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朝她看过来时,像是一汪清泉骤然涌入心里,莫名地使人安定下来。
连日来的烦躁在那一刻彻底被压了下去,蔡远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依旧仰头看着女人。
“我叫温知君,你妈妈跟你说过我吗?”
她这么问着。
蔡远黛反应了一下,点点头。
说过,妈妈说温知君是她的师妹,是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是她唯一的知音。
蔡远黛知道知音这个词的重要程度,于是默默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复述了很多遍,她生怕未来某一天遇到了妈妈的这位知音,给妈妈丢了脸。
可她还是没有等到妈妈带着自己去见这位传说中的知音。
女人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才又听她说道:“你妈妈曾把你托付给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房间的门还没有关上,蔡远黛依旧能听到外面爸爸大声吆喝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做抉择,又像是在沉默地拒绝。
温知君看着她,心里罕见地升起了一抹忐忑,这么多年她顺风顺水,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而紧张焦躁过,可如今站在一个孩子面前,她竟然因为要等一个孩子的回答,而感受到了难得的紧张,甚至害怕。
即使这件事她胸有成竹。
半晌,蔡远黛睁开了眼睛,眼里又一次泛起了泪花。
她点了点头,却始终低着头,没有去看温知君。
她似乎从来没有什么选择,总是大人们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了喉管中,温知君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葬礼结束之后,我来接你。”
蔡远黛又一次点了头,却在温知君转身离开的瞬间,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立马咬住了嘴唇,确保从自己嘴里不会漏出一点呜咽。
温知君走出去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似乎要说什么,却见女孩已经背过了身去,一副拒绝继续沟通的样子。
她顿了顿,还是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之中,蔡远黛再也控制不住,趴伏到桌上哭出了声。
这是她这两天以来第一次哭出声。
将头埋在臂弯之中,泪水打湿了她来不及换下的校服,耳畔两道声音交织着,最后汇聚成了一幅令人恐惧的画面:
“我早就说了把她送出去!一个女孩,学习又不好,你还指望她以后能赢回来很多彩礼吗?”
爸爸又在声嘶力竭地指责妈妈了。
蔡远黛扒着门缝,看着屋内满地的狼藉,以及站在窗前伸出一只胳膊愤怒的爸爸。
“当初老李头就想要个姑娘,找你要你死活不给,现在好了,赔本了吧!”
妈妈背对着他坐在床上,那个时候她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身体薄得好像一次后就破。
她白着一张脸,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却还是红着眼抬起了头,“你说这话儿有良心吗?当初不是你说就是个姑娘也喜欢吗?”
“她是我的女儿,她跟着我的姓,她未来如何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我是她老子!”
妈妈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你是她老子呢?这么多年你管过她吗?每次挣点钱就出去喝酒打牌,你这样让我以后如何将她托付给你?”
“你别说那些要死要活的话,你要还有点心,就把她卖给老李头,那家伙惦记远黛很多年了。”
听到这话,妈妈突然站了起来,正对着爸爸,嘶吼道:“他惦记我女儿究竟安了什么心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哪怕有一天我真疯了,我也绝不会让远黛入了狼窝,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
“姓梁的,我已经找了律师,你但凡敢动一点歪心思,我的遗产你一分钱也得不到。”
“疯子。”
爸爸甩下这句话就往蔡远黛这边走,她吓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开门的爸爸看见了。
爸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一句话也不说离开了家。
房间里,妈妈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蔡远黛,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蔡远黛刚迈出一步,突然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
使不出一点力气,蔡远黛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手脚发软。
眼睛烧得难受,喉咙也在阵阵发热。
后知后觉地,蔡远黛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她扭头看了眼屋外的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泪水在脸上蒸发,她终于止住了哭泣,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没有妈妈了,没有人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细心地照顾她了,没有人会温柔地叫她宝贝了,也没有人会抱着她说“在妈妈这里,可以哭,不用装”。
她没有妈妈了,她得坚强起来了。
抬手摸了一把眼角再次沁出来的泪水,她现在应该回到房间去,吃药休息,她必须撑到妈妈下葬。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人背着光走了过来。
熟悉的身影让她又一次酸了眼眶。
“妈妈。”
她最后叫了一声,这是她最后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