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道】

第66章 极乐天堂（14）

“往下走就是地狱？”

沈泽宇将木牌靠在洞口放好, 等待其他人赶上来。

没想到下一个越过瀑布的不是王志远，而是本该站在岸边的普利斯玛，谁都没注意祂究竟是什么时候过河的。

那道身影轻松破开水滴织造的帘幕, 水雾在祂周身蒸腾，反射出淡淡的辉光，衣物布料被浸湿, 紧贴精瘦的腰线，透出一丝肉色。

祂朝沈泽宇走来，剔透如水晶般的液滴停留在额角, 幻色长发泌出的微光笼罩着刘海下的眉眼。刹那间, 四溢的光尘在溶洞中飘散, 落在灰白的岩石上。

沈泽宇庆幸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在洞内，这样的美景他不想让任何第三方看见，也不能让外人看见。

普利斯玛很快收敛, 光与微尘通通黯淡下去。随即第三人冲破水幕, 狼狈地一手撑着洞壁, 用另一只手擦脸，那是王志远。

剩下三人倒是挺轻松就跨过来了，阿湘直接全程睁着眼，丝毫没有眼睛进水的担忧。

“河里确实没有鱼。”俞聪边将头发拧干边说道，“我刚才检查过了。”

沈泽宇指了指木牌：“你们看这个。”

俞聪刚扫一眼就立正站直：“我们真的要往下走吗？感觉下一步就到Boss关了。”

“那不正好，速战速决。”阿湘望向沈泽宇，“导师，我能感觉到洞穴里面比较潮湿, 可能有地下河。”

“你确定你感受到的不是这个？”俞聪半信半疑地把手探入背后的瀑布中。

阿湘笃定地摇摇头：“这不一样。”

沈泽宇自然是相信阿湘的判断，毫不犹豫道：“就算有危险，我们也要闯一闯, 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清除污染源的方法，那就最好了。”

他开始怀疑污染源并不是泉水，但污染传播肯定和泉水有关，切断它就能一定程度上妨碍污染入侵人体。

王志远自告奋勇打头阵，将维生屏障撑开，把所有人包裹进去。

洞中昏暗，千瞳打开手电筒为大家照明。六人聚在一团往下走，这里已无阶梯，似乎是完全天然形成的场所，好在坡度不大，扶着石壁勉强不会滑下去。

“你这屏障防水吗？”阿湘边走边问道。

王志远思考好一会儿，道：“应该防水，之前基金会专家做过测试，好像说它的结构和人的皮肤有一定相似性，我们的皮肤是防水的吧。”

沈泽宇见他们聊起这件超能武器，便趁机插话问道：“王兄，你是怎么成为超越者的？想和超能武器绑定，是不是要经过很严苛的考核和选拔？”

王志远下意识挠挠后脑勺：“这是从哪听来的说法啊，我觉得成为超越者挺轻松的，就像是缘分到了一样。当时我来城里找工作，基金会的人就主动找上我，说这武器跟我合拍……”

沈泽宇这回彻底呆住：“连测试都不用？？”

他在基金会混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情。

原以为王志远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农村打工仔，因为足够上进又有实力才被郑利行把简历放入队员候选人名单中，现在看来，恐怕名单上根本就没有普通人。

“不用，”王志远拍拍胸膛，“但我一上手就觉得它特别亲切，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我或许真的跟它有缘吧。”

不同人对同一件超能武器的适应性不同，沈泽宇之前听说过，基金会一般会安排最合适的人与超能武器匹配绑定，然后将他们归入超越者行列。

毕竟拥有与超能武器适配的基因，也是进化至新境界的标志，可以与“旧人类”区分开。

沈泽宇觉得有点奇怪，王志远这样毫无亮眼背景的人，基金会是怎么做到他一进城就把他抓来收编，还确信他能与维生屏障契合的？

他不相信体检阴谋论，可基金会的表现就像是掌握了大量普通人的基因信息，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进行筛选。

未等他想出一点头绪，走在前面的队员忽然放缓脚步，害得他险些撞上人家的背。

沈泽宇急刹车，问道：“怎么了？”

“发现河流！”千瞳小声紧张兮兮地说道。

沈泽宇低头，只见一条如银蛇般细小蜿蜒的暗河在前方出现，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阿湘蹲下将手探入水中，片刻后收回手：“导师，水温很高。”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温热，明明洞窟中晒不到太阳，又临近地下河，应该比较湿冷，现在他们却有种正在靠近熔炉的错觉。

“这附近该不会有火山吧？”千瞳慌张地打量四周。

沈泽宇试图观察岩石的种类，判断是不是火山岩：“或许只是受地热影响。”

接下来的洞窟中有不少岔路，但调查员们都选择暗河水流最大的一边走，不断逼近地下涌泉的源头。

因为太热，沈泽宇已不知浸透自己衣裳的到底是汗水还是一开始在瀑布沾的水，他很想脱掉上衣透透气，碍于周围有太多人，又不好意思。布料紧贴背部，每走一步都非常难受沉重。

"队长，水温又升了四度。"俞聪掏出一支探测器插入水中，装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煞有其事地说道，"这条暗河绝对通向热源。"

千瞳顺势把手电筒光束往下照，暗河在溶洞深处蜿蜒，水面泛着乳白色的微光，越往前行，硫磺味愈发刺鼻。

调查员队伍转过一处拐角，忽然目睹极其诡异的画面——整条河道突然被染成琥珀色，沸腾的泉水从上方岩缝倾泻而下，却在半空中凝结成断断续续的珠帘水滴。

这里似乎就是地下泉水冒出的地方，所谓源头。

水帘后方隐约可见青铜器物轮廓，表面覆盖的古老藻类正随着水流轻轻翕动。

“这是……”站在最前面的王志远试探性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件金属物品，不知藏在何处的锈蚀铁链突然崩断，发出骇人的刺耳声响。

覆盖在器物表面的青苔层渐渐剥落，显露出它真正的样貌。暗红色的符咒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光芒，似乎是用朱砂写下的篆文。

此时，沈泽宇终于看清它的全貌。八条铁链如蛛网般将三米长的青铜棺椁悬在泉眼上方，每根链条都缠着褪色的黄符，明明四周无风，那些残破的符纸却在微微飘扬。

“你们看得懂吗？”俞聪向前探出身子，试图辨认青铜棺椁上的文字。

沈泽宇道：“不懂，但我能看得懂图案。”

棺材上除了文字还有许多怪异的图形，特殊的雕刻手艺让它们显得十分立体，想忽视都难。

正当他想指着图案逐一解释时，王志远高呼一声：“不好！快退后！”

洞顶突然传来碎石滚落声。千瞳尖叫着后退，手电筒光束扫过水面，众人顿时看到无数细长黑影正从沸腾的泉水中升起——那些根本不是水草，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狐尾，毛发根根分明，在水中散开。

普利斯玛猛然扯住沈泽宇，将他往后拉。棺椁震动，发出金属被挤压的悲鸣，青铜表面暗红符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沈泽宇死死盯着棺盖上倒转的阴阳鱼图案，顷刻间，它被裂痕分割，旋转遁入漆黑的虚空中。

捆住棺椁的锁链松动，棺盖稍微向上抬了些，露出一条细缝。恰逢此时，他们闻到空气中独属温泉的硫磺味里混进了某种甜腻腥气，像是棺材里装满了腐肉。

“咳咳！”俞聪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往后撤，“队长！先别研究了，下次再说！”

王志远闻到腐烂的味道，脸色一变：“不好，屏障挡不住这种毒气！”

眼见洞窟有坍塌的迹象，虽未能见棺中之物冲出来，沈泽宇还是不得不选择撤退。

不过光看那个架势，他也能大概猜到里面究竟关押了什么，肯定和狐妖脱不了关系。

一阵阴冷妖风吹来，明明泉水在沸腾冒烟，洞窟中气温却急剧降低。队里好几个人不禁打起寒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温度的变化。

洞中通道错综复杂，来时他们跟随暗河，此时所有泉水都在翻腾，蔓延得到处都是，一时很难分辨来时路是何方。沈泽宇开始后悔进来时没做好记号，害得现在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边。”普利斯玛轻轻地在他耳边吐息，同时握住他的手，在其他人都没有察觉时悄悄给出指引。

沈泽宇心中一喜，嘴角差点就要扬起来了，但只能偷着乐。

洞顶不断有石块砸下来，幸好王志远在百忙之中撑起屏障，那些即将给调查员带来致命一击的大石头根本无法碰到他们的身体，被具有弹性的屏障挡下后滚落到边上。

没过多久，因为找到了正确的逃生道路，他们终于回到洞口，那道熟悉的瀑布水幕依然横在面前。

这次，没人再踌躇犹豫，大家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瀑布，生怕下一秒被碎石堵住出路。

出去之后，调查员的脚步也并未停下，一路疾走，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轰的一声。沈泽宇回头看，从高处落下的河水挡住了视线，洞窟内部情况不得而知。

俞聪又在拧头发，好像特别讨厌发丝滴水的感觉：“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进去，我觉得那棺材邪门得很，早点毁掉比较好。”

“现在不算毁掉吗？”千瞳伸长脖子眯眼看瀑布，“不对，它好像还是完好的……”

调查员集体沉默，空气中仅剩下水声，吵得人心烦。

第67章 极乐天堂（15）（投雷感谢加更）

沈泽宇带队返回更衣室换掉湿透的衣物, 虽有其他运动装可用，但大家觉得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换回泳装，继续泡温泉, 于是「黎明」小队再次以泳装姿态出征。

“那玩意儿精神污染太强大了，”直到现在俞聪还满脑子都是水里长出狐狸毛的画面，“我需要放松, 让小鱼亲吻我一下。”

“你就不担心鱼首缸的水满出来？”沈泽宇轻笑道。

俞聪不屑一顾：“管它呢，正好测试后果是什么。”

“那么，要去哪里？”阿湘走到路边的大地图展示牌前, 目光扫过一些他们还未踏足过的地方。

沈泽宇细数剩下的温泉池：“牛奶浴, 按摩池, 香薰池，草药池和家庭泡池，我们还有这么多没去过。”

“牛奶浴……”千瞳吐了吐舌头, “听上去很好喝。”

“你不会还想喝水吧？”沈泽宇扶额, “我怀疑你受贪的毒害比较高, 和你多喝的那两口水关联极大。”

阿湘也是潜泳过的，依她那种特殊器官构造，估计没少喝温泉水。

千瞳认真地保证道：“我一定不会再喝了，上次是意外。”

其他人没提反对意见，于是沈泽宇直接按照地图指示的路线走，大约十分钟后，他们走到一处毗邻山丘的小花园旁，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牛奶浴的池子附近绿化装饰比较偏向欧式浪漫风格, 连标配的长凳都被替换成白漆秋千摇椅，很适合打卡拍照那种。

沈泽宇对这次的介绍牌比较好奇，便绕着池边找了一圈, 在灌木丛前找到了那个牌子。

【牛奶浴】

【沉浸在浓郁牛奶温泉中，让肌肤享受丝滑般的呵护。牛奶富含丰富的乳蛋白和营养成分，能够深层滋养肌肤，令肌肤如丝般光滑。】

同时，他看见了熟悉的刻字——

【香甜，想吐】

“你们知道吗，”沈泽宇双臂抱起，嘴角带着一抹笑，“很多动物乳糖不耐受。”

就算是人类很喜欢饲养的猫猫狗狗，平时也要注意别给它们分享牛奶。

因为很多动物的肠胃难以消化乳糖，喝下牛奶就会引发一系列不良反应，呕吐拉稀等等。

刻下字的那位说不定跟千瞳一样，受牛奶的香味吸引，大喝一口泉水，结果搞得自己痛苦半天。

俞聪兴致勃勃地摸着下巴思索：“你是想说，刻字的是一只小动物？哈哈，又给你找到证据了。”

沈泽宇耸了下肩：“我一直在合理推测。而且，全程在温泉池介绍牌上刻字的动物有且只有一只，它肯定比较特殊，不会是鱼或者鹿。”

说到这里，众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答案。

狐妖，足智多谋，调皮狡猾，整座山里独一无二。

但联想起站在神龛里的那一只，沈泽宇还是有点难以想象如此儿戏的话语是它说出来的。

不，也许在无人之时，它就是个老顽童。

绯霞汤谷里除了这只九尾狐没有其他兽类称王，谁敢说它一句不是。

等沈泽宇回过神来时，阿湘和千瞳已经泡在奶白的泉水中了。

“滑溜溜的诶，”千瞳来回抚摸自己的手臂，十分兴奋，“导师！你快来试试！”

盛情难却，沈泽宇无奈一笑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脱下浴袍，交给普利斯玛保管，站在池子边上，一只足伸入池水中试探水温。

“你好矜持啊，”俞聪在旁边阴阳怪气，“像你这样娇贵的人，倒是挺适合泡牛奶浴。等等，你不会在家也用牛奶洗澡吧？”

沈泽宇懒得跟他发火，也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便安静地慢慢走进池子里找个位置坐下，没有理会。

俞聪自讨没趣，冷哼一声，紧接着下了池，一路水花四溅，弄得到处都是白色水滴。

普利斯玛淡淡道：“我不去。”

王志远犹豫了一阵，看队里大部分人都下了水，自己又不像普利斯玛那样有勇气不合群，只好硬着头皮走进装满奶香味泉水的池子里。

牛奶浴的小鱼似乎比其他池子更少一些，或许是可见度极低的泉水给它们打了掩护，躲在边角处的鱼不被人看见。即便如此，沈泽宇还是能隐约感受到鱼唇触碰腿部吮吸皮肤的微弱痒感。

普利斯玛原本站在岸上无所事事地目空一切，某刻忽然睁大眼睛。

祂看见，乳白色的液体顺着那头黑色长发流淌下来，滴落在裸露的双肩与背部，在泉水的滋润下，那人的皮肤泛着一种珍珠贝母般的光泽，微微透红，似乎吹弹可破。

沈泽宇一转身，池水被垂在两侧的手臂轻轻拨动，泛起层层波澜向外扩散，仿佛穿透了物理与精神的界限，那股能量波直接影响到祂的状态。

祂随之调整自身震动的频率，不自觉地与他吻合，若是拿人类来对比，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心跳加速。

人类不加外物修饰的身体容易引发同类的情欲，但对于祂而言，这是不成立的。祂也不知那人的吸引力来自于何处，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共鸣，又或者长久相处带来的默契。

万物本就相互吸引，只是他的存在过于明显。

沈泽宇慵懒地靠在池子内壁上，视线时不时瞥向远方，让花草树木的光影印在视网膜上，但一直没有抽空看向普利斯玛。

普利斯玛有种冲上去把他的脑袋掰过来的冲动。由室友带来的良好教养让祂最终克制住了欲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祂早就习惯于漫长的等待，却从未试过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熬。

不能下水，室友在来的路上嘱咐过，绝不能破坏大家的游玩体验。

祂知道自己浑身是剧毒，除了沈泽宇，没人能受得了祂，伪人都不太行。当然，祂不是在为别人着想，只是如果毒死了别人，沈泽宇会生气。

等到将近二十分钟时，沈泽宇眼见有越来越多肚子圆滚滚的鱼浮在水面上，才提醒道：“我们出去吧，别泡太久，很危险。”

千瞳依依不舍地出水，一步一回头，其余人也陆续上岸。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俞聪这次学聪明了，用毛巾擦头发，没光靠手拧。

“我们……”

沈泽宇话还未说完，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就连附近的草木都在狂风中被震得左摇右晃，树叶沙沙掉下来一堆。

王志远震惊到下巴都快砸地上了：“这是……有熊？！”

沈泽宇作为一个城市人，鲜少接触野生动物，不太分得清动物的叫声：“你确定是熊在叫吗？”

“绝对是，”王志远疯狂点头，“而且听这架势，不止一只，它们在打架！”

果然，吼叫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只不过都没有开头那一声震撼人心。

作为人的本能使沈泽宇不想这时候去凑热闹，但调查员共有的探究欲望和责任让他不得不考虑铤而走险。

要不要过去看看？

俞聪一边抄起毛巾往外跑一边大喊：“你们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要去哪？”沈泽宇急忙问，因为穿着拖鞋不敢跑太快，根本追不上他。

俞聪头都不回一下：“去看熊啊，这不是第三种动物吗！马上就全图鉴了，说不定等下它们又藏起来，我们要怎么找？把整片山林都逛完？”

来不及权衡风险收益了，出于对地毯式搜索的恐惧，大家的行动力瞬间被调动起来，纷纷跟在俞聪屁股后面跑。

带头的俞聪也不负众望，听声辨位的功夫运用得很好，没一会儿队伍就冲进了小树林里，直接拨开草丛踏出一条路，又从森林的另一侧边缘跑出去，回到温泉区。

沈泽宇：“所以我们为啥不走大路？”

俞聪百忙之中抽空回答道：“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

他确实找到一条捷径，带着全队人用极短的时间从牛奶浴跑到离得比较远的按摩池。此时，熊的叫声已经缓和了许多，但巨兽在水中扑腾的声音不绝于耳，声源就在不远处。

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沈泽宇当场瞳孔地震。

两只棕熊在池子里相互推搡，谁都不肯让出位置。

按摩池的面积比其他温泉池大很多，更像一个不规则的游泳池，还放置了许多淋浴设施和高压喷水按摩椅。池子里的鱼都被吓到挤在最边缘接近排水口的区域，中间留出一大片蔚蓝透亮的空间。

那片干净的水域很快也变得浑浊了，因为这两头熊并不是那么干净，毛发里藏着许多泥土沙石。

从打斗的痕迹来看，它们应该最开始只是在岸边捞鱼吃，后来入水，为争抢这一池子猎物而大打出手。

沈泽宇拿出全队唯一一把电击/枪，这是他们拥有的装备里最有可能对棕熊造成有效伤害的武器，但当他举起手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臂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熊这种动物，在电视机、动物园、动画片以及照片里看见，和直面无拘无束的成年野生个体，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感受。

高大威武，力度排山倒海，每一次吐息都足以让人心脏漏跳半拍。

他想将枪交给更擅长射击的俞聪，却发现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青年此刻也难抵刻在基因中的恐惧，全身进入僵直状态。

只需扣下扳机就能发动突袭，但这一个小动作在此时此刻却变得难如登天。

一旦将两头棕熊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调查员就要承受它们的怒火，后果不堪设想。

与怒火同行的，还有名为“嗔”的毒害。

第68章 极乐天堂（16）

沈泽宇突然意识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在这个怪谈域里，打斗是会加深污染的。

三毒之一的嗔代表发怒，怪罪他人。沈泽宇之前想不明白, 为何自己梦中熊首缸里有一点点水，大概是因为他曾在心中对队员动怒，虽没有表达出来也算数。

即使对面是凶恶无知的猛兽, 调查员与它们大打出手的话，也难逃制裁。

更何况，他们若想夺回一点微弱的优势, 就必须主动出击, 让棕熊措手不及, 但这样便是调查员惹是生非了。

熊可不会在乎什么污染和规则，它们已经退无可退，自然能毫无顾虑地和同类争斗。

调查员是人, 人就得遵守各种礼仪和法则, 褪去野性, 方能成为高等生物。

沈泽宇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这个身份是多么束手束脚。如果他能不介意自己轮回投胎后会成为什么，就不用管所谓善恶了。

梦中神殿里那张字条说得对，下辈子做个畜生，恐怕比当人更加轻松。

“导师，”阿湘的音量微小但语气沉稳，“如果不方便动手，就让我来吧。”

她虽平日对谁都很冷淡，但挺会察言观色, 能理解其他人的感受，却一般不会迁就。

沈泽宇对她忽然化身小棉袄感到愕然，随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麻烦你了。”

“喂！”

俞聪眼睁睁看着那个还没他一半高的女孩一头扎入水中, 向池中央的两只棕熊快速潜游过去。

与此同时，那两只棕熊感知到一丝危机，似乎有类似于鳄鱼的食肉猛兽正在逼近，但水面上除了一点异样的波澜外看不出任何端倪。它们暂时停手，用鼻子嗅闻那种生物的气息。

一道水花构成的银剑骤然冲出水面，恰好位于两熊之间，强烈的冲击力将它们向两边逼退几步，随之而来的波涛几乎要没过棕熊的头顶，重重砸在脸上。

阿湘自泉水中跃出，如海豚跳跃般，在空中停留一瞬后回落，又砸出一大片水花。

“那个孩子，是学花样游泳的吗？”俞聪惊呆了，甚至忘记保持戒备。

沈泽宇道：“游泳运动员世家。”

阿湘在水中来了一记扫堂腿，左边的棕熊脚底一滑，没能保持住平衡，肥硕的身子顿时朝前倾倒。

它拼命摇晃双臂，然而于事无补，另一只熊看见它这架势，还以为是进攻信号，愤怒地咆哮一声，向前狠狠挥出一爪。

嘭!两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撞到一起。

疼痛感瞬间激发出棕熊的凶性，厮杀的狠厉程度远比之前更高，从粗壮嗓门中吼出的嚎叫声激起层层波浪向外扩散。

阿湘的攻击并未终止这场决斗，也没能对两只熊造成实质性伤害。

“阿湘！”

沈泽宇大喊一声，同时瞄准其中一只熊扣下扳机。

距离近，目标体积大，虽然它们在移动，但相互牵制，并不会一下子跑到很远的地方，射中的概率非常高。

但真正让沈泽宇决定亲自动手的理由是，他不能让学生独自承担罪责。

既然成为了他们的教导者，即便不是受世俗认可的教师，他也愿意把学生犯下的错视为自己的错误。

如果规则说，发怒是不对的，抵抗是不对的，战斗是不对的，以这样的理由谴责她、责罚她的话，他想站出来，用行动告诉她没有错。

无声的支持，胜过各种华而不实的言语。

阿湘刚听见他的呼唤，立刻心领神会，再次腾空而起，脱离池水。

就在同一刻，两枚电极从枪口喷出，精准插入棕熊的背部。

电流传导速度极快，且有水环境加持，酥麻和痛感使两只庞大的凶兽瞬间蜷缩成团，坠入水中动弹不得。

只要不醒来，它们的口鼻就一直处于水中，很快窒息而死。

“好！”俞聪鼓掌，“队长，你咋突然开窍啦？”

“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沈泽宇收回电击/枪，心中后悔没能早点行动，竟然要让学生冒险前去拖延时间。

反思一下，自己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还未等到两只熊彻底被淹死，调查员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怪异脚步声，如同纸张划过地面。

沈泽宇转身看去：“它们来了，真是敬业的环境卫士。”

只见小道尽头出现两个等高的白色身影，皆手持一叠渔网，像是准备来一场浩大的捕捞。

电鱼效果显著，受害者除了两头棕熊，还有躲在池边，却没能躲过水导电的可怜鱼群。

这些没接触过游客的鱼都还没吃饱，一条条瘦骨嶙峋，似乎天生就是细长的体型，若不是沈泽宇看过它们吃饱的样子，恐怕会以为这种外形才是正常的。

两纸人站在温泉池的对角线两侧，巧妙地躲开有积水的地方，并将网向上一抛，让渔网在半空中展开后落入水中，几乎覆盖整个水面。

在铺天盖地的攻势下，水中早已失去知觉的动物们无处可逃，阿湘在最后时刻爬上岸，回到同伴身边。

来看棕熊本是他们跑过来的主要目的，纸人这么快出现是意外之喜，沈泽宇正好有事想向它们打听。

在纸人努力将网抽回来时，沈泽宇走过去寒暄道：“工作辛苦了，今天忙不忙？”

“还好，现在客人不是很多。”被他选中的纸人回答道。

沈泽宇挑了下眉：“除了我们六人之外，有别的客人？”

“不，”纸人道，“现在只为你们服务。”

无意中完成包场的沈泽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占到了便宜。

毕竟基金会封锁怪谈域，周边居民都会被疏散，一般路人也进不来。偶尔会有不怕死的小孩和探险网红博主越过基金会拉的警戒线，但近段时间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可能大部分死光了。

“你们不觉得这些鱼死得蹊跷吗？”沈泽宇盯着网中昏迷的鱼儿问道。

纸人摆摆手：“确实和以往不同，这位游客，你不仅要克制饮下泉水的欲望，亦要抛弃杀戮冲动之心。但多说无益，你所种下的因，最终会化作回报的果。”

事教人一教就会，看来纸人不想扭转游客的命运。

“你们挺好心的，做事麻利，任劳任怨。”沈泽宇微笑道，“谁是你们领导？我要去找他当面好好表扬你们一下。”

纸人道：“上仙已驾鹤西去，临走时命我们留守此地，每人都有岗位，践行各自的使命。”

“你们说的仙人，不会是狐妖吧？”

“当然不是，”纸人不假思索地否认，“狐妖乃是上仙多年前镇压的孽物。请放心，有我们在，它绝不会跑出来为非作歹。”

沈泽宇直接心中暗骂一句“你确定吗”，脸上依旧维持礼貌和善的微笑。

既然纸人是仙人留下的物件，那提前预设好的防卫措施多半会有漏洞，存活百年甚至千年的狐妖怎可能不趁机找漏洞钻出来。

不过，纸人的回答倒是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想，与纸人对立的一方势力正是那只九尾狐。

水池里的两头熊也被纸人捞起，在网中和鱼混在一起，它们怕是没想到自己最后死在食物堆里。

“这也在你们的职责范围内？”沈泽宇指了指熊的尸体问道，渔网有点被超负荷的重量撕裂开的迹象。

纸人道：“清理池水中的杂物，就是我们要做的。”

“哦，所以说鱼还活着的时候不算杂物。”

“它们积累太多恶因，这才丧失生命，重入轮回，死物便是杂物。”纸人拉起渔网一端，拖着它往外边走，两张纸人刚好各抬一只熊。

沈泽宇伸出手：“等一下！”

即将踏上小道的两名纸人纷纷回头：“什么事？”

“人和这里的鱼接触太多会积累恶因，宛如剧毒入体，既然你们有清理死鱼的职责，那应该知道如何去除这种毒素吧？”沈泽宇飞快将问题抛出来，生怕纸人转身就走。

其中一张纸人放下渔网，走到沈泽宇面前：“你想消除贪欲吗？”

沈泽宇眨眨眼，不明白为何得到的答案会是一句反问。他斟酌片刻，道：“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试试。”

纸人口中的“消除贪欲”不知有什么副作用，他干脆拿自己当试验品，不能总让学生去冒险。

俗话说投入越大回报越大，阿湘和千瞳的鱼首缸里的水那么多，想完全消除它估计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他就不会，还有普利斯玛兜底。

“去休闲娱乐区，有纸人专门负责解决这一问题。”它说道，“但不多，请酌情使用。”

沈泽宇惊讶道：“还是消耗品？”

纸人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扛起渔网，和同事一起走远了。

“看来得回‘天道’一趟，”阿湘道，“这次最好别再睡着了。”

沈泽宇刚听到这种解法，就发现缸中水位可能处于此消彼长的状态。

鱼可以吸收嗔和痴，但接触鱼会使贪增多。纸人有办法消解贪，却要在休闲娱乐区完成这项工作，届时他们会受到痴的毒害。

一旦在景区中动怒，嗔毒又会趁机侵入体内。

想使三毒的总量减少，必须把握好平衡点，或者寻找无损去除污染的办法。

难不成真的要求助于那只被封印在庙中的千年狐狸精？

依赖反派的力量，稍有差池就会导致万劫不复的失败，而且它并不亲近人类。赌博成分实在太大，他不敢。

沈泽宇简单计算了下控制水缸总水量的难度，转头一本正经对队员说道：“朋友们，有考虑过不做人吗？”

第69章 极乐天堂（17）（投雷感谢加更）

想要精准地在六道中选到人间道, 需要控制的变量非常多，沈泽宇思来想去，觉得不做人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虽然当时九尾狐骗他说做畜生也能返回人间, 但这句谎言给他带来新的灵感——除了成为人类，还有其他解决方案。

“你是打算尝试阿修罗道和天道？”俞聪恍然大悟，“你确定走这两条路能让我们脱离怪谈域？”

沈泽宇道：“你没有发现吗？我们接触到的动物很有可能是以前的游客变成的, 他们应该在六道轮回中被投入畜生道，可是其余五道的结局并没有在这个怪谈域中显现。”

“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关于转生后会不会离开怪谈域, 我们还需收集更多证据。”阿湘道, “不如先去处理贪毒污染, 晚些再讨论这个问题。”

王志远附和道：“是啊，下辈子不做人……还是太冒险了，就算投入天道, 我也觉得怪怪的。”

沈泽宇暂时冷静下来, 点点头, 带队向着休闲娱乐区前进。

不知不觉他们错过了午饭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气温上升至最高点，再加上四面八方都是温泉，空气越来越湿热，大家没走多远就满身大汗，尽可能贴着树荫走，免得受太阳直射。

等到了那排熟悉的木屋前面, 全体调查员都气喘吁吁，上午跋山涉水和应对各种意外积累下来的疲惫终于在此刻爆发。沈泽宇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倦意，几乎跟刚喂食完普利斯玛时不相上下。

“呼, ”俞聪弯腰双手撑住膝盖，“我要找个地方躺一躺。”

“别睡着了，怕一个不小心待太长时间。但如果你真忍不住，我到时候可以负责喊你起来，叫不醒就把你强行扛出去。”沈泽宇安慰道。

俞聪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哈哈，我现在精神非常好呀，非常好……”

六人再次进入第一间木屋，里面和之前毫无变化，暖黄光线照在打蜡反光的木板上，藏在某处的经文播放器依然在运作，似乎有耗不完的电量。

沈泽宇这次仔细看了看四周，发现与走廊相对的地方有一扇隐蔽的木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没有门把手。

他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门没上锁，向内打开了。

门后的房间装修风格和外部完全不同，像个简陋的保安室，白墙加普通的桌椅板凳，还有一张小床。

沈泽宇先前在木屋外部观察时就觉得这里应该不是实心墙壁，果然后面别有洞天。

一片纸人躺在椅子上，和值班打瞌睡的人没啥两样。听到门被推开，它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转头语气平淡无波地问道：“哦，游客啊，什么事？”

沈泽宇开门见山：“我听别的纸人说，你有办法帮忙消除贪欲，请问要怎么做？”

虽然纸人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但沈泽宇能感觉到它愣了一下。只见它踢开凳子，焦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念叨道：“哎呀，正好只有我在这儿值班，不行，不够的……等一会儿哈！”

它走到旁边，拿起一个电话听筒，快速按下号码，冲着收音的部位大喊道：“有谁现在没事干又离‘天道’近的，速速过来！有客人要焚香！”

站在门口的众调查员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它们竟是用如此现代又古老的方式和同类联络，真不知该说这些纸人符合科学还是太玄幻。

很快，木屋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纸张摩擦地面，一听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排纸人走进木屋，大约有十几片，横向排开站定，顿时就将屋内剩余的空地占满，原本就比较狭小的空间变得十分拥挤。

沈泽宇愕然：“需要这么多人？”

“是啊，”坐在值班室内的纸人说道，“焚香净身，烧的就是我们。等下你们谁先来？”

沈泽宇花了两秒才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顿感不妙，如果消除贪欲的代价是减少纸人的数量，那岂不意味着九尾狐受到的压制减少，它会更频繁地外出活动？

千瞳举手：“我来吧，之前是我不好，偷偷喝了池子里的水。”

话音刚落，纸人们就将她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后面的木屋走。

“让她去没问题吗？”俞聪看着千瞳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沈泽宇习以为常地找到借口：“千瞳是受‘贪’毒害最深的队员，由她来尝试最合适，而且我也不能放任她死于鱼口。”

“那个缸里的水满出来，未必会导致死亡。”俞聪耸了耸肩，“只不过可能惩罚更严重。”

沈泽宇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要进梦里确认一下吗？”

“算了，等今晚睡觉再观察。”俞聪打了个哈欠。

沈泽宇又扭头看向室友，有个疑惑他一直没能得到解答：“普利斯玛，你还没告诉我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普利斯玛睫羽微动，眸中的色彩忽然飞快流转，沉默几秒后才低声说道：“没有梦。”

祂的精神坚不可摧，污染无法侵入分毫，于是，夜中祂只能安静无声地陪伴那个人，如往常一般等候天明。

沈泽宇灵光一闪，拉着普利斯玛向纸人问道：“能先帮祂净化毒素吗？”

“嗯？”值班室内的纸人摇头，“这位客人身上干干净净，没必要接受任何清洁。如果还有其他客人想焚香净身，需要再等等，因为冥想室就只有一间，而且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沈泽宇松了口气，果然普利斯玛没法被污染，祂的体质太过于特殊，哪怕曾有一次泡在温泉池里的经历，鱼群也无法伤到祂。

倒是鱼会被普利斯玛团灭，祂释放出来的毒素或许算是一种反向污染……沈泽宇想到这，忍不住轻笑一声。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在他们即将耐心耗尽，准备冲进去把千瞳捞出来的时候，纸人们终于簇拥着她重新出现。

“导师！”尚离得很远，千瞳就高高举起手打招呼，“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围绕她的纸片人只剩下六张，看来消耗量非常大。

王志远长舒一口气，他非常担心队友安危，眼看有人离队自己无法及时援护，就怕在这个时间节点出意外，还好有惊无险。

见千瞳平安回来，悬在沈泽宇心中的巨石总算是放下了。他拍了拍阿湘的肩膀，道：“你去吧，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这一次恐怕不能让所有队员参与净化。”

“嗯。”阿湘重重地点了下头。

得到命令的纸人再次出发，把阿湘带走了。

千瞳笑眯眯地凑到沈泽宇面前：“导师，猜猜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还能怎样，我听纸人说它们会带你去冥想室，你真的坐得住？”沈泽宇忍俊不禁。

千瞳骄傲地仰起头：“它们教会我怎么打坐，让我坐在一块软垫上，面前摆着个黄铜大盆。不知道谁点了火，那些纸人就排着队一个个跳进盆里，烧成渣渣灰，飘出来的烟味道特别好闻。”

虽没有亲临现场，但她刚说完，沈泽宇就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那一缕木质香料燃烧形成的气息，若隐若现，浓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头晕。

沈泽宇转身面对其他队员：“本想等阿湘回来再说，但时间可能不够了。因为不确定离强制投胎还剩多少时间，接下来我们必须尽快清理体内的毒素，保证今晚轮回盘上显示的结果是人间道。”

“如果做不到呢？”俞聪一路探索下来，并未停止思考，他同样知道调整兽首缸水量有多难，“六道只选其一，条件太苛刻，而且我们不能经常入梦查看判定结果。”

沈泽宇道：“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为了增加成功概率，我们不能只盯着人间道看，必要的时候，可以尝试阿修罗道，甚至饿鬼道，只要避开畜生道就可以了。”

“这不就是在赌？”俞聪眉头紧锁，立刻严厉地反驳，“如果我们不能以人类的身份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以为我们还能像以往一样活着吗？不被基金会抓起来就不错了。这根本不是在增加成功概率，而是你硬找解法，病急乱投医。”

俞聪所言在理，沈泽宇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他心底里清楚，「黎明」里可不是每名队员都是人类。

阿湘，千瞳和普利斯玛，多半不能选择人间道，至于他们分别属于哪里，沈泽宇暂时搞不清楚这三位的本质，不好猜出正确答案。

但沈泽宇相信，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刚才他跟王志远和俞聪摊牌，更多是为了做个铺垫，合理化伪人的逃生选择。

“还有一个问题，队长……”

俞聪凝视那双仿佛饱含愁思却淡然冰冷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窝火。

“你要放弃了吗？宁愿现在就带着我们逃走，也不想办法清除掉污染源？！”

方才一路上，沈泽宇说的都是逃生方案，未曾提到关于清除污染源的规划。俞聪表面上没提，实际早就对他消极的态度充满怨言。

沈泽宇摇了摇头：“俞聪，我怎么可能放弃，没有人比我更想完成这个任务。”

出发前，郑利行曾私下联络过他，提醒说有不能得罪的大佬正严密监视他这次行动，若他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将有神秘大奖。

看得出来，郑利行对这位大佬的态度比较好，若是能拉拢这个人，得到庇护和协助，他的处境就能更安全一些。

“我有私心，但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求你们一同冒险。”沈泽宇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极乐天堂》这个项目，从未有人逃生过，请你务必把握住生机，活着出去，而不是陪我这个傻子去死磕一个真相。”

第70章 极乐天堂（18）

阿湘在两片纸人的陪伴下走出来, 长发披散，神情宁静柔和，步伐不缓不急, 在木屋古朴内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有书香门第的淑女气质。

“虽然你没说话，”沈泽宇上前迎接, “但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比千瞳更好。”

阿湘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没错，感觉肩膀的重量轻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千瞳把阿湘拉到一边, 叽叽喳喳地讨论净化的感受。

“俞聪, 你去吧。”沈泽宇安排第三个人, “结束后我们就走，王兄泡水较少，应该不是那么急需净化。”

每个人二十分钟, 等俞聪出来正好一小时多一点点。

俞聪自刚才沈泽宇表完态后就一言不发, 直到此刻被挑起话题, 才不情愿地抿了抿唇：“队长，我真想不通你是小瞧我，还是太信任我。”

“为什么这样想？”沈泽宇不解。

“噗，干嘛要告诉你。”

门外又走进来六片纸人，和剩余的俩纸人一起把俞聪带去冥想室。

千瞳等人走远后才回过头嘀咕道：“俞聪又在闹别扭了。”

“他心高气傲，你想逞英雄却把他排除在外，他肯定气坏了。”阿湘淡淡道。

普利斯玛这时插了一句：“你留下，我也留下。”

“我不是想牺牲自己拯救你们。”沈泽宇无奈地回头朝祂一笑, “放心吧，我只是想把握住机会。”

若是完全没底的事情，他才不会去做。更何况他了解普利斯玛的性格, 到最后怎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怪谈域里，既然当初决定跟过来，那肯定会一直粘着他。

普利斯玛似乎仍不放心，竟主动牵起了他的手，而且是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慢慢拉起，直到放在祂这具拟态躯体的胸膛上。

祂不是想向室友索取能量，只是祈求他能倾听心声。

目睹这个动作的王志远：“？？”

好怪，这是什么城市时髦人士的礼仪吗？

就连沈泽宇都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变回那种温柔耐心，看待自家小猫蹭裤脚的表情：“普利斯玛，之后我会找时间好好陪你，别难过了，好吗？”

今天祂还未进食，这颗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引爆，但祂一直在忍耐克制，好像不舍得提出需求。

沈泽宇知道，这只怪物向来把处理饥饿感放在第一位，现在居然有所改变，这究竟是好的征兆还是变成坏孩子的苗头？

普利斯玛被说动了，轻轻点了下头，松手。

见几名调查员始终徘徊在第一间木屋内，躺在值班室里翘着腿的纸人问道：“你们不进去玩吗？其他功能室照常开放哦。”

“不了，作为调查员，我们不能耽于享乐，”沈泽宇转身看它，“话说你的同伴都牺牲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感觉，你别以己度人，我们不是人。”纸人冷淡地回答，“虽然上仙补货速度很慢，但如果纸人真的被消耗到剩余数量无法支撑景区正常运转，过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同事出现。”

沈泽宇又问：“虽然你不是人，但我看你也像是个生物，离开这个世界不会感到遗憾吗？”

纸人说话的语气就像人工智能，礼貌但没有情感：“不，你可以把我们看作机器，我们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去工作，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成不变。我们没有期待的事情，也没有存活和延续基因的欲望。”

想了想，它又补充一句：“若能把这样的我们视作生物，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沈泽宇有点失望，他本想试探一下纸人的态度，看看有没有策反它们的可能性，没想到这群纸片人如此死板，光动动嘴皮子根本无法改变它们的行为。

唉，通过交涉让不同种族的生命相互理解果然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语言不是万能的，就算异种生物能够理解，它偶然也会苍白无力。

作为仙人的产物，纸人更像是力量的碎片，带有主人赋予的一丝“意识”，却无法诞生感情与违背使命的思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沈泽宇狡黠地眨了眨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我让你们失业，你也不会生气吧？”

纸人：“失业？”

这份铁饭碗还能被丢掉吗？

“若是封锁山谷的黑界消失，你们何去何从？”沈泽宇循循善诱地问道。

纸人道：“我们不能暴露在大众视野中，等危机解除，上仙自会回来销毁我们。”

“失业就会被处死，真可怜啊……”沈泽宇低声感慨。

他的处境何尝不是类似，正因拥有特殊的价值，若敢不接受基金会赋予的“岗位”，他就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在这个世界正常生活。

能感同身受，懂得同情它们，但不代表沈泽宇会改变主意。

他必须彻底摧毁这个怪谈域。

过了一会儿，俞聪双手插兜独自走回来，大老远就喊道：“喂！队长，可以撤退了。”

沈泽宇一刻也不敢让队员在此地多停留，拉着全家往外冲，直到阳光照到脸上才稍微放松了些。

“今晚，就可以再观察一次水缸情况，看看我们做的消除污染措施有没有起效，”沈泽宇摸了摸胸口，让心跳平复下来，“你们再检查一次神殿，说不定有纸条。”

离太阳落山还有不到两小时，天黑之后他们基本无法外出行动，沈泽宇不会让大家冒这个险。那么接下来最关键的节点就是梦境，最好能有新的突破。

“呼，再去泡个温泉怎样，”俞聪伸了个懒腰，“冥想确实舒服啊，房间里很暖和，放空大脑让欲念飘走，我几乎能感受到污染是如何一点点从身上被剥离的。”

王志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音量大到如同打雷。

“空腹泡温泉不好，容易低血糖。”沈泽宇道，“我们没吃午饭，你们三个又好不容易除了贪毒，别再和鱼接触了。”

“好吧。”俞聪撇撇嘴。

路途比较遥远，沈泽宇直接和队员一起往餐饮服务区赶。越是接近饭点的时候，人类冲向食堂的速度就越快，他们这回更是化身飞毛腿，疾走起步，到最后脚都跑出了残影。

饥饿累积到一定程度，就是最好的调味料，平日里看不上的食物都变成美味珍馐。

沈泽宇刚把今晚的食物在桌上铺开，几人就争抢着拿走自己的一份，直接用手强行撕开包装，开始按步骤加热。

“普利斯玛，”沈泽宇对唯一闲着的队友说道，“你去一趟储物柜，把大家的睡袋和备用衣物拿过来。”

普利斯玛乖乖领命离去。

俞聪眼看那个人走远，调侃道：“队长，你可真会使唤人。”

“我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和祂一起住，都是祂负责家务。”沈泽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凡尔赛炫耀意味。

俞聪略有些惊讶：“好奇怪，你和祂看起来都不像是干活的人，细皮嫩肉，不像志远兄。瞧瞧，你们的手区别好大。”

王志远莫名被拉入话题，迷茫地来回看两人，不知要不要表态。

沈泽宇微微转身，把手藏起来：“你不也是……但我改邪归正了，现在迈开腿走出家门，为人类战胜怪谈域的事业做出伟大贡献。”

“唉，能让躺平的年轻人重燃奋斗的斗志实属不易啊。”俞聪嗤笑道，“队长，你年纪又不大，应该像我一样怀抱满腔热血才对。”

沈泽宇没有反驳，打开保温杯浅浅喝了一口。

“对了导师，”千瞳盘腿坐在椅子上，“我跟阿湘和俞聪都清理了毒素，你们怎么办？露天温泉的开放时间快结束了。”

王志远昨夜检查过一次水量，只有鹿首缸里的水比较多，其余都是队伍里最少的，如果不算普利斯玛这个特殊例子的话。

他的六道轮回盘上亮起的部分是人道，今日泡过一次温泉，又在休闲娱乐区待过一阵，估计累积的水量会变多，轮回结果搞不好会滑档到下个级别，也就是畜生道。

“王志远，”沈泽宇认真地看着他嘱咐道，“若今晚你发现轮回盘上显示畜生道，明天一早你就去休闲娱乐区那边焚香，争取先把贪毒给消掉。”

王志远用力点头：“好。”

俞聪指着自己说道：“我之前在饿鬼道，今天增加了许多毒素，又消除了贪毒，不好计算，说不定我也会在畜生道。”

“想好点，也许你减的比加的更多。”沈泽宇道。他的安慰不是空穴来风，俞聪今日被鱼吸走了痴毒，又没参与和熊的战斗，再加上焚香净身，现在体内的污染应该很少。

“借你吉言。”

走廊远处忽然传来某人的脚步声，沈泽宇当即意识到是普利斯玛回来了。

祂回到队伍中，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物品分好类，发放给队友，然后坐回到沈泽宇身旁，那里有专门留给祂的空座位，没人敢不识趣地占那个位置。

调查员们吃完晚饭，天也早就黑了。沈泽宇安排好今晚的守夜轮班，并宣布自由解散活动，在睡觉时间前及时回来就行。

当然，没人头铁出去乱转，大家只是在营地附近各做各的事情，放下工作的重担，让大脑神经进入休息状态，为睡眠做准备。

表面上今夜平静无波，调查员却不敢掉以轻心。

…………

“不好了！导师！你快醒醒！”

沈泽宇被千瞳拼命摇动，不得不睁开沉重的眼皮：“怎么了，一大早的……”

因为学生们都在，他下意识判断现在不是需要紧急逃生的情况，如果有危险，室友早就扛着他跑出去了。

然而他很快清醒过来。

“俞聪和王志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