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非我不可 西屿安 20314 字 15天前

第76章 第 76 章 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

突然, 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暮山几乎是跌进来的, 额角都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连气都顾不上换。

“殿下——”

他喘了一口气,“静妃,静妃娘娘方才在宫中忽然晕倒。”

宋宜手中的笔一顿。

下一瞬, 他已起身,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桌案被带得轻轻一震,纸页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原处。

“备车。”

暮山应声, 跟在宋宜身后, 转身就走。

殿内很快又安静下来。

桌上那张纸被风吹得微微偏移, 墨迹尚新, 线条清晰。卦象未散, 阴阳未定。

地在上,火在下。

明入地中, 光明陨落, 晦暗当道。

那是一卦明夷。

宋宜赶到静妃宫中时, 太医刚诊完脉退出。静妃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内室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微弱。

而令人意外的是,太后就端坐在外殿主位上。她身着常服, 发髻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太后见宋宜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叹息道:“宜儿也来了。你母妃身子骨一向弱,你平日也该多留心些。”

宋宜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孙儿谨记太后教诲。”

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太后深居简出,虽对自己时常热情,逢年过节也有赏赐,但也远不到如此关怀备至的地步。尤其这次母妃只是寻常晕厥,太后亲自前来,且迟迟未走,实在有些反常。

他压下疑虑,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静妃露在外面冰凉的手:“母妃,您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静妃缓缓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无碍的,老毛病了。倒累得太后娘娘亲自过来,臣妾心中着实不安。”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了宋宜,直直地投向了外殿坐着的太后。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慈和:“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她话锋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目光重新落回宋宜脸上,“说起来,哀家倒记得,宜儿你很小的时候,静妃曾带你去过城外的云隐寺祈福求签?不知那签文后来可还灵验?”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当下的情境格格不入。宋宜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甚至微微蜷缩。

静妃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板地接道:“太后娘娘记性真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签文内容,臣妾早就记不清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应验不应验。”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慢声道:“是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有些事,该忘的,也该忘了。”

宋宜清晰地感觉到,母妃的手在他掌心,倏地收紧了些许力道,那冰凉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宋宜不动声色的看了太后一眼,总觉得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太后似乎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沉默,转而温声对宋宜道:“对了,方才太医说去亲自盯着煎药了,算算时辰,也该好了。宜儿,不如你去小厨房看看,这药煎得如何了?也得早些让你母妃服下,安神养气。”

她看着宋宜,“哀家在这儿陪着你母妃说说话。”

宋宜的目光在太后和静妃之间来回片刻。太后的提议合情合理,但那份让他去“看看药”的支开意味,结合之前诡异的对话,让他十分担忧。

然而,母妃此刻确实需要汤药,太后的身份也让他无法当面质疑。

他最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顺从地应道:“是,孙儿这就去。”

他轻轻松开静妃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才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殿外走去。

宋宜退出寝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回廊里渐行渐远。殿门在他身后被侍立的宫人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声响。

然而,他的脚步并未真的走向小厨房的方向。他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脱离殿门处宫人的视线,他便倏然停住。

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太后突兀的问话,母妃那一瞬间的僵硬与用力,还有那几句好似意有所指的话,都不寻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返回。在即将踏入殿门区域时,他察觉到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个宫女不知何时被遣开了。

他刚刚屏住呼吸站稳,内殿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是太后的声音。

“你这又是何苦?太医说了,郁结于心,思虑过重。这么多年了,那根刺还扎在心里,不肯拔出来吗?” 太后的语气复杂,有些无奈,却又好像填了几分愧疚。

静妃的声音响起,虚弱,又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些许尖锐,是宋宜从未听过的语调:“太后娘娘,那根刺,是您亲手扎进去的。您让臣妾如何拔?假装许家满门从未存在?假装我父亲从未冤死?还是假装我儿宋宜的出生,不是一场始于算计、终于枷锁,最后浸满鲜血的交易?”

轰——!

宋宜藏在屏风后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每一个字都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许家冤死?交易?他的出生,是交易?!

这些词汇在脑中冲撞、炸裂,每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起的含义,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太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几乎褪尽,“当年之事是哀家对不住你们许家。局势所迫,有人需要替罪羊来平息圣怒,转移视线,你父亲,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他身处高位,也碍了一些人的眼。那些证据,哀家当时,确有私心,未能全力阻止。”

静妃冷笑一声:“未能全力阻止?太后娘娘,您当时是默许,甚至是推动了吧?为了保全您自己,或是您真正想保的人,将我许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当成了祭品!你算计我,利用我,然后借我的手,害死了他们!”

“静妃!” 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缓了下去,透着无力,“事已至此,旧事重提徒增伤痛。哀家这些年,待你如何?待宜儿如何?若非哀家暗中周旋,你以为你们母子在许家倒后,还能安然活到今日,还能有如今的位份与体面?”

“是,那臣妾还要感激太后的‘庇佑’了?” 静妃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敢说您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愧疚吗?因为您知道,您欠我许家的,是一条条人命!”

她顿了顿,自嘲的说:“当年我初入宫闱,年轻气盛,又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是您找到了我,对我说,我背后有许家,您在前朝需要支持,我在后宫需要倚仗。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您助我在后宫立足,为我父亲在朝中谋取更多实权与圣眷。我信了。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对等的联盟。”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后来,您又说,光有宠爱不够,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淌着许家血脉的皇子,才能真正巩固地位,将许家与皇家利益更深地捆绑,未来也能成为许家乃至您手中更可靠的筹码。您给出了理由,描绘了蓝图我又信了。于是,有了宋宜。”

“可宋宜出生后呢?” 静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宫变突发,陛下震怒,清洗在即!您为了自保,为了您真正要庇护的势力不被牵连,您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棋子’去吸引陛下的怒火,去顶下那滔天的罪名!您选了我父亲!您利用手中掌握的、这些年与我们许家往来的‘证据’,加以伪造、扭曲,构陷我父亲参与宫变,图谋不轨!更可恨的是”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您,您以我和宋宜的性命相要挟!您让人传话给我父亲,若他不认下这罪名,若他敢辩驳半句,我与宋宜,即刻便会病逝宫中!甚至欺骗我父亲,说绝不会伤害其他人。我父亲他为了保下我们母子,为了给他唯一的外孙一条活路,他认了!他背负着叛逆的污名,被处以极刑!可你骗了他,光是我父亲一个人还不够,您又煽风点火,许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而您呢?太后娘娘!” 静妃的声音充满了恨意,“您用我许家上百条人命,换取了自身的安然无恙!然后,您转过身,对着失去一切,只剩惶恐与仇恨的我,施舍般地给予‘庇护’,将我和宋宜纳入您的羽翼之下,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就是怕我们会有一天说出真相。”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被诉说。

“您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宋宜,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我看到的是我父亲被逼认罪时绝望的眼神,是我许家亲人鲜血淋漓的尸首!他站在我面前的每一次,他叫我‘母妃’的每一声,都像是最残忍的酷刑,在提醒我,我是用什么换来了我们母子的苟活!是用我父亲的屈辱和生命,用我全族人的血,换来的!我甚至,我甚至觉得,若是没有他,若是我不曾答应您生下这个孩子,我父亲或许就不会被您捏住这个最大的软肋,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您威胁,或许就能有别的选择,而不是背负着滔天骂名惨死!”

太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听着静妃的哭诉,沉默好久才开口:“可宋宜,他是你的儿子,你”

静妃打断了太后的话,自嘲的笑了起来:“您刚才问我为何郁结?我看到宋宜,就像看到了我被困在这深宫一生,身不由己的根源,看到了许家覆灭的罪证,看到了我自己,懦弱、愚蠢、苟且偷生的样子。对宋宜所谓的爱,早就被那些肮脏的交易、冰冷的威胁和亲人的鲜血,彻底弄脏了,扭曲了。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了他。我的心,我的感情,我的所有,早就在父亲认罪赴死的那一天,跟着许家一起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

而在殿外,宋宜早已浑身冰冷。

第77章 第 77 章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

原来, 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他的出生,从来不是什么血脉延续的喜悦, 而是一场冰冷彻骨的政治设计与利益交换的产物。他的存在,非但不是家族的希望,反而成了外祖父被构陷时无法挣脱的致命锁链。他的成长,伴随着母亲的巨大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恨意。

一切的一切,他所以为的相依为命,为之奋斗的目标, 背后支撑的, 竟然是这样一段充斥着背叛、威胁、淋漓鲜血与扭曲赎罪的肮脏过往。

他的人生剧本, 早在开场前,就已写满了利用、牺牲与无法弥合的伤痕。

宋宜一点点松开抠住墙壁的手指,指甲边缘留下了苍白的压痕。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混合着极致的荒谬与讽刺, 如同汹涌的寒流,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灌满了四肢百骸, 冻结了每一寸流动的血液。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所有关于亲情、关于血缘、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认知, 在这一刻被那双无形的, 来自至亲之手, 彻底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丑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真实基底。

他一直赖以生存,为之拼搏的信念支柱,保护母亲,让她安稳, 原来从根源上,就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大幻觉。

他的人生,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场不被期待、甚至带来灾难的悲剧序章。

一直以来的认知,支撑他行走于宫廷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这二十余年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一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一个为了填补他人亏空而存在的、活生生的祭品?

原来,这朱墙金瓦的深宫之中,真的寻不到一寸干净温暖的土地,没有一段纯粹无瑕的感情。父子猜忌,兄弟阋墙,连母子之间,都缠绕着如此肮脏的阴谋与痛苦。

他曾经以为至少还有这一点点真实的牵挂,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明夷”,光明入地,晦暗当道。

他为自己与林向安卜的那一卦,此刻看来,竟像是对他整个人生的精准谶言。何止是情路?他整个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浸没在无边黑暗之中,何曾真正见过光明?

宋宜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二哥宋湜离开太安前,在那个堆着箱笼的午后,问他的那句话:“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

是啊,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在母亲眼里,或许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他的荣光、他殚精竭虑为她争取的所谓“安稳”。她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他不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要日复一日地用他的存在,去提醒她那段无法面对的惨痛过去,去揭开她心底从未愈合、甚至已经化脓的伤疤。

他的“孝顺”与“奋斗”,于她而言,或许不是慰藉,而是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凌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如何一步步麻木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那扇宫门。

宋宜脚步虚浮,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只剩下大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暮山焦急地迎上来,看到宋宜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空洞的神情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怎么了?静妃娘娘她”

他抬眸看了看暮山,并未说话,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厢颠簸,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一切都连起来了。他的过去,建立在阴谋与牺牲之上;他的现在,充斥着猜忌与监视;而他和林向安的未来,在那卦象里,早已注定晦暗不明,荆棘丛生。

一股深沉的、近乎灭顶的疲惫与虚无感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马车在九皇子府门前停下时,暮山几乎是一路悬着心跟回来的。他看着宋宜如同失了魂般下车,径直向内院走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

“殿下”

暮山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宋宜恍若未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直直地走向自己的寝殿。推开那扇木门,身影没入其中,随即,“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被他从里面紧紧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清晰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暮山被这毫不掩饰的拒绝隔绝在门外,心头的不安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殿下从未如此反常过!即使在最艰难、最凶险的时刻,他也总是冷静自持,哪怕是愤怒或疲惫,也绝不会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隔绝所有人。

他急得在门口打转,又不敢用力拍门或高声叫喊,怕惊扰了里面情况不明的宋宜。就在这时,清晏办完差事回来,远远看见暮山这副热锅蚂蚁的样子,再一看紧闭的殿门,立刻凑了上来。

“哎?怎么了这是?殿下回来了?怎么关着门?暮山你杵在这儿干嘛?跟个门神似的。” 清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也跟着暮山往门缝里探。

暮山眉头紧锁,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殿下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脸色难看极了,一句话不说,直接进屋锁了门,怎么叫都不应。我担心是不是静妃娘娘那边情况有变,或者”

“啊?静妃娘娘?不是听说只是气血虚晕倒吗?太医都说了没事啊!” 清晏也紧张起来,扒着门缝试图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这可怎么办?殿下该不会自己一个人在里边想不开吧?”

“呸呸呸!乌鸦嘴!”暮山被他这话气得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能不能说点好话?”

清晏也知道自己的嘴没个把门的,连忙闭上了嘴,但没过一会儿又说起来:“但你看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啊!咱们跟着殿下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他这样过?回来一声不吭,门关得死死的,谁都不理,这肯定出大事了!是不是宫里那些王八蛋又给殿下气受了?还是陛下今儿又说了什么重话,戳到殿下心窝子了?还是五皇子那边不甘心,又使了什么阴损坏招?总不会是余云那事儿还没完,又翻出什么新花样了吧?哎你说会不会是静妃娘娘那边其实情况不好,太医没说实话?或者是殿下在宫里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了?还是”

清晏的话痨属性在焦虑中全面爆发,各种可能性在他嘴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越说越觉得每种都可能,越说自己也越慌。

暮山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找块布把他嘴堵上。但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清晏虽然话多,但有些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此刻的状态,前所未有,绝对出了大事。

“你们俩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两人正蛐咕着,林向安走到门口,看着他们。

林向安走路没声,此刻突然出声,把正全神贯注蛐蛐咕咕的暮山和清晏吓得齐齐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待看清来人是林向安,两人眼睛瞬间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清晏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就抓住了林向安一边的胳膊,暮山也立刻上前抓住了另一边。

“那个,林将军,你看你能不能把殿下叫出来?”

暮山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对,我们两个怎么叫他殿下都不理我们。”

林向安被两人一边一个拽着,有些错愕,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有些奇怪,“你们惹他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 两人同时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口同声,否认得斩钉截铁。

“那”

林向安还想问,被暮山着急的打断了,“林将军,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殿下回来就这样了,一句话都没说!我们是真的担心!殿下这状态太反常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殿下应一声,或者把门叫开?殿下兴许愿意听你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看着暮山和清晏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惊惶与担忧,林向安心头也倏然一沉。

他不再多问,挣开两人的手,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敲了敲门。

“殿下?殿下?你在里面吗?”

三人竖起耳朵,在门外听了半天,也没人应。

又连着敲了几次之后,林向安也有些急,“宋宜!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清楚!把自己关起来算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门板沉闷的回响。

殿内,烛火未燃,一片黑暗。

宋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门外隐约的交谈声、林向安喊他的声音,他都听在耳里。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叹息一声,打开门,哪怕只是让他们安心。

但此刻,他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心脏的位置空茫一片,只有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只是靠在墙壁上,头抵着墙,将自己放逐在这无人可见的绝对黑暗之中,任由那股毁灭性的情绪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淹没。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去”,为何还要“从”。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沉入那片无边黑暗时,门外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或敲门,而是急促的窸窸窣窣声。

宋宜紧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以他对门外几个人的了解,猜到了他们这是打算破门而入。

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感动,不是慰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一种对最后这点封闭空间的顽固守护。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任何关切或追问,不想让任何人窥见他此刻破碎不堪的样子。

这片黑暗,是他唯一的、脆弱的保护壳。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清晰的透过门板,冰冷地传了出去:“谁敢把门打开,按违抗军令、擅闯禁地论处,军法处置。”

门外,正准备寻找工具或商量如何强行开门的暮山、清晏,以及林向安,动作同时一僵。

话音落下,门内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在这片由谎言、背叛与冰冷真相构筑的废墟里,静静地、彻底地,腐烂。

时间在这片凝滞的黑暗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宋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漫长的一炷香。门外早已没了动静,暮山和清晏想必已被他最后的警告慑住,不敢再妄动,而林向安可能会如同门神般沉默地守在外面。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到永远。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是门口。

宋宜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寝殿侧面,那扇朝向庭院、此刻紧紧关闭并落了栓的木窗。

当宋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去阻止了。

嘎吱——

哐!

木质窗框与墙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紧接着是窗扇被彻底抬起、脱离轨道后重重落在一旁的沉闷撞击声!

窗户被暴力的拆下,刺眼的阳光瞬间照入屋内。

黑暗,在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天光面前,顷刻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中午能写完的[化了]

第78章 第 78 章 好好陪着我睡一觉

宋宜被这强烈的光线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久处黑暗的双眼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风,带着早春午后特有的清冽, 毫无阻碍地从洞开的窗口灌入室内,卷走了最后一丝沉闷。

逆着那令人无处遁形的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单手撑在窗台上,利落地从洞开的窗口跃了进来,稳稳落在地毯上。

是林向安。

他果然没走。他不仅没走, 还撕开了他试图为自己构筑的、最后的屏障。

宋宜的手臂依旧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的微光, 他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正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重新被光线填满的房间里,清晰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无处可藏了。

逐渐适应光线的宋宜, 缓缓放下了手臂。他半睁着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遮住了部分眸色, 也掩盖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我不是说”

“你说的是门, 没说窗。”

林向安沉声说,执拗地盯着宋宜, 看得出也上来气了。

宋宜挑了挑眉, 没有在字眼上纠缠, 毕竟人都已经用这种方式进来了,争论规则本身已无意义。他微微抬起头,盯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是打算做什么。

林向安伸手,打算拉住宋宜的手。

宋宜见状, 手腕一番,一撤,精准地避开了林向安的抓握。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罕见的带着疲惫,“林向安,让我一个人待会。”

林向安抓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并未收回,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直接握住了宋宜的手腕,丝毫不让,“你已经一个人待得够久了。从宫里回来,锁上门,不见任何人,不吃不喝,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宋宜,你看看这屋子,看看你自己!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宋宜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虽然没什么可以看时间的东西,但保守估计他进屋还不到一个时辰,林向安这话说得,和他把自己锁屋自生自灭了三天三夜一样。

“宋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把自己闷在屋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见宋宜愣住,林向安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

“解决问题?” 宋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充满了疲惫,“林向安,有些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你出去。”

他再次下达了逐客令,只不过这一次,他没狠下心说重话。

但林向安站在那里,半步未退。两人的气场在布满阳光和灰尘的空气里无声碰撞、挤压。一个是要将自己放逐于黑暗与寂静的绝望,另一个是要不顾一切将对方拽回人间的执拗。

他们谁也没有压倒谁,只是僵持着,在这被暴力拆开的窗口投下的光柱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最终,林向安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再试图强行拉扯,只是深深地望进宋宜那双懒得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走。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可以继续不说话。但我也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直到你愿意起来,或者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

这不是请求,这是他的决定,如同他拆窗进来一样,不容更改。他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宋宜无法用沉默和拒绝轻易打发掉的、活生生的、固执的存在。

宋宜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被压抑着的恐惧,那是对宋宜此刻这种自我毁灭状态的恐惧。

林向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闯进屋内,看见宋宜失神的样子,突然很害怕。

害怕宋宜会想不开,害怕会出什么意外。

宋宜与他对视着,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奇妙至极。有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斩断与他的所有联系,视他为痛苦之源,避之不及;而另一些人,却会不顾一切地、蛮横地闯进来,不容分说地,固执地要与他产生联系,哪怕这联系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林向安的肩膀,瞥见了窗外廊下,那两个正扒着墙角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的暮山和清晏。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

罢了。

宋宜心中那根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轻轻拨动了一下,泄去了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气力。

他认命般地,借着被林向安握着的那只手腕,缓缓站起了身。久坐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酸麻刺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林向安立刻察觉,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臂或腰身。

被宋宜一下子躲开了,“别了,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那扇之前被他亲手闩上的房门。抬手,拉开门闩,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新鲜的空气与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正焦急等待的暮山和清晏,看到宋宜突然开门出来,都是一惊,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立刻围了上来。

“殿下!您可出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急切。

宋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你俩,好好在府里待着。刚才在门外蛐蛐咕咕,商量着怎么拆门的账,回头再跟你们算。”

语气不算严厉,却足以让两人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朝着庭院深处,府邸的后门走去。

林向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宋宜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那扇被拆下的窗,洞开着,像一个突兀的伤口,也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通往光明的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有一扇窄小的后门。宋宜走到门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拨动了门闩。

吱嘎——

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小门应声而开,露出外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宋宜一步踏了出去,林向安紧随其后,反手将小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他快走两步,终于与宋宜并肩,侧过头,低声问道:“去哪?”

宋宜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巷子尽头更开阔的街市,嘴唇微动,“你家。”

一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宋宜沉默地走着,目光有些空茫。林向安见宋宜没有想说话的念头,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进了林向安的府邸,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相处的痕迹。

硬板床上铺着宋宜嫌原先太硬,让人特意加厚的软垫和锦被,书案上有他常看的几卷闲书,甚至墙角还放着一个他偶尔带来的、没来得及带走的暖手炉。

宋宜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正随手关上房门的林向安。

林向安关好门,转身,对上宋宜的视线。他看得出宋宜眉眼间那层厚重的疲惫与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但对方似乎不打算说。

宋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折腾了这么久,跟那俩活宝在门外周旋,又拆窗户翻墙的,累不累?”

林向安被问得微怔。他没想到宋宜先问的是这个。随即,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宋宜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累。你好点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噗嗤!” 宋宜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身体,“林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担心我。你别忘了,我比你还大几岁。”

说完,趁林向安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林向安的手腕,将他往床边带。

林向安顺着他的力道,没有抗拒。两人一起跌坐在床沿。

宋宜侧过身,面对着林向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陪我躺会儿。” 宋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额头往前,碰了碰林向安的额头。说完,他不再给林向安反应的时间,手臂用力,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去,两人并肩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紧接着,宋宜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林向安揽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向安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向安被他搂在怀里,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这个姿势他们并不陌生,在无数个只有彼此的黑夜里,他们曾这样相拥而眠。但此刻,宋宜的状态不同,他放心不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向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是换做平常,他定然是宋宜不说,他不问的,恪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可这一次,宋宜身上的异样太过明显,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下,裂痕隐约可见。

“别问了,我不想说。”

“宋宜” 林向安在他怀里动了动,试图抬起头看他,却被更紧地按住,声音闷闷的,“你来,就只是为了睡觉?”

宋宜依旧闭着眼,闻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跑了。

“不然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耍无赖的意味,“我府里现在全是眼睛,暮山和清晏那两个小子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当着他们的面,我跟你在屋里拉拉扯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林向安的发顶,声音低了些:“不是你非要闯进来,说什么‘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么?本来我一个人呆一天就好了,你硬要陪,那就好好陪着我睡一觉,别吵。”

林向安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紧绷的身体却在他的怀抱和熟悉的体温中,慢慢松弛下来。他能感觉到宋宜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宋宜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宋宜这一觉,睡得比他预想的要沉,也要久。

或许是因为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他睡得毫无戒备,甚至有些昏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只是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宁静的黑暗之中。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黑。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隅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宋宜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一觉睡得踏实,虽然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心脏被冰冷重物死死压住、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林向安去哪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人,他走到门边,正要拉开门出去寻找,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靠墙的那张书案。

油灯的光芒正好照亮了桌面一角。上面散落着几本兵书、一些写满字的公文纸页,还有笔墨砚台,一切都摆放得整齐利落。但在那一摞公文纸页的下面,似乎压着另一张质地不太一样的纸,只露出了一个边角。

那露出的边角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迹。宋宜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上面压着的东西拨开了一些。

那张被压在下面的纸,完整地露了出来。

第79章 第 79 章 我爱你

宋宜并未打算去深究里面写了什么, 只是瞥了眼纸上的内容。可是,在反应过来里面写的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 也不是寻常的公文批注。那上面清晰列出的条目、严谨的格式、以及那些熟悉的术语。这分明是一份正式的辞呈的草稿!

宋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从公文堆下抽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林向安的笔迹, 尽管因为起草的缘故, 有些地方有涂改, 有些语句还在斟酌,但核心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请求卸去司卫将军这一敏感且重要的职务,理由冠冕堂皇, 试图将自己从太安城权力漩涡的中心剥离出去。

“臣身在其位, 已觉进退维艰, 恐难久安其职。”

宋宜的目光落在这最后一句话上, 握着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傻子, 这个一根筋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他是真不知道,这样一份辞呈递上去, 会引来多少猜忌。不说他的大好前程会如何, 单说父皇和宋存, 以他们的多疑与掌控欲,军中要职岂是说退就能退的?他若真想离开这个位置,恐怕只有“死”这一条路。

他难道以为,只要他不再是那个司卫将军,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们之间的问题, 在宋宜看来,从来不是林向安的问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宋宜,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才还在为母妃的冰冷真相而心死如灰,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转眼就看到另一个人,正打算用这种放弃一切,近乎自毁的方式,不计后果地站在他身旁。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猛地将那张纸按回桌上,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旁边的一支笔。他跌坐回身后的椅子里,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然而,从指缝间溢出的,却不是眼泪,而是一声低低的,近乎崩溃的笑声。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我,怎么办啊”

是骂他愚蠢天真,竟想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棋局?是感动于他的不顾一切?还是悲哀于这命运弄人,让他们彼此都身陷囹圄,进退维谷,连一份最纯粹的心意,都不得不费尽心机?

正想着,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宋宜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急忙把桌子收拾回原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弛下来,故意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几乎就在他调整好姿态的下一秒,房门被推开,林向安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你醒了?”

林向安看到他站在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那正好,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几样新出的糕点和干果。”

宋宜没有立刻去看食盒,而是目光直直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林向安的脸上,许久没出声。

林向安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带来的食盒,疑惑地蹙了蹙眉:“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被林向安这么一问,宋宜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想看看你,难道还要跟林将军事先请示批准不成?”

听见他宋宜开起了玩笑,林向安松了口气,打开食盒,“行,殿下你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以后我出门就戴个面具,我这张脸就只给殿下一个人看。”

宋宜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没事离清晏远点,跟他待久了嘴都开始贫了。”

说着,他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形状糕点,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打量着,“他们家的糕点永远没让我失望过,始终如一。”

林向安将食盒里的其他几样也一一取出,摆好,见宋宜迟迟不动,抬眼看他:“怎么不吃?”

“急什么。”宋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那小块糕点举到两人之间,然后,他用指尖,轻轻掰下了一角。

“尝尝?”他抬眸,看向林向安。

没等林向安反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等林向安反应,那只捏着糕点的手已经递到了林向安唇边。

林向安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将那一小块糕点含了进去。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酱微酸的内馅,好像是这家店新出的口味。

他还没来得及咀嚼咽下,宋宜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口中还含着那未及吞咽的甜点。宋宜的吻并不深入,只是那样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停在那里。温热的鼻息拂在他的皮肤上,与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能感觉到对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冰凉,此刻又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几息之后,宋宜稍稍退开了些,鼻尖几乎还抵着他的鼻尖。他垂着眼帘,看着林向安近在毫厘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甜么?”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口混着梅子酸甜的糕点咽了下去,感觉那股甜意一路烧到了心口。

他看着宋宜近在咫尺的眼睛,好久,他才从几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甜。”

“林向安,”他唤他,“我发现,这世上最奇妙,也最要命的东西,大概就是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还偏要伸手去接的这一点妄念。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气息拂在林向安唇边:“我爱你。”

不等林向安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神,去消化其中蕴含的意味,宋宜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样单纯的触碰。他的唇微微开启,舌尖扫过林向安的唇缝。

“唔”林向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最初的僵硬在这个滚烫而绵长的吻里迅速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燎原的火。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环住了宋宜的腰,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口中残留的甜味与宋宜的气息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两人才喘息着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宋宜看着林向安被水汽浸染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湿润的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次日,天色从清晨起便一直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堆在空中,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却迟迟不见雨落,只将天地间压得一片窒息的晦暗,仿佛在预谋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宋宜从刚踏进府门,暮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暮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回来了。方才三皇子府上派人来了。”

宋宜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宋存的人?来做什么?”

“是。来的是三殿下身边那位贺七,说请您一回来,便过府一叙。”暮山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宋宜的脸色,声音更轻,“殿下,何时这种传口信的差事,都要贺七出马了?我瞧着来者不善,怕是有问题。”

贺七。

宋宜确实没料到会是此人。若是寻常仆役,甚至宋存身边那位惯常行走的管事,他都不会如此在意。但贺七不同。那是宋存麾下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专门处理不便明言之事,轻易不会现身人前。

想到昨夜在林向安房中无意瞥见的那封辞呈,此刻贺七的出现,与那份辞呈,在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网。

宋宜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既然三哥特意来请,连贺七都动用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他整了整袖口,目光投向府门外阴沉的天空,“那自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转向暮山,吩咐道:“备车,去三皇子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宋存既然找上门来,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三皇子府的门罕见地敞着,贺七站在门口,见宋宜下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七引路,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停在花园水榭旁的一座八角亭外。

宋存负手立在亭子内,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闻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九来了,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侧落座。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水正温。

宋宜依言坐下,“三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宋存不急不缓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尝尝,这是前几日宫里刚赏下来的新茶,说是岭南进贡的。”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宋宜面前,这才抬眼,“确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你当面谈谈。事关林向安,林将军。”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情字,彻底困死……

听到这个名字, 宋宜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杯沿热气氤氲,但是挡不住他眼中的冷意。他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宋存,等待下文。

宋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小九,你应该知道,林向安能坐上今日司卫将军的位置, 除了他自身有些能耐, 最初是谁在父皇面前举荐, 又是谁,在他刚坐上这个位置,毫无根基之时, 为他扫平障碍?”

宋宜望着他, 微微挑眉, 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倒也不必如此绕弯子, 你喊我来, 有话直说便是。”

见宋宜如此直白,宋存放下茶杯, 身体微微前倾, 那温和的笑意淡去, “好,那就直说。我的意思是,林向安,是我的人。不,或许现在更准确地说, 他曾经,是我的人。”

宋宜蹙起眉头,“三哥这话何意?”

“他早已不那么听话了。”宋存摇了摇头,语气竟带着遗憾,“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跟你久了,或许是别的缘故,他与我这边,愈发疏远。最近更是,听说他将手中不少紧要权责,或分或放,举动颇为异常。司卫将军乃要害之职,如此行事,难免引人侧目。尤其,是在他与我这边若即若离,却又与你走得如此之近的时候。”

宋存盯着宋宜始终未动的茶水,继续开口。

“小九,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林向安现在这个位置,敏感至极。他若安分守己,做回原来那个林将军,自然还能安稳。但他若是继续这般,与你牵扯过深,甚至为你生出些不该有的,想要抽身的念头,那无人能保他,包括你。父皇那边,近来也多有疑虑。我想他不会容忍一个心思摇摆,甚至与他最提防的九皇子纠缠不清的司卫将军,而我,也容不下一个忘本又可能带来隐患的人。”

他紧紧盯着宋宜,“你说,是让他继续做那个纯粹的,前程无忧的司卫将军好,还是让他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置于险地,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好?”

亭外的风更急了,卷着雨前湿润的土腥气灌入亭中。宋宜依然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力气又大了几分。

良久,他才松开了握住茶杯的手,勾起一丝笑,“此事,三哥如此这般,煞费苦心地同我分析利弊,层层剖解,又是作何打算呢?”

宋存眯着眼,凝视着宋宜脸上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心中那点笃定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摸不准宋宜真实的想法。

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按照他之前想的说辞说了下去。

“宋宜,你若是真在乎林向安,想让他活着,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你还在太安一天,林向安就永远不可能安全,也永远做不回那个纯粹的司卫将军。你们之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揣测,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利器,也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你想保他安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离开。”

“离开太安,离开这个漩涡中心。你走得远远的,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断了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猜忌。”宋存的目光幽深,“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摘干净,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他的仕途。我欣赏他,愿意重用他,可他不能有异心。”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宜脸上。

“是让他继续前程似锦,还是让他与你一同深陷泥潭,万劫不复?小九,这个选择,看似在他,实则在你。”

宋宜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异常冷静。他并不意外宋存会摊开这个选项,只是略略惊讶于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发现林向安那封辞呈底稿时,甚至更早,就已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只是那时,一心想要为母妃拼一个荣华富贵的可能,而始终难以两全。

昨日看见那封信时,更加加重了他的念头,只是其中的犹豫与挣扎,与其说是对林向安的不舍,不如说是对自身离去后保障全无的恐惧。

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承诺,来换取他离开后重要之人的平安。

而此刻,宋存的主动逼迫,意外地递来了他所需的那份保障。

宋存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但有一点朝野皆知,他重诺,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上。一旦承诺,便从不反悔。

用他宋宜的彻底离开,来换取安稳的承诺,这笔交易,在宋存看来划算,在宋宜看来,是目前唯一可能两全的路径。

宋存说得残酷,却也是事实。若要保林向安活命,就必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借口。他宋宜离开,远走他乡,从此与太安,与林向安再无瓜葛,皇帝和宋存才能安心,林向安才能从这危险的漩涡中被摘出来,继续做他那前程似锦的司卫将军。

否则,一个身居要职知晓太多内情,又与他这位被猜忌的皇子牵扯过深,甚至意图抽身的将军,皇帝不会容,宋存更不会容。等待林向安的,绝不会是安然离去,唯有死路一条。

原来,当被逼到真正的绝境,退路全无,连那份对保障的奢求都意外得到回应时,心里的答案,会剥离所有犹疑,变得如此清晰而决绝。

亭外,“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宋存平静无波的脸,也映出宋宜眼中的冷意。紧接着,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庭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酝酿了一整日的瓢泼大雨,终于再无顾忌,轰然而下。

宋宜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水已凉。他指尖冰凉,事情比他预料的来的好像还要早一点,但无所谓,反正结果已经注定。

而此局,从他被捏住软肋的那一刻起,想要两全,就只有一种解法。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宋存等待的目光,声音在滂沱雨声中,异常清晰:“半个月之后,或许司卫将军该出城巡查几天了。”

宋存有些诧异的抬眼,他确实没把握能用一个林向安,就彻底逼走宋宜。他今日最大的预期,不过是施加压力,让宋宜忌惮、权衡,进而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可能带来麻烦的私情最是无用,也最易割舍。

却没想到,宋宜直接给出了一个如此具体的答复。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干脆?

宋存放下茶杯,歪着头,探究地看向宋宜,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你早就想好了?”

“重要吗?”宋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了亭外被暴雨肆虐的池面,“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宋存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你想要什么?”

宋宜深吸了一口气,“我母妃的安稳。我要你承诺,自我离开之日起,保她在宫中平安顺遂,不受任何人欺凌构陷,安享尊荣,直至终老。”

宋存脸上的神情,从探究,到微微错愕,再到一种了然,最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或许还要付出些代价,却没想到,宋宜要的,竟是这个。

这对于手握一定权柄,又与静妃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宋存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简单。我宋存一言既出,自当践诺。静妃的安宁,包在我身上。”宋存痛快地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宋宜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永远别回来。”

亭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宋存感觉宋宜的背影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拂到脸上。

宋存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毕竟,你若是回来了,我这承诺,可就未必作数了。而且,你回来了,局面再生变数,我可就未必还能管得住某些人的生死去留了。”

亭内沉默许久,宋宜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宋存一眼,只是抬步,走向亭外。早已守候在亭阶下的暮山立刻撑开油纸伞,迎上前,走入了亭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宋存独自坐在亭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端起那杯茶,慢慢饮尽。

“宋湜那小子,倒还真没说错。”他望着宋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能把老五耍得团团转的小九,竟然真的被一个‘情’字,给彻底困死了,绑死了。”

他摇头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有几分感慨。

“情之一物,竟真能让人甘愿抛下经营多年的一切,远走他乡,以此换得他人一线生机和安稳?”他抬眼看着亭外黑沉沉、雨意未尽的天空,眼神幽深,“有趣,当真有趣。”

宋宜走出府邸,没给暮山说话的机会,直接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百花楼的后门停下,暮山跳下车,正要像往常一样跟上,却见宋宜抬手止住了他。

“在门口等着。”

暮山脚步一滞:“殿下,属下”

“等着。”宋宜又重复了一遍,随即推开了那扇不起眼的门,走了进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宋宜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袋子糖。

他递给暮山,“李明月叫我带给你和清晏的,她知道你们两个爱吃,专门给你们留的。”

暮山不自觉攥紧了袋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行了,事都干完了,回府。”——

作者有话说:看看今天有没有时间多写一点,能不能这两天加更一下(虽然最近没有甜甜的章节[爆哭])

但明天应该会写个甜甜的小剧场

真的想一股脑更完这一块,然后写两人的重逢。其实写宋宜发现真相的时候,突然就想自己为什么当初写宋宜的故事线的时候心这么狠,为什么宋宜就不能是开开心心的[托腮]

这几天趁着放假,有时间可能就多更点,然后加快点进度。后续可能还会修修文,因为都是前一天晚上到当天凌晨写,有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有的地方乱乱的,但是不会改变故事的主体内容的。

然后今年是二五年的最后一天,大家开心哦![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