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立刻仰躺了下去，胸口的红花被打出了一个洞，汩汩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红花，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红。
甄真以极快的速度俯身下去托住他，死死按住伤口，“去搜对面那栋楼，但是先救人！”
“叫救护车！”
“救护车？”有个圆滚滚的马仔重复道，“救护车也进不来。”
“……”甄真倒是忘记了，城寨太窄，而且和外界几乎隔绝，什么都自成一体，尽管手心已经全部染红，她还是竭力在按伤口，破音喊道，“那总有医生吧？还愣着干什么？”
“对，对……”
马仔们着急忙慌地往门口涌。
甄真却感觉不妙，手下压着的伤口不断有鲜血冒出来，这样的速度坚持不了多久。
她的手背忽然被一双大手压住，甄真凝神看去，和受伤的男人视线撞在一起。
浓眉阔目，眼神里还藏着不动声色的凶横和坚硬，可惜只维持了几秒就慢慢失了神采。
那人费劲地睁着眼，薄唇翕动，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冒出几个词：“阿妈……”
“阿廷……”
“还有兄弟们。”
“你照顾。”
甄真一头雾水，反映过来的小辣椒却听懂了，哆嗦着声音回应：“大威哥，你别吓我，你会没事的。”
“廷仔，还有红姨都在家里等你的。”
“我都和你说了，不要娶这个女人，她会给你惹麻烦的……”
*
子弹穿过大动脉，就算在现代，人的存活几率几乎为零。
何况在八零年代的香江。
医生匆匆赶来时，自然已经无力回天。
甄真的左手像从染缸里掏出来的，已经全然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击毙过很多十恶不赦的罪犯和歹徒，也送走过牺牲的同事，却从未以这样的方式送走一个人。
压在他胸口的手先是感知到快速的心跳，就在一息之间，跃动的脉搏在手中一点点地停止跳动。
眼睁睁看着他手臂喷张的肌肉无力地瘫软。
喜上眉梢，一身吉服的新郎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不过是瞬间的事。
甄真被血染透的手指不可抑止地抖动了几下，心好像也跟着停了。
看着大威咽下最后的一口气的小辣椒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紧紧抱住满身血污的男人，嚎啕大哭：“你个扫把星，都是因为你！”
喜事变丧事。
城寨被捅了马蜂窝一般，先前堵在巷子里的人群已经做鸟兽散，就连巷子里底层的那些商家都虚掩起了门避风头。
一时间人人自危，振威帮的马仔们在窄巷里穿梭，震天的喊打喊杀声。
对面那栋楼像要被他们踏破，可是毫无收获。
他们又走马灯一般地登上城寨连成一片的天台，在满是杂物的天台横行，依然连个有用的脚印都没找到。
为首的那几个马仔猩红着眼聚到甄真的公寓里。
小辣椒何敏还抱着大威的尸体不撒手，更像是振威帮的座管大嫂，而甄真木着一张脸跪坐在旁边，好似这些和她毫无关系，唯独手上和龙凤马褂上慢慢凝固的鲜血颜色触目惊心。
她被这个亲历的剧情震惊，同时这本书中的世界徐徐在脑中展开。
这是书中并未详细写的剧情展开，作者只寥寥两句写了这些炮灰的结局，那就是死。
振威帮这些人一出去就中埋伏被龙虎帮赶尽杀绝，她跟了狂龙不久后也会当街丧命，不过后来倒是有人重振了振威帮……
八零年代的香江是社团由盛转衰的至暗前夜，有人在做锤死挣扎，有人干脆彻底疯狂，准备在毁灭之前干一票大的，捞取最大利益。
对于甄真来说，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一刻，没时间想以后怎么样。
如果她不阻止，剧情将按照原作展开。
“一定是狂龙做的。”
“艹，我们去报仇，今天荡平龙虎帮。”
“走，操家伙！”
……
群情激愤的帮派马仔转眼间就要冲出去恶战一场，甄真那颗好似也停跳的心被他们叫回了温。
女人冷厉的声音破空而出，像一颗冷弹打入振威帮。
“谁都不许走。”
死寂的沉默维持了两秒。
那群要冲出去的年轻人中陡然回头，阿彪狐疑地重复：“你说什么？”
甄真的目光冷静，冰凉，缓缓重复：“我说，都不许走。”
“凭什么？”阿彪骤然走近，盯着她，“大威哥死得不明不白，你连滴眼泪都没流，有人说昨晚还见过你和狂龙在一起……”
这话像在柴堆里丢了火引，砰地点燃现场。
马仔们纷纷发难。
“就是，你还不如小辣椒。”
“你本来就和狂龙不清不楚。狂龙这么多年都没能动大威哥，偏偏和你结婚这天出事，是不是你？”
“刚才也是她说搜对面楼，她肯定在转移视线！”
甄真对木仓支有天然直觉，自然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发出来的。
这直觉现在成了勾结外人的把柄，不过这群人里倒真的有内奸。
原身的记忆也回笼不少，振威和龙虎本是和安大佬毒蜂手下两大堂口，大佬撤出城寨后，两个帮派控制这边开始内斗，水火不容。
后来的剧情里，龙虎帮里有个叫丧彪的人。
想到此，她瞥了眼跳的最凶的阿彪，正要说话，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急促，有力。
伴着脚步声的还有独属于年轻人的喘气声。
“大哥，大哥！”
清朗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惊惶和恐惧。
甄真蓦然看向人群中跌跌撞撞呼啸而来的清瘦少年，只听到旁边人叫他：“廷仔。”
“眼镜廷……”
少年冷白肤色，戴了副黑框眼镜，漆黑的眼瞳被眼前的鲜血震碎了一般，没有一滴泪眼滑落。
额角青筋暴突，两手垂在黑色西裤外侧，不停地握拳又松开。
无处安放的双手最后抬起了大威冰冷僵硬的躯体。
“大哥，你别我和玩了，我认输，回来帮你。”
“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