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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哥哥胸肌果然好摸 玉三鼠接单。……

高慧芸白了脸:“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是在你家——”

莫无归抱着弟弟,头都没回:“你若不想体面,我可更不留手。”

他的声音冷极, 淡极, 语调甚至没什么波折, 但能让人感觉到十足十的震慑与威压。

宋晚都有些惊了, 这牌位的劲头是不是有点大?看来以后得斟酌使用……这么好用呢!

“你等等!”

段氏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莫无归提防她,可这么多年相处,她相信莫无归该知她是什么人, 此次谋算, 并不是想害谁:“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们姓莫的好!”

她不信莫无归看不透,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比不过先夫人宋葭也就罢了, 现在连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弟弟,都不能关心一下了么!谁家婚事不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莫家不需要夫人‘牺牲奉献’,还有——”莫无归眼底凉薄,“我弟弟的婚事, 我说了算。夫人日后该当谨记。”

“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

小郡王颠颠跑过来, 看到宋晚瞬间变脸:“怎么身上都湿了?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靠这回他来晚了啊, 莫无归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氏比他还惊讶,都没心思吵架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郡王奇怪:“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

“当然是……”

段氏瞬间变了脸色, 她今日不仅想把宋晚和高慧芸送作堆,连亲生女儿她都狠心算计了,可眼下小郡王来了这里, 去女儿房间的人是谁?去了没有,如今如何了?

而小郡王是冲着宋晚来的……未必不是宋晚安排!

段氏眼底瞬间阴寒:“你要害你妹妹?”

宋晚也瞬间想通了,皮笑肉不笑回怼:“今日到底谁在搞事?”

段氏来不及说更多,转身就跑,手甚至提起了裙子,全然不顾礼节优雅。

莫无归抱着弟弟,不方便行礼,对小郡王颌首:“今日有劳,改日必登门道谢,而今家中烦扰,不便留客,还请小郡王见谅,先行归去。”

“嗐谁家没点糟心事,无碍无碍,你们先忙,”小郡王冲宋晚眨眨眼,“你好好养身子,咱们得空再聚!”

宋晚眉心微蹙,总觉得对方有点心虚的感觉……回到房间就知道为什么了。

弟弟受了委屈,莫无归根本没叫他下地,一路抱回小竹轩,未料房间被小郡王精心布置过,房门推开,一脚踩空……空倒也没多空,就是踩到了圆滚滚的东西,脚底打滑,身体不由控制的往前倾倒——

若照平日,莫无归是不可能摔倒的,现在怀里抱着弟弟,所有心绪全部牵系在弟弟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别的,他更不可能扔开弟弟做垫子,紧急之下只能拧腰翻身,让自己做垫子,护着弟弟扑趴在自己身上,哪哪都伤不到。

宋晚就这样,摸到了非常眼馋的胸肌。

就很凑巧的,不知角度怎么撞的,手刚好伸进衣服底下,摸了个彻彻底底。

手指还下意识戳了戳——很硬,肌肉还动了,绷的更紧了!

宋晚眼睛睁圆,又戳了一下。

和舟哥的完全不一样诶……

他克制的收回手指,左手拄到地面借力,想要撑起身形,未料摸了一手小滑珠,根本站不起来,整个头还埋到了哥哥胸膛。

小郡王到底在他的房间干了什么!所以这就是惊喜么!礼物么!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小郡王跑那么快了,再晚一点怕是会屁股被打开花!

宋晚双手撑到莫无归胸前,至少这里安全,不那么光滑……不对,还是很光滑的,皮肤温软细腻,肌肉绷蓄力气,青色血管凸起,血液奔流……

有点羡慕。

宋晚没忍住,又小心摸了一小下,就一下下。

“宋、晚!”

“怎么了哥哥?”宋晚麻利坐好,笑得又乖又甜,看起来很知道自己错了。

莫无归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牌位,舍不得凶他,小心拿过牌位,擦干净,放到桌上,拎起小脏猫弟弟,避过地上一堆五颜六色的障碍物,亲手给小脏猫剥衣服,放到浴桶……

“小郡王只是性格跳脱,无有恶意。”

他还哄弟弟,不想让弟弟不开心。

宋晚当然没怪小郡王,还很承他的情,今日的确帮了大忙:“那哥哥也别怪他,咱家出事,不是他的错。”

莫无归不置可否。

“以后不许随便抱牌位哭,娘亲……她很爱你。 ”

“是么?我不知道,”宋晚也不想这样做,但今天实在紧急,没别的招了,“以后不会了。”

莫无归微微低眸,眼神晦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娘只是没来得及……哥哥以后会替她爱你,你别怪她。”

宋晚垂眼,由着氤氲水雾掩下一切。

他哪里有资格……

“好,”他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不敬的,也希望她不要怪我。”

“不会,”莫无归眸底略柔,“哥哥最近很忙,接下来几日不一定能回家,你若有事别自己硬撑,使人去告诉哥哥,别不当回事,嗯? ”

宋晚乖乖点头:“我没想到段氏那么坏嘛。”

“你若真出事……”莫无归抚着弟弟头的手力气变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宋晚冲他笑:“有哥哥在嘛,我怎会出事?”

也是。

莫无归帮他散开头发:“哥哥帮你洗澡?”

“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莫无归立刻替他做了决定:“哥哥帮你洗。”

省得小孩不懂事,洗着澡还动来动去,稍后又不肯好好穿衣裳,再染了风寒。

……

段氏迅速跑去一间厢房,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锁……

女儿在房间里,一个人,除了脸热的发红,反应有些慢,浑身好好的,头发没乱,衣服没脱,哪哪都没事。

“璎珞……”

段氏冲过去抱住女儿,上下摸了两遍,声音又急又低:“可受了欺负?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郡王进来过……什么都没做,”莫璎珞唇边咬出血色,支撑着意识不乱,“帮我倒了杯水……出去了。”

段氏很意外,众所周知的纨绔,混不吝,竟然……

她看中小郡王,是因为其家境,心性,纨绔归纨绔,从来不作恶,可男人哪有不色的?她这般送女儿过来,并不觉得小郡王能忍住,不占这个便宜。

“娘……”

莫璎珞眼底满是失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并非对自己不上心,那盏茶如果不是娘亲亲递,她是不会喝的,可算计她的,就是这么亲这么亲的生母。

段氏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安抚:“娘……这都是为了你。”

“娘不与爹亲近,和大哥作对……侍奉祖母面子活,不和家里一条心……偏向孙家,事事都以孙家为先……让我嫁到孙家,又反悔不让……用这样的计策也要把我推给小郡王,真的是,为了我么?”

莫璎珞眼泪簌簌落下,她不明白:“我一定要这样,才能过安平舒适日子?还是娘亲,你必须得这样,才能自保?”

……

高慧芸真的被扔了出去,莫无归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高门大户来往讲究规矩,少有这么灰头土脸被轰出来的,莫家大宅又不在什么偏僻巷道,四外百姓不少,看到了难免新鲜,眉飞色舞讨论。

高慧芸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还……认出了她。

她现在心跳很快,热的扯松了襟领,脸也发烫,指尖颤抖,她中了药,自己藏在袖中的那种效果的药。虽然荷包被宋晚拿走了,但余粉还是沾惹到了身上,量不算多,她之前也没察觉,但此药烈性,一旦起效蔓延,很难控制得住。

外面那么多人围观,上了马车都有人跟,她哪怕发出一点点奇怪的声音,都会被听到被猜测被乱传……她脸都要丢完了,以后婚事上怕是会更难。

为什么……宋晚为什么那般绝情?她都已经那般坦诚,那般卑微了,还要她怎样,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她不但走投无路,还马上丑态毕露,害她至此……她与莫家兄弟势不两立!

“小姐,怎么办?”丫鬟看着她的样子,也是急得不行。

“莫急。”

高慧芸透过车帘缝,看到不远处酒楼前的马车,车徽是篆体的‘孙’字,香檀青帘,看起来很低调,孙家这种排场习惯的,仅有一人。

不该走这一步的……

高慧芸紧紧咬唇,可她已然走投无路,她也是被害的……

“替我备帐中香。”

“小姐!”丫鬟惊讶大呼。

高慧芸看了她一眼,视线锋利,笃定,决绝:“去备。”

……

莫无归借这件事,把家里重新捋了一遍,来往下人规矩,分工指派,各院主子的衣食住行,尤其小竹轩,直接安排了个密不透风,段氏心虚,女儿莫璎珞又病了,几日不见好,干脆装不知道,随莫无归施为。

当日厢房失火,火情虽险,范围却有限,后续救火及时,损失并不大,但宋晚浇湿了身体跑进去,受伤倒是没受伤,喷嚏打了好几个,莫无归担心他染风寒,亲自盯着他换上厚衣服,这几日只要得空回家必会检查,叮嘱弟弟近日天气反复,乖乖穿厚些,不许染风寒,若照顾不好自己,待他忙过这个阶段回来,要他好看。

宋晚眉眼弯弯挥着爪子,笑得可乖可甜:“知道啦哥哥,你就放心吧!”

莫无归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乖了。”

他是真的很忙,有桩案子要开审了,他已于昨日递交了密折,皇上甚为关切,今日都察院开审,专门派了吕公公旁听。

公堂肃正,明镜高悬,莫无归端坐,堂上人并不多,但大门外围观人不算少。

临江河渠案,此前外界知道的不多,今日想必多有关切,不知道多少人的下人狗腿频频翘首打探,准备随时回报。

有个相关人到的很晚。

孙逊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一脸凶嚣的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我孙家给谁脸了,竟然敢告我!”

他张牙舞爪走进正厅,没同任何人行礼,没半点对礼法的敬肃,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威胁意味十足。在他身侧,是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他的亲家,外加出主意擦屁股的智囊苗铎展。

来者不善,今日这案子,想审清楚只怕不容易。

莫无归肃正开口:“临江河渠自五年前奏报修缮,年年截留漕银三十万两,却意外频发,天灾人祸不断,年年进度滞阻,至今未能有所进展,都察院查到……”

他这边刚起个头,那边苍青远远着急忙慌跑来,焦急手势暗报——人丢了!唐镜丢了!

而今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这里不知道,苦主不来告状做证,这案子怎么审?

孙逊抖着腿,信心十足,说话拉长了声音,贱嗖嗖又意味深长:“怎么了莫大人?继续啊。”

莫无归不动声色,还真继续往下说。

……

宋晚溜出了莫府。

为什么这两天格外听话,让穿多点就穿多点,让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睡觉甚至不让哥哥操心,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就是要养精蓄锐!

思姐的皮草铺子通知他接了单,是一笔护送单,要把委托人全须全尾安全无虞的送到某个地方。

原本不该这么快行动的,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来京城,日子不长,对京城了解有限,各路消息汇总不全面,而且近来有人高额悬赏他们,风险太大。

但舟哥不是不谨慎的人,接了单,就证明这单必须得接。

宋晚做好易容装扮,与兄姐汇合,在一个车马行隔间,见到了委托人。

“来,认识一下,这是唐镜,”范乘舟指着蹲在地上,发肤粗糙,嘴唇干裂,快瘦成骨头架子,唯眼底燃起一簇幽光,亮得瘆人的男人,“今日,他要到都察院状告孙逊,贪污河渠款,制造灾祸,草菅人命,原本他现在就应该在都察院大堂,但……”

“我知道莫大人官声很好,我打听过,”唐镜嗓子喑哑,他舔了舔唇,让自己声音能更清楚一点,“可每一个走向权力巅峰的人,脚下无不踩着人命鲜血,我……不敢信他。”

宋晚:“你不信有好人?”

唐镜摇头:“不是不信有好人,是不信人性。”

他这一路走过来,太难太难。

言思思:“那你信我们?”

范乘舟的信物,是来京路上与唐镜偶遇,觉得有缘给出去的。他们并不相熟,也未有深入接触,只相伴行了两日,范乘舟不可能表露身份,是玉三鼠名声民间多有传颂,唐镜知道,绝境中曾梦呓喃喃,说若能认识就好了……

“我也不想信的。”

唐镜垂眼:“谁能想到呢?这世道,能保护百姓,信守公理正义,为走投无路之人讨公道的,竟然不是百姓供养的朝廷命官,华座垂拱的贵人,而是被通缉的贼子。 ”

若是太平盛世,州县井然有序,律法严明公正,百姓安平和乐,谁会愿意相信贼呢?

“我早就听说过你们。你们不是神仙,能渡世间所有苦厄,不是所苦难都能有幸遇到你们,但只要被你们看到,被你们应允,就一定能有结果。”

“我身无分文,付不起你们走这一趟的报酬,我家人死绝,没有子侄将来替我报恩,仅有的这一条命,都不知今日能不能过去,未来有没有机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但——我腆着脸,想求个机会,求三位助我!”

唐镜站起来,先长揖,再跪下,额头贴地,泪湿微尘:“今日前路必险,连累诸位,我心下不安,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若这世间真有神明,我不求保佑,只盼诸天神佛护佑你们平安,余生康乐……”

范乘舟扶起他:“这一路那么难没怕,现在倒怕了?”

“怕?”唐镜失笑,风霜侵掠的脸上,那双燃着簇火的眼睛更亮,亮得有些瘆人,“我已经什么都没了,官方户籍上,早已是个死人。”

只是面前三位还年轻。

尽管隔着人皮面具,他也能感受的出三人状态,青春年少,还有大把的时光,可悠闲享受四季,感受生命的美好,为什么要陪他走这一段死路。

“我们也不怕!”

宋晚拍了他肩膀,高高抬起的下巴满是傲气,自信飞扬:“我们三个答应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过!你给我把心放到肚子里,今天刀光剑影,小爷替你扛,暴风骤雨天上下刀子,小爷护你走,就算你不慎被砍了伤了,到了阎王殿,小爷都能把你抢回来,让你到都察院告状伸冤!”

“不错,就是这样,”范乘舟转头给唐镜介绍,“这个是小红,这个是小刚,你有事就喊,我们先简单做一个计划……”

小红,小刚?

宋晚皱眉,怎么好像小红叫的是自己,小刚是思姐?

唐镜:“谢谢小明。”

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不客气。”

宋晚:……

咱就是说,舟哥你不会取化名可以不取的!

第32章 我厉不厉害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

三人配合默契, 打开京城舆图,你一言我一语,方案很快想了个差不多。

唐镜静坐旁听, 心情复杂。

他原本不在这里, 被莫无归安置在民巷深处, 莫无归很有诚意, 奈何他实在历险太多, 数次被‘有诚意’的人坑害过,孙家为了抓他什么阴招都使,几番生死逃亡, 早成了惊弓之鸟, 他想信莫无归,给出了许多真实的案件线索,过往经历, 又不敢全信,尤其夜里听到什么声音动静时, 心下难安,绞尽脑汁想办法,利用手中信物找玉三鼠标记……

他不跑还好, 至少有莫无归的人保护,一跑, 可不就惊动了孙家人?原本京城就有人在找他, 时时留意他的动静。

这家车马行目前很安全,小明相当机灵, 反应迅速,待在这里没危险,但要出去, 必然会遭到盘查,前路必然凶险。

可又不能改日,他必须得今天去都察院。

他不是不信莫无归,真不信,也不会把线索是什说的那么详细,他只是不敢全信,不大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莫无归与他说过,今日审案,有把握请到皇上的人亲至,所以他必须得去告这个状,为了不和莫无归失约,也为了这个公道能讨得顺利,否则,他将再无机会。

天子哪有那么多时间,日日等着关注百姓黎民的小事?

“……此处偏僻,去都察院须得直直往北走,路不算近啊。”

“从南到北,中间有一处贵人们惯爱光顾的园林,孙家比谁都熟,不利我们,最好绕路。”

“所以我们的路线定了?不直着过去,先绕西,再往北……”

“可惜今日无集市,不然多好藏,往人群里一钻就是了……”

“看来得扮成别人不在意的人了。”

“要不还是老本行?商队?”

宋晚三人看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觉得得低调乔装,以苟为先,别人发现不了最好,一路直接冲到都察院,被发现了……就打嘛,谁怕谁!

时间有限,言思思一边参与讨论,一边帮唐镜易容,但难度稍稍有点大。

他一路奔波,瘦的实在夸张,都皮包骨了,除非拉长时间改身形,否则短时间打造的遮掩,很容易露馅,而且还不能大改,唐镜稍后要以真身上堂告状伸冤,太难撤掉,到时也会是问题……

总之时间要紧,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出发!

范乘舟弄行商配置手拿把掐,该备的路引货单什么都有,起初很顺利,但没走出多远,就发现有巡街的。

京城管理比别的州县复杂,府尹,五城兵马司,甚至特事特办时,很多衙门都有巡街义务,遇到可疑皆有权查问,宋晚几人看不出这些是谁的人,但非常有可能是孙家人借机行事,没办法,谁叫人家有个阁老,权柄大管的宽呢。

“干什么的?做生意?”

“是,这是货单,”范乘舟陪着笑,递上文书,“辛苦您看一眼。”

他在京城真有生意来往,造几个订单不难。

那人看了,又抬下巴:“车上是什么人?”

“伙计!”宋晚跳下车,打帘子时,让对方看清车里的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藏什么东西,两个人也是行商打扮,只一个脸色蜡黄,绑着头巾躺着,明显是要寻医,“官爷行行好,我们几个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吃不下睡不着的,您行个方便?”

说话间一个利索滑手,钱袋子就塞到了对方手里。

那人掂了掂分量,笑了,声音明显真诚很多:“水土不服可得好生照顾,最近换季变天,哪哪都乱,莫在此处停留,快些往前走。”

“多谢官爷——”

宋晚跳上车辕,招呼范乘舟快走。

“等等——”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掀向车帘:“你们车上这个病人,似乎很瘦?”

“是的呢,”宋晚也不推拒,任他看,还把车帘打高了些,“我这两个表哥都很瘦,水土不服病的脱水这个,之前还胖些,小时候运气好,天花也没收走,就是留了一身斑 ……”

不止车上两个表哥,他也很瘦,用了缩骨功的范乘舟也很瘦,看起来像是家族遗传的身形。

躺着的人虽然很瘦,但皮肤颜色没那么黑,还长了这么多斑,眼睛紧闭看着都快病死了,真要找的人不符。

“晦气!快走走走走!”

巡街的扔了帘子,催他们快点离开。

安全过关!

宋晚和范乘舟交换了个得意眼神,继续往前。

经行一个偏僻巷道,又遇到了意外。

这次是杀手,或者说死士,一身阴戾气质,差点要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几个字刻头顶上,不大像发现了他们,跟踪他们而来,更像按计划搜寻,路线正好撞上了,现在还没注意到他们,再等一会儿可不一定了。

“怎么办?”宋晚低声问范乘舟,看起来担心,实则眼底满是兴奋,下一刻就要弹射起飞。

“小事。”

言思思撩帘子出来:“老娘去会会他们!”

范乘舟:“快去快回,莫要纠缠。”

宋晚:……

起飞失败,叫姐姐抢先了!

言思思先轻功飘远,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引走所有杀手,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顺利拐向西边路径。

往前顺利,又不大顺利。

路上有人口角骂架,眼看要打起来了,围观百姓很多,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条路又是前行必经之路,绕不开,偏偏他们还不能跟着看热闹,不能久留,马车又不能飞过去,怎么办?

车上唐镜很是发愁。

“简单,看我的。”

宋晚打了个响指,开始表演。

他先是大大方方走进人群,像是好奇这里在吵什么,接着脚步飘乎丝滑,分明是在人群聚集中,所有人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行经骂架的人前,跟着别人叫了声好,同时手就那么轻轻一拨,拿走了对方身上的钱袋子,之后又如法炮制,顺手牵羊了几个物件,晃出人群,往一边墙根墙头,一洒一扔——

他挑的都是看起来很大只,非常好认,颜色缤纷,灿烂漂亮的东西,到哪儿都显眼,阳光下折射光芒,更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很快,人群里就有人发现东西丢了,嗷一嗓子嚎开:“我的金腰钩嵌玉带丢了!这里有贼!”

“我的贝母折花簪也没了!刚给媳妇买的,啊啊啊我要杀了这个贼——”

“莫慌莫慌,好像是在那边——”

“我的找到了!”

“我的也——”

“靠又是墙根,又是墙头,这笨贼偷了东西还落了一地,定是往这个方向跑了,老少爷们们抓贼啊!”

一群人群情激奋,觉得这笨贼定然好抓,架也顾不上吵了,浩浩荡荡跟着方向抓贼去了。

街道立刻干净清爽,无有障碍,马车畅行通过。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宋晚高高抬起下巴,那叫一个骄傲。

唐镜是真佩服,哪怕一脸病态,气都喘不匀,还是竖起大拇指:“小红是这个!”

宋晚:……

厉害就行,小红就算了。

然而街道太空也不是什么好事,往前没走多远,经行一处四层酒楼,宋晚迅速低了头,嘴唇翕动:“快走!”

范乘舟:“怎么了?”

“高慧芸在楼上。”

宋晚不知道她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但日前他在她面前不小心露了轻功,方才又一番荣门操作,他不确定她看到没有,看到了又能不能看清楚,看清楚了会不会联想到他……只要有一点点风险,都不能不当回事。

范乘舟立刻明白:“路宽车好行,该加速了!”

提醒车里唐镜小心后,他挥鞭驱马,马车快了起来。

酒楼三层,高慧芸就坐在窗边,早早就注意到了街上乱象,有人在吵架,然后……丢东西了?

她今日在此,就是因为高额悬赏奏效,有人说有玉三鼠的消息,但这些消息的真假,可信程度,她持保留意见,悬赏可以明码标价的给,但对方做到了多少,便只能得到多少。

她的消息回馈不算很丰富,但已然明确,玉三鼠就在京城,且近日就在搞事,刚好现在街上出现了小偷……何不探一探?人手还是现成的,楼下等着悬赏奖金的有一堆呢,个个身手不凡,路数奇诡。

尤其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背影,有些熟悉,像宋晚,又像是错觉,毕竟她几日一直想着这个人,在家中有几次蓦然回首,也似看到了他。

她有种直觉,今日机会不可错过。

不管是宋晚,还是玉三鼠,今天在做什么,偷偷去了哪里,想达到什么目的……她都挺想知道的。

宋晚范乘舟做过乔装,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但堂而皇之跑在路上的马车,不可能瞬间变个样子,他们很快察觉有人跟过来了,不是孙家的杀手死士,不是巡街认为可疑的人,而是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再一联想高慧芸干的事,高家重额悬赏玉三鼠……

范乘舟冷笑:“这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前晃了?”

宋晚眯眼:“先不管,继续往前走!”

玉三鼠被发现就被发现,他们干这么多事,又不是没被追打过,眼下护送唐镜是关键,自认为有本事的尽管过来,不把人揍的爹娘不认识,他就不是小红!

……

都察院。

莫无归概述完案情:“……五年,共截留漕银一百五十万两,临江河渠仍然修不好,今年水患频发,连寻常大雨都顶不住,百姓流离失所,流民者众,这些钱都花哪里去了,为何临江河渠这般难修?”

“话也不能这么说,”孙逊端着茶,老神在在,“这渠修好了,也会被再次冲塌嘛,莫大人也说了,临江这地方天时地利都不好,水患频发,年年天灾,前年修,去年毁,河工们加班加点修,今年又被冲坏,耗时耗钱耗人,不也正常?就像这人一天吃三顿饭,总不能早上吃完,就指望能顶一辈子,再也饿不着了吧?”

莫无归:“孙老爷对临江事如数家珍,样样知晓,看来亲自参与了不少。”

孙逊:“不是你请我来的?”

莫无归:“所以漕银去哪了,你心知肚明。”

“你丫套路我?”孙逊明白了,他就知道姓莫的不是东西,卑鄙无耻!家里爹和儿子竟还说这人值得来往,最好笼络,不可得罪!

“孙老爷不必紧张,都察院只是例行查问,”莫无归慢条斯理,“您现在是没官身,但五年前,家中捐了个闲职,在外经营,去的就是这临江,想来每一次沟渠冲毁,每一次洪涝灾害,每一次泥石流埋山,都亲历了,可的确是地动山摇,损失甚重?”

“自然!不都跟你说了,天灾难抵,不管多坚固,多难修好的堤坝沟渠,全数尽毁,朝堂上都有奏报的!”孙逊瞪着莫无归,“谁还不想天下太平了?我在临江吃苦,也不容易的,为了那群愚民,我孙家付出良多!”

莫无归:“朝堂确有奏报,述临江年年有骇人灾情,但真实大的洪涝灾害,泥石流埋山,仅有一次,在三年前——”

他甩出文书卷宗:“都察院派人走访暗查多处州府,临江天时环境的确特殊,每隔几年都会闹一次大的洪涝灾害,今年夏日也多雨,水漫沟渠,但并未造成大祸,这几年的灾祸奏报系临江知府瞒报,三年前那一场淹没了几个村庄的泥石流,甚至是修渠主事者催发——我说的可对?”

孙逊汗都快下来了:“你这是在质疑我么!认为是我干的?空口无凭,你有人证么?你拉他出来与我对质!”

他听爹和儿子的话,不要和莫无归玩心眼,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要话多,揪住了该揪的,莫无归再有本事也没辙!

他非常有自信,唐镜,他的确没找到,可唐镜来京城目的是什么?是告状,是揭发河渠真相,讲陈三年前那件事!

苗铎展说了,地方上府衙,早已打点好了,唐镜不敢去,到了京城,处处都是孙家势力,唐镜更不敢妄动,上达天听,唐镜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卑微小民,哪儿去找通天路?也就是这都察院,莫无归管着,孙家插不进手。

唐镜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里,他蠢,看不到,他们自然方便,他撞到大运,真的和莫无归搭上……莫无归今日敢这么审,大约的确知道了点什么,连哄带诈想拼一把。

家里已经帮忙确定过,唐镜人并不在都察院,这里人多眼杂,莫无归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闭严嘴,总有那送菜的倒夜香的眼皮子浅的……套话分析不难,不至于藏个大活人好几日,还一点端倪没有。

唐镜必然是在它处,必然与莫无归有联系,找不到,无需再找,守株待兔不就行了?不管人之前被藏在哪,今日必会来都察院!

而今都察院四面八方的街道,孙家都派了人,远处巡街探访人员也在忙碌,那唐镜怂了,不敢过来最好,敢来,必不可能活着跨过这道门槛!

孙逊提醒自己不要慌,眯起眼梢,甚为得意:“凡事要讲证据……莫大人,你掌都察院,最该知国有国法,若有人证,即刻请出来与我对质,若没有,我没工夫与你扯这个闲篇,我家里还有事呢,哪一桩不比这个重要?”

“不重要,”莫无归话音浅淡,神情疏离,眼神并未看向左侧静坐旁听的吕公公,却比看了更意味深长,“一百五十万两,朝廷的钱,皇上的国库……你说不重要?”

孙逊后背一凉,完蛋,说错话了!

皇上近来最发愁的就是钱……他又被莫无归这个狗东西坑了!难不成他逼莫无归叫人证出来对质之前,还得先解释清一笔笔漕银用处?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解释得清!

苍青在侧看着,暗道不愧是主子,心眼就是多,人丢了又怎样,照样可以拖延,让外面的风雨再飞一会儿。

可总这样也不行,必须得找到唐镜,人不到场,今日这案子破不了,案子破不了,主子必会被孙家找茬,皇上也没理由支持都察院,主子往前的路,怕是极难了……

苍青有点着急,他数次暗中举手,让主子允他出去找,主子都没应,似乎胸有成竹,不疾不徐,难道派了别的人?还是……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复杂?

那他也得到第一线,取第一手消息啊!他可是主子亲随,里里外外联络推手全靠他的!

鞋底子都快蹭出火星子了,苍青突然怔住——莫无归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要这样……

很好,到他出动了!

第33章 哟,同行啊 我、不、允、许!……

皇宫巷道。

碧瓦红墙, 风清无声,静肃正穆,赵经时偶遇了孙阁老的长孙, 孙伯诚。

“岁暮将至, 天时渐寒, 日前偶见阁老咳嗽, 一直未能得闲看望, 不知眼下身体可还好?”

当然也不是那么偶然相遇,赵经时知道今时今日,这个地点, 孙伯诚必会路过。

“多谢赵大人记挂, ”孙伯诚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单眼皮,不爱笑, 微敛说话时,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祖父一向康健,日日上朝,病假都没时间请, 区区换季激咳而已,已然过去, 大夫药都没开。”

他自然知道别人‘偶遇’是为了什么……

放心, 祖父他老人家还能再干许多年,近来时事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游刃有余。

赵经时微笑:“你妹妹可还好?前些日子见她,似乎对绿牡丹十分喜欢……”

孙伯诚也笑:“她倒是耐不得换季苦,病了两场, 现在还弱着呢,怕是短时赏不了绿牡丹了。”

孙展颜的婚事人选,自两年前就如火如荼,而今竞争更加激烈,她今年才及笄,孙家一直不着急,大约想要的姻亲对象不仅仅得投诚,上孙家这艘大船,还得实力不错。

赵经时有心思,又不愿直接说出来,被拒绝不更没面子?可直到目前,孙家对他并未展现多少拉拢之意,孙展颜及笄后,亲事不会等太久,他心内焦躁,刻意来偶遇试探……

结果也很清楚了,孙家对他表现并不满意,不欲把他当做联姻人选。

赵经时心中不满,微眯了眼:“天冷时寒,大家都要格外注意身体啊。”

他视线往外,掠了眼皇宫位置——

岁寒还是暖,求老天爷开恩的,是贫民百姓,他们这种位置的,热了有冰,冷了有炭,怕什么冷暖,最重要的是位置,此刻恩宠能不能保住?

皇上和他,可是一个姓。

“天再冷,孙家暖阁地龙烧的旺,自不怕风雪侵蚀,”孙伯诚眼皮微撩,似没看到他那一眼,“而且——真的会冷么?”

赵经时蹙眉。

孙伯诚:“岁寒未至,赵大人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背影相当意味深长。

赵经时没懂,什么意思?

先是高国舅的死,高家势力被分割蚕食,皇上对孙家略有微词,再是临江河渠案,莫无归今天可就在都察院审呢,他就不信孙家不知道,不提防,他都自己送上门,刻意过来堵了,只要孙伯诚一个暗示,他就会默契帮忙搞莫无归,保孙家这事过的顺利,孙伯诚哪来的自信和胆量,这么轻看他?

不行,他得去看看,莫无归今日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宋晚这边,无法甩掉高慧芸的人,如果只有他们三个,当然简单,用轻功飞出去,制造混乱,换装,招数多的是,但马车上还有唐镜,现在也不是月黑风高而是光天化日,他们需要不露痕迹前行,成功抵达都察院,武功轻功不方便显露,招数更不能过激,再多的心眼子也无用武之地,只能快慢速度交叠,打乱对方节奏,视野模糊掩饰……

无法甩掉,只能像放风筝一样,拉长距离,拖延对方靠近的时间。

范乘舟手段有点阴,几番交错施为,换别人早气爆炸了,这些人却不依不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可见悬赏金额有多丰厚。

“我去把他们引开。”宋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姓高的目标是我,不管加重她的怀疑,还是摆脱她的怀疑,只要我出现,她的关注重心就会偏移。”

这辆马车也会暂时安全。

范乘舟不大赞同,就因为风险在弟弟身上,弟弟才更不该出现,他先前压着弟弟不准动,自己一边赶车一边跟人周旋,就是想剥离风险,尽量可控。

“去吧,遛遛他们,”言思思系上面巾,“我与你一起。”

有她掩护,范乘舟放心的多,立刻点头:“去去也行。”

“你倒不担心我姐累,”这才回来,又要往外飞,宋晚斜眼看范乘舟,“这剩你一个……”

“要的就是单挑,”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极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技术了!”

宋晚翻了个白眼,飞了出去。

“小明有时候说话也不是吹牛,你别害怕。”言思思安抚了句唐镜,也很快飞出马车。

她们两个干架十来年的默契,根本不必对眼色做计划,跟着感觉来就是,你挖坑我就踹人,你踹人我就填土,你填土我再浇把水……总之撂倒几个经验不丰富,为赏金来的人,简直大材小用,丝滑的很。

打架也简单,提前蹲点套麻袋,一个摁住一个上手揍,保证对方看不见他们身形也听不到他们声音,怎么被揍晕的一头雾水,遇到身手不错的,有点心眼子的,也简单,声东击西就是,不管姐姐还是弟弟,都有一百种吸引目标注意的法子,若环境复杂,就一个人揍,另一个望风……

他们还尽量把人勾引到暗巷,捂住嘴揍,保证没外人看到,在局里的人也得花点心思,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都不用大费心思,一推就倒。

就是这些人连绵不绝,根本揍不完,高慧芸巨额赏金一直发放,就一直会有想赌一把冲过来的人……偏偏现在他们不方便去收拾高慧芸。

“莫慌,”言思思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肩,“贵人们钱多咬手,烧起来无穷尽,可我们的路有啊。”

“对哦。”

他们又不是非得跟土鸡瓦狗们争个你死我活,没那么大仇怨,只要到都察院的路走完就行,宋晚弯起眼睛:“那可得给高姑娘留个难忘的印象,让她记住钱不是白花的,花出去……就打了水漂啦!”

马车上,范乘舟正应付一个有点厉害,没被言思思宋晚牵着鼻子走,悄无声息摸过来的年轻人。

四外巡街的不断,百姓也不少,年轻人似不欲引起他人注意,跳上车的时机和速度都抓的很精准,手里抓着药粉,似想迷最范乘舟。

范乘舟会怕这?弟弟叛逆期时,天天憋着坏,各种招往他身上扔东西,蛇虫鼠蚁蜈蚣青蛙毒烟毒雾毒粉……他反手一兜一切,不但将药粉收缴,还制住了年轻人脉门。

因为过于熟练,动作幅度都很小,也就袖子荡了一下,不会被任何外人察觉。

但他这一手铁手无情,对方想必会非常痛。

年轻人的确很疼,脸都白了,却没叫出声,另一只手迅速过来,也不知练的什么功,如蛇形蜿蜒,极为灵活,要解救自己的手,同样动作幅度不大,不欲惊扰他人。

这正合范乘舟意,小擒拿手用起,同样每一个动作幅度都不大,格挡试探两番:“哟,同行啊。”

年轻人节奏一顿,来招更凌厉。

范乘舟轻松化解,压低声音:“师承三只手还是妙手李?”

年轻人面无表情,但范乘舟还是看到了他眼周肌肉震颤:“哦,妙手李……你师父不行啊,压箱底的手艺没教给你,比如这招——”

范乘舟招式突然变化,两手极快,在空中晃出虚影,看不出哪只手是实哪只手是虚,最后重重一击,停在年轻人面门。

年轻人眼瞳颤抖,感觉到了这一拳带来的罡风,他根本避无可避,如果对方不停下,他必重伤。

“你师父来,可不会失误。”范乘舟收回拳。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气息不稳,明显不大服气,又不敢跟打不过的人动手。

街上路人如织,阳光倾洒,他们方才动手幅度不大,也特意借助经行光影角度遮掩,没人发现他们打了一架,只以为他们是好友偶遇,打闹叙旧,男人不都这样?

范乘舟不忘驾车继续往前:“我是谁不要紧,干咱们这行的,少有讲义气情面,能不能立足,闯出多大天地,端看自己本事,但最重要的一点,你师父该教给你的。”

“什么?”

“保全自己。”范乘舟淡淡看过来,“我知道你仍未死心,现在仍然琢磨着怎么把我弄倒,带回去交差,但——你能赢我么?侥幸赢了,一定能全身而退?果真今日运气特别好,上天眷顾,你带着我找到了高慧芸,她会付你多少钱,可能符合你心中预期?这些钱,你真的能安全拿走,带出京城?”

年轻人沉默。

范乘舟:“可若与我合作,你不但能拿到高慧芸的钱,能在京城诡谲漩涡里全身而退,还能搭我一个人情,未来可随时兑现……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何乐而不为?”

年轻人怀疑对方看出了什么,自己的确是有了不能与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在这条路上拼一把。

“年轻人啊,”范乘舟老神在在,从容极了,“你的信忠诚得对自己,而非陌生人,高慧芸是陌生人,我也是,坑她还是坑我,你要不要对比一下收益和代价?”

年轻人沉默了。

怪不得是混出大名声的玉三鼠,这一手动摇人心的本事,舌灿莲花的嘴上工夫……坑谁,他现在还有的选么?

对方是玉三鼠,猜出了他的身份,高慧芸只是高高在上,用钱买他刀口舔血,连楼都不愿下,面都见不着,银钱和丫鬟对接,别说他坑笔钱就走,高慧芸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他们这种混道上的,应付官家贵人反倒数子多。

他闭了闭眼:“你想怎么办?”

“你这样……”范乘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玩个谍中谍计中计,拼出性命为雇主寻到了信息,赏金是不是得多给点?至于这信息之后发现是错的……那也是敌人太狡猾,我都拼了命了,你好意思要回去?

当然他范乘舟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会配合把戏份演足,信息线索大大方方的给,只是真假掺半罢了,年轻人也得回报些诚意,把高慧芸那边的计划部署传点回来,大家各自能获多少利益,端看自己本事。

“小伙子卖卖力气,这人生处处都是戏嘛,你既要挣钱,总得对得起人家给的数额。”

唐镜坐在马车里,听着小明忽悠别人,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并不算安静,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车一直在走,中间一刻未停,但他知道,并非没遇到危险,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帮他披荆斩棘。

原来这世间也不尽是冷漠,黑暗,上天垂怜,他终是信对了人。

“唔……这个卦,稍稍有点不妙啊……”马车外小明的声音一如既往靠谱,又好像没那么靠谱,“小唐?唐唐?稍后马车可能会起飞,你能接受么?”

唐镜:……

都察院大堂,莫无归将临江河渠案卷宗铺开,直指漕银,与刻意制造水灾,毁坏‘不存在的新渠’,质问孙逊。

孙逊皮笑肉不笑:“……我都说了,当年我只是游历至临江,体会风土人情,并不沾惹世俗官务,你说的这些皆与我无关,不是我干的。”

“所以是你身侧这位?”莫无归看向苗铎展,“临江知府郑广已经招了,现就押在都察院后牢,另有血册证言,孙老爷不仅仅截留漕银为私,制造人祸造成‘天灾毁堤’,甚至水军兵营……”

“那是他血口喷人,意图栽赃嫁祸!”

孙逊眯眼:“这么大的案子,总有外人难知的内情,操纵恶事的伥鬼,把这些人查出来,才该是你莫大人的本分——吕公公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一直静坐旁听的吕公公,视线淡淡扫过莫无归,说了今日第一句话:“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扯皮。”

其实也不是真相,是结果,是银子能不能回到手里。

这是在催进度了。

“劳陛下挂念,是臣的不是,”莫无归朝天拱了拱手,神情至诚恳切,“本案牵连甚广,一些细节详问清晰,逻辑过程才能严丝合缝,就比如孙逊与水兵营联络的渠道,涉地方黑市,有个叫‘黄谷’的盘口,不知吕公公听说过?”

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毒发而亡的‘牵火焚’,也是经黄谷盘口黑市卖出去的。

吕公公:“咱家这半年一直在宫城,倒是没听说过。”

“是么,”莫无归浅漫道,“看来公公今日委实帮不上我。”

他的渠道消息里,这位吕公公最近半年可不是一直在京城,比如三个月前,就曾隐秘出门办了趟事。

“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莫无归我问你,证据呢!人证呢!你说可与我对质的人呢!”孙逊在苗铎展示意下,猛拍桌子,慷慨激昂。

莫无归:“人证自然是有的,方穆听——去请吧。”

方穆听:“是!”

……

宋晚被纠缠的有些头疼,高慧芸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洒嘛!

“你先走!”他示意言思思撤,马车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多少得回去看一眼,“你知道的,我就算暴露了,也有办法应付!”

言思思倒没犹豫太久,转身离开:“那你自己小心,身上揣了那么多药粉,当用则用。”

“我知道!”

宋晚明白她在提醒什么,他们的规矩是,不随意伤人,可若自己都陷于绝境,被逼到快死了,哪顾得上那么多?

任何时候,他们的第一条要义都是:保全自己。

他从来不排斥打架,也不觉得自己干的事上不得台面,这么多年,若不这么拼,他早死了,他不敢说自己做的所有事都一定对,也从来不后悔,可有些时候,是会恨的。

就比如此刻,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做一件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可这些脏事恶人却一直拦着他,他还不敢大声,得遮了脸为别人拼命……

他恨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恨这世道好人难活,恨老天爷怎么不睁开眼看看,降雷劈死那些混蛋们!

宋晚怒气冲冲,像着了火的小炮弹,跟人打架招式更凶,跑跳速度更快,呼吸急促,血液在全身奔涌……他一定能冲出去,一、定、能!

只要再甩掉这几颗牛皮糖,甩掉……

咦?

心脏快要跳出来,肺都快炸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乎把他逼得山穷水尽,差点要咬牙易装用‘莫无归弟弟’身份出去的时候,逼追他的人不见了?

酒楼三层,高慧芸皱眉:“请我到都察院大堂为证?”

方穆听颌首伸手:“是,大人们都等着呢,高姑娘这就请吧——”

高慧芸不想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可莫无归专门派人来,堂上还有孙家人,陛下的人也盯着,不去不合适,此地……只得作罢。

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事倒并不急于现在,她微微一笑:“还请方大人带路。”

为高额赏金买单的人离开了,留在原地的丫鬟把该给的钱给了,再之后的计划就无能为力了,再想来行动,讨赏银的人自然也渐渐散去。

宋晚和言思思俱都回归,范乘舟压力瞬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家势力不会消停,经前番小心试探‘捉迷藏’后,终于解晰线索,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将不再是乌合之众,土鸡瓦狗,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死士。

“大的要来了……”

范乘舟长鞭一响,马车急速前行:“小唐坐稳了——”

宋晚和言思思也反应迅速,立刻飞身而起,迎上四面八方过来的死士。

对方很厉害,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年默契配合下战力,远远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阵法,或者说,不停此消彼长旋转的阴阳鱼,能化解所有凶险。

苍青看到,眼睛都直了:“好厉害的阵法!”

他最近一直跟着主子调查玉三鼠之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玉三鼠抢了唐镜?还是,接单干活儿?主子知道这件事?还是……根据唐镜表现,猜到了?

玉三鼠超级会藏,他们查了很久都找不到真正踪迹,他不觉得主子知悉内里,最多是根据蛛丝马迹,合乎逻辑的推敲,然后猜对了。

那还等什么——

苍青系上面巾,冲进战圈,先搞定孙家死士!

毕竟孙家是想杀了唐镜,就是他得保证,唐镜全须全尾到都察院!

言思思暗器如雨,封锁可控攻击范围,宋晚冲在最前面,只管奋勇拼杀,不必顾及身后,因为他的伙伴一定不会让危险自他身后而去,范乘舟则于明刀暗箭中稳稳驾驶着马车,冲掠街道人群,穿越光影斑驳暗巷,顺手还能解决几个想要扒车的人。

苍青没融入他们阵法,想融也融不进去,干脆在侧冲锋,帮忙劈开道路,手中长剑如虹,杀气腾腾,所过之处锋芒毕现,谁敢撞上来就是个死字!

这一刻没人是猫,没人是鼠,所有人为了自己的信念理想而战,方式目的可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苍天雨露,恩泽四方,阳光温暖,天地同沐,凭什么雨露要被你们截留,阳光必须只为你们闪耀?

每个人生而有之的权利,凭什么要被剥夺,要被碾入泥里?

我不想,我、不、允、许!

第34章 男人全都一个狗样子 什么破老鼠,把他……

“好漂亮的轻功。”

街边商铺, 二楼靠窗的房间,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换好衣服,刚好看到街上的一切。

他身材颀长, 面容清秀, 修眉长眼, 眼角微挑, 微微一笑, 便见别样风流,新换上的衣服是绛粉色,不似男人衣服颜色稳重, 不似女子衣裙飘逸柔美, 用金丝银线暗绣出一朵朵梅花,很有种特殊格调,与其眉眼气质极为相配。

只是他头发略染风霜, 唇边也干燥有皮,手指也很粗糙, 一看就是出了远门,刚刚回京。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现状,盯着宋晚几乎快翻上天的漂亮轻功, 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还真是赶回来的刚刚好……”

“打这么凶,”侍立在侧的护卫有些着急, “梅大人, 咱们要不要……”

“先等等,”梅岁永眯眼, “此等胶着,梅卫反而不方便插手,须得等时机。”

时机很重要, 看不懂不行,错过也不行,否则风险随之而来,自己人也得陷进去。

……

赵经时去蹲了都察院大堂,很快发现一件事,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莫无归试探吕公公的话,他听明白了,吕公公有问题!

姓莫的从不干多余的事,什么黑市,什么帮忙,他那么狂,用得着别人帮忙?这吕公公,只怕就是买了那剧毒牵火焚,又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死的人!

这两桩命案极为敏感,别看外边人人在聊,都想卖弄着分析两句,但真正敢问的一个都没有,皇家秘事,一个不小心要杀头的,遂从始至终的线索,剧毒牵火焚的来源,除了莫无归,也就他知道了。

他的消息里查到,毒是经黑市买卖,流入京城的,买主线索不是很明显,但肯定是京城人,与宫里有关系,如果是吕公公,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国舅和五皇子要死?因为一切都是皇上示下!五皇子身世,皇上知道了,忍不了,高国舅又一个劲想借五皇子成事,日渐嚣张,行事姿态不利以后大局,皇上更忍不了,吕公公体会上意,下手办了!

儿子和哥哥死了,高贵妃必然知道吃了个哑巴亏,也不想跟着死,但吕公公替皇上来交代了,她能怎么办?为了唯一能活的女儿,只能悬梁自尽。

吕公公是皇上所有心思的执行人,所行所为皆是皇上默许发生,包括之后的事,朝堂声音,外界对孙家的种种猜测,孙家大船不稳……也是皇上在敲打孙家。

所以这个案子没人敢接,孙阁老被骂的那么凶都不说话,莫无归野心那么大还擅长破案都没去争,任他去撞,争取这个机会……

这不蠢透了么!

赵经时恨的磨牙,破什么案,抓什么凶手,要抓皇上归案么?开什么玩笑!

莫无归好深的心机!好卑鄙的手段!怕不是一直在操纵他,引导他,哪怕到了现在都还……

“操!”

赵经时狠狠骂了句脏话,他原真不知道这案子是个坑,现在发现也晚了,以他的本事绝难圆好,事办不好,再把自己搭进去……

孙家已经嫌弃他能力不足,不堪同谋,莫无归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掉他这个对手,出身宗室又如何,皇上杀的宗室少了?

不行,他不能走这条死路,也不能再硬刚破案,改变策略,找条退路。

退路……可退路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快点想!死脑子怎么也不听话,一点力气都不卖!

正着急的时候,他看到了新提到堂前的证人,高慧芸。

她怎么会到堂上来证,她今天不是在悬赏捉拿玉三鼠?

不对,等等,玉、三、鼠!

赵经时眼睛一亮,他也可以捉啊!把那个皇室重宝四方琉璃蝶花樽找回来,大小也是个功不是?他现在可不能嫌功劳小,主打不能再错,真抓到了,再操作一番,这波不就能过去了?

至于玉三鼠线索,高慧芸能花钱悬赏,他就不能了?他还是宗室,不管身份地位还是财物量级,都高出很多……搞不动莫无归那只心眼多的狐狸,他还抢不到高慧芸能得到的线索?

想清楚了立刻行动,赵经时试探着去找——

哦豁,上天果然怜爱聪明人,他厉害了这么一次,竟然如他的愿了,他很快找到了玉三鼠,玉三鼠正在闹事!

那还等什么?

赵经时即刻摇来自己的人,参与围剿。

他对唐镜不感兴趣,他甚至不知道马车里有个人,他只想抓玉三鼠,最狠最阴的招全往三个人身上使。

宋晚几人立刻雪上加霜。

不过这个单本就难做,心中早有预期,顺利是幸运,不顺是正常,他们本就常年游走于各种危险漩涡,保持好心态,奋力拼就是!

他们心态稳,苍青忍不了,前有狼后有虎,左支右绌,再这样下去唐镜怕是要丢!

他是不是应该……先把人劫过来?

战局突然变得混乱,难看至极,楼上梅岁永勾手指,叫护卫过来,附耳说了两句话。

那护卫与苍青认识,根本不必靠的太前,在隐秘角落打几个手势,苍青就明白了——

玉三鼠在他眼里算不得好人,不可能交付信任,全然帮忙,但今天行动的目的是什么?是抓贼,跟孙家斗,还是搞赵经时?都不是,是案子顺利,是人证唐镜能到督察院大堂,最为迫切紧急的目标面前,其它矛盾皆可暂时放下,稍后有的是时机再碰,信不信玉三鼠没关系,以后要抓斗纠缠也没关系,但今日殊途同归,拧成一股绳总比分开独斗,叫孙家人钻了空子好!

玉三鼠只是接单护送唐镜,孙家人若得了空子,会毫不犹豫杀了唐镜的!

苍青重新调整姿态,再次进入战局,协助清理前行道路。

所以还是主子厉害……不仅猜到了孙家行动,让他来盯,还安排了梅大人掠阵?

尽管如此,苍青卖力气帮忙了,马车前行的压力并没有减轻。之前还能趁着别人不知道,悄悄行动暗度陈仓,现在围成这德行,人越来越多,也根本低调不了。

“分头行动吧,”言思思盯住不远处赵经时,手痒的很,“我去教训教训他。”

这人志大才疏,带来的人却不少,什么宗正寺五城兵马司,借着宗室身份,能撬动的资源太多,一堆人围在这里,终会是祸患。

范乘舟艰难驾驶着马车,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切记小心行事。”

“用得着你瞎操心,”言思思哼了他一声,眼波流动,丝丝沁柔,“对付男人,没谁比老娘更在行!”

宋晚也眯眼看着前方:“我去引开孙家这波死士杀手。”

范乘舟这次连看一眼都来不及了:“别受伤!”

言思思开始遛赵经时。她知道这个男人自负,莽撞,没把握的事未必会做,有把握的事一定会干,且会倾尽全力达到目的……

她先是装作受了伤,体力不支,独自出逃,赵经时看到立刻兴奋了,他也没想今天一下子把三鼠都抓着,现场形势有些复杂,他把不准,但如果要抓一个,把握不就大多了?如果这个还受伤落单,岂不是十拿九稳!

只要抓住了一个,另外两个还跑得了?听闻玉三鼠感情很深,从不抛弃伙伴,他只消拿这个当诱饵,那两个岂不是手到擒来?

赵经时兴奋极了,在发现这只小老鼠即便受了伤,交手失误频出,还是很灵活,总能躲过他后,干脆把自己摇的所有人都聚到身边,聚集最大实力,所有力气全用这小老鼠身上,就不信抓不到!

然而言思思并没有受伤,体力也没有不支,多年打架掀屋子,她虽瘦,肌肉内力都练的不错,莫说弟弟,她揍范乘舟范乘舟都得先求饶!

她最擅长扮柔弱相了,总是能给对方信心,让别人觉得这次一定能抓住她,抓不住……下一把一定能抓住,她一直‘逃不开’ 对方视线,一直竭力奔走,身法歪了错了,腿脚颤抖了,仅靠最后一点心力撑着……

就这么一点点,编织出一张大网,牢牢粘住赵经时的人,往前进不了,后退又可惜。

赵经时觉得运气很不好,处处不顺,处处阻滞,他带着这么多兄弟抓人,十拿九稳的事,却总是遇到意外横穿道路的马车截断视线,不知哪家出殡不懂事选这时候的人多眼杂,巷子里谁家晒衣杆都不知道好好固定一散砸一堆……

总之,过去许久小老鼠都还没抓到,牙痒的想吃人肉。

“这人到底是谁! ”

什么破老鼠,把他玩的像狗一样……

没错,越想越像了,来来回回吊着他,他却连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你别走——老子今天要杀了你! ”

赵经时轻功运到极致,鞋底快蹭出火花了。

言思思听到,笑的那叫一个舒爽。

“呵,男人。”

她身形自由飘逸,像今日阳光下的风,发丝跟着柔软轻荡,仿佛天地浩大,任我徜徉。

“全都一个狗样子,说到做不到呢。”

宋晚倒是没能一下子调开所有孙家死士,孙家死士和赵经时不一样,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唐镜,不会纠结缠追玉三鼠,但调不开所有,可以一个一个,一小窝一小窝调啊,宋晚早年性烈急躁,被范乘舟言思思压着调.教过,在有计划必须实行的时候,可以很耐心,执行的很好。

他也很会挑,哪个厉害,威胁大,就单挑哪个带走,这人不想走也没办法,他的小贱招连起来,范乘舟都得被逼的去跪经,世俗常人可没那么好心态。

他轻功还很好,来回遛人不带累的,还能冲你扮鬼脸,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车一点点往前挪,路线早已从西往北折,距离都察院不算太远了!

可前方路窄,是最不好行,也绕不开的一段,隐约看到有箭矢折射出太阳流光。

唐镜透过车帘看到,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看上去惊得不轻。

范乘舟刚好掀帘看到,笑出声:“不是说不害怕?”

“是不怕,”唐镜抬眼看过来,仍然是风雨侵蚀,削瘦枯槁的一张脸,唯眸底一簇幽光,明亮到锐利,“我死可以,但不能在这里,得死在都察院大堂。”

“好志气!”范乘舟看着他,“兄弟信我么?”

唐镜:“你敢继续送,我就敢继续信。”

“好,那就信我,”范乘舟收了笑,“用车帘布把自己绑在车上,身前屈窝好,眼睛闭紧,在心里数一百个数,听不到我的声音,谁叫都不准动,不许下车!”

唐镜没说话,直接行动回应,三两下把自己绑好,屈身前,最后看了范乘舟一眼,目光深澜,幽火在燃。

范乘舟难得肃正,微低了声音:“唐镜你听好了,我们兄弟三个答应的事,从没做不到过,今日这条路,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向前! ”

他放下帘子,鞭子在空中甩出啸音:“驾!”

马车开始疯狂往前跑!

唐镜咬紧牙关,头往胳膊里一扎,闭上眼睛,不听不看,闻到血腥味不怕,听到惨叫声不管,心里慢慢数数,一,二,三……

范乘舟驱使马车狂奔往前,自己旋身飞离,来了一手假道代虢。

他没再管马车,也不管唐镜,直接飞身往两侧高点,迅速截杀解决孙家仓促埋伏的弓箭手。

孙家要杀唐镜,又要提防不能被别人抢走,赵经时未能全部带走,残留在这里的力量刚刚好能用一下,还有他不认识的那位,早早就来开道,穿着苍青色衣服的年轻人。

不管是想抢,还是想护,大家伙都得卖力不是?他只要保证没有暗箭流矢射中车内唐镜,就能过这道坎!

人车分离,自身周边危险降低,武力值还能最大限度的使出来,只要过了这段最易伏击的窄巷,只要扛过了这一波凶险,马车被人控制了又怎样,他可以立刻抢回来!

至于后续危险,思思和弟弟不是遛人去了?马上就能赶回来!

马车的嘶鸣,车轮的滚声,刀剑的相撞,让整条街道疯狂起来,百姓们视线也被吸引,不敢近前,在远处高处打望。

有心眼多聪明,消息也灵通的,很快认出了几个人,再把近来京城热闹是联想到一起,比如捉玉三鼠啊,高国舅五皇子之死啊,都察院那边正在审案啊……悉数联系到一起,多少也明白了点。

“嘶……怕不是人证!听说都察院那边,孙老爷指着莫大人鼻子要人证呢!”

“什么河渠案,好像很大的样子……”

“看就看,别再往前了啊!看到那群人拿的刀没?那是死士!杀人不眨眼的!”

商铺二楼,梅岁永笑叹了好几句有趣:“这事闹的……”

估计莫大少爷没想到会这么大吧?

不过大有大的好。

梅岁永收了笑,眼梢风流不在,眸底微敛,已经在盘算后续要怎么搞事了。

马车上,唐镜紧紧拽着绑紧的车帘,虎口几欲渗血,一个数一个数的数,马上就要一百了。

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喊他名字的,诱哄他下车,保证一定没事的,他都没听,他也没害怕,到最后,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一个都没进来,连车帘都没挑破……

直到小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事了,唐镜,你可以坐好了。”

唐镜也很想坐好,但好像有点做不到……方才有两支流箭飞进窗户,并没有伤到他,可刚刚有一段路不好走,马车轧过一块大石,突然大角度斜晃,他的腰胯撞到车壁,失了气力,此刻呼吸也很急促,平复不下来,使不上劲。

言思思和宋晚已经回来了,前方的路仍然凶险,可都察院大门已经不远,胜利在望,她们打架打的一点都不累!

听不到回应,范乘舟掀帘一看,立刻气沉丹田——

“小红!”

宋晚顿了下,才意识到叫自己,他们三个配合基本不太需要说话,更别说叫名字,叫了,还专门叫他,意味着……

他赶紧结束战局,跑回车上,范乘舟接手随他而来的死士,把马车护的密不透风。

“别怕,小事。”

宋晚麻利从袖中摸出针灸包,微微弯唇,眼底一片明朗光亮,太阳一般灼人:“不都说了,只要小爷在,你去了阎王殿都能给你捞回来,何况你只是蹭破了油皮,连黄泉道都没见着呢!”

马车不稳,他的手得稳,穴位偏一分,效果大打折扣。

因伤在腰胯,他挑了根略长,也最顺手的银针——

车外言思思和范乘舟都在努力,尽量让马车走稳,这一刻慢些也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

不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你说……这车能安全到都察院么?”

一个人是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窃窃私语,便所有人都能听到了。

宋晚耳边充斥着声音,能不能到,能不能及时到,到不到得了……

他将银针刺进唐镜穴位——

“咱们到得了!”

第35章 血溅都察院 我看不到了。

都察院大堂。

“临江城不大, 河渠修葺,竟能直接截留漕银三十万两,概因临江知府郑广递了封折子, 提出漕海联运展望, 言道沟渠连成网络, 惠泽万代, 富国强兵, 当地百姓无不振奋支持……”

莫无归看着孙逊:“他说这封折子并不是他自己想到的主意,是你教的。”

孙逊看了眼苗铎展,自然不承认:“都说这姓郑的栽赃嫁祸了!我当初还以为他是好人, 请他吃了好几顿饭, 没想到这般害我!”

莫无归看向高慧芸:“高姑娘也旁听许久了,想必对来龙去脉俱已知悉,不知此事可听说过?”

朝堂高孙两家之争旷日持久, 各自有各自的派系,谁家主理办个事, 另一方必定攻讦,时不时互下黑手,临江河渠修缮之事, 这几年也经常被两边当筏子,来回扯皮对抗, 若说这个案子除了孙家本身谁最清楚, 只有高家。

而高家事,高慧芸参与良多, 近来又频频冒头,宛如高家智囊,不请她请谁?

高慧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孙逊, 才回莫无归的话:“过往杂事诸多,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莫大人现在问我,我须得仔细想想。”

莫无归:“想多久?”

“这未想起具体细节前……我也不好随便说不是? ”

高慧芸姿态做足,意思很明显,是冲着孙逊去的——您觉得我说,还是不说呢?

她想顺势入局,与孙家做个交易。

莫无归知道这个女人心思复杂,今日请她来,也不是非得让她做证,就算她肯说,定也会为了自己利益出发,证言不可信,他要的是拖延时间,以及,短暂牵制孙逊。

“赈灾抚民,本是天子垂怜,体察四海,可予民生之物,却被人贪污截留,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仁善包容……”

莫无归神情肃穆,话音铿锵:“做臣子的,却不该这般犯上。”

“正是如此,”吕公公手扶金锏,慢条斯理,“陛下宽仁,怜民生苦,恨贪官生,只想知悉真相,依律法办,咱家却不愿见陛下伤心烦劳,有碍龙体,专程请了这御赐金锏,见证莫大人督办此案——若查明有人贪赃枉法,咱家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罪人逍遥法外,若查明没有误会,是有人无中生事图栽赃嫁祸,咱家也不会任清白蒙羞。”

他在这里旁听,立场很明确,就是代表天子,只站天子利益,事实什么的,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今日这案子审的好,证据确凿,让人心服口服,百姓交口称赞,之后能拿回国库损失的赃款,他当然助力莫无归,可要审得不好,顶不过孙家势力,案子糊糊涂涂不能让人信服,百姓口碑也无向好,那他就不只是作壁上观那么简单了……

莫无归证明不了自己能力,还偏要把事情搞大,以后不可能再简在帝心,前程锦绣,他连现有的东西都保不住,很快就会成为被群起攻之,落井下石的那一个。

孙逊有点怂,他是真的怕皇上。

苗铎展却不能任由己方气势被碾压,出来行了个礼:“莫大人查案坚心,我等都明白,都理解,可却不能偏听偏信,只听那郑广一面之词,他所提供的账本,来往信件,血书,仅仅是他一人的东西,样样有造假之嫌,若无它证佐证,下官认为不能取信。”

孙逊:“没错!编故事谁不会,我还可以把手指割了搞一堆血书呢,谁惨便要信谁么!”

吕公公耐心也将告罄:“咱家听闻,莫大人这里还有一个人证——”

莫无归眸底墨色浮沉:“人证确有——”

“人证来了!”

堂外天日似乎瞬间变幻,嘈杂的车马声人群声并刀剑声,声声促促下,有人旋风般跑……不,是被跑着的人拎着闯向大堂!

拦了一路,险了一路,最后这一百步,宋晚三人更为紧绷,除了要把唐镜带进来,周边掩护不能断,还得立刻计划逃跑,把唐镜扔这他们就得跑,因为他们是贼!

“……府衙之地我等不便上前,最后这几步,你自己冲,放心,我们一定能护住你!”

范乘舟把唐镜往前一扔,同时小翻身后退,言思思和宋晚扛住来自外侧的所有压力和危机,三人眼睁睁看着唐镜踉跄落地,扑棱蛾子一样闯进大堂,才立即旋身,分不同方向落入百姓群里,迅速走位,各种利用阴暗视角遮挡,树也好,墙也好,人也好……总之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最终摘掉部分伪装,藏身进围观人群。

“草民唐镜——参见大人!”

唐镜终于得见‘明镜高悬’牌匾,看到了堂上太监怀里抱着的御赐金锏,泪湿眼睫,纳头拜下:“莫大人容禀,临江河渠缘何反复遭祸坍塌,反复需要拨款,草民就是亲历者!”

莫无归:“唐镜,起来说话。”

孙逊比唐镜站起来的更快,这这这……怎会如此!这么多人,竟都没拦住么!

苗铎展扶住他,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莫无归顺手指向孙逊,问唐镜:“此人你可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得,正是临江连年灾祸的始作俑者孙逊!”唐镜起身,从怀里掏出染血状纸,“草民两年来求告无门,今日终有幸得天眷顾,堂前见到大人,还请大人收下草民状纸!”

莫无归让人把状纸收上来,再展示给所有人看——

“唐镜,你之冤情,详细述来!”

唐镜深深呼吸,目光滑过堂上贵人,堂外百姓,从头开始讲:“五年前,孙家这位老爷孙逊,联合临江府知府郑广,伪造河道溃堤奏报,以修缮河工为名,向朝廷要钱,为进展顺利,民间也造了势,说有意开展漕海联运计划,各处河渠形成网络,货物从沿海到内陆将会更便捷,不但有利行商,更利民生,大家伙谁不想富起来,谁不想日子好点,现在苦一苦,未来孩子们能过得好也行,官府为筹钱加些赋税也没关系……他们问朝廷要了多少钱,我们小民不知道,但临江各城县的富户百姓,可是捐了不少银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多少人主动上工修渠,甚至自带干粮,我这种没钱没力气,但读过些书,对通渠略通皮毛的人,也愿学有所报,为了自己的梦想也好,为了家乡的将来也好,什么都行,所有人都盼着河渠修起来,那时我们所有人嘴边都挂着一句话——今日你我苦一分,来日运河万贯金,我们深信未来可期,然而所有钱都被他们贪了!临江根本就没有未来,他们就没想过让我们有未来!”

孙逊:“你血口喷人!你怎么知——”

“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我们所有人被你们像傻子似的哄,像傻子似的玩,你们说钱不够要加赋税,我们勒紧裤腰带给,你们说没钱付工钱,我们自带口粮,可你们采买的物料是什么东西?我们天真的卖力气,热火朝天的干活,结果根本不用什么天灾,基底刚搭起来,渠道就自己塌了!你们收的钱呢,那么多渠道搜刮的银两呢,都被你们分账了么,一点没用在正事上!”

“我是四年前去修渠的,当时大家已经被骗了半年多,没一个人意识到,仍然如火如荼的干,我也……我也是个蠢的,当时随着乡邻,为了将来希望,憋着一口心气,死命的研究,我们那时并未怀疑官府,这么大的工程要做下来,肯定是很难很难的,渠道总是塌陷,我们考虑地势由因,考虑环境气候泥沙,是我们没想到的地方有难题未破解,就是没怀疑你们采买的物料,许也有人怀疑了,但当时人们对官府很信任,发现有什么不对会去奏报,这些不对的物料总是会消失,或是被河水冲走,或是走水烧了,或是遇到水匪被劫,总之各种事都不顺。”

“直到三年前那场泥石流。”

唐境微微闭眼,手攥成拳:“当时这位孙老爷是监工,夏天连日阴雨,有经验的乡老都说会有暴雨洪涝灾害,他却不听,非说要赶工期,让我们连夜开凿,结果山体滑坡,数百村民被埋……”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工期,更谈不上想要功绩,你们只是想毁灭,毁了修起来的渠道,毁了要太多的人……这样你们就能继续接着修渠,接着捞钱。”

“你们也不怕被追责,反正所有百姓都死了,随便编一个‘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就可以,而且这次的确也有了泥石流不是?只要你们迅速炸毁山体,埋葬所有痕迹,该瞒的瞒,该编的编,官官相护,一起捞钱一起齐心,谁会知道偏远山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可我活下来了……有时候我想,还不如死在那时。”

唐镜眼底那簇幽火像是要熄了:“我三代单传,是家中所有希望,我爹原本不欲我来修渠,他盼我继续读书,读的更多些,修渠他来上工就可以,可我喜欢水利,正课之余,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类书,若能参与这样助利民生,富国强兵的大工程,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哪怕扔一辈子进去,我也不会后悔,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认真做事的,可我爹死了,所有乡邻都死了,唯我侥幸挂在灌木丛中,活了下来。”

“上面老爷们不希望有人活着,现场来回清理了好多遍,户籍一个个挨着勾掉,每个人的家宅都安排盯梢,我不能回去,不能告诉我的妻子,否则她会有危险,只能任自己的丧讯传回家……老爷们还很会来事,在泥石流发生地立了块碑,把所有人名字都刻上,还能彰显自己仁善,具表报送朝廷,还能得嘉奖。”

“我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活着?踩着所有人的血,活得这么舒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肯定要告状,死去的乡邻们救不回来,可他们不该这么死,像野草一样,被人弃之敝履,无人知晓。”

接下来他便打算暗中收集线索,想办法告状,可他户籍已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孙逊他们既然敢干这种事,对风险警惕性更高,巡查围杀动作从未停过,唐镜是幸存者,但他不是五年来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幸存者也有想报仇的,可一个都没走出来,唐镜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读过的书,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原也想过放弃的,我身无长物,也没户籍,钱都没办法攒几文,能接触到的事太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要扳倒他们,希望渺茫,病得厉害的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蚍蜉如何能撼天?我的妻子死了。”

唐镜捂脸:“被他们杀的。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还幸存,只是连续监视观察后认为没什么风险了,见我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竟然还守着我的坟,怕她以后是个不安定因素,干脆杀了她……”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从临江到京城的一路追杀。

“我的青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日子过的那么难,每天都不一定能有一顿饭吃,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爹,我的乡邻们,怀揣着赤诚之心,愿意苦一苦自己,为将来孩子们好,为什么要像猪狗一样,为老爷们的富贵牺牲?”

“老爷们踩着我们命,我们的血,非但没一点怜悯愧悔之心,反而觉得麻烦都处理了,可以接着捞钱,继续哄骗下一波百姓,制造下一次危机,巧立更多名目,从渔船到水兵营……他们凭什么!”

唐镜脸色惨白,瘦如枯槁,实在不怎么好看,可他眼底那簇幽火,越燃越亮,哪怕只有一簇摇于风中,也不会熄灭。

“我的生死没什么紧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可我除了是我自己,还是个儿子,是个丈夫,这些经历,我不能不当回事。”

他之所言所述,样样写在状纸上,找到的证据不算多,但跟之前过堂的,曾经的临江知府郑广比对,已然能形成足够的证据链,逻辑清晰。

孙逊腿肚子有些抖,仍然不愿意认:“就一个人证而已,尖嘴猴腮一身猥琐,一看说的就不是实话,定然是编的,做的伪证!”

“如此说来,物证的确不算足,”莫无归眉眼淡淡,“我这里另有一位人证,便也请上堂吧。”

孙逊怔住,你还有人证?有为什么之前不请出来!

新上堂的人证是个文吏,姓张,这位才是相貌长得不算周正,略有些尖嘴猴腮,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他也的确行事不算正派,因打了一手好算盘被重用,惯会阿谀奉承,人生格言是难得糊涂,这临江很多账目都经他的手,他从来没想管过大人们的事,也管不了,只盼能囫囵过去,他手上有密帐,有经手的花名册,包括孙家与郑广,甚至水兵营往来的细节。

他也知道一桩大事,唐镜遭遇的泥石流事件,孙逊和其手下如法炮制了不止一次,另有一个小镇名崖石,两个村的百姓,同样全部丧命。

莫无归之前没让他上堂作证,是因为此人不但相貌不容易让人信任,本性也胆小怕事,他落到莫无归手里,招是招了,但不肯签字画押,还直接言明,若案子没大破迹象,他不会上堂作证,堂前不会说实话。

他承认自己本性钻营,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口饭能摧眉折腰,可人生在世谁不委屈,当狗就当狗,跪着吃就跪着吃,他那点良心有,但是不多,若莫无归死逼,他就死,他也有家人,总得为三岁的儿子想想。

可若这案子真能破,莫无归真有本事撕下孙家一层皮,证明能护住他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孙逊:……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一定没事么,为什么又出来个反水的人!

他瞪苗铎展,苗铎展也没招,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现在烧得这么旺了,怎么可能停?

唐镜冷笑:“这么多年,孙家插手的事,哪一样能善了?各州县的冤案,死了的流民,无处陈情讨公道,连故乡都回不了的亡魂,难道少了?”

堂外一片静默。

是啊,这样的事,难道少了?

京城百姓因在都城,能得暂时安平,可谁没有个祖地,谁没几个外地亲朋,都没有,来京行商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总能带来很多消息。

先帝驾崩,先太子没有登基,莫名其妙死在奔丧的路上,得好运登基的今上委实不是什么明君,十几年就干的原本富饶的国力层层穷困,用那一套帝王平衡心术培植不同势力,致使朝堂派系纷争不断,乌烟瘴气,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民生多艰,而今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北方外敌蠢蠢欲动来犯,地方落草为寇者众,弹压不下,国都快亡了。

高国舅和孙阁老斗了多年,中间的黑事脏事多少,想也知道,但少有人敢这么揭发,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指孙家,就差指着鼻子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孙逊为什么敢这么做事,为什么能做这些事,还不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爹?

“原来是这么大的案子……”

“那一路走来是很难很难了……”

百姓们心有戚戚,所以之前巷子里,是孙家想要截杀?除了他们谁有这么大胆子,谁有这么大势力,人都快到都察院门口了,还在截杀。

那护送他的人是谁?敢这么直接跟孙家叫板,好强的气魄,好大的胆子,未来想必也会被孙家找后账……

苍青到了都察院就摘了面巾,所有人都能认得出来,他是莫大人的人,莫大人之前就在不同场合怼过高国舅,也对孙阁老语出不敬过,京城人对他很熟悉,不算太意外,可另外几个人呢?

“好像是三个来着……玉三鼠吧?他们一直都很刚,脾气很烈。”

“而且本事也大啊,为什么名声传扬这么广,就是因为敢接贫苦百姓的单,敢杠上大人物……而且最近不是都说,他们来了京城?”

小郡王在人群外巴巴看着,非常遗憾自己到了晚了,都没有看到多少玉三鼠的帅气!这三个动作还非常快,立刻消失在人海,根本找不到。

不行,这么大的热闹,挚友怎么没来看?

他不能一个人享福……小郡王立刻勾勾手指,让小厮去莫家传信,邀请宋晚过来。

堂上,莫无归一一扫过案上卷宗:“来往账本,名册,状纸,陈情书,物证,人证,样样俱全,证据确凿,孙逊,你可还有异议?”

孙逊有,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因为现在已经没人站他,连吕公公都……

吕公公怀抱御赐金锏,站起身:“的确证据确凿,辩无可辩,咱家会向陛下陈情,恭喜墨大人,此案圆满。”

案子明晰到这种程度,百姓们翘首以待,等着看孙逊下场,之后孙家是否会被莫无归搞的大伤元气不知道,陛下一定能从孙家撕下一块肥肉来。

莫无归扔签:“即刻将罪首孙逊押入大牢!”

孙逊急了:“不可以!莫无归你怎么敢的!我就算干了点事又怎样,区区愚民,怎配与你我为伍!”

堂上一片安静。

孙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改口:“再说我也没干那么多!你看我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么!”

莫无归便看向苗铎展:“苗大人,得罪了。”

他一挥手,立刻有差吏上前,也押上苗铎展,一同下狱。

苗铎展:……

孙逊:……

莫无归:“案情已明,罪无可恕,个中细节孙老爷既不愿当堂供述,便稍后慢慢回想,慢慢坦白吧。”

堂上时间有限,也不方便刑问,且他想知道的,并不仅仅这一个案子。

“谢大人……”

目送人被押下去,唐镜头磕到地上,很重,喑哑声音微微颤抖,像不存实的鬼魂借活人的嘴倾诉。

“家乡河渠破败,灾年难度,我本踌踌满志,盼能为国效力,福泽子孙,圆梦此生,未料这是一个又一个贵人的局,要食人髓,吃人肉,我的命不算命,我的父母妻儿,亲朋友邻亦是草芥……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到京城的这条路走的实为不易,得幸还有莫大人这样的好官,敢于为民做主,敢于对抗恶蛟豺狼,肩担日月,顶天立地,我盼未来有朝一日,如大人这样的官越来越多,天下再无冤案,百姓再不流离,海晏河清,盛世安宁。”

“可我看不到了,死去的那些人,也看不到了。”

唐镜起身,转身走到堂外。三年殚精竭虑加不停对抗逃亡,饥贫病痛折磨,他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形容枯槁,走路都在打晃,唯眼底那簇幽火,尽管被泪水洗过,仍然明亮,和风霜雨雪都熄灭不了。

“我知道贵人们的手段,那些人为了翻案,怕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

“我也曾故意堂前大声背书,骗父亲笑眯眯给零花钱,也曾顽皮偷看未婚妻子,用一枝桃花讨了她一顿打,也曾迎着家中炊烟归,偷闲与家人赏雨,我也……是个人。想到还要与这些脏人脏事纠缠,被泼脏水,我就觉得恶心。”

“我今日站在这里,告知诸位我亲历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也愿用这副残躯,扑炼狱炉火,明己心志。”

“……有些人想榨干我们的生命,攫取我们最后一滴血泪,成就他们的富贵锦绣,还捂嘴不让我们说话,告诉我们要认命,我想告诉他们——总有人不愿,总有人会反抗,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老天爷,皇上——您睁开眼睛看一眼您的子民,看一眼百姓吧! ”

“砰——”

唐镜猛的冲出去,撞死在督察院门外墙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