上的宋宜,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那个跪地哭泣的婢女。
“哦?冤枉?”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小荷与你可有旧怨?她为何不指认别人,偏偏要冤枉你呢?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没什么身份,怎么会抓着你不放呢?”
“奴婢,奴婢不知!”那婢女被问得一噎,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用力地磕头,“奴婢与小荷姐姐平日并无往来,更无仇怨,奴婢实在不知她为何要指认奴婢!求殿下明察!”
“并无仇怨”宋宜轻轻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焦急又肯定的小荷。
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说不知,而她又坚称是你。空口无凭,争执无用。”
他顿了顿:“来人。”
两名司卫营士兵应声而出。
“将此女带下去,单独看管起来。没有本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宋宜的命令简洁明了。
“殿下!奴婢冤枉!冤枉啊!”那婢女闻言,哭喊得更加凄厉,挣扎着不愿被带走。
宋宜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尽快将人带离。
“是不是冤枉,查过便知。若你真是清白的,本殿自会还你公道。但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你了。”
见人被带走了,宋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他语气轻松,“折腾了半天,总算有点眉目了。让本殿亲自去会会这个人,看看到底是她自己在装神弄鬼,还是背后另有指使。”
他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然而,刚迈出两步,他便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宋宜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依旧立在原地的林向安身上。
只见林向安微垂着眼帘,似乎打定主意站在那里。
宋宜挑了挑眉,刻意拉长了语调,“林——将——军——?”
“嫌疑人都已羁押,接下来正是关键的审讯环节,将军不一同参与吗?莫非是觉得,此事已了,或者”他话锋一转,“将军是觉得与本殿一同查案,有损您的清誉?”
林向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宋宜探究的视线一触即分,依旧试图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敢。只是成王府还需”
“成王府自有你的副将操心!”宋宜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林将军,别忘了,父皇下旨,是让你我二人共同查办此案。如今查到关键处,你却要置身事外,把所有审讯之事都推给本殿一人?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住林向安那双试图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还是说,林将军有什么不便与本殿一同审案的特殊缘由?”
他将特殊缘由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向安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总感觉在宋宜的眼中,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会无处遁形。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宋宜的话合情合理,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点特殊缘由,是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
片刻后,林向安终是败下阵来,“殿下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他终于挪动了脚步,跟上了宋宜。
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一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副样子,活像是被逼着上刑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宋宜怎么着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临时羁押处的走廊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间回响。
“林将军。”
走着走着,宋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
林向安在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宋宜的脚步放缓,没有回头,“本殿最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若有,你大可直言,本殿现在心情好,或许还能给你赔个不是。”
林向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垂下眼,盯着宋宜衣摆上的花纹,声音绷得紧紧的:“没有。殿下多虑了。”
“没有?”宋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子转过身来,直勾勾地钉在林向安脸上,让他避无可避。
“既然没有!”宋宜逼近一步,他抬手指着林向安那张冷硬的脸,“那你天天摆着这副死了这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给谁看呢?!从昨天开始,你就见我就躲!林向安,本殿是杀了你全家还是抢了你心上人?值得你这样给我甩脸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恼怒。
林向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是因为听闻你与余云青梅竹马、关系匪浅,所以我心里酸涩难当?
还是要说,是因为那个我以为的梦扰乱了心神,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有千钧重,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理智和尊严,根本无法出口。
宋宜见他这副样子,更加烦躁,不过终是于心不忍。
他摆了摆手,“罢了,跟你这根木头有什么可说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作者有话说:这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裂开]两个人都是,老别扭了。
林向安你倒是说啊?你就没想过万一是误会吗?
人有时候真的不要过于相信自己。
第49章 第 49 章 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说完, 宋宜彻底失去了耐心,径直改变了方向,朝着成王府的大门走去。
“殿下!”林向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不是要审讯那名婢女吗?”
宋宜脚步不停,冷哼一声,“不审了,没意思, 累了!林将军您自个儿在这慢慢玩吧!这鬼你爱抓不抓, 本殿是不管了。”
这话带着宋宜特有的尖锐以及任性。
说完, 他再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懒得再多看林向安一眼。
独留林向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
他望着宋宜远去的背影,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张着, 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失措瞬间攫住了他。他,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而且砸得彻彻底底。
宋宜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恼火, 而是彻底的不耐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向安脑中一片混乱。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扰乱心神的情绪,只是想躲起来自己消化掉那不该有的妄念而已。
宋宜沉着脸,一路疾行,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他本来压根就没打算真去审那个婢女,至少不是现在。他故意提出审讯, 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逼林向安把那该死的别扭原因说出来。
谁知道这块木头!这颗捂不热的石头!竟然油盐不进到了如此地步!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冷着脸装哑巴!
“真是气死我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以后真应该奏请父皇,定下一条铁律‘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一律不准当将军’!省得看着就来气!”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何曾如此费心去揣摩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司卫将军的心思?简直是自讨没趣!
马车早已在成王府外候着,宋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掀帘上车,重重地坐进车厢里。
“殿下,回府还是”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百花楼!”宋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了气氛凝重的成王府,将那个依旧怔立在原地、心乱如麻的林将军,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李明月一进屋,就看见宋宜沉这个脸,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金子没还。
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仅不怕引火烧身,反而饶有兴致地托腮打量他:“哟,今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哪个不开眼的奇人,能把咱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殿下气成这副模样?脸都快比锅底黑了。”
“一个不知好歹的呆木头罢了。”宋宜轻哼一声,似乎觉得为这种事生闷气有些掉价,强行按捺下心头那点邪火,“对了,我们安排进司卫营的人,近日情况如何?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李明月点点头,“人都已稳妥融入,暂时还未接到需要动用的指令。这几日林向安被成王府的‘鬼’绊住了脚,几乎没怎么去司卫营露面,正是我们的人站稳脚跟的好时机。”
“没怎么去过?”
宋宜挑挑眉,“那昨日呢?他昨日可曾去过?”
李明月摇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昨日林向安根本没去。”
不是因为司卫营的事,那还能是什么?
李明月的话一方面让宋宜放心,至少他安插的人暂时没问题,另一方面,对林向安那琢磨不透的情绪更难解。
他端起茶杯,半天没送到嘴边,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踌躇半晌,他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地看向李明月:“明月啊!”
“嗯?”李明月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就是吧,我,我有个朋友。”宋宜眼神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吧,认识一个人。这两人之前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人就对我——对我那个朋友,变得特别冷漠,爱搭不理的,说话也硬邦邦的,像是换了个人。”
李明月看着宋宜这幅欲言又止,目光闪躲的样子,倒是新鲜。
她强忍着没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哦?殿下何时交了这样一位,能为情所困的朋友?我竟然未曾听闻。”
宋宜被她一语点破小心思,耳根微热,梗着脖子道:“本殿交朋友,难道还需事无巨细地向百花楼的暗桩首领汇报不成?”
李明月从善如流地抿嘴笑了笑,看破不说破:“是是是,殿下交友广阔,是我多嘴了。那殿下,不是,殿下的那位朋友,可有问过那人,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问了,怎么没问。”
一提到这个,宋宜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可是他不肯说!怎么旁敲侧击、怎么直截了当,他都三缄其口,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就甩脸色!”
“哦——”李明月拖长了语调,“那看来,林将军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告诉殿下原因了。”
“嗯!可不是嘛,跟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宋宜正愤愤地附和,话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月,脸上闪过些许慌乱,急忙改口,“等等!什么林将军?和林向安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我朋友的事!”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让李明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李明月笑得肩膀微颤,宋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孩子气,悻悻然放下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故意看我笑话。”
李明月收敛了几分笑意,“殿下,恕我直言,在别的事情上您或许能瞒天过海,但在这种,嗯,关乎心绪的事情上,您真的不擅长说谎。就差把‘我在说我自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宋宜扶额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问了。问你也无用。”
李明月正了正神色:“殿下,这种事,问旁人确实用处不大。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和林将军之间的事,无论是误会、是矛盾,还是别的什么,终归需要你们自己去说开,去面对。旁人说得再多,也解不开你们之间的结。”
宋宜没说话,只是更加烦躁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锁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闷闷的:“什么结不结的,我才懒得管他怎么想。一个林向安而已,还能翻了天去?随他去。”
李明月看着他这副分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逞强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她跟随宋宜多年,看着他在这深宫权谋中步步为营,心思深沉,喜怒从不轻易示人。若是真惹到他了,那也只是给他惹生气了。
生气的话,轻点就是倒点霉,重的话,可能就是周长风那样。
“殿下,说句逾越的话,除了静妃娘娘,我还没见过有谁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到您的心情。您方才进门时那股低气压,还有现在这心烦意乱的样子,为了林将军,您可是破例了。”
这话一出,宋宜愣住。
不知不觉间,林向安竟然对他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可,为什么他没有发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除夕夜那个带着酒气的、短暂的触碰?还是更早之前,在一次次并肩或是对立中,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点滴渗透?
宋宜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答案。他努力回想,想要找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一个像话本子里描绘的那样,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刻骨铭心的时刻。
比如共同坠崖后只剩彼此的生死相依,或是携手对抗千军万马的铁血豪情。
两人有吗?
好像没有。
他和林向安之间,似乎并没有经历过那般轰轰烈烈的传奇。
更多的,是在宋宜算计中的偶遇,是宫宴间的对视,是那次共同查案时的默契,是除夕夜平淡而温暖的守岁,是对饮时的心照不宣,是日常琐碎中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丝丝缕缕的在意与牵绊。
没有生死与共的壮烈,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言。
可偏偏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日常,让他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等他惊觉时,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已经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让他烦躁,让他困惑,让他如此失态。
这个认知让宋宜感到一阵心惊,甚至有些慌乱。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算计人心,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也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被这样一个人悄然攻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明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李明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闭嘴]
他俩怎么还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啊,急啊[化了]
第50章 第 50 章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而此刻, 被独自丢在成王府的林向安,心绪并未因那人的离开而平静,反而更加纷乱如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那个被宋宜擒住的婢女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他需要亲自审问,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装神弄鬼之人,弄清楚她背后是谁,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他走到临时关押婢女的厢房外时,却被两名陌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林将军留步。”其中一人抱拳道,“殿下离开前特意吩咐, 没有他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此女。”
林向安眉头紧锁:“本将军奉旨协同查案, 此人牵涉其中,我需亲自审问。”
侍卫依旧寸步不让:“请将军恕罪,我等只听命于殿下。殿下吩咐过, 此女关系重大, 需等他亲自处理。”
林向安被这毫不通融的态度堵在门外,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见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进, 只好作罢。
他仔细回忆那个婢女被抓时的惊鸿一瞥,总觉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有几分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非成王府的寻常下人。
可具体在哪里, 属于哪一方势力,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线索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宋宜的阻拦而中断。
按照他平日里接触的层面来推断,这婢女极有可能与三皇子宋存有关。
毕竟,在接下成王府这桩差事之初, 三皇子便曾特意召见过他,话语间意味深长,提醒他“比起虚无缥缈的鬼怪,更需留意人心叵测”,暗示此案背后牵扯可能超出“闹鬼”本身,让他有所“权衡”。
宋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鬼按理来说也是抓到了,可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林向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下一步该做什么?审问?证据不足且人被宋宜控制。继续布防?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在此处等宋宜回来。
毕竟,事,需要继续干下去。
况且,他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又执拗的声音在说:他需要等宋宜回来。
经过几日的思考,以及这些天与宋宜的关系越来越差,他觉得有些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搁置下去,任由它发酵成更深的隔阂。
最终,林向安选择了留下。
他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旁,默默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和树枝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只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等待中,竟也生出几分疲惫。他一手撑着头,目光望着宋宜离去的方向,起初还在梳理案情,思索对策,渐渐地,连日操劳的困倦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当宋宜终于平复了心绪,背着手,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慢悠悠踱回成王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向安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单手支额,眼睛紧闭,呼吸均匀绵长,就这么睡着了。
阳光勾勒出他好看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微微放松。
宋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在百花楼升腾的怒气以及对自己心绪失控的懊恼,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在这里等他。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宋宜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叫醒林向安,而是伸手,轻轻拍掉了落在对方肩头的一片枯叶。
细微的触感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林向安。他猛地睁开眼,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宋宜时,刚苏醒的那点警觉又被窘迫所取代。
“殿下。”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因刚醒而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您回来了。”
“嗯,”宋宜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干嘛呢?林将军难不成是在效仿卧龙先生,来个‘守株待兔’?还是说成王府如今连间客房都吝啬,让将军屈尊在此打盹?”
林向安垂下眼,“虽擒住了那婢女,但尚未审问,无法确定是否系她装神弄鬼,亦或另有隐情。我本想进去问个究竟,但不让我进去,只能坐在这等殿下回来。”
宋宜闻言,朝关押的厢房看过去,淡淡点了点头,“确实是不能确定。林将军可觉得这婢女眼熟?”
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林向安心头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宋宜,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宋宜自己也认出了那婢女的来历?亦或只是一种试探?
在不清楚宋宜知道多少、立场如何的情况下,林向安不敢贸然交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面上维持着平静,谨慎地答道:“方才擒人之时匆忙,并未细看其容貌,印象模糊,难以断言。”
宋宜抬眼,眼神在林向安脸上掠过,没再继续追问,“这样啊,既然如此,审问的事,本殿自己处理即可。林将军连日辛劳,想必司卫营还有诸多军务待理,就不必在此耽搁了。”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赶人了。
林向安喉头一哽,原本酝酿了一下午、想与宋宜谈开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林向安还站着不动,宋宜歪着头,“林将军还有事?”
“我”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有事想与殿下说。”
宋宜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沉,离夜幕降临不远了。在暮色中谈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况且,晚上,还有一位“客人”等着他呢。
他想了想,“今日天色已晚,诸事繁杂,不宜多谈。明日,若有暇,本殿自会去寻林将军。”
他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也给了一个不确定的期限。
林向安以为这是明摆着的拒绝,但他又没有立场强求,只是垂下眼,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林向安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他转身,不再看那背影,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关押婢女的厢房,眼神像蒙上一层霜。
他当然认出了那个婢女。
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痕迹,在她被擒获、混乱的瞬间,宋宜眼尖地瞥见她下意识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他曾花费不少代价,才打探出这是独属于三皇子暗卫之间的特有手势。
至于什么意思,他也不清楚。
但这,足以证明,是三皇子的人。
想到林向安方才的含糊其辞,宋宜也不觉得奇怪。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成王府内一片寂静,宋宜知道,他等待的“客人”,或许很快就要登门了。
关押婢女的厢房外,宋宜留下的两名守卫守在门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视线死角的屋檐悄然滑落,落地无声。那黑影对王府内部的换防规律似乎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厢房的窗下。
他走到守卫旁,将两人敲晕。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黑影迅速适应了黑暗,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那个被捆缚着手脚、似乎已昏迷过去的婢女身上。
他快步上前,正要俯身去解绳索。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一个清晰,带着倦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
“谁?”
黑影猛地转身,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桌边,此刻正悠然坐着一人。
月光恰好从他侧后方映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正是本该早已离开的宋宜。他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
宋宜见面前的人举起刀,不仅不惧,反而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啧,刀都亮出来了?贺七,你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友善。再怎么样,对着皇子亮兵刃,也是大不敬之罪吧?我猜,三哥就算给你天大的胆子,也没吩咐过,可以对我下杀手。”
直接被点破身份,贺七一愣,没想到宋宜竟然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份眼力和对三皇子身边人事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估。既然身份暴露,再隐瞒也无意义。
“九殿下。”贺七收起攻击姿态,微微躬身,“既然被您认出,属下也无须隐瞒。三殿下说,倘若遇到您,命属下传话:成王府闹鬼之事,与属下及三殿下麾下任何人,绝无干系。此女虽是三殿下安排在成王府的眼线,但此次作祟,绝非她所为,其中恐有误会,或是他人借机构陷。”
宋宜听罢,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哥倒是推得干净。这婢女是否是那闹鬼之人,本殿自有判断。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三哥不惜动用你这张轻易不示人的底牌,亲自跑这一趟,还带了这番说辞,想必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此女落入他人之手,更不愿此事与他有半分牵扯。那么,想要本殿相信三哥的清白,甚至高抬贵手,放过这个可能知道不少旧事的眼线,三哥是不是也该拿出点相应的诚意,来换本殿的缄默与配合?”
贺七心中一凛,知道今晚之事难以轻易了结:“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宋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告诉三哥,人,我可以暂时替他‘保管’,保证她不会胡乱说话。但他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或者说,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到时候我自会让人告知。若他同意,此事便到此为止,这婢女‘暴毙’或‘失踪’,随他编个理由。若他不同意”
宋宜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神冰冷而危险:“那明日早朝,或许就会有人向父皇奏报,在成王府抓到了装扮女鬼、意图不轨之人,经查,似乎与三皇子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三哥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贺七沉默良久。他深知宋宜开出的条件意味着什么。
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承诺或把柄。但眼下,人被扣住,把柄在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属下会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三殿下。”贺七最终低头道——
作者有话说:昨天电脑坏了,所以更晚了。
这两个“大忙人”,还明天说,不知道最忌讳的就是明天再说吗?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化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