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1 / 2)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陈最怔然地望着眼前虚空。

他脑子里滚过许多杂乱的念头,大多是这些年来他与三条狗你争我斗的过往。

这样的争斗从他还在娘胎就开始了,他是躲过藏红花,避开鹤顶红,撑过无数滑胎药,顽强地来到世上。

他是谁。他是大梁四皇子陈最。

他在哪。他在老二陈桁的军帐里。

他在干什么。他正坐在陈桁用于推演沙盘、处理军务的硬案上,而陈桁站在他身后,手持木梳,正替他束发。

陈最:“。”

这个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

感受到粗粝又宽大的手掌拢着自己头发,篦齿插入发丝,一下,又一下轻轻刮着。

陈最越来越坐不住。

他总担心陈桁会将就手中梳篦,给他脑上来一梭子。

以陈桁手劲,他后脑勺能被敲得凹瘪下去。

陈最担惊受怕,坐立难安,忍不住出声:“偌大的覆面军军营里就找不出一个会束发的婢子?”

陈桁:“没有。”

陈最不太信:“那平日里,将士的头发如何打理?”

他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与‘何不食肉糜’相同,反正大梁尊贵的四殿下是不会自个儿动手梳发的,他的一切起居都得有人伺候。葡萄要人剥了皮,头发自然也要别人拢。

“互相弄。”

“互相弄?”大概是军帐里燃起的炭是去岁旧物,陈最熏得脑子有些胀,说话就没过脑,“覆面军互相弄头发,也互相□□屁股?”

话音砸地,陈最立马就后悔了。

——那只拢着他头发的大手停了,木梳的齿尖悬在他颅顶,像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陈最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不是貌美温柔的婢子,而是陈桁。

这条狗的名字能止孩童夜哭的。

陈最脱口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外面传的。”

他祸水东引:“就,玄阳街东头那家说书铺子。”

余光瞥见陈桁映在地上阴影,陈最道:“其实我也只听了这一句,我最厌恶男风,这等污秽不堪之言,多听半句都嫌恶心。”

这话半真半假。

半真是他确实厌恶男风,他无法理解两个男人勾手亲嘴,更难理解两个男人身形交叠,行鱼水之欢。

半假是,他忍着恶心听完了。赏了银子,是为嘉勇说书先生之胆量,竟然敢编排到覆面军头上,把一个铁血军营硬生生说成了风骨柔情之地。还提醒说书先生早日料理后事,免得突然横死,来不及准备。毕竟是自己的白事,旁人哪有自己亲自来的尽心尽力。

陈桁默然,地上阴影凝定。

陈最担忧身后这头畜生按捺不住凶性,转移注意道:“其实老大才是说书先生口中常客,不只是玄阳东街的铺子,京都里的所有说书先生都爱讲老大。”

陈最:“他们说老大——”

为了满座挣点碎银,说书人的那张嘴招人恨,也招人爱。

陈最闲来无事时便爱去听他们说书,因此记忆深刻,将说书人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梁四位皇子,其中最是风月的当数大殿下。”

“诸位可知胥恨?”

“是了,就是诸位所想的那个胥恨。”

“胥恨入京为质那年十五岁。”

“少年锋芒傲骨,不知隐忍。诸位想想,这样的性子,得招来多少嫉恨呐。诸位又想想,繁华京都,少年孤身一人,他的家乡,离他茫茫千里,受了欺负怎么办?只能往着家乡的方向眺,那眼里盈着眼泪,就是不肯滴落。”

“只有大殿下。”

“只有大殿下不欺他,不辱他。”

“二人共骑竹马,同阅诗书,分饮烈酒,笑掷年华。怎料昔年抵足而眠的知交,终究不敌宿命。一个是大梁皇子,一个是幽朝质子,宫墙之上,殿下挽开强弓,指尖颤抖,亲手射出的箭矢,贯穿挚友的同时,也贯穿了年少誓约。”

“呜呃——”

“温无涯知道不?”

“有着‘天下第一才’之称的温无涯便是大殿下门下第一位门客。但诸位可知,温无涯其实不叫温无涯,他原名叫——温糟粕。”

“温糟粕乃外室所出,其父把他当作人生污点,取名‘糟粕’,以提醒自己年轻犯的错。”

“而温糟粕怎么就成为了温无涯,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才’?”

“是了,是大殿下。”

“一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温糟粕变成了温无涯。你赐我名,望我春风得意。我为你赌上所有的年岁与名姓,誓让史书工笔写尽,为你献一场河清海晏。”

“可惜——”

“最终病骨支离,油尽灯枯。未及写就你我终章,是我此生抱憾。”

“呜呃——”

“还有那卫书——有水吗?渴了。”

陈最讲得口干舌燥,转头讨水喝。

待要到了水,几口下肚。他问陈桁:“我说到哪了?”

陈桁对老大风雪丝毫不起兴趣,他盯着陈最的头发。

陈最的头发跟他自己的头发不一样。

他自己的头发一挽,一簪就行,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簪子,戴上斗笠,头发就和竹篾稳稳缠到了一起。

但陈最的头发跟绸缎似的,又黑又亮,还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