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涉水(3)(1 / 2)

“嗷呜——”

市集角落突然骚动。人类孩童和小妖崽打起来了!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哭声尖利至极;老虎幼崽尚未完全化形,指爪寒光凛冽。

“我的!我先拿到的!”

“嗷!嗷!”

燕以泽将身子向前倾,开步与肩同宽,剑堂标准的起势。

宿怀星道:“以泽想帮谁?”

“那孩子。”燕以泽不假思索说。人类孩童受不住虎妖一爪,只怕会血溅当场。

宿怀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再看看。”

不过片刻,两道遁光轰然坠地。妖族来的是位虎纹长老,忙不迭作揖请罪;人族执事面色不豫,袍袖一挥,小老虎滚出三丈远,额头撞上拴马石,血线顺着眉骨不停滴落。

人群爆出喝彩。

“妖孽”,“畜生”,“该死”,小老虎缩成一团,金绿瞳孔里映出无数张扭曲人脸。

燕以泽愣住了。

宿怀星道:“你看,单论个体,妖族生来比人族强壮,有利爪尖牙,有天赋神通,这是它们的优势。”

燕以泽点点头。这个他懂。

“人族通过修行不断突破自身极限,聚灵开脉,以百年之短夺万年之长,终成万灵之长。”

“嗯……书上说过……”

燕以泽环顾一张张脸,他们是弱者,也是强者,那个血腥蛮荒的年代,人族为奴为仆为牲祭,妖族肆意妄为,欺凌压榨数万年。

万年抗争,李真人方才杀出一条血路。

妖庭灭了。

大妖亡了。

天下太平了么?

没有。仇恨会延续,血债无法偿清,这恨意是正当的,不该轻易抹去,可是、新生的小妖何辜?他越想越困惑,是非对错搅成乱麻,似乎怎么做都不能两全。

宿怀星道:“以泽有何感想?”

燕以泽道:“世事如此复杂艰难,我更要努力修炼,早日成为有用的人!如果,大家都想着让世道变好,一代一代坚持下去,说不定,真能看到天下大同呢?”

宿怀星:“……”

不是啊乖崽!为师给你洗洗脑子,“强弱博弈”“没有绝对正邪”“不要听信一面之词而仇恨魔头”,你歪到哪里去了!!

燕以泽不说空话,既然这样想了,就要这样践行。他向前一步,我命即他命,两步,慎勿轻于彼,三步,事来问必咨师长,他回头,阳光碎成万点金屑,照进那双清亮的眼睛。

宿怀星有太多话想说。仙宗恩威并施,妖族委曲求全,权力,地位,盛名……这些和以泽有什么关系?他所谓的自由,难道只是逃课吃糖晒太阳?徒弟想做什么,难道他不能兜底?

宿怀星笑了笑:“去吧。”

燕以泽用力一点头,一步步走进尘世烟火。挤进人群,蹲下身,目光定住小老虎汨汨的血口,取出帕子和伤药。

修士看到他灵息精纯,凡人看到他双手稚嫩,咒骂声跌落下去。

他们不再仇恨了。

为何?

燕以泽仰起脸。他看到一种很纯粹的。爱怜。他是人族,虽非同宗却是同族,他们对自家幼崽分外宽容。

打动他们的不是正义善行。

仅仅只是。血脉相亲。

血脉竟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他忽然瑟缩起来,手腕藏着伤疤,往袖口里逃。人群什么时候逃开的,他不知道,重重的死寂,血,那么多血,他后退,退到哪里去?一双手穿过尸骸与灰烬,稳稳地将他捞起。

“以泽怎么不高兴了?”

他闷不吭声。师尊握住他的手,疤痕已经痊愈,却生生斩断过命门。他的血流干了,没有人疼惜他,没有人记挂他。

血脉不重要。

选择才重要。

他是师尊选中的弟子。师尊是他唯一的亲人。燕以泽揉揉眼角,不想自己软弱的样子被看穿,可他这点道行,怎么能瞒住师尊啊,他有点泄气。

宿怀星道:“想不想祭祖?”

燕以泽一愣,急切道:“可以吗?可以吗?”他入门晚,错过奉香仪,教习说再等三年才能拜祭祖师!

宿怀星道:“当然可以。”

掌心交握。天地流转。市集遥遥甩在身后,眼前是一座向阳缓坡。山风吹拂,鸟鸣啾啾,阳光的味道喧腾醉人,草木洋洋洒洒疯长,青浓几乎发黑。

宿怀星一挥手。山坡高处几块未经雕琢的苍珉石破土而出,堆叠成“祭坛”,坛前无主位,他指了指广阔无垠的南天:

“就这儿,拜一拜吧。”

燕以泽走到祭坛前,面向南方,双膝跪地,额头深深贴着松软泥土,无比肃穆,无比虔诚。

三跪。九叩。

礼毕起身,他看向师长。

宿怀星道:“祭祖之大诚,须祝祷起舞,引动元灵,告慰亡魂。”

燕以泽朗声道:“请师尊示下!弟子定当勤勉习练!”

宿怀星指导:“你且转身。双臂张开……对,就是这样……原地起跳。”

“跳?”

“跳。落地再跳起,口中连续高喊祭词,以通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