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死亡欢乐谷（39）

沈泽宇没有想到, 就连本该白雪皑皑的“冰雪王国”也在伪月的影响下变成了血红色。

从卵形态普利斯玛体内出来后，沈泽宇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在手头上没有任何工具、干净衣物和清水可用的条件下整理好仪容仪表。当然，在此过程中心怀愧疚的普利斯玛也帮了忙。沈泽宇顾不上吃早饭, 立刻马不停蹄地朝郑馨指示的城堡奔去。

结果，跨过园区边界的时候，沈泽宇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园区。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变化了便是原本哑光的建筑外墙忽然变得光滑如镜, 原来是流淌的血水被凝结成猩红透亮的冰晶，悬挂在屋檐下的尖锐冰棱仿佛随时可能刺向行人的匕首和屠刀。

气温骤然下降，让沈泽宇打了个寒颤。他招了招手, 示意普利斯玛靠过来, 充当隔热的保暖外衣。

普利斯玛的特殊物质形态和超强拟态能力让祂可以非常灵活地满足沈泽宇的各种需求。这件“外衣”不仅轻盈, 还能隔绝所有寒气，美观上也不输给名牌服饰。

沈泽宇眨了眨眼，试图缓解疲劳感, 然后继续将四周一成不变的风光收入眼底。附近的建筑普遍较矮, 不超过两层, 大部分区域都是广场和花园。最显眼的三处地方分别是位于他斜后方的一面冰壁、侧边高耸入云的瞭望塔和观景台，以及前方道路尽头宛若一整块红水晶的城堡。

摄影机已被绿炎燃烧殆尽，保存信息的相纸在同一时刻灰飞烟灭，但“留魂”的能力仍在持续，沈泽宇依稀可见观景台的玻璃后方有不少涌动的人影，冰壁上也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沈泽宇略感奇怪，据郑馨所说，“审判之星”的能力只是唤醒沉睡中的异常生物和域外生命体。理智归零、生活无法自理的游客在进入这个世界后, 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去，是超越者的能力将他们的灵魂困在了游乐设施上，经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普利斯玛, ‘审判之星’是以人类的恐惧与痛苦为食的吗？”因为对域外生命体不太了解，沈泽宇决定向祂寻求答案。

普利斯玛淡淡道：“不，作为最初一批域外生命体中的一员，祂根本不需要进食。即使这个宇宙毁灭，依然不影响祂的存在。”

“那祂像德克斯特一样有恶趣味，喜欢折磨低维生物？”

“也不是，祂会致使人类疯狂是因为你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就像你行走时会无意识地碾压非常多的微生物，踩死几只虫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沈泽宇点点头：“比如你释放的辐射会对周围的生物有毒害作用，但你并没有主观地想杀死它们……”

所以在这个只有彻底疯狂的人才能看见的世界中，强制游客一直玩耍的家伙究竟是谁？

沈泽宇总觉得，这里似乎还藏着某个充满恶意的东西。它欣赏人类的痛苦挣扎，品尝他们产生的负面情绪。

普利斯玛注意到沈泽宇暗含忧虑的眼神，轻声询问道：“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沈泽宇眉头微皱：“游客进入这个世界后，应该和我们一样是自由身。尽管他们失去理智，看见的景象是恐怖扭曲的，而且肉身很快就会死去，但灵魂应该不至于一直被困在游乐设施上。超越者做不到，‘审判之星’也没理由干这件事。”

普利斯玛道：“把游客拉进疯狂的世界中，也是祂‘唤醒’能力的体现。失去理智的人类从虚假的幻梦中醒来，却总是误以为自己堕入幻觉中。不过，你说的对，与‘审判之星’一起抵达地球的各种外来生物，同样对人类构成极大的威胁。”

沈泽宇心头一紧：“是谁？”

普利斯玛迟迟没有回话。直到沿着通向城堡的大道走了一段距离后，祂才忽然低声提醒道：“注意周围，它们来了。”

沈泽宇一扭头，尽管视野中并未出现什么异常，但他的直觉感知到附近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并且，被绿炎加强过的感官还使他得到了更多信息，让他意识到那些生物并非蓄势待发的大型捕食者，而是一群藏在阴冷暗处、不安地蠕动着的小虫子。

某种震动声传入沈泽宇的耳中，像是蜜蜂翅膀震动的声响，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算他是受到域外生命体影响的超越者，依然保留了人类的部分生理反应。

沈泽宇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几秒后，他猛然向后一抓，五指骤停在后脑勺附近，手部的皮肤瞬间被溅上不明刺鼻液体。

“吱——”

那东西发出最后的响声，接着彻底失去生命迹象。

确定它已经被捏死后，沈泽宇将它拿过来放在眼前观察。只见这只怪物逐渐从无色透明转变为通体漆黑，数条腕足无力地垂落下去，没有眼睑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害死自己的凶手，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它本来想趁机寄生你，”普利斯玛解释道，“不过被你抓住了，还好你反应很快。”

沈泽宇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周围还有很多它的同类。”

话音未落，几声翅膀震动的嗡鸣由远至近，气流先一步吹起他脸颊旁的发丝。杀死一只虫子并没有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反倒激发了它们的凶性。这些来自外星的妖虫见隐蔽偷袭的路子行不通，便发挥群居动物的优势，从四面八方向沈泽宇发起进攻。

沈泽宇只有两只手，防御范围无法三百六十度覆盖。而且他不想过早地使用绿炎，因为太耗费能量，这招必须留到进入城堡后使用。简单权衡过后，他低声道：“普利斯玛，拦住它们。”

普利斯玛迅速将身体撑开，如一层迷雾将沈泽宇包围。那些振翅疾驰的虫子撞入朦胧的雾中，瞬间丧失了方向感，胡乱地到处扑腾，在普利斯玛的诱导下互相撞击，纷纷掉在地上变成一滩死状凄惨的尸体。

“谢谢。”沈泽宇习惯性地说了一声，踩着地上黏糊糊的碎屑继续向前，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即便普利斯玛没有介绍，沈泽宇也在还手的一瞬间领悟了袭击者的意图——它想寄生在大脑上。这是一种极其猖狂霸道的寄生虫，就像那些会控制宿主走向天敌的品种，它妄图接管宿主的身体。

或许，它们还会在高维空间中“啃食”人类的大脑。沈泽宇在虫子贴近后脑勺的那一瞬感受到自己的精神被刺痛了一下，这才敏锐地锁定了它的位置并一举抓获。

普利斯玛飘在沈泽宇身后，一边困住随后袭来的虫子一边说道：“这些小生灵来自于上一颗被‘审判之星’毁灭的星球，既是受害者，也是新一轮的加害者。”

“这是什么高等文明共有的劣根性吗，在自己遭受苦难后想要把别人也拖下水？”沈泽宇嘀咕道。

“不，这些虫子恐怕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人类是一种残害。在它们的认知里，痛苦与欢愉可以划等号。”

沈泽宇习以为常道：“好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自从与众多伪人和域外生命体接触过后，沈泽宇遇到了大量文化差异带来的冲击，现在接受能力非常好。

几分钟过去，他们终于摆脱了在广场与花圃上空飞来飞去的虫群，来到了城堡的入口。城堡外围有一圈护城河，里面的水早已结冰，但冰面离地面高度差有十几米，崖壁光滑无落脚点。沈泽宇在岸边往下一看，瞬间打消了走路渡河的想法。

“有办法把桥放下来吗？”沈泽宇抬头看向对面的城门。

普利斯玛越过沈泽宇，飘到护城河上方，并延长自己的身体，转变成固态物，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乐意为你效劳。”

沈泽宇歪了下头：“你想我从你身上走过去？”

他还以为祂会用更体面一些的办法呢，比如说抱着他飞过去。

普利斯玛一动不动，也没有吱声，像是变成了真正的死物。

沈泽宇走上这条宛若由绚烂梦幻的星云凝结成的桥梁，地面散发出的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光影交织，色彩不断地变化与融合。每向前踏出一步，无数光点便自他脚底向周围逸散。

祂似流淌的乐曲，用渐进升高的音符将他托举起来，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帐，将至美的真实展现在他眼前。

沈泽宇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一路走下去，就能直达歌舞升平的无暇之地，面见那至高无上的造物主。

然而，城堡的大门静默地矗立在沈泽宇面前，打破了他的幻想。

完成任务的普利斯玛也重新变回蛰伏形态，潜藏在沈泽宇的影子中。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花了几秒钟平复心情，道：“多谢款待。但愿里面的守卫者能更厉害一些，不然对我们来说毫无挑战性。”

他伸出双手推门，没留意到几根半透明的触肢也从底下阴影中抽出，悄悄地借力帮忙。

嘭！

沉重的大门不堪重负地向后倒下。

第212章 死亡欢乐谷（40）

从普利斯玛搭建的渡桥走下来, 双脚踏在城堡的地面上，沈泽宇忽然感觉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下传入自己的身体。

“你太用力了。”沈泽宇扫视满地冰晶碎屑，镜面中倒映出无数张他的脸, 因为角度不同，倒影中的他或喜或悲，表情迥异。

普利斯玛收回延伸出去的触肢, 顺便调高了自身的亮度，帮沈泽宇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虽然有祂帮忙，但收效甚微, 就像在幽暗的墓室里点燃一根蜡烛, 摇曳火光之下的大片阴影反倒更让人心生不安。

沈泽宇还能听见头顶上偶尔会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小动物爬过天花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几只黑溜溜的小眼睛，悄悄地观察着闯入者。

城堡的大厅十分空旷, 穹顶中央有一盏造型夸张的水晶吊灯, 但那其实也是冰雕, 形同虚设。

沈泽宇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于是停下脚步，眼神示意普利斯玛先往前走。

但普利斯玛也不是傻子。祂分裂出一小根触手，像蠕虫一样匍匐前进，抵达大厅中央的那一瞬间，咔嚓，岌岌可危的吊绳果不其然断掉了，一大串冰棱稀里哗啦地往下砸。

“好无聊的把戏。”沈泽宇漠然地看着被砸得稀巴烂的触手, “你还想要把它收回来吗？”

普利斯玛满不在乎道：“无所谓，只消耗了一点点能量，再正常进食一次就能补充回来。”

“天啊, 你平时几乎能把我吸干，这样也才足够帮你做出一只小触手吗？”沈泽宇扶额连连摇头。

普利斯玛一边缓慢地向前爬行一边说：“随着我体型增长，我的胃口也会继续变大。如果你一成不变，很快就无法满足我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否则祂早就抛弃沈泽宇，远走高飞去寻找新的猎物了。

绿炎和韵律相辅相成，正如舞者离不开乐曲，在普利斯玛成长的同时，沈泽宇体内的翠绿火焰也愈发旺盛。

比起寄生或捕食，他们更像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沈泽宇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全程让普利斯玛探路，确保不会有地陷和暗箭之类的陷阱。

这座城堡平时根本没人居住，设计之初也只是作为一个供游客拍照纪念的景点，不是真正的住所，所以里面几乎没有实用性家具与卧室，所有陈设都是雕刻精致美观的塑像。

但是，城堡内的各种冰雕装饰物似乎都被蝗虫啃食了一番，遍布密密麻麻形状古怪的缺口。所有人形冰雕的头部都消失了，手持水瓶的天使被折断翅膀，浮雕壁画上的贵妇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四周混乱的景象吓得花容失色。

沈泽宇走近那一面刻满各种飞禽走兽的墙壁，伸手轻轻触摸，发现指尖被一层极细的白丝缠上。

他首先联想到蜘蛛网，然后顿时明白了这座城堡如今是谁的领地。

“普利斯玛，如果黑界消失，那些虫子会离开这里，潜入到人类社会中吗？”沈泽宇本来下意识想用自己的衣服擦手，忽然想起室友在旁边，于是毫不嫌弃地把手掌往祂身上一蹭，将黏糊糊的白丝弄掉。

普利斯玛道：“嗯，因为它们并不是污染源催生的异常生物，不会与怪谈域共存亡。实际上，目前出现在乐园中的虫子只是虫群中很小的一部分，它们大部分同类已经散布在地球各处，甚至你的学生里也有。”

“啊？我居然一直不知道。”沈泽宇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了解每一位投奔烂尾楼的伪人。UMF基金会恐怕很快就会找到这个教学基地，把它们一网打尽，沈泽宇暂时还没想好自己该何去何从。

比起离开怪谈域之后要面临的麻烦，眼下他还有更需要马上考虑的事情。

在黑暗中，沈泽宇的听力得到大幅提升，能收听的频率远超人类正常范围。他不仅能听见普利斯玛的韵律，时刻掌握祂的一举一动，还能捕捉到一些微弱的震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讲悄悄话。

那是一群虫子在通过触角的抖动来传递信息，讲述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但在沈泽宇的耳中，它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由远至近，连带着强烈的情感传入他的脑海。

“■■滋……”

“地心……终末……”

恍惚间，沈泽宇仿佛听见层层叠叠的高呼与呐喊朝自己狂热地席卷而来。它们吟诵着那位腐朽之主的尊名，企图捕捉祂在地球上偶然留下的这一抹残影。

“审判的圣歌竟然把您也唤醒了。说不定终有一日，祂能让构成整个世界的幻梦化为泡影。”

沈泽宇感觉头颅内的神经在抽痛，苦不堪言地闭眼捂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别过来！”

“呵呵，可怜的人类，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绿炎的侵蚀，也运用不好这份力量。不如交给我们，”恶魔在耳畔边低语，“怀璧其罪，它只能带给你灾祸。”

沈泽宇扯起嘴角，冷笑着呵斥：“这怎么可能呢？超越者的能力无法被剥夺，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你们拿不走！”

话虽如此，但是，但是……如果命运能够放过他，让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普通人，那他就不用面临如此多艰难的抉择，也无需背负沉重的期待了吧。

虫群细小急促的声音渐渐重叠，仿佛化作遮天蔽日的巨掌从上方压向他：“最终黎明即将降临你们的星球，预言已经逐一应验，但你却以青炎圣主的名义操控祂的眷属。祂的怒火，将会是人类无法承受的代价。”

尝过狐假虎威甜头的沈泽宇顿时心中一惊。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不是容玉和它的家人想要效忠的主人。其实他根本不了解所谓的青炎圣主，不知祂有何指示，也不明白祂的目的。

但他还是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容玉带来的好处，并驱使蠕行者去攻击他的敌人。先不说本尊会不会生气，如果蠕行者反应过来它们被利用了，带来的反噬也足以让沈泽宇元气大伤了。

虫群极其狡猾，善用威逼利诱的伎俩，将沈泽宇诱向蛛网的中心。

沈泽宇无法否认绿炎对自身的改变。他曾无数次害怕那股能令万物朽坏的力量最终会吞噬掉他自己。他想证明自己是普通人、正常人，摆脱来自基金会的隐秘窥视，但绿炎总是会剥夺他幻想的权力。

这时，精通人性的虫子向他吐出充满诱惑力的蜜糖：“我们可以做到。人类对外神的研究太肤浅了，但我们不一样。不妨来试试？”

毕竟是被“审判之星”毁灭家园后依然能跟随祂在宇宙中开疆扩土的种族，沈泽宇不得不承认虫群有两把刷子。他的欲念被虫群轻而易举地勾起，可他却误以为那叫作“希望”。

要是它们能拿走绿炎，那些他恐惧的事情，就都不会成真了……

“沈泽宇！别听它们胡扯！”

沈泽宇猛然回头，看见那些曾经与他一同读书的孩子们排着一列站在后方，人人脸上都露出焦虑担忧的表情。他们身穿纯白宽松的服装，手牵着手，像是一群可怜的小幽灵。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沈泽宇甚至在其中找到了郑馨，但她的神色和别人一模一样，场面显得尤其诡异。

郑馨眼神殷切地看着他，恳求道：“沈泽宇，不要害怕，我相信你一定能摆脱枷锁，好好地活下去。”

沈泽宇失神地喃喃道：“你是来帮我的吗？”

“当然，我们不想看到你继续被不属于你的力量困扰了。放轻松，很快就会结束的，不然你的下场就会和我们一样。”

“被压榨，被觊觎，成为基石，成为养料……”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在恐惧的逼迫下紧张地拥抱在一起，像寒风中抱团取暖瑟瑟发抖的一窝小兽。

“不。”沈泽宇突然低下头，斩钉截铁地沉声道。

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是来帮助他的伙伴，那么一定会提醒他想起此行的目的。

沈泽宇都快忘记了，自己进入城堡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要赶紧清醒过来。既然虫群可以寄生大脑操控人类，那它们肯定擅长精神攻击，刚才他所见的一切全都是虫子的阴谋！

沈泽宇屏息凝神，尽量控制自己的感官，绕过嗡嗡作响的虫鸣，锁定在普利斯玛舒缓的韵律上。

那一刻，他寻得了现实的锚点，紧紧握住它，很快便远离了那些嘈杂的噪音。

普利斯玛正绕着他团团转，看起来很着急但无从下手。

沈泽宇微微一笑，伸出手想抚摸祂：“没事，我回来了。”

普利斯玛瞬间僵住，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

“抱歉，”半晌后祂才开口说话，“刚才你的意志正在与妖虫的法术对抗，如果我随意出手，可能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幸好你胜利了。”

祂十分高兴地蹭了蹭失而复得的室友。

第213章 死亡欢乐谷（41）

眼看着对沈泽宇的□□和精神攻击都不起效, 潜藏在暗处的虫群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在浩瀚宇宙中生存许久的它们十分懂得如何保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马上选择撤退, 毫不恋战。

沈泽宇现在几乎听不见虫翅的煽动声了，就连普利斯玛也蛰伏起来。周围安静得可怕，他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听觉。

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 普利斯玛重新调高了自己的“音量”，用某种未知的发声器官哼唱出仅有沈泽宇能听见的婉转旋律。

沈泽宇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就像缩在被窝里, 充满了安全感, 这让他很快振作起来, 继续往城堡高层走去。

冰面十分光滑，踩在阶梯上时，他总觉得自己马上要往后掉, 于是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虽然知道普利斯玛能接住, 但他不想在祂面前出丑。

“等破坏掉那个收容物, 所有被困在这个怪谈域中的灵魂都将获得自由，而那些持续生效的能力也会终止。普利斯玛，这里的环境会有什么变化？”沈泽宇问道。

普利斯玛风轻云淡地回答：“剩余的人类不足以供养这些虫子，它们会倾巢而出寻找新的食物。另外，神秘研究部的超越者一直在使用能力监视并记录‘审判之星’的情况，但他们很快就要丢失视野了。”

沈泽宇忽然想将身子探出窗外看看月亮：“那颗像眼珠子一样的月球真的是‘审判之星’本尊吗？”

“不，只是祂的一个化身。”普利斯玛道，“如果祂的本体离地球这么近, 造成的影响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如今的月亮是“审判之星”假扮成的伪月，而怪谈域中的伪月又是一个假象，这层套娃关系让沈泽宇差点反应不过来。

“所以, 其实‘审判之星’早就开始影响地球了，而神秘研究部为了研究这个域外生命体，将注意力放在了拥有祂化身的《死亡欢乐谷》上，对吗？那这可真是一个特殊的怪谈域。”沈泽宇想起之前一批又一批被派入乐园的基金会员工，好像从未有过哪个怪谈域这么备受照顾。

普利斯玛道：“我并不清楚人类领导者的决策，但我猜就是这样。”

沈泽宇歪着头问：“你从未离开过地球，为什么懂这么多？”

“等你成长到和我类似的水平，你就能具备更多获取信息的途径。得到知识，不仅能通过阅读和道听途说。”普利斯玛并没有详细解释，像是笃定沈泽宇以后一定能理解，但现在一定听不懂。

沈泽宇不再多嘴问了，对于以后的事他还有点心里没底呢。虽说有伊斯人的预言，但人家的话也不能全信吧？

旋转楼梯被走到了尽头，他们抵达三楼，也是冰雕城堡的最高层。站在尖塔最顶端的房间中，向外看去，整个“冰雪王国”园区的景色尽收眼底，但因为那抹血红月色始终无法消去，画面对人类来说谈不上好看。

沈泽宇绕着最顶层的房间走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任何疑似收容物的物品。四周的透明晶体都是冰块，找不到一块真正的水晶。

“难道郑馨记错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沈泽宇陷入沉思，“还是虫子把收容物藏了起来？”

普利斯玛沉默半晌，跟在沈泽宇身后转了几圈，又飞出窗户，把塔顶检查了一遍，回来兴致缺缺地说道：“抱歉，这座城堡的设计比较精妙，能够干扰我的判断。到处都是镜面，我释放出的光线和能量波很容易被反射回来，最后我只能看到我自己。”

原来普利斯玛竟然害怕这种环境！沈泽宇第一次得知祂的弱点，惊奇地愣住片刻。

坏了，沈泽宇想起五大怪谈域中有一处地方就以镜宫著称，到处都是镜子。别说普利斯玛，人类进去之后也会晕头转向。假如以后他要进入那个镜宫怪谈域，岂不是就少了「黎明」最强战力？

沈泽宇立刻将心中的担忧告诉普利斯玛，并询问祂有何想法。

普利斯玛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沉重和忧虑：“确实是个问题，其实我比较害怕被强光照射，如果有太多光束打在我身上，我就……不想动弹。我的行动速度会变慢很多，没办法时刻保护你。”

沈泽宇一听祂这样委屈巴巴地说话，就下意识想安慰祂：“没事，大不了我们不去。反正这次出去之后恐怕就要跟UMF基金会决裂了，以后也不用再帮他们做事。”

普利斯玛没由头地说了一句：“听起来你有点伤心。”

沈泽宇怔住：“什么？”

“你不想离开吧。即便亲近异常生物，平时不与人交际，但你还是渴望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在人类社会中，”普利斯玛在沈泽宇眼前翩飞，尽情展露自己怪异但优美的躯体，“不然，你应该会做一个更加叛逆的人。”

但严格来说，沈泽宇是个乖孩子。

虽说是废物，起码平时从不闯祸，安安静静地待在办公室里摸鱼混日子。

他干着合法的工作，没去跟思想极端的邪教徒同流合污，也没参与基金会内部不可告人的研究项目。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超越者。

“你很符合别人的期待，至少郑利行不会讨厌你这个孩子。”普利斯玛说。

沈泽宇茫然了一瞬，低声自语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难不成要当个刺头？

“至少你应该表现出更强大的攻击性，不然别人都会以为你好欺负，谁都来尝试性地踩一脚。虽然他们的攻击基本上不能真正伤害到你，但避免一些麻烦难道不好吗？”普利斯玛挥舞几下触肢，“你看，虫群没有攻击我，因为它们不傻，懂得评估风险。”

沈泽宇晃了晃头：“等等，话题扯远了吧。我不想留在基金会工作，是他们一直不肯放我走……但你说的对，我想要一份安稳清闲的工作。”

“看，你甚至还想着要工作，但我就不会，因为我不靠这个满足生存需求。”普利斯玛飞快抓住了他非常“人类”的一点。正因为沈泽宇其实无意识地在努力把自己套进人类的框架中，所以发现自己必须要离开时才会感到悲伤。

沈泽宇抿了抿唇，感到脸蛋发烫，想对普利斯玛凶两句，但心里头又生不出一丝对祂的怒意。唉，果然还是他太温良了，应该多向室友学习。

“如果你是我，你现在会怎么做？”沈泽宇假装随口一问。

普利斯玛不假思索道：“城堡并不是一个很大的个体，对我来说，我甚至可以直接将它塞进胃囊里。既然它让我不适，那我就破坏它，用你的身体一样可以做到，所以我不会改变主意。”

沈泽宇：“我明白了。”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翠绿火焰瞬间在距离手掌大约几厘米的上空迸发而出。

它没能带来热量，反而让整个房间更加阴冷。火光照出的修长人影投射在光滑的墙面上，手脚扭曲到足以让人骨折或筋脉断裂的程度，仿佛正在起舞的疯子。

火苗也在沈泽宇的催动下越窜越高。他轻轻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我也算是帮人类做了件好事，毕竟这里是外星妖虫的藏身处。”

因为绿炎并不热，所以没办法让冰晶融化，但正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火，所以能以更彻底的方式摧毁冰块，连带构成冰雕的每一颗水分子。

就连普利斯玛都罕见地表露出惧怕的反应，朝后退了几米，滑溜溜地从窗户钻了出去。

“既然你不想继续当人，那我也不干了。”沈泽宇目送祂远去，但毫不担心，因为心里清楚祂不会走远，一定正在楼下等候着接住他。

沈泽宇轻轻将火种如抛洒花瓣般掷下。火苗触及地面，迅速向四面八方延伸。终于，那些尚未来得及逃离的虫子再也无法假装平静，发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啸。它们从栖息处涌出，踩着同伴们的尸体争先恐后地往外飞，却被一面幽绿的火墙拦下。

此刻，它们可不敢再嘲笑沈泽宇是狐假虎威的弱小人类了。在熊熊燃烧的冲天火柱中，这群来自遥远天外的妖虫窥见了那位它们在无数岁月前曾有幸一瞥的神祇的身影。

永远在创世的天庭中曼妙起舞、推动星轨变幻的圣主。

没想到哪怕只是泄露出了一丝力量给人类使用，都能造就如此恐怖的局面。

虽然并非祂的眷属或信徒，但虫群深知外神的威力，眼下既不敢强行冲去包围，也不能后退。

因为它们赖以生存的冰晶堡垒早已连渣都不剩了。

这哪是无路可走，还有死路一条。

于是，如同飞蛾扑火般，这些体型小巧玲珑的虫子狂热地冲向了青色的火柱，正如它们在飞离母星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拥抱终末。

无尽光芒将它们漆黑的眼球照亮，宛若黎明的征兆。

第214章 死亡欢乐谷（42）

“发生什么了？！”

继“欢乐录像馆”忽然倒塌后, 又出现了一阵地动山摇把众人吓了一跳。

“游客”们跟随赵昊然来到“晶漾小镇”园区，寻找前辈留下的线索，却不断遇到各种意料之外且无法理解的状况。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休整, 度过了危机四伏的夜晚，刚醒来就看见远处“冰雪王国”园区的标志性建筑冰雕城堡轰然坍塌。

问题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那里看看。

慕琪下意识朝那边跑了两步, 才发现自己离那座城堡有十万八千里远，停下问道：“我们要不去那里看看？事出反常必有妖，要是错过什么重要线索就不好了。”

“上次带头的赵昊然已经死了, 你也想学着他乱跑吗？”张郎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如果俞聪的猜测没错, 沈泽宇正在切断我们的信息源，那恐怕现在赶过去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

慕琪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佐藤美香脸色很不和善：“我早说过他和那个怪物是危险分子，如今你们可算是能见识到他们的危害了。”

“你这样有点倒打一耙了吧？”俞聪不悦地反驳, “如果不是你非要针对他们, 沈泽宇用得着动用暴力手段吗？我和他合作过很多次, 非常了解他的性格，平时他绝对不会这样干。”

王志远也跟着点头：“是呀，队长他人特别好，对谁都很温柔。”

王志远还没能从救援失败的悲伤和自责中恢复过来，如果是以前，沈泽宇肯定会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并出言安慰，但现在没人关注到他的不对劲。

现在，团队里大多数人都对佐藤美香颇有微词, 因为无论怎么看，都是她挑衅在先，沈泽宇属于正当防卫。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在他们的定义中已经属于“死人”了, 没办法怪罪，所以只能将赵昊然之死的责任一部分压在佐藤美香头上。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慕琪环视身边的同事，每个人都站得很分散，仿佛印证了他们已经变成一盘散沙，“还剩下最后一天，总不能变成使用保守战术吧？”

“未尝不可。”张郎淡淡道。他丧失了继续探索这个怪谈域的兴致，因为隐约察觉到了基金会某些阴暗的心思，而他不想当那些人的走狗。

安保大姐颓废地坐在地上：“唉，出动这么多人，结果还要空手而归，到底要等到哪一天咱们才能战胜怪谈域？”

俞聪眼神冰冷地扫视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怪谈域里的基金会员工：“目前来看，沈泽宇才是我们之中探索进度最多的人。他已经抵达了另一个世界，并且还未放弃，但最先进去的那三个人恐怕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了。”

“也就是说，一定要失去所有金币，进入另一侧的乐园，才能找到破局的希望？”慕琪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张郎语气理所当然道：“这是肯定的，如果是我带队进入《死亡欢乐谷》，第二天早晨就会兵分两路，一半人留在这边，另一半人去看看‘里世界’。”

“游客”如今失去了指挥官，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再加上大家各抒己见，谁都不服谁，就像是四匹马往不同的方向拉车，车始终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站在这里讨论了半天，他们的探索进度也没有半点增长，更没有启发出新的灵感。

有人小声嘀咕道：“要我说，干脆就变回保守战术吧，反正沈泽宇那边还在努力，让他来交差就行了，说不定等我们睡一觉醒来，他和普利斯玛已经把污染源清除了。”

此话在理，好几个心生退意的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大部分人加入UMF基金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想拼命呢？就算一开始抱有远大志向和高尚的理想，也早就被这个大染缸磋磨没了。

“早知如此，其实我们本该不用这么努力。”慕琪叹息道。

俞聪本来就憋着一口气，看见周围人都丧失斗志，立刻大声反驳：“你不能因为现在取得了一定成果就否认之前的努力吧？而且一直是沈泽宇在认真干活，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替他做决定？”

他甚至开始后悔跟随方明加入UMF基金会了，没想到组织内部竟然是一团烂泥，像方明和沈泽宇这样的人属于少数派。

俞聪已然忘记了沈泽宇的废物关系户名声。

王志远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要不我们拉上几个还有心思探索的人一起把金币清空，进去救队长？”

俞聪长叹一声，扭头道：“我怕我们进去也只能拖后腿。你也知道，队长和普利斯玛都不是普通人，没那么容易死，但之前被抓进另一个世界的三人呢？”

“对哦。”王志远满脸愁容，“但我们不能放着队长涉险不管啊。”

俞聪缓慢地平复心情，道：“我们要留在这儿，把剩下的人看管好。毕竟沈泽宇是上级选定的指挥官，如果其他人出事，责任依然会算在他头上。在沈泽宇回来之前，我们尽量别让他承受无妄之灾。”

王志远愣住一瞬，因为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但听俞聪解释完良苦用心后，他沉重地点了两下头：“好。”

“呼，算了，我先去吃点东西。”慕琪在一旁找了张长椅坐下，打开背包准备拿出昨天买的零食，“……咦？啊！”

“怎么了？”听到有人尖叫，张郎马上走过去查看。

慕琪牙齿打颤，尽管她经过锻炼后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但还是逃不开本能的惧怕：“虫子……有好多虫子……”

张郎一把夺过她的背包，往里面探头一看，透过纸袋的开口能看见好几根细长的蠕虫在扭动。它们拥有黄棕相间的花纹，大约有手指那么粗，以各种诡异的方式缠绕在一起，难解难分。

“这个袋子里原本装的是可乐虫……”慕琪脸色苍白，“难道它们是真正的虫子？！”

俞聪沉声道：“我早有这种感觉，但当时无论怎么看，它们都只是普通的虫形软糖。现在能看清楚它们的真面目，恐怕是因为……”

有什么保护他们视力和精神的无形屏障，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

普利斯玛仍然没有化为人形，但祂可塑性极强的身体足以托住一位体型不算壮硕的人类。

沈泽宇又一次用力过猛，兴许是因为他想矫枉过正，所以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蕴藏在体内的绿炎。普利斯玛略感惋惜，毕竟祂本来想过一会儿就向他索取食粮，显然今天祂的晚餐没有着落了。

“沈泽宇，往下面看。”普利斯玛抖了抖，试图把躺在自己身上的人唤醒。

其实沈泽宇没有昏迷，只是不愿意睁眼面对现实。他多想偷一下懒，却被不懂人心的怪物强制“开机”，只好气鼓鼓地抬起眼皮：“干嘛？”

普利斯玛不语，只是一味地将他往前推。

沈泽宇差点摔进前方的大坑里：“诶？”

他这才瞬间清醒过来，低头往下面看，坑底赫然躺着一块纯净无暇的黑色水晶。

虽然冰块和水晶很像，但沈泽宇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确信它正是郑馨所说的收容物。浓郁的阴冷气息萦绕着它，似乎是从深渊中朝外窥探的恶魔之眼。

不仅如此，当沈泽宇注视它时，他体内的绿炎也蠢蠢欲动地复燃了，像是感应到危机的兽类。

“你们那一批超越者的力量都源自于域外生命体，”普利斯玛试图通过解开疑惑的方式降低他的不适感，“换句话说，那位超越者的能力也是某种法则的体现，能与你的绿炎分庭抗礼。这颗水晶是你们常说的异常物质，通过留存这份力量，确保超越者的能力在本人死后持续生效。”

沈泽宇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都把城堡烧成灰了，它还完好无损。所以我要怎么破坏它？”

“收容物和异常物质的区别就是前者被UMF基金会收管了。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摸清楚了这块水晶的运作方式，包括如何结束它的运行。你按照那个女孩说的去做就行。”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勾起嘴角调侃：“总感觉现在你比我更加了解UMF基金会了。”

“我从未停止过观察和学习，在你知道或不知道的时候。”普利斯玛语气平淡，但却让沈泽宇感觉祂带着点炫耀意味。

沈泽宇扬起下巴，命令道：“坑太高了，我不想跳，你带我进去。”

普利斯玛从善如流地伸出一根触肢，托着沈泽宇的臀部充当可升降的座椅，将他缓慢地往下放。

沈泽宇轻巧地落地，将那块水晶抱起，竟忽然联想到自己跟普利斯玛初遇的那一幕。

孩子用稚嫩的手奋力挖开泥土，刨出一颗巨大的彩蛋抱在怀里。

眼前这颗水晶和普利斯玛当初的大小差不多，但沈泽宇变大了。他现在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捧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沈泽宇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地上砸，让水晶碎成了一地漆黑尖锐的无用石头。

徘徊多年的怨恨与惊惧，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第215章 死亡欢乐谷（43）

UMF基金会的神秘研究部一直在觊觎域外生命体的力量。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教派, 自然也就不会只把目标放在一位“神明”上。多年来，神秘研究部采取了广撒网的战术，致力于收集各种和域外生命体有关的知识。

很不幸, 人类的科技水平实在是太差了，研究半天都毫无进展，最后还得靠外星来的援军——他们获得了一些异常生物的帮助。

过程并不重要, 总之神秘研究部获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审判之星”格赫罗斯如期而至，让所有沉眠于地球上的异常生物重新活跃起来，各地针对古老怪兽的封印也隐约有松动的迹象。

自那时起, 神秘研究部人为创造超越者的实验成功率大幅提升。因为这个实验的本质便是用实验体的躯壳困住一小部分域外生命体释放的能量, 本尊越是活跃, 投影便越清晰。

事到如今他们仍不满足，人类的贪欲怎么可能有被完全满足的一天呢？自从他们亲眼见识到格赫罗斯的伟大之处，就彻底痴迷于祂了, 由此开始孜孜不倦地展开研究, 试图了解这位极其特殊的域外生命体。

《死亡欢乐谷》, 是UMF基金会发现的一个很特别的怪谈域。它是最早形成的那批怪谈域之一，其污染源疑似格赫罗斯，但祂的本体形似一颗星球，比地球更大，根本不可能被容纳在这么小的空间内。

神秘研究部派了一组人前去调查，很快得出新的结论，怪谈域中的伪月只是格赫罗斯的化身。众所周知，这些类似神明的存在因为本体难以降临到低纬度宇宙中, 所以总喜欢搞一些“小号”。

虽说不是本尊，但这对于神秘研究部来说是个好消息。人类水平太差，直接接触域外生命体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让类人猿研究量子力学, 跨度太大，而研究一个化身就相对来说简单许多。

抓住这唯一的机会，神秘研究部不断派人进入《死亡欢乐谷》，但他们毕竟不是怪谈专研部，从不考虑该如何摧毁怪谈域。相反，神秘研究部的领导者很不希望这个怪谈域消失，因为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个装载格赫罗斯化身的“培养皿”。

本来，这将会是一段完全把人命当作耗材的残忍历程，人类历史上诸多科学研究皆是如此，沉溺于求知欲中的人们会暂时忘却道德，把这些死亡归为必要的牺牲。

但神秘研究部是基金会的一个部门，而不是一个邪教组织，凝聚力算不上太强，成员也做不到上下一条心。UMF基金会是跨国组织，员工来自于各个民族，拥有不同的文化与信念，本就很容易产生分歧。

所以，有一部分进入《死亡欢乐谷》的人开始阳奉阴违。这其中包括了曾经和沈泽宇一同生活的那群孩子，各种异常灾害死者和基金会已殉职员工的遗孤。虽自幼受神秘研究部教育，但孩子们的三观塑造受到了某些道听途说的影响，比如与他们的已逝亲人有关的故事。

这些不愿意成为棋子，也不愿以后继续有人受苦的超越者开始尝试改变《死亡欢乐谷》的内部环境。

在相片中留下线索，使用幻术赋予游客认知滤镜，帮助他们降低理智损失……这些早已□□死亡的超越者暗中做了许多，尽管杯水车薪，但起码，他们的心灵能稍微好受一些。

哪里有什么无害的游乐设施、一成未变的游客须知？这都是前人努力的成果。文字规则是由人类书写出来的，不具备人格的域外生命体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设置。

然后，伴随着沈泽宇将维持这一切的收容物彻底摧毁，超越者能力的残留全部失效。

停留在理智尚存阶段的“游客”们也总算是看见了这些神奇零食的真面目。

用于维生的零食，都是用一些基础但劣质的材料制作的，不知采用何种工艺烹饪成美味的样子。包装袋上的生产信息和配料表相关文字都是被有意模糊处理的，为了不让后来者觉得难以下咽。

零食员工原本都是一些外形可怕的异常生物，因为存在认知滤镜，在游客的眼中，它们的形象非常可爱，和附近广告牌上颜色鲜艳的食品差不多。

吉祥物的扮演者是被妖虫寄生的人类。他们一边被迫遵循外来意志的命令，一边试图对抗，或者在乐园中寻求生存之法。

此时，发现了食物不对劲的众人将背囊中的所有食品和饮用水都检查了一遍，渐渐发现了这个怪谈域的真相。

“原以为前人留下的痕迹大多都被异常生物或怪谈的机制抹去了，没想到，他们的帮助一直如影随形……”俞聪语气沉重地说道。

“什么意思？”王志远和大部分人一样仍一头雾水，“为什么食品突然变质了？俞聪，你又想到了什么？”

因为之前他关于金币归零的猜测得到了应验，所以大家都比较信任他的思路，纷纷投来目光等待聆听一个解释。

“赵昊然没有说谎，‘欢乐录像馆’是超越者的能力显现，也是前辈的遗产。我刚才就在想，沈泽宇好像在有意破坏掉他们留下的东西。冰雕城堡坍塌，似乎是导致我们看到食物真实模样的原因。”俞聪道。

“食物的……真实模样？”

俞聪神色凝重地提起包装袋：“为了让我们放心地吃下这些东西，保存体力，前辈们可真是煞费苦心。他给我们施加了认知滤镜，我想，不仅是食物，接下来很多事物在我们眼中都会与以往不同。”

“这怎么可能，你刚刚还说沈泽宇在推进探索进度，但他居然在破坏遗产，难道前辈的遗产对我们来说是有害的吗？！”有人大声嚷嚷道。

俞聪下意识想反驳，但思索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

队长，你到底在干什么？现在的你，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

血色的诡谲世界中，沈泽宇与普利斯玛漫步在安静的大街上，仿佛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想挑战那个家伙。”沈泽宇指了指天空，微笑着面对普利斯玛说道。

普利斯玛闷闷地说了声：“不行。我建议你释放攻击性，但不希望你一下子改变太多。如果你在与‘审判之星’交战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我可能无法帮你托底。”

沈泽宇轻叹道：“就在刚才，我觉得自己能毁灭所有东西。我几乎失去了恐惧，抱歉，还好你愿意拉我一把。”

普利斯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我还等着带你一起走，当然不会放任你去送死。”

沈泽宇嗖的一下将手收起：“你别胡说，我还没想好呢……我有很多事都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做……”

不是错觉，他和普利斯玛，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异类了。要不孤独地度过余生，要不相依为命。

那时候，下定决心和普利斯玛一起走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沈泽宇产生了一丝茫然，但心中并无后悔。

现在，那些留在外面的人应该过得很辛苦吧，毕竟他刚刚把超越者设下的布置全部摧毁了。就像失去了新手保护的玩家，“游客”将直面真实的欢乐谷，也就是前辈们最初遇到的困境。

但沈泽宇破天荒地没感到一丝愧疚。毕竟当初神秘研究部将一批又一批人送进地狱的时候，可没想过他们愿不愿意。现在他只是听从了朋友的指示，解放了本不该留下的灵魂，其他人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这报仇的对象似乎有点错了……

沈泽宇还是想把那颗烦人的伪月赶走。只要怪谈域消失，不仅留在外边的人能平安存活，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被送进来，还能挫败神秘研究部的阴谋。

噢！这想法可太反派了，他居然打算阻止UMF基金会的计划，要知道现在这个组织可是人类的指路明灯。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普利斯玛出言阻止了他。

沈泽宇瞬间冷静下来。

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在这里赌上一切。

但是，没能毁掉怪谈域污染源，真的很有挫败感呀。

沈泽宇最想对郑利行说声对不起。

抱歉，没能救回郑馨。抱歉，我不是一个理想中的乖孩子。抱歉，我甚至无法完成调查员的本职工作……

最让沈泽宇感到难过的是，她又将承受一次“失去”。

“是我太任性了。”沈泽宇垂下脑袋，以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

普利斯玛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哪怕搜索了记忆中所有关于人类情感的知识，都难以找到合适的词句。祂是怪物，没办法对他感同身受。

情急之下，祂只好很不合时宜地给他施加压力：“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沈泽宇，我们马上要离开怪谈域了，你已做出选择，人类不可能再接纳你。”

第216章 死亡欢乐谷（结项归档）

真实的乐园危险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前辈留下的保护就像空气, 虽然平时几乎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仿佛不存在，但如果它忽然消失, 所有人都将难以生存下去。

失去认知滤镜后，各种猎奇刺激的画面不断剥夺“游客”的理智。他们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处理某些成员的临时疯狂发作问题。然而，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被识破真面目的异常生物开始变得极具攻击性，哪怕众人并未违反什么规则，它们也袭击人类, 让人们只能频繁转移阵地, 无法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探索。

怀疑的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一切变故都指向先前离队的两人——沈泽宇和普利斯玛。有些人开始夸赞佐藤美香颇有远见，果然不能信任异类。也有人，比如说俞聪, 逐渐产生动摇, 现在就连他也无法继续相信沈泽宇的善良。

这是在做什么呢？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害死所有人？

他们没有考虑过，一群乌合之众仓促出征，获得的结果极大概率是失败。UMF基金会员工一直拥有微妙的傲慢心理，认为邪不压正，觉得只要众人联合就绝对能战胜困难。

可惜的是，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一个人类微不足道、孱弱无力的宇宙。

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张郎深知，眼下的处境才是常态。在域外生命体和抵达地球的外星生物面前, 人类毫无还手之力。

错误从来不能归咎于某一个人。

“俞聪，我们改用求稳的战术吧。”张郎压低声音说道。眼下团队里的调查员只剩下他、王志远和俞聪，勉强能算上前任调查员雷顿, 于是他们开了个小会议。

别的部门员工都喜欢抱团，事到如今，他们也没理由各自奋战。

俞聪啧了一声，眼中满是挣扎的痛苦：“难道我们真的要放弃了吗，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

“你可真是被沈泽宇和「黎明」惯坏了。”雷顿无奈地笑了笑，“要知道，对于绝大部分调查员来说，逃离怪谈域和死在怪谈域里才是常规结局，哪有每次都摧毁污染源的。”

俞聪冷脸道：“因为沈泽宇是特别的。只要有他在，我们的冒险就不会平凡，结果绝不会令人失望。”

“但是现在，正因为他特别，所以人们不能允许他存在。”张郎道。

王志远站在一旁有些拘谨，不知该不该加入讨论，小声道：“我不认为这是队长的错。”

“我不是在责备他，”张郎闭上双眼，语气沉闷，“以后你就会知道，基金会向来如此。”

他话音未落，王志远忽然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瞬间展开维生屏障。等众人反应过来抬头查看时，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在上空，被维生屏障抵挡在外。

层层叠叠的昆虫振翅声传入他们耳中，令人头皮发麻。无数只漆黑的眼盯着地上慌张无措的人类，明明不含感情，却似在嘲讽他们的脆弱。

“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某位异常收容部的员工震惊地后退一步，“是夏盖妖虫！”

异常收容部的资料库里有记录这种异常生物，他们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佐藤美香立刻回头厉声提醒道：“夏盖妖虫可以使自身进入一种特殊状态，无视物理的限制，穿越头骨直接进入人类的大脑，就像是幽灵。它们会操控宿主，千万别被这些虫子近身！”

俞聪白了一眼道：“不用你费心，有王志远在，妖虫根本无法靠近我们。”

这家伙是来当旁白的吗，怎么除了大声嚷嚷，什么实际作用都没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