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悲喜剧(14)
调查员们躲在最后一排椅子后面, 紧张地望着舞台。
“真的不用上去帮忙吗?”王志远低声问,手心满是汗水。
俞聪眯着眼疑惑道:“他们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呢,为啥音响被关了?”
“千瞳在控制室, 不知道是不是她搞的鬼。”阿湘猜测。
林奕的视线始终落在观众席中最显眼的那位“沈泽宇”身上,当他动身时,她也立即察觉:“他主动上去了。”
观众沈泽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一登台就帮主演沈泽宇解除了木质化。
“毕竟来自未来,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林奕若有所思道,“这个人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呢……”
虽然义无反顾扑向最危险的地方, 直面残暴专制的国王, 他却游刃有余, 仿佛坚信会有人兜底。
难道对沈泽宇来说,这些队员真的能提供这么大的安全感?
林奕直觉认为他不是会轻信他人的人,相反, 沈泽宇戒备心很高。据她了解, 俞聪和王志远只跟随他探索过两次怪谈域, 相处时间并不长,没想到竟能建立起如此紧密的关系。
还是说,他信任的其实另有其人?
林奕悄悄往普利斯玛的方向一瞥。在舞台灯光亮起之后,祂就变得异常安静,像是中了石化魔咒,连呼吸起伏都几乎没有,双眼专注地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在祂视线的尽头, 几根细丝疲惫无力地耷拉下来,最长的一条甚至落到了地面上,沈泽宇脱离控制, 不紧不慢地走向四周的木偶。
他先来到最年幼的“沈泽宇”面前,蹲下并拥抱他:“你不仅有天赋,而且很努力。不过,你跳舞不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律动,和音乐共鸣能带给你快乐。”
舞者不需要戴冠,在孤独中享受乐曲也是一种乐趣。
紧接着,沈泽宇起身,走向下一个自己。
“你偷偷跑出来玩了吧?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小朋友有没有陪在你身边,既然如此,就别再为他们的离去感到伤心了。”
再往后,是挖出神秘彩蛋的沈泽宇。
“你……找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要好好珍惜它。”沈泽宇这回没多说什么,惊喜还是留在以后揭晓比较好。
十二岁的沈泽宇杵在旁边,目光呆愣。沈泽宇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摸摸小脑袋:“蛋已经告诉我了,舍友生病跟你没关系,它也没做任何坏事,所以别再自责了,好吗?”
“我才没有自责!”嘴硬的小沈泽宇带着哭腔反驳道,脸上渐渐显现出活人才有的红晕。
闪着泪光的眼眸中,蕴含着一丝茫然的期待。
那颗漂亮的蛋,在那么久之后还陪在我身边吗?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那个高大的自己就走向了下一只木偶。
沈泽宇对饱受乐园噩梦困扰的自己说道:“我不会,也不必再逃了。”
现在看来,乐园噩梦出现的原因并不是他有《死亡欢乐谷》幸存调查员后遗症,而是曾进入过这个怪谈域的超越者在通过梦境向他发送信号。
「黎明」继续发展下去,成为知名探索队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基金会派遣去负责《死亡欢乐谷》这个棘手的项目。
沈泽宇终究是要面对这份恐惧,亲手终结难眠的夜晚,所以他没理由继续视而不见。
他也不觉得与《死亡欢乐谷》硬碰硬是愚蠢的决定,因为他已经有了成长性很好的伙伴,等时机成熟,「黎明」的成员定能成为强大的阻力。
最后一只木偶,是十八岁的沈泽宇。
成人与幼儿区别很大,小时候为了方便管理,学校里的孤儿们都被要求把头发剃得很短,但到了成年的时候,沈泽宇的头发已经留到过肩了。
儿童意气风发,夹杂着令人讨厌的熊孩子调皮感。十八岁,有了长发修饰且眉眼完全长开的沈泽宇多了分柔和的美,眼中冷冽目光却如锋利的刀刃刺破丝绸,和平静顺从的表情形成强烈反差。
“你和我最像,”沈泽宇上下打量他,轻轻一笑,“不过还是差了点。”
十八岁的沈泽宇闭着眼,恬静的睡颜让人联想起童话中的睡美人,但他保持笔直的站姿,让画面略显违和。
“唉,没有柳树控制你,你就完全没有回应我的能力了吗,”沈泽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关系,趁现在好好睡吧,独处的日子没几年了。”
搬到新家后,沈泽宇的生活会越来越热闹。
沈泽宇伸手触碰木偶的脸颊,来回擦拭几下,然后走上前抱住他。
等到最后一块木屑化作飞灰消失在空气中,沈泽宇松手,向后退几步,回到舞台最中央。
“我做到了,但还没完全做好。‘和解是自我的救赎’,但你写下这条守则时,想让孩子做的不仅是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有跟父母和解,对吧。”
和解意味着原谅和包容,他尽可能敞开心扉完成这场演出。
沈泽宇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我不认识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小时候负责照顾我和同学的‘母亲’已经联系不上了。现在我的监护人是郑利行,但不住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矛盾。”
“没有矛盾?这不可能。”柳树无法理解这种完全超出它认知的事情。
沈泽宇仔细一想,或许是距离产生美,他从来没和郑利行争吵过,也没反抗过她。最大的定时炸弹是伪人辅导班,他向郑利行隐瞒了太多事,只是暂时风平浪静。
如果有一天,郑利行得知真相,会不会对他失望至极?斩断所有感情上的连线,像其他人对待他那般,往后只将他当成一把未开刃的刀。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我现在的母亲很好,”沈泽宇义正言辞地说道,“所以我知道你有问题。”
郑利行一向很尊重他,不会过多干预,甚至帮忙将别人挡在外面,给他提供相对的自由。
“你不善与人沟通,你会把心里所想讲给母亲听吗?”柳树问。
沈泽宇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会,她也不问。”
“她做的所有决定,你都认为是正确的吗?”
沈泽宇摇头:“她并不十全十美,当然也会做错选择,我不可能盲目相信。”
柳树不依不饶道:“你和她年龄相差很大,没有共同语言,碰到什么困难也不会分享,又分居两地,哪里称得上有母子关系。”
“是,我甚至没认真喊过她一声‘妈妈’,但她爱我,我也敬爱她。”沈泽宇鄙夷地看向天空,“比你好多了。”
柳树再次发出那声感叹:“要是那个孩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我也希望能做得像你的母亲那样好。”
舞台上的木偶丝线几乎已经全部消失,除了缠在沈泽宇身上的。
“操控你的人不是我,”回过神来的柳树有些疑惑,“那是谁?”
该怎么回答呢?沈泽宇心中有好几个答案想脱口而出,却都觉得不太合适。
室友,朋友,家人,宠物……
“是我小时候捡到的蛋,现在长大了,很乖很粘人。”沈泽宇道。
柳树浏览过沈泽宇的经历,也记得那颗一看就非同寻常的蛋,惊讶道:“你找到它了?”
“不,是祂找到了我。”沈泽宇微微垂下头,让刘海挡住自己的眼睛。
过去的阴影对他纠缠不休,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他避之不及的麻烦,却偶尔给他带来惊喜和宽慰。
“哪怕你离开了血亲,也在被人珍爱着吗,真幸福……”
帷幕缓缓落下,将舞台与观众席隔绝,连那个来自未来的沈泽宇也被挡在外面。
数十根粗壮的树藤突然从天而降,砸烂木制的舞台,将根须深深插入土地。沈泽宇猛地扯住身后的丝线,才勉强没被晃倒。
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的枝条缓缓抽离中心,将藏在内部的珍宝展示出来。
那是一个崭新精致的大木箱。
沈泽宇瞅它有点眼熟,刚想上前一步仔细观察,却差点被树藤绊倒:“嘶……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吗?”
柳树不语,只是伸出一根枝条,将木箱的盖子掀开。
它最心爱的孩子正躺在里面,沉入一场安稳甜美的长梦。
枝条轻轻将他皱起的双眉抚平,稍离片刻,却又见他蹙眉。
多年来,它便是如此缝缝补补,试图给孩子带来欢乐,但他一次次陷入自责与懊恼中,困在工作间里走不出来。
母亲不知所措,它帮不到他,能做的唯有陪伴。
“我从不信神,那都是些肮脏丑恶的东西,但有一天夜晚,我无比真诚地许愿……”这位心碎的母亲说道,“希望无论何时,他觉得累了,能想起我的怀抱,回到我身边,好好休息。”
我愿意永远,永远照顾他。
沈泽宇捂住额头:“你许愿的那天是不是能看到月亮?”
“月亮?当然,我记得没有下雨,也不是阴天,月光很美。”柳树的声音中充满怀念。
错不了,这就是污染源形成的契机,沈泽宇想。
自那场月全食之后,这颗卫星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它似乎牵扯到某种诡异的力量,能够影响地球上的祈愿者。
这些愿望都被实现,虽然形式不太符合人们的想象。
沈泽宇很想看一看现在的月亮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但他铭记梦中那人的叮嘱,身体本能地抗拒观月这一动作。
只是看一眼月亮而已,又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呢?
“月光,很美……”
躺在木箱里的崔晓阴梦中呓语。
仿佛在对站在对面的沈泽宇说——
“要抬头看看吗?”
第92章 悲喜剧(结项归档)
“喂!别愣着!”
幕布被人唰一下撕开, 几道身影跃上舞台,有人拿起刀砍断树藤,也有人推开障碍物, 都在往沈泽宇那边跑。
沈泽宇的双眼重新聚焦,扭头就看见队员们的面庞。
所有人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和怪物大打出手, 唯独木箱中的崔晓阴还在呼呼大睡,根本不受吵闹的外界影响。
“他还是婴儿吗?”阿湘嫌弃地往木箱那边瞥了眼,没继续看, 转头检查沈泽宇的状态。
沈泽宇活动了一下手脚, 展示已经恢复如初的身体, 道:“我没事,俞聪,你想怎么弄?”
眼下大Boss就在面前, 把树砍了就能结束战斗, 除了俞聪之外, 其他人的木质化都不太严重,出去之后使用特殊手段治疗应该能够恢复。
但俞聪不一样,关键器官所在的位置全变成了木头,离开怪谈域失去柳树母体的供养说不定会立即死亡。
林奕的木质化部分包含呼吸道,说不定也会有生命危险。
柳树沉浸在与孩子的矛盾和迷茫中,想说服它操控木偶重演俞聪和林奕的人生几乎是不可能的。沈泽宇承担了打头阵的风险,却也拿走了最后的还原机会。
这辆改装车内部宛若迷宫,空间错综复杂且总体面积极大, 一旦柳树选择藏身,调查员很难再找到它的位置,最好现在就决出胜负。
“不用管我!”俞聪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面露凶光死死盯着那棵看不见顶端的巨型柳树。
沈泽宇皱眉:“你不要逞强,我一定会把你们完完整整带出去。”
柳树疲惫的声音自上方幽幽传来:“看来不乖的孩子不止一个,你们真是愧对父母的栽培。”
“队长,”林奕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泽宇,欲言又止,“那个……算了,出去之后再说。”
沈泽宇没有细究,抬头对柳树道:“看来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边风了,还想污染我的思维?‘母亲’,你可真是不自量力。”
只有脆弱的幼体才无法与母体切割,被迫永受掌控。他们是被寄生的受害者,在被柳树汲取生命力之前,都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
尝过自由的滋味,知道该如何生活,反抗的力度会更大。
柳树的声音中透出一丝迷惑:“污染?”
看起来它刚才没有刻意去做任何会伤害孩子的事情。
沈泽宇心情沉入谷底,如果不是柳树在给他施加精神污染,那刚才他突然很想看月亮的冲动到底从何而来,难不成是睡梦中的崔晓阴干的?
不,不是崔晓阴,而是他的声音。
有谁在借着那张嘴说话。
如果有外部的势力在盯着这里,调查员的处境就更危险了,局势扑朔迷离,沈泽宇不敢拿大家的性命去赌,只能谨慎选择,可现在根本没有静下心思考的时间。
“队长,确定柳树就是污染源吗?”林奕忽然问道。
沈泽宇点了下头:“错不了,它向月亮许愿了。”
林奕跟郑利行讨论过这个问题,知道一些内情,听到这句话便放下了心,她不想错杀,太浪费力气。
俞聪咬紧牙关,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问道:“王志远,你的维生屏障被火烧的话能撑多久?”
沈泽宇神情一滞:“等等,你不会是想……”
“我们刚刚在联系不上你时讨论过了。”林奕解释道,“对付植物类的异常生物,火烧是最直接的办法,俞聪恰好有带打火机。”
“你又不抽烟,带打火机是想干什么。”沈泽宇狐疑。
俞聪掏出打火机甩了下:“总不会是打算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崔晓阴还留吗?”
光明正大地谈论阳谋,柳树终于坐不住了,几条较粗的枝条向俞聪挥下,那速度别说抽出血痕,把他拦腰斩断都有可能。
在大家都来不及反应时,一面近乎透明的淡黄色薄膜将俞聪罩住,以柔克刚,竟将迎面袭来的枝条全部拦下。
王志远手臂向前举,成功在俞聪被砸到之前将维生屏障展开,正因为他随时准备做这个动作,才能及时将队友护住。
“要做决定了,导师。”阿湘道。
沈泽宇把头一低,将脸隐藏在乌黑长发之下,淡淡道:“把崔晓阴带出去,交给基金会处理。”
一方面,如果连崔晓阴都受到生命威胁,柳树的反扑会更厉害,另一方面,沈泽宇需要一样东西来填饱异常收容部的肚子。
林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像没料到沈泽宇会这样说。
阿湘没有犹豫:“好。”
她捧起一团提前备好的棉絮,抛给俞聪。俞聪接住棉絮并点火,王志远看准时机将维生屏障拉开一条缝,让他将燃烧的面团扔向高处。
刹那间,火焰覆上了树藤,并迅速蔓延。柳树体型过于庞大,整体移动慢,躲不过那团闪烁的火,只能任由它灼烧自己的身体。
“不!不行!”柳树慌忙想把木箱的盖子重新合上。
没想到,刚还睡得挺沉的崔晓阴突然举起一条手臂,将盖子牢牢抵住。
“我……我听得见……”崔晓阴像是动用了全身力气强行醒来一般,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你在干什么?!”柳树惊恐地厉声问道,“松手!”
崔晓阴冷笑一阵,直到火焰烧到木箱,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受够你了,别再把我关起来。”
“我从来没有囚禁过你!”柳树立即反驳。
“是啊,你在外人面前对我百依百顺,但在家里肆意妄为。”崔晓阴眼眶发红,气得全身颤抖,“那一天,你明明可以进来提醒我,却让我错过考试,你不就是担心我考到远方的大学,自此之后离你而去吗!”
柳树愤怒又痛心地回答:“你从来不允许我在你工作的时候进来打扰你,一敲门你就大发雷霆,我可不想再惹你生气。”
况且做木雕入迷到忘记高考的人是他,主要责任不在母亲身上。
“而且,到最后我不是允许你出门了吗?”
“嗯,你允许了,”崔晓阴怒极反笑,“然后呢?你抽出柳枝,偷偷跟随我,占据了我所有作品,甚至限制我演出的剧目,篡改剧本,就连我也不放过……”
从掌控故事与人物的“上帝”,变成提线傀儡,熟悉的事物渐渐被异常生物蚕食的恐惧,以及对失去一切的憎恨,他永远忘不掉。
崔晓阴颇有一种要跟母亲鱼死网破的气势,搞得原本想找机会上去救援的调查员们都愣在原地。
关键时刻,沈泽宇沉声道:“必须把他带走,要活的。”
这句话让其余人冷静下来,明确行动目标。维生屏障使愈发猛烈的火焰无法靠近调查员,但热量依然会传进去,他们满头大汗,在王志远的掩护下向舞台中心逼近。
哪怕濒临死亡,生长多年的茂盛柳树仍有一战之力,艰难地扬起树藤阻拦这群妄图抢夺子嗣的入侵者。
“都不许走!!”
“男大不中留呀~”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升降台突然被启动,千瞳乘坐台面冒出来,一边调侃着一边顺手将木箱举起。
柳树气急败坏地伸出枝条想挽留她,却因此放松了对其他人的牵制。滚滚黑烟升起,充斥整个剧场,成为了极佳的掩护,调查员们冲出树藤的包围圈,接应千瞳,并一起跳下舞台。
不仅这座剧场在摇晃,整个怪谈域都摇摇欲坠,因为它的顶梁柱,这棵存活不知多少年的老柳树正极速流失生命力,每分每秒都有枝条被烧毁,树干也难逃厄运。
改装车中没有消防设施,没办法弄到湿水的抹布,他们只好掩住口鼻,强行突破毒烟。
“普利斯玛怎么办?”俞聪冒着吸入毒气的风险向沈泽宇焦急问道。
沈泽宇边跑边道:“祂会想办法逃生的,就像上次一样。”
眼下情况危急,俞聪也没多问。
调查员们来到最初进入剧场的位置,那里是一堵墙,但此刻它裂开几道大缝,隐约有白光从缝中透出。
千瞳和阿湘对视一瞬,两人默契地抬起木箱,将它像破城门的圆木那样砸向墙壁。
“不!我的木偶剧场……我孩子的梦想啊!”母亲的哀嚎声从众人身后远处传来。
崔晓阴仍有清醒意识,抱着头缩在木箱里躲避冲击。
那一刻,他成为了最先逃离这个鬼地方的人。
…………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街道,重伤的调查员接受救治刻不容缓。
因为两个部门高度关注这次行动,早就派人在外等候,俞聪和林奕第一时间被送往UMF基金会设立的特殊医院。
异常收容部的人带走了装有崔晓阴的木箱,和怪谈专研部相反,他们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欢迎回来。”郑利行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
沈泽宇凝望救护车离去的方向,喃喃道:“部长,我对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人?”
郑利行忍不住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沈泽宇眼眸中微光流动,“别人说你是我的母亲。”
但我不配成为你的孩子。
郑利行道:“上下级关系,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沈泽宇沉默,一转身看见普利斯玛款款而来,全身衣物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是刚经历过火场逃生。
“你的室友?”郑利行也朝那边看去,“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沈泽宇一时哑口无言:“这个人啊……”
他又不能把真话讲给郑利行听。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答案就好。”郑利行转身进了车,“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怎么写这次的报告吧。”
第93章 集训
被黑界裹住、能移动的车辆究竟算是异常设施还是怪谈域?
这个问题就好像番茄到底属于蔬菜还是水果一样, 专家们各执一词,暂无人人都信服的答案。
这回,怪谈专研部更胜一筹, 基金会将《悲喜剧》项目按怪谈域处理。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怪谈专研部和异常收容部又回到了以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黎明」小队也得到了两周的长假, 所有人相安无事。
但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
沈泽宇站在门口,拿起第一百次丢掉但莫名其妙折返回来的传单,感到十分头疼。
新住民还不至于蠢到在认识他的前提下试图拉他入伍, 这次频繁骚扰他的是另一个邪教组织。
这个组织很狡猾, 没有明着劝人入教, 而是提供医疗方面的咨询服务。
传单的内容看上去神神叨叨,居然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敢光明正大写在广告里,以这种日常中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来吸引顾客, 沈泽宇不知道它到底能筛选出多少智商低下的人, 那或许就是目标群体。
“哪怕埋进土里了, 肉身高度腐坏,都能叫醒……他们难道跟新住民一样是搞黑魔法的?”
经过之前的接触,沈泽宇现在怀疑这些大范围活跃的邪教组织恐怕都掌握一两门“黑科技”,虽然底层信众接触不到。
“说起来要不要试着调查一下他们,看看到底是哪个组织,”沈泽宇盯着传单底下那排电话号码思索,“算了,别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他将传单捏成一团揣兜里, 带去隔壁烂尾楼打算找伪人学生帮忙处理掉它。
虽然不是周末,但平时大多数伪人也没事干,沈泽宇一声令下全跑教室来了。
走上讲台, 他将传单重新展开,用磁铁压在黑板上,转身问道:“有人认识这个东西吗?”
底下的学生们相互眼神交流,没人举手回答。这个问题太宽泛,他们一时拿不准主意。
伪人学生来自天南海北不同种族,消息十分灵通,他相信肯定有人知道传单是谁派出来的。
沈泽宇悄悄看向几个平时爱发言的熟面孔,结果连千瞳都做出了低头的动作。
强行忍住把他们都喊起来回答问题的冲动,沈泽宇开始搜寻真正了解这个组织的学生。
他注意到一人抬起视线。
“容玉,”沈泽宇满意地微笑,“你说。”
容玉迅速撑着桌子站起,惶恐不安地偷瞄沈泽宇的脸:“这张传单应该是我亲人带来的……”
“亲人?”沈泽宇记得容玉并没有像阿湘那样进入人类家庭生活,“是跟你同一个种族的人吗?”
容玉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握紧,好像紧张到掌心出汗:“是,是的……我家里人喜欢研究一些和死亡有关的科学,圣主,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将他们领至您身边。”
沈泽宇这时才发现容玉根本不是因为当众回答问题而感到紧张,这位全身雪白的学生此刻脸上泛出可疑的红晕,兴奋到止不住地颤栗。
到底是哪里触碰到了他的爽点?有点变态啊……
沈泽宇轻咳两声,道:“好了,不要随便带一堆人来见我,我不喜欢。对于传单上提到的死而复生,你了解多少?”
容玉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振振有词道:“圣主!虽然我技艺不精,但这么多年一直在跟随家族努力钻研,不断将已逝之人拉回这个世界。死亡并非是终点,而是生命转变为另一种形式的节点。”
“你的观点我也曾听人说过。”沈泽宇点头表示认可,在如今越来越离谱的世界里,已经有种种迹象证明人类死后意识并不会完全消亡。
那座梦想豪宅里就有许多被迫停留在原地的灵魂,方明或许还在里面。
但死后存在的形式是什么很重要,沈泽宇可不想当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所以,人死后使用你们家的复活技术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我新的家人。”容玉的笑容纯净无暇,说话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沈泽宇若有所思:“类似于吸血鬼那样的转化机制吗,有意思,这个群体不知道数量有多少了……”
虽然是异常生物,但曾经是人类,想伪装成人就并不困难,怪不得他除了容玉之外就没在班上见过这个种族的伪人,他们没必要学习伪装技巧。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学如何效仿人类?”沈泽宇不解地问,容玉虽然性格古怪,但看上去并不是有智力障碍的个体。
“我……”容玉眼神顿时黯淡,“复活的时候出了差错,因为剩下的尸体太少,我失去了作为人类时的记忆。”
沈泽宇刚要安慰几句,转念一想,容玉背后的家族转化这么多人类,是否除了繁衍外还有别的目的呢,于是问道:“你的家人平时会做点什么?”
“噢,”容玉从惆怅的情绪中抽离,展颜一笑,“我的家人大部分都是科研工作者,我们信奉科学,致力于在各个学科领域深入探索,尤其是航空航天。大家都在各自的实验室和公司忙活,很少有机会见面。”
沈泽宇:“……”
俗话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很多学者到了人生后期走火入魔的时候都会开始相信神明存在,容玉所在的家族该不会全是这样的疯子吧?
一群科研疯子,还是别接触为妙。
沈泽宇将皱巴巴的传单递给容玉,命令他尽快将这张阴魂不散的纸处理掉,然后返回讲台:“好了,现在正式开始上课,小组长上来领大家的作业。”
…………
部长办公室内。
“沈泽宇,这些事情你都清楚吗?”
郑利行敲了敲桌子,桌面上摆了好几张模糊的照片,都是监控拍下来的可疑尾随人员。
沈泽宇一眼就认出照片的拍摄地址是他家附近的一些街道和小巷,而他近期确实有被跟踪的感觉,微微点头。
“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我联络安全保卫部,尝试抓捕过几个,发现他们都被超越者远程操控,对自己在干什么事并不知情。”郑利行道。
沈泽宇思索片刻道:“类似傀儡师的能力……我们这儿有能做到这种事的超越者吗?”
“有,不过我已经先行调查,排除了他的嫌疑。”郑利行摇摇头,“也许幕后黑手是没被基金会登记过的超越者。”
沈泽宇小声问道:“现在有哪些规模较大的组织拥有超越者成员?”
“不多,这么多年来,UMF基金会的超越者资源占有量一直是全球第一,为了谋个好出路,不做下水道里的老鼠,绝大多数超越者都会选择归顺我们。”
没被登记的就是黑户,平时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暴露自身拥有超能力。
不听从指挥的超越者,基金会通常使用武力降服,抓回来后也不会放心任用他们,为了不浪费资源,这些反骨仔会被“委以重任”,成为各部门的消耗品。
话说得很残忍绝情,但这时候一直以来的规矩,大家都习以为常,不会有人质疑或者试图改变。
“我初步排查一下,跟踪你的人最有可能是新住民派来的。”郑利行说,“你前段时间跟他们结下了梁子。”
沈泽宇耸了耸肩:“如果他们想杀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显然,他们想做的不仅仅是杀你,”郑利行如鹰眼般锐利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脸上,“亦或是你其实从未给过他们机会。”
沈泽宇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对那样咄咄逼人的眼神感到无所适从:“我什么都没做,和平时一样……也不太一样,毕竟难得在休假。”
室友时时刻刻守在身边,他确实不会在乎有人尾随这种微不足道的危险,邪教徒根本没有得手的可能。
“对啊,你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反侦察能力,作为调查员,专业性有些不足。”
郑利行忽然坐直,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沈泽宇静静等待下文。
“月末绩效考核结果出来了,「黎明」小队达到了晋升白银级别的标准。”郑利行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听到这话,沈泽宇短暂地高兴了一下,毕竟是个好消息,但更丰厚的待遇意味着他们日后要面临更多挑战,让他喜忧参半。
郑利行立刻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笑一声:“交给你们的工作应该与你们的实力匹配,但以「黎明」现在的水平,想胜任白银甚至黄金级别的工作还很困难,我可还记得上次行动你们搞得有多狼狈。”
幸好最后俞聪和林奕都被救了回来,据说移植了不少器官。
沈泽宇据理力争:“基金会提供给低级别探索队伍的装备太差,我们在战斗方面处于劣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别着急,马上你们就能全体配枪了,不过你确定能用好吗?”
没受过相关训练的沈泽宇摇了摇头,哪怕玩过射击类电子游戏,想在现实中使用枪也需要学习。
郑利行双手合十:“我们马上要开展一场集训,将有机会晋升黄金级别的队伍聚集在一起,向更高的目标发起冲锋。而你们,是其中最晚达到白银级的队伍,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沈泽宇瞬间打起精神,大气不敢出。
获得如此殊荣,这下肯定又有很多人会把目光投向「黎明」。
我们能不负众望吗?沈泽宇不禁想。
但很快,他心中的焦虑就被驱散了。集训是为了提高自身实力,而不是满足他人的期待,博取赞许,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呢?
“好,我马上通知队员。”
第94章 代号
根据有关规定, 自队伍组建起累计成功逃脱三次,并至少完成一次怪谈域探索项目,队伍则可提升至白银级。
每年, 以随机分配的四支白银级队伍为一组,怪谈专研部会择优提升其中一支队伍的评级至黄金。
因为分组随机,黄金级队伍上下限差距极大, 有些实力派队伍因为死亡分组,努力几年都晋升不了,而运气好的进了混子分组, 则可轻松拔得头筹。
这个选拔机制被人诟病许久, 但守旧派在基金会中掌握话语权, 很多改革都无法推动,于是一直没变。
表面上分组是随机的,实际暗箱操作空间很大, 沈泽宇不是很担心。
如果另外三支队伍非常优秀, 他就不争强好胜了, 就当是一次普通的训练,能学到新东西就好。
如果他们都不太行,「黎明」成功晋级的话,那待遇就会提高,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坏事。
郑利行肯定是希望「黎明」晋级的,应该不会给他们分配太强的竞争对手。
应该……吧?
集训正式开始的两天前,沈泽宇收到了分组名单。
“来自扶桑的「日蚀」,来自大不列颠的 「Phantom Elite」, 还有和我们一样属于华夏的「夏日特饮」……”
因为白银是较低的级别,队伍名气都不大,沈泽宇没怎么听说过这三支队伍, 对他们了解甚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沈泽宇当即利用档案室管理权限登入系统,查询相关人员的信息。
首先是隔壁扶桑国的「日蚀」,成员职业构成很独特,大部分是忍者和武士,坚守传统风格,行事神秘低调,杀人手起刀落从不眨眼。
他们是扶桑政府出资选拔培养的,和「黎明」这种民间自建队伍不同,更加没有人情味。
沈泽宇又查了下大不列颠那支队伍,「Phantom Elite」,译名应该是“幻影精英”,成员皆来自于一个杀手组织。
该组织与基金会长期合作,经常向基金会单方面输送人才,换取一些金钱报酬和特殊物资。
“好过分,看起来都是专业人士,死亡分组啊……”沈泽宇对着电脑屏幕感慨道。
外国调查员的信息在华夏分部的系统中保存较少,沈泽宇找不到更多记录了,便将目光放回国内。
「夏日特饮」,这个名字和前两个正儿八经的比起来有点吊儿郎当。
队内的调查员都比较年轻,是大学生,且都将真实姓名隐藏起来,使用代号互相称呼,系统录入的也是假名。
沈泽宇扫了眼,他们的代号非常统一,全是各类饮品的名字,让他怀疑自己在看一张奶茶店的菜单。
也许队长是个奶茶忠实爱好者。
沈泽宇将分组信息和集训通知整合了一下,发到他最近才建的队伍群聊里。
以往他不会允许伪人使用网络,但现在情况特殊,「黎明」内部总不能没有便捷的联络沟通方式,每次都线下开会太麻烦了。
不过千瞳和阿湘都懂事,问题不大,普利斯玛需要重点观察一下。
沈泽宇专门嘱咐他们,如果在网络上因为表现和行为不正常而被人类质疑,可以回复“我再也不玩抽象了”,这样能避免许多麻烦。
他没等多久,群聊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普利斯玛:1】
不得不说祂学东西的速度真快,竟然会扣1了。
“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沈泽宇回头道,“干嘛要在群里说话?”
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普利斯玛看着他,眼中写满了无辜:“你,在群里说话。”
“唉,没事,你趁机多练习一下使用输入法吧,别老是依赖表情包。”沈泽宇还记得上次检查普利斯玛的手机,相册里十几个GB的图片全是表情包。
普利斯玛点点头,又道:“你会喜欢,我以为……”
“倒不是说讨厌啦,”沈泽宇想起普利斯玛用的表情包基本上是可爱型的,很少用搞怪的梗图,“但风格和你本人不太符合,很难想象那个账号属于你。”
“人类在网络上,在现实里,差别很大。”普利斯玛道。
也对,沈泽宇想,很多人在网上放飞自我,营造出的形象和现实里天差地别,普利斯玛歪打正着做出了符合人类习惯的举动。
这时,沈泽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群里弹出条新消息。
【大聪明:“珍珠奶茶”?「夏日特饮」的队长原来就叫这个?哈哈,我认识她,同校的,但不同专业。】
【慕容湘:@大聪明没看群公告吗,麻烦把群名片改成你的名字。】
【俞聪:不好意思,太忙忘记了。】
【千瞳:这个人以前跟你是同学?】
【俞聪:是,我们学校配合基金会做宣传工作,每当有学生成为调查员都会宣扬一番,不过我第一次知道她这个代号,学校宣传时用的是她真名。】
【林奕:原来可以用代号,早知道我也隐姓埋名了。】
严格来讲,“慕容湘”这个名字就是代号,沈泽宇没给她录入真名,并且动了些手脚,将本人真实信息藏了起来。
不过这多亏阿湘比较低调,如果被基金会认真追查,她还是难免身份暴露。
沈泽宇切到和阿湘的私聊界面。
【沈泽宇:你家人那边打算怎么解释?】
【慕容湘:就说是游学活动,给钱的我爹肯定不允许我参加,但不用钱他肯定很乐意。】
【沈泽宇:你的人类父亲应该不多疑吧,那我伪造份通知书。】
【慕容湘:放心好了,他压根儿就不想见我,也不打算负责。】
因为有事要忙,阿湘的母亲又跑外地去了,临走前将她托付给沈泽宇照顾。
离集训开始时间不到两天了,沈泽宇当即新建文件,开始赶制通知书。
集训的地点位于一个位置偏远的小岛上,沈泽宇胡编乱造一个外国地名,反正家长对孩子不上心,很好糊弄。
假期的末尾时间流逝飞快,一眨眼美好的日子就过完了。
两天后,「黎明」的成员在华夏分部集结,登上了前往集训点的专机。
…………
机舱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坐在前排的人从窃窃私语慢慢演变成高谈阔论。
「黎明」的调查员坐在后排,前面都是「夏日特饮」的人,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是情侣关系,正在热恋期,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都忍不住要做亲密动作。
“我受不了了,”千瞳趴在阿湘肩膀上耳语,“人类异性之间的感情好怪异啊。”
“异性不应该都是相互吸引的吗,难道你是无性繁殖?”阿湘问道,因为种族不同,保险起见她还是问了一句,免得文化差异导致鸡同鸭讲。
“唔,”千瞳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我有同族,但都在我的身体里面,我们既是族群,也是个体。”
“好奇怪,这就好像在说你每个细胞都有自我意识那样……”
普利斯玛和沈泽宇坐在一起,形成了全场最安静的一片区域。两人甚至都没有对视,沈泽宇靠窗坐,撑着下巴望窗外的白云。
俞聪突然站起来,往后一转趴在椅背上:“喂队长,为什么他们有副队长,咱们没有啊?”
“基金会根本没设置这个职位,”沈泽宇没好气道,“这是「夏日特饮」的私人行为。”
“其实我觉得有副队长也挺好,毕竟你不总是在我们身边,而且如果你出意外无法指挥了呢?”俞聪疯狂眨眼暗示。
沈泽宇把他的脑袋推回去:“要是选个副队长,也不会是你,努力加油干吧。”
“你好像那些画大饼的黑心老板,”俞聪揉着额头吐槽,“哦不,你连个大饼都不肯画给我,跟着你干能有什么前途。”
和他邻座的王志远忍不住插话:“现在我们不是过得挺好吗?马上就能加薪了。”
“呵,”俞聪一屁股坐回去,“你还真以为我们能上黄金级?多少队伍挤破头都卡在白银,别看「夏日特饮」普普通通,外国的队伍可不是吃素的,依我看,今年晋级的希望不大。”
坐在前面的林奕道:“做好自己就行了,不要长他人志气,我觉得「黎明」足够好,不然我也不会选择加入你们。”
俞聪哑口无言,实际上事到如今他最不能理解的事情就是林奕为何会出现在这支队伍里面。
王志远不懂行情,对上级唯命是从,普利斯玛和另外两名少女是沈泽宇自带的,但林奕,那可是眼光极高的集团大小姐啊。
俞聪抱着手臂陷入了苦闷的思索。
又过了一会儿,在众人用完午餐后,飞机的广播响起了。
“各位调查员,我们离落地预计还需要30分钟,在此期间,请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我是你们本次集训的教官,弗兰克林,来自高卢。”
千瞳小声惊叹:“华夏语说得好标准诶。”
教官继续说道:“本次集训内容中含有高强度的对抗训练,击杀其他队伍的调查员是被允许的,基金会将不会追究法律责任。”
此话一出,「夏日特饮」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啊?喂!你们事前根本没说啊!”
“现在退出集训还来得及吗……”
弗兰克林冷冷说道:“既然当上调查员,就应该知道有许多事情比生死更加重要,做好为人类复兴事业付出一切的思想觉悟。”
“……”沈泽宇无语了好一阵,“制定集训规则的领导是傻子还是思想变态?”
明明工作中充满危险,调查员也人手不足,还要在训练中产生损耗。
如果其他国家的队伍里混入几个新住民的奸细……
沈泽宇忽然冒出一身冷汗。
第95章 捡钱
小岛的位置是保密的, 调查员们并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里。
当地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从另外两个国家来的队伍也抵达了。
和想象中不同,「日蚀」的忍者没有穿夜行衣, 队服是类似警服的款式,有许多用于携带装备的口袋和带子。
「幻影精英」的队员则穿着运动装,和队名风格截然不同, 给人感觉特别阳光有活力。他们站姿五花八门,神情各异像是一盘散沙,看起来这个杀手组织的纪律并不严格。
“扶桑, 大不列颠和华夏, 却请了个高卢的教官, 是为了避嫌吗?”俞聪嘀咕道。
这群调查员并非共进退的战友,队伍之间必然会爆发“战争”,厮杀选拔出唯一的胜利者。
“我相信他不会偏心。”沈泽宇的视线瞥向走在前方的那个背影。
他在飞机上还没认出来, 但落地后看见本人的脸, 终于认出这位弗兰克林是何方神圣。
如今存世唯一一支耀阳级别的队伍, 「遗忘伊始」的队员。
这支队伍原有八人,目前只剩下五人,都成为了基金会的高层,不再参与探索怪谈域项目。
「遗忘伊始」的队长正是郑利行,现任怪谈专研部的部长。
本来看见分组结果,沈泽宇还以为郑利行完全没有暗箱操作,但弗兰克林极有可能是她安排过来的。
郑利行并不是个溺爱孩子的长辈,她塞了个交好的教官过来, 不意味着教官会格外照顾「黎明」,她深知这样做会剥夺沈泽宇的成长机会。
不过沈泽宇暂时不用担心在集训过程中被其他组织派来的奸细暗杀了,弗兰克林肯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教官带着众人来到一栋楼前, 停下脚步。
弗兰克林转身,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接下来,我们将分配宿舍,这栋楼里每一层的房间配置都不一样,越往上条件越好,但好房间是不足以分给你们每一个人的。”
沈泽宇看了看,宿舍楼只有三层。
注意到人群中几道目光,弗兰克林冷笑一声,道:“应该有人发现了,房间只有三种,但既然要将你们区分开,那我不可能允许两支队伍住同样的房间。”
俞聪喃喃道:“该不会……”
弗兰克林扬起嘴角:“最差劲的队伍,需要自行解决住宿问题,在集训期间不能离开这座岛屿。”
俞聪扭头问:“集训时间多长来着。”
“两个星期。”沈泽宇不太情愿地小声回答。
林奕掩嘴轻笑:“如果抢不到房间,可要风餐露宿整整两周咯。”
「幻影精英」里有人举起手:“先生,那我们该如何分配房间呢?”
弗兰克林微微仰头,似乎对那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感到很满意:“只有优秀的调查员才配得到优待,想分出你们的优劣,自然要通过考核。不过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别把关系闹得太僵,所以,我决定让你们玩一场游戏。”
众人顿时集中精神,连原本在走神的几位都重新把视线移向教官。
“这个游戏叫……捡钱。”弗兰克林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握在掌心里。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弗兰克林停顿了一下,道:“实际上是捡硬币,我在这座岛上丢下了两百枚硬币,都在基地围墙外边,位置分散,而你们,要将这些硬币找回来。”
他一边说着,宿舍楼里走出两名助教,将一款白色手环分发给调查员们。
沈泽宇低头一看,手环上有个小屏幕,显示着数字“0”。
“你们登岛时应该看到了,训练基地外围有一片非常大的原始森林,我提前往里面投放了十只异常生物,并将这片区域命名为‘狩猎场’。”
“只要击杀任意一只异常生物,手环就会检测到,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将加一。结算的时候,同队的调查员拥有硬币数和手环记录的积分合计便是队伍分数,分数越高,能分到的房间越好。”
说完,弗兰克林向他们投来一个静候佳音的眼神。
又有人提问:“什么时候结算?”
弗兰克林看了眼手表:“那就……今晚九点。九点一到,大家准时在这里集合,迟到的人取消游戏资格。”
规则一出,大家的脑海中就不断有坏心思冒出来。
既然迟到就无法参与结算,那让别人不能准时回来不就好了?
规则没有禁止,岂不是说可以抢夺别人找到的硬币?
“那啥时候出发呢?”隔壁的珍珠奶茶问道,作为「夏日特饮」的队长,她显得异常淡定,很快就接受了集训的种种残酷规则,表情轻松得像是跟男朋友来度假一样。
弗兰克林道:“现在可以解散了。”
话音刚落,一道不寻常的风吹过,聚集在宿舍楼前的人就突然少了四分之一。
沈泽宇:“??”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那块空地,「日蚀」全体成员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这时候土遁术吗?”俞聪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幻影精英」的队长招了下手,带着队员向基地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位金发女子还调皮地回头向留在原地的人挤了下眼睛。
沈泽宇眼神渐渐变得凝重,向自家队员说道:“他们之中有超越者。”
“我们不是也有吗?”林奕并不觉得这是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
在她看来,队里好几个人在隐藏实力,身为超越者却没有上报,她暂时倾向于跟「黎明」的调查员打好关系,所以对此守口如瓶。
但沈泽宇知道队内能光明正大使用能力的超越者只有王志远一人,防御端突出,攻击性为零,短板太明显了。
“如果他们刚才是瞬间移动,那就相当于拥有空间系的能力,那太可怕了。”俞聪注视忍者原先所在的地方,因为看出问题严重性,心情有些沉重。
在他们旁边,「夏日特饮」的人围在一起开了个小会,然后朝着东边的方向离开。
沈泽宇沉默半晌,道:“别跟其他队伍挤在一起,尽量减少接触,走。”
「日蚀」不知所踪,「幻影精英」走的是西边,沈泽宇经过一番思考后选择了带队前往南边。
基地四面都是森林,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能进入狩猎场。
假设硬币散布均匀,如果有两支队伍聚集在同一片区域,那就可能出现他们最终的得分都比其余两支队伍低的情况。
“要是有金属探测器就好了,”俞聪边走边抱怨,“在森林里找硬币,不是大海捞针嘛。”
沈泽宇道:“我觉得这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找物品游戏,你看,他甚至还设置了通过战斗来增加分数的方式,这场游戏考验的是调查员多方面的能力。”
首先是最基础的“侦查”,除此之外调查员应当具备很多技能,比如“斗殴”和“潜行”。
一想到其他队伍里可能有手脚不干净的惯偷,沈泽宇就放不下心,专门把千瞳拉过来叮嘱她帮忙看紧一点。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基地的最外围,这边有一个小出口,可以穿过围墙进入森林区域。
沈泽宇走上前,让摄像头扫描脸部,认证通过,门禁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