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星故意岔开话题:
“天快亮了。”
“伤口疼吗?”
“饿不饿?”
“啊呀,有蛇。”
随意的关切的荒唐的各种各样闲言碎语,想从干瘪躯壳榨出一点儿反应。
没反应。
燕静静望着他。夜风的凉,火塘的热,一齐撞到眼中,光点纷飞,像焰火。
天边染上淡淡金红。
营地忙碌起来了。换班的低语,药罐拿下,风声,吞咽声,呼痛声。
黑暗退去。
黎明破晓。
这一夜,祂没有再来。
宿怀星恢复懒散调性,将小东西捞进怀里。不时有人回头观望,眼神分明在说:师叔祖殚精竭虑,不忘关照稚弱孩童,何等崇高的品格!
宿怀星泰然处之,品评指点:“待会我走开,你要扑过来,哭着喊着别丢下你。知道吗?”
那场面想想就很有意思。
他随口一说,不指望回应。让一个说话不利索的小东西配合演戏,未免异想天开。
“仁爱”播撒差不多了,宿怀星顺手把道具一放。不等起身,衣角被紧紧攥住。小东西果真猛扑过来,脸仰着,直愣愣盯着他,四目相对,宿怀星竟有种魂不附体的错觉。
他堪堪收敛心神,弯下腰,轻拍那单薄的脊背:“好了好了,不丢下你……这般黏人?”语气又温柔又无奈,动作又生疏又努力,“我要去疫区,很可怕哦。”
燕闷不吭声依在怀中。细弱的脖颈支起颅骨,头发乱蓬蓬。宿怀星理了理,扎手。他笑一声:“罢了,便带着你吧。”
州城已封。不同于外围的荒凉死寂,越往里走,反而有种全新的秩序。艾草熏的味道很浓。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上不见人,只有零星几个衙役在巡视。
善渊观医师前来碰头。
“病患畏光,大多安置于地下。”医师提醒说,“此疫非同寻常,瘟毒直侵神魂。务必守住心神,不可过度悲悯,不可惊惧厌恶,否则恐生不测。”
宿怀星轻轻收拢手臂。怀中布衣轻悄,气息细微不可闻。“你不会大悲大喜,倒是省心。”话虽如此,仍催起符箓,促狭地贴上脑门。
地窖下,光线极昏暗,萤石灯裹着粗厚滤布。地面铺满干草,许多黑影蜷缩其间,颤抖、干咳,少有大声哭喊。
忽的,白光一晃。
宿怀星不动声色看去。角落站着人,手持一面螺钿铜镜,衣裳比善渊观养眼多了,甚至不像道袍。
“这位是镜天宗主。”医师郑重介绍,“查清疫病本源,多亏了他。”
宗主没有闲谈的意思。
左照,右照,镜光往人眼里扎。
医师遵从礼数等他开口,等了个晃眼,实在心急,抢先说:“疫毒依附于经络。感染之初毫无征兆,可潜伏数日、数月,乃至一年以上。沿神络上溯,最终……”他虚点眉心,“泥丸宫,藏神之府,毒侵此处,腐蚀‘胎光’。病患随之高热、畏火、神智错乱、狂躁好斗,最终精气衰竭。”
说这么多,前辈能听懂么?不懂怎么办?怎么解释?他们已经够忙了,没空逢迎上使!医师硬着头皮行礼:“道君,情况便是如此,不知您有何指教?”
宿怀星道:“让他们晒晒太阳。”
“什么?!”
医师闻言,很是气愤。他两次三番强调病人“畏光”!道君、尊长,果然是来添乱的!闭关久了,不顾人命,不听人话!?
青云弟子怒目而视。
师叔祖行事必有深意,谁给你的胆子大小声,找死吗?
二话不说扶起病患,就要把他们送去地面。
善渊观医师出了名的刚直,冲上前阻拦:“停下!你们这是杀人!!”
他们哪里挡得住剑修?病人给抬到槐树边,阳光穿过枝桠,铜汁般浇到脸上。哀嚎,挣扎,指甲乱抠,想逃离烫坏的皮肤。可手脚被制住,喉咙也发不出声,嗬嗬哭叫。
宿怀星走到他们身前。
没做什么,哭声忽然淡了,筋挛的手停在半空,病患渐渐平静,迷茫地直面天光。医师惊疑不定,来来回回探看。
镜天宗主“嗯”了声,收起那面镜子:“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道君英明,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
医师更是不解。
宗主道:“畏光的不是病患,是疫毒!毒侵神络,蒙蔽感知,使宿主避光以自保。胎光主神意,掌灵觉,察得邪祟侵体,遂振阳气,魂魄如同烈焰炙烤,常温于他们已是酷热,是以他们如此‘畏火’、‘畏光’。
“疫毒不去,阳气过度消耗。此时退外热,使得内热愈炽。原来如此,原来症结在此。”镜天宗主叹服,“道君一言,真乃拨云见日。”
叽里咕噜说啥呢。
侵染神魂。旁人听来可怕,他闭上眼就是。蒙蔽感知,溺毙真心,正邪颠倒,以痛为乐。这本是祂擅长的把戏。
但阳光是夺不走的。
宿怀星长舒一口气,惬意地眯起眼。姿态够不够圣人,够不够慈悲?管它呢。他只想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