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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万籁争鸣(5)

随着时间推移, 西翼舞台上现代乐器的音量逐渐盖过了优雅温和的古典乐器。电音的颠覆性成功收拢了所有听众的注意力,仿佛音波海洋中激流勇进的快艇。

在如此高雅的殿堂中演奏这般叛逆的音乐,沈泽宇怀疑这个世界疯了。

电吉他的声音飙到最高点时, 附近的乐手都停下了动作,几种乐器默契地噤声。紧接着,那位激动到站起来的乐手突然以极其夸张的姿势仰头下腰, 身体快速膨胀,衣服逐渐破裂发出滋啦的声响。它的皮肤也变成古怪的黑紫色,时不时有泡泡在底下涌动, 像是包裹着沸腾热水的大球。

台下众人惊恐地看向那名乐手, 生怕它下一秒爆开, 把恶臭的液体炸得到处都是。

但它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再增长了,球状的身体微微起伏着,仿佛还在呼吸。

一颗巨大的黑紫色肿瘤就这样出现在舞台上, 旁边的乐手熟视无睹地继续拿起乐器演奏, 每个人进拍子的时机都不一样, 乐曲变得更加无序了。

变异的小插曲结束后,因为摇滚乐队中途停下,古典乐方阵开始占据上风。钢琴的黑白键飞快地跳跃,提琴的琴弓上下摇晃,乐手的手臂几乎快出残影,密集的音符连成一片,将所有旋律打乱揉成团。

沈泽宇明白了,这又是主题为“对抗”的乐章。上一次演出是西翼与东翼对抗, 而这一回,西翼古老的那一部分正在试图与崭新的部分一决高下。

音乐厅中处处充斥着矛盾,却又诡异地融洽, 怪谈域不愧是空间法则被扭曲的地方,总是这样让人难以理解。

又有几名乐手爆裂成巨大肿瘤后,乐章终于进入尾声。西翼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坐在座椅上的乐手们也消失了,仅留下面目可憎的人形污渍。

调查员们又逃过了一劫,几人满身是汗,一时没力气说话。

俞聪直接原地坐下,大口喘着粗气。林奕也顾不上维持形象了,跪在地上用双臂撑住地面,口鼻都流出带血的黏稠液体。

都被伤成这样了,还要坚持抵抗吗?

“有什么意义呢……”俞聪双眼疲惫地闭上,在喘息间低声自言自语,“这不是我们人类能对抗的敌人……”

所谓的探索只能让人们理解真相认清现实,并不能帮助他们战胜困难。

沈泽宇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垂头丧气,「黎明」的状态不对,这样下去别说消灭污染源了,逃出去的机会都十分渺茫。

“我们可以采取保守战术,允许自己退缩,没必要每次都全力以赴,”沈泽宇回头对众人说道,“俞聪、王志远和林奕,你们三个回到黑界边缘,等时间一到就出去,深入探索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普利斯玛吧。”

他想,现在队员们应该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这个怪谈域的恐怖之处,不会再傻乎乎凭着一腔热血跟上来了。

接下来沈泽宇只需要带普利斯玛找到召唤格赫罗斯的阵法就行,可能都无需他们等足72小时黑界就自行瓦解了。

“可是……”俞聪绝望地看向扇形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因为音乐厅建筑结构特殊,舞台上发出的声波可以传递至厅内每一个角落,保证全体观众都能享受演出。这也意味着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就算躲在黑界旁也必须接受“天体之音”的洗礼。

沈泽宇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懊恼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提前安顿好「黎明」的人类队员了,就算他们会心生冲进来帮忙的念头,只要沈泽宇跟郑利行说一声,就可以借助基金会的力量把他们暂时困住。

他没有独自逞英雄的爱好,但是怪谈域太危险了,他真的不希望看见「黎明」中任何一人牺牲。明明问题可以被他和普利斯玛解决,其他人的死亡没有意义。

不过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在怪谈域中调查员没时间后悔,随时随地都要向前看。他和王志远一同把俞聪与林奕扶起来,往观众席的后排送:“你们先去休息吧,虽然躲不掉音波,但应该能避免触发一些机制。”

俞聪和林奕几乎是被扛着走的,脚步颤颤巍巍,无力反驳沈泽宇的决定。

普利斯玛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像是置身于故事之外的观众。祂总是习惯观察人类的动作神态,试图模仿他们,以此博取沈泽宇的喜爱。

祂即将蜕变进入成熟期,在此之前祂打算把这些称得上是累赘的部分也刻入自己的身体中,因为祂以后还想和沈泽宇一起生活。

他们再次踏上阶梯,一步一步向上,在观众席两侧灯光的照射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普利斯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沈泽宇的影子末尾。

影子的身形扭曲怪异,完全看不出人样,更像是篝火上兴奋跳跃的火苗。

普利斯玛忽然有点高兴,祂和沈泽宇似乎都在相处中不断靠近彼此。沈泽宇越来越不像人,祂越来越像人。

祂从沈泽宇身上学会该如何像人一样生活,而沈泽宇通过观察祂明白怪物是如何看待世界的。

过了两分钟,沈泽宇总算是把俞聪扶到了最后一排的座椅上,将他放下后长舒一口气:“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吧,王志远也留下,帮忙疗伤。”

王志远认真地点头。他脸上没有躲过危险的庆幸,只有对同伴处境的担忧。

沈泽宇望向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普利斯玛:“等下一场演出开始,我们就找时钟艺术装置的位置,看看能不能穿过它进入后面的空间,我猜那里就是音乐厅的第三翼。”

音乐厅的设计符合某种对称美学,东翼的情况应该与西翼大差不差,既然没在西翼找到召唤格赫罗斯的阵法,沈泽宇猜想普利斯玛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在东翼舞台上。

沈泽宇还专门把三名人类队员安排在扇形观众席中靠近西翼舞台的那一侧,因为根据经验,下次演出就该轮到东翼舞台了,这里的收听效果是最差的。

“多加小心。”林奕不知此时说什么话才足够有力,踌躇片刻后只憋出来这一句。

沈泽宇与三人点头告别,拉上普利斯玛走到观众席中部,当时他隐约看见座钟虚影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等待下次演出开场时,沈泽宇又拿出了那两份规则,对比一番后又有了新的发现:“第一篇规则序号毫无章法,笔迹却整整齐齐,第二篇规则序号有规律,但笔迹狂野奔放,音乐厅中真是哪里都充满了矛盾。”

若一切都混乱不堪,很容易让观众麻木并习惯,不会滋生恐惧,但偏偏不合理之处有合理衬托,就显得十分诡异。

不协和音就像早晨的闹钟,总能使人打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若是闹钟有规律还好,可它的闹铃从不设时间,随机袭击昏昏欲睡的观众。

时钟艺术装置就是音乐厅中最大的不协和音,不与任何部位相对应,不符合对称美,不跟任何声音融合。

但它是有节奏的,当沈泽宇注视它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与钟摆趋同。

如果投身于舞台上的乐团就代表被调律成功,那么屈服于钟声又相当于进入了哪一个阵营,会被身穿黑白制服的员工接纳吗?沈泽宇想尝试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能够沟通格赫罗斯的桥梁就藏在传说中的第三翼,那个被《游客参观须知》竭力否认的空间。

啪!东翼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亮起,正如沈泽宇所料。

沈泽宇放下了两张规则纸,将目光投向东边的舞台。虽然他的关注重点现在已经不在那边了,但他还是对接下来的演出有些好奇。

东方乐器的演奏会如何体现“对抗”的主题?

刹那间,白色云雾弥漫在台上,将其笼罩为天上仙境。身穿红金服饰的“仙子”们端坐在云中,抚琴吹箫,其乐融融。

每一个音符都极其传统、标准,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首场演出时东翼乐团的肃杀之气完全消失了,仅剩下一群脸上洋溢微笑的假人,按部就班地演奏和谐美妙的乐章。

这一轮温和的攻击让所有观众都愣住了。最后一排的王志远还撑着维生屏障,不敢相信前几秒做的心理建设都是无用功。

我们终于选择暂避锋芒了,结果你们居然收起了锋芒?

俞聪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信心重新回到体内。

然而,沈泽宇神情凝重地看向东翼舞台,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难道怪谈域的污染会停止蚕食人类,放他们一马?不可能。

他宁可认为调查员一方的理智已下降到十分危险的水平,认知出现了谬误,所以把混乱刺耳的乐章认成了仙乐。

没有危险,恰恰意味着极度危险。

沈泽宇的心沉入谷底。他隐约意识到队友和自己都病入膏肓,而且污染通常很难被祛除。

“不要喜欢任何一种出现在这座音乐厅内的音乐。”他沉声警告道。

第302章 万籁争鸣(6)

东翼舞台上的乐团演出和谐且典雅, 旋律如涓涓流水,抚平了众人紧张的情绪。

它们将精神升华,引领听众进入更高的境界, 以求天人合一。古典东方乐器展示了文化底蕴与传统,用顽固的秩序驳斥混乱,这也是一种对抗。

听着这首曲目, 坐在观众席上的几人渐渐放松神经,身体也一动不动。

好安心……

好舒服……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一切, 让他们在经历难熬的痛苦后找到了安全的栖身之所。

哪怕沈泽宇已经提醒过了, 他们还是忍不住向温柔的深渊滑落。

沈泽宇紧握着观众席座椅的扶手, 苍白的手背显露出清晰的青筋。他眉头微蹙,眸中暗藏被压抑的恼怒,沉思几秒后, 说道:“普利斯玛, 你等会儿留下照看他们, 我自己进去就好。”

虽然乐手发出的音波阻隔了说话声,但普利斯玛仍然能通过精神上的链接感受到沈泽宇想表达的意思。祂当即给出回应,不满地抵抗:“不可以,你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

“别废话,”沈泽宇心意已决,因为他权衡过利弊,“我可不想牺牲三名队员。”

普利斯玛按住了他的手:“我也不想失去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好像他们下一秒就要吵起来了。

沈泽宇忽然有些愣神, 因为他几乎从未跟普利斯玛吵过架。在家里,对人类生活环境并不熟悉的怪物总是对屋内另一位娴熟的住户言听计从,事事都抱着学习和模仿的心态, 不会与他争吵。他也习惯了普利斯玛的乖巧,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做出很过分的事,面对外人时他从不敢如此放肆。

或许这就是人类欺软怕硬的劣根性。

但普利斯玛不是真正的弱者,祂只是一直在示弱,假装无害。

祂以前的伪装过于完美,欺骗性极强,此时祂终于展现出强硬的一面,沈泽宇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你不会失去我,相信我。”沈泽宇盲目自信地说道。他心底里真的不认为第三翼中有什么敌人能难倒自己。

普利斯玛沉默良久,最终松开了手。

座钟的虚影出现了,这次位置和上次不同,更加靠近舞台,仿佛是无法触及的海市蜃楼。沈泽宇连忙站起,走出观众席,迅速顺着楼梯向下追逐不停摇晃的钟摆。

嘀嗒!嘀嗒!

咚!咚!

齿轮的磨合节奏逐渐与他躁动的心跳重合。

周围的时空如同被卷入漩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扭曲变形。台上的乐手就像关节生锈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卡顿缓慢,直至无力地停下,拨弄琴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鲜亮的红金衣裳被覆上了一层灰土,就连皮肤也固结成微微开裂的岩石,才不到几秒钟,就有几名乐手化为了陶俑。

沈泽宇最开始还在主动向着时钟奔跑,到后来他几乎是在被一股无形巨力拖着走,时钟想要吞噬他。

他并不恐慌,任由自己被牵着走。既然有人想要见他,那就去看看。

眨眼间,人的身体就位移了十几米,空间距离似乎不存在了。他来到钟摆之下,却没被巨大的机械机关撞上,黄铜色的装置仅仅只是一层虚幻的投影,就像他的绿炎不属于实物,却能对现实施加影响。

整个过程毫无痛感,沈泽宇轻松跨越如水幕般的装置,坠入空间的夹缝中。

第三翼是不存在的。

若把音乐厅的地图完整画出,人们就会发现没有任何地方能塞入一个“第三翼”舞台。

但怪谈域中空间法则不局限于三维,所以第三翼是可能存在的。

沈泽宇被允许进入其中。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并不是乐团的排练室或休息室,穿梭在巨大机械装置间隙中的人也不像是音乐厅的工作人员。

这里似乎是某座工厂的生产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机油味。

第三翼中没有艺术与感性,只有真实与理性,让刚才适应了音乐厅氛围的沈泽宇感到十分抵触。

闯入者的到来让第三翼中所有忙碌的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纷纷转头看向沈泽宇,眼睛瞪得巨大,目光中充斥着惊恐与呆滞。

沈泽宇又看了眼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产物,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恐怖片拍摄现场。一片片人类剥去骨骼与内脏后留下的血淋淋肉块挂在钩子上,在齿轮的带动下不断被送入自动化的加工车间,出来后变成了难以名状的红黄相间物品。

他转过头与其中几名工作人员对视,心中生出了深深的疑惑——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我?这个环境不是更加恐怖吗?

正如《游客参观须知》里所说,这些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色的制服,是便于行动的工装。有的人正拿着扫帚清理通道上的碎屑与杂物,有的人坐在操作台前调试仪器,还有人倚靠在不知用处的管道上与同事闲谈,但此时他们都停了下来。

“你谁?”

“哪里跑来的……怎么进来的?!”

“不会是新住民的新把戏吧,喂,谁去给他检查一下?”

离沈泽宇较近的几人议论纷纷,但没一人敢上前。

沈泽宇注意到即使他们停止工作,生产车间的流水线还在继续运转,短时间内不需要人工操作。

为了节省成本,工厂会把没用的员工裁掉,但这里肉眼可见有很多“闲人”,为什么仍被留在车间中呢?看来他们无法离开。

“我叫沈泽宇,”沈泽宇开门见山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来自UMF基金会的怪谈专研部,是一名调查员。”

人们眼中的害怕转为了惊讶:“调查员?真的假的,居然能直接闯进来……”

沈泽宇低头看了眼自己:“难道我不穿上制服就不应该能进来吗?”

又是一阵议论过后,黑色制服员工派出了一位代表。短头发的中年大姐单手整理了一下鸭舌帽,阔步走到沈泽宇面前:“小伙子,你很有本事。别紧张,我们之中很多人都曾经是UMF基金会的员工,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些老员工还在外界工作的时候,怪谈专研部都还没成立呢,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

沈泽宇也非常震惊:“这么古早?那你们为什么进入了这个怪谈域?”

中年大姐无奈地连连摇头:“困住我们的,根本不是怪谈域。”

黑界的限制只有72小时,就算怪谈域中有特殊规则能阻止他们前往怪谈域的边缘,有这么多手脚健全理智尚存的基金会员工聚集起来也早该想到钻空子的方法了。

沈泽宇很快想到的原因。怪谈专研部成立前,地球上的异常事件基本都是异常收容部在处理。月全食事件后,最开始人们也把黑界诞生当成是某种异常物质泄露造成的现象,继续让异常收容部的员工前去调查。

《万籁争鸣》是怪谈域的起源地,第一批来探索的人里根本没有调查员。

所以,这群人里面有很多都是异常收容部的员工。他们进入这个怪谈域后确实发现了异常物质,尝试按照原本的章程进行收容工作,却被它困住了。

但他们还没放弃,仍旧与异常物质僵持着,这场拉锯战一直打到现在。也许他们早就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但无一人离开。

“辛苦了。”沈泽宇一时有些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三个字的赞叹。

中年大姐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你相信我们吗?”

沈泽宇老实回答:“不相信。”

她沉默两秒,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没错,在怪谈域里你不该相信任何生物。保持警惕和思考,不要全盘接受别人给出的信息,哪怕是来自前辈的。”

沈泽宇嘴角微微扬起:“感谢您的建议,只不过这条建议应该很快就用不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找到了终结这场灾难的方法,只要攻破这个怪谈域……”

沈泽宇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他意识到就算普利斯玛吞噬了格赫罗斯,已经改变的东西也不会再变回去。谁说“审判之星”走后怪谈域就一定会消失?那些醒过来的异常生物还会重新入睡吗?

或许是在压抑中的环境待久了,就算只看到一点希望的火花,中年大姐也感觉未来十分光明。她发自内心地欢笑着,把这个好消息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告诉给身后的同事们,很快又引起了一阵讨论的风潮。

“你相信我吗?你不怀疑我们做不到?”沈泽宇把问题抛回给她。

中年大姐继续摇头,但这次语气爽朗:“不怀疑,我们一定能做到。”

人类总是这么盲目又自信。

沈泽宇干笑两声,换上严肃沉重的表情:“好了,我赶时间。先来说明一下情况吧,请问这是哪里?音乐厅的第三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中年大姐也收起了和善的笑脸,正色道:“如你所见,这是一个制作乐器的工厂。”

第303章 万籁争鸣(7)

人体零件与机械齿轮拼接, 用高等文明的技术进行加工,造出优质的乐器。

沈泽宇在短发大姐的带领下参观了流水线,许多部分都被高大的金属盒子封闭起来, 看不到内部的情况,也让他无从得知人究竟是如何被转变成器物的。

“在我们来到第三翼之前,它就已经在运作了。”带头的大姐解释道, “原本第三翼是新住民的地盘,最先进来的一批基金会员工必须躲躲藏藏,后来人多了, 我们就逐步占领了这里。”

沈泽宇边走边感慨:“没想到这座工厂内居然发生过战争。”

“即使我们与新住民是敌人, 但为了活下去, 我们也不得不默契地利用怪谈域空间的特殊法则保护自己。秘诀就在于矛盾,所以我们穿上了黑衣,他们则换上白衣。”短发大姐扯了扯领口, 似乎对这套制服很满意。

这不是臣服, 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沈泽宇已经和她一起在工厂内绕了个大圈了, 但还没见到过任何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员工,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困惑。

短发大姐笑着解释道:“他们现在都躲起来了,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沈泽宇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们的生存物资是从哪里来的?”

大姐指了指流水线上的人肉:“时不时就会有调查员被运送进来加工,你知道的,大家进入怪谈域前都会带一些物资。”

沈泽宇险些惊掉下巴,调查员虽然数量很多,但也遭不住每天都送来一批尸体的啊,这么多死去的调查员是从哪里来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 短发大姐再次语出惊人:“以往我们都要出去招募新员工,换上衣服后再带人进来。但时间一长,调查员越来越多, 如果黑衣方再加新人,平衡就会被打破,所以我们不再出去了。你又是怎么活着走进第三翼的?”

沈泽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登场为何让众黑衣员工如此惊讶,原来一般调查员进入第三翼的方式是挂在钩子上坐传送带……

面对黑衣员工,他仍有所保留,不敢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于是敷衍道:“卡bug进来的,我找到了密道。”

他还以为时钟艺术装置摆在那里是在诱惑调查员进来探索呢。

为了防止短发大姐多问,沈泽宇立刻接上问题:“既然工厂内的设施不需要你们操作,那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啊,总不能住在肮脏恶臭的环境里,”短发大姐语气理所应当,转头环顾四周,“我们还会组织一些集体活动,比如修理一个可以投影到音乐厅内的时钟装置,破坏东西二翼的演出。我们跟那边也有对抗关系哦。”

“原来如此。”沈泽宇微微点头,眼眸低垂,好似在认真思考一些事情。

但短发大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喂,你哪里找到的密道?我让人去堵一下,免得后面又有调查员跑进来。”

沈泽宇一拍脑门,开始装傻:“我也说不清楚,误打误撞就按到机关闯进来了。你看,我都没带队友,基金会员工都是集体行动的,我要是正常进来的怎么可能落下其他人呢。”

“我以为你队友都死了。”短发大姐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冒犯人,尴尬地咳嗽两声,“不好意思……你运气挺不错的,他们留在外面凶多吉少。”

沈泽宇问道:“是因为会被同化成‘乐手’?”

“呵呵,说是乐手,其实也是乐器。”短发大姐看向了正在被加工的那些奇形怪状物体,“它们都还以为自己正在对抗‘天体之音’的影响,但实际上,乐手就是祂的一部分。”

沈泽宇表面保持着微笑,实则心底里叹了口气。你们不也是如此吗,自以为在负隅顽抗,却换上了黑白制服成为这套法则的一部分,永远被困在怪谈域中,和东西翼的乐手有何区别呢。

在他看来,乐器工厂里的这些人同样没救了。

“所以困住你们的异常物质就是这座工厂吗?”沈泽宇平静地询问。

短发大姐连连点头:“没错,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研究这座工厂,测试各种机制,还要分精力与新住民的成员周旋。我们每天都过得很紧张,精神一直紧绷着,但不会死去。”

“音乐厅观众席上的规则是不是你们写出来的?”沈泽宇追问。

“曾经是,可无论我们在外面留下多少讯息,它们都会很快就被天体之音扭曲。在这个怪谈域中没有稳固单纯之物能够留存下来,矛盾与混乱是它的底色。”

沈泽宇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天体之音……”

他从普利斯玛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没想到与世隔绝的白衣员工也会使用这个名词。

短发大姐见他似有疑惑,热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和新住民的战斗中得到的情报。这一批邪教徒的首领是一位名叫霍普.彼得斯的男人,新住民的大祭司……”

沈泽宇瞳孔一震,手握成拳,又渐渐松开。

霍普·彼得斯,他听过这个名字。

林奕告诉过他,这就是代表新住民与她的父亲暗中联络的人,传闻中他是新住民的二把手,而且和神秘研究部关系匪浅。

“他还活着吗,在这个怪谈域里?”沈泽宇打断了她的说明,语气罕有地带上了几分焦急。

短发大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嗯,他很狡猾,是个大麻烦。在发现调查员势力逐渐壮大后,他就启用了提前准备好的生存方案,带着他的部下在第三翼中东躲西藏,一直与我们打游击战。”

见沈泽宇没有追问,她又继续刚才的讲述:“经过多次并不友好的交涉与接触后,我们得知了新住民驻扎在这座音乐厅中的原因。他们早就买下这块土地当作实验场地,暗中举行一些玄乎的神秘学仪式。我一开始真觉得他们的追求很离谱,但新住民的人说那只是因为人类对相关知识的了解还不够多,所以才会认为那些东西是‘魔法’。现在,我算是知道了……”

短发大姐有些垂头丧气,声音越讲越小。她跟每一个三观受到恐怖现实冲击的人一样,曾经陷入过深深的迷茫与悲伤,就算到了今天都还没能完全缓过来。

这群披着邪教徒皮的家伙其实都是疯狂科学家,痴迷于追求至高真理,对同类毫无同理心。

他们从古籍中得知了“审判之星”格赫罗斯的存在,大胆地将祂纳入研究对象中,设计了一系列的实验。这些人傲慢自大,不懂得敬畏大自然与宇宙。

但他们造就的恶果需要全体人类共同承担。

第304章 万籁争鸣(8)

身穿黑衣的人们继续投入工作, 回头偷看沈泽宇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短发大姐带他参观了基金会员工的主要活动区,走回到最开始相遇的地方。她让人搬来两张椅子, 还拿了一瓶水给他。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她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沈泽宇抬头望去,流水线的管道与装置遍布天空, 工厂密不透风,看不到一丝外界的景象,空气也十分浑浊。

因为长期在怪谈专研部做文职工作, 他对调查员的牺牲人数有大致的了解, 可以确信那个数量绝对撑不起这家工厂。

而且, 这么多乐器都被送去了哪里?难道东西翼舞台上的“乐手”会不断更换吗?

沈泽宇想起摆在观众席上的那张《游客参观须知》,它同时也是加入“乐手”阵营的入场券,或许游客得到成为“乐手”的资格后还要被送来乐器工厂走一遭才能登台演出。

演出过程中“乐手”也会有损耗, 比如西翼舞台上的变为怪异肿瘤, 东翼舞台上的固化成陶俑。

看来乐器也只是一个中间阶段, 它们还会进一步变成别的东西。

异变的最后,究竟指向什么……

沈泽宇回忆规则文字中提到的情况,与之前的经历作对比,发现还有一些部分没被搞明白。

比如管风琴与编钟的自鸣,又比如蠕动的地板。因为他们没被同化成乐器,所以暂时用不上那份《乐手临时守则》。

对了!沈泽宇灵光一闪,既然是“临时守则”,那就代表这些规则也不是成为乐器的人必须永远遵守的, 后面可能还会有身份变化,这和他之前的猜测相符。

“调查员变成乐器后都会去哪里?”沈泽宇试探着问道。其实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因为被送进工厂的人未必全是调查员, 但他了解得太少,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他们,于是就沿用了大姐的说辞。

大姐耸了耸肩:“不知道,我们看不到这条生产线的尽头,不过我们也研究了很久,目前来看它应该通向很多地方。”

“乐器被运往了不同的地方?”

“是的,也许不只有音乐厅在使用它们。”

沈泽宇又想起一个疑点:“你之前说,东西翼舞台上的乐手是‘祂的一部分’,是在指发出‘天体之音’的格赫罗斯吗?”

“嗯,在与新住民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也明白了一件事……”短发大姐忧心忡忡地看向旁边正在轰隆隆运作的大型机器,“他们的研究仍未结束,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霍普·彼得斯打算制造一个格赫罗斯的化身,让祂能够站在地球上成为至高统治者。”

高悬的明月对地球的影响十分有限,祂被人们召唤而来,很快就会轻飘飘地离去。尽管会留下许多不良影响,但这一切最终都会被地球自我修复,无法满足那些人真正的欲望。

他们想要的是毁灭全人类吗?不,这些人要权力、财富、资源和特殊待遇,要踩在别人的脊背上享受优越感,而且无需担心被压迫的底层人翻脸。

新住民找来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进化。大自然优胜劣汰,没跟上进化的脚步就是你的问题,劣等人就该被淘汰,就该成为超越者的食粮。

他们也并不真的想给自己找一个主子,而是打算把“审判之星”像核弹一样捏在手里。

把一位域外生命体留下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让祂的化身长时间在地球上活动。

“格赫罗斯的一缕意识正在被牵引至这座工厂,它与音乐厅紧密相连,偶尔会伸出爪牙,就是你们看到的‘乐手’。”短发大姐解释。

沈泽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明白,脑海中冒出了另一种猜测。

或许真正的格赫罗斯化身并不是这家工厂……

他没有明说,毕竟不能将信任交付给住在怪谈域中的任何人,哪怕她曾经是调查员。等到与外面的「黎明」成员会合,他才会和别人交流情报。

消化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时间,短发大姐贴心地安静等待他思考,顺手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讲这么久弄得她口干舌燥。

沈泽宇沉吟片刻,道:“需要我换上黑色制服吗?”

短发大姐拧上瓶盖,摇头道:“不行,我们承接不住更多的同伴了,脆弱的平衡极易被打破。”

“那……我加入新住民?”

“你非要加入某个阵营?”短发大姐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对基金会特别忠心的那种类型。”

沈泽宇无奈耸肩:“我是啊,但你有所不知,新住民已经在UMF基金会中安插了很多间谍,难道我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我可以加入白色阵营当卧底。”

“哈哈,我们不需要什么卧底,现在乐器工厂里的基金会员工团体完全可以把他们吊起来打。”短发大姐信心满满道。

她在带沈泽宇参观工厂的路上也解释过,之所以不清剿藏在第三翼中的邪教徒,是为了维持不协调的状态,和时钟艺术装置同理,对防御“天体之音”十分有利。

如果邪教徒死光了,黑衣员工阵营就必须分裂出去一部分承担这个角色。虽然来自不同部门,但亦有同事情谊存在,大伙都不太想与自家人开战。

沈泽宇苦恼道:“这样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异类了,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则然后被这个空间清理掉啊?”

短发大姐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盯了几秒后说道:“应该不会太快,你还可以再跟我们聊两句。”

“你们有整理出什么规则吗?让我看看。”沈泽宇还想再挣扎一下。

“没有,之前还会往观众席发传单来着,但所有写出来的规则都会被污染扭曲,这个空间就是怪诞且充满矛盾的。”短发大姐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沈泽宇依然不慌,冷静地思索片刻,想起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问道:“我想寻找新住民成员最初举行召唤仪式的地方,你能帮我吗?”

“这……”短发大姐摸着下巴思考,“可能只有他们的大祭司霍普·彼得斯清楚,那是极为关键的阵眼,据说就连新住民的人都必须蒙眼入内,以防他们记住进入那处空间的方法和具体路线。”

沈泽宇几秒内便打定了主意:“你带我找到他们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光靠探索得不到情报的话,那就拷打邪教徒。今时不同往日,沈泽宇现在对自己的武力强度很有信心。

短发大姐犹豫片刻,站起身跟周围的同事用某种外国语言商量了几句,回头用华夏语道:“可以,但要等一下。”

“为什么?”沈泽宇迷惑地歪了下头。

短发大姐拿上工具箱,和同事们一起走向远处的高大机械装置:“演出又要开始了,我们可以在墙体比较薄的地方听到外面的动静,从而判断音乐厅的演出进行到什么阶段。接下来,我们要捣乱。”

就像之前沈泽宇经历过的那样,时钟的滴答声会突兀地插入东西翼乐队的演奏中,给听众造成更多不适。

虽然很痛苦,但沈泽宇不得不承认这是有益于普通人的做法。

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跟上黑衣员工的脚步,想登上时钟艺术装置试试能不能看到主厅的情况。

…………

主厅扇形观众席的最后排,三人各自瘫倒在座椅上。

他们的脑海中,那种诡异但和谐的旋律仍在不断循环播放,与音乐厅自带的淡淡背景音重合在一起,形成挥之不去的合奏。

天人合一……

共登极乐……

闻所未闻的知识随着旋律涌入调查员的大脑,模糊抽象的概念逐步变得清晰,同时也在悄然改造他们的神经系统。

俞聪和林奕已经吐无可吐,用了不少纸巾擦血。王志远状况稍好一些,但因为体型过大卡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普利斯玛满脸嫌弃地靠过来,因为观众席座椅两排之间的间隔太窄,祂无法站在他们面前,只好飘浮在半空中。头发衍生出的细长触须微微摇晃,逸散出细碎的星光,让祂宛若在深海中遨游的水母。

如果祂不出手,这些人类的身体很快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异化,就算侥幸存活也称不上是“人类”了。

不过沈泽宇并不介意与伪人同行,或许这样的结果更好?普利斯玛心想。

躺在座椅上的三人都闭着眼睛,没人观察普利斯玛,但祂还是用人类的脸做出了纠结的表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留下来……

普利斯玛不理解,也不想救治其他人类。

但如果这就是他的愿望,普利斯玛勉为其难愿意试试。

散发虹彩光辉的怪物将几根较粗的半透明触须伸至三名调查员的头顶,位于触须末端的毒刺瞬间穿透头骨,将某种发光物质顺着内部管道输入他们体内。

那一刻,阴魂不散的《摇篮曲》终于选择了退让,把舞台让给了新生的音波——

作者有话说:普利斯玛把耳机借给朋友们了(什么)

第305章 万籁争鸣(9)

黑衣员工们紧锣密鼓地工作, 巨型装置上人来人往,沈泽宇非但帮不上忙还要一直闪身躲避。

站在时钟上,滴答声变得悦耳动听, 虽然因为节奏比较无序所以总是能把人吓一跳,但和坐在主厅观众席中那会儿的听感完全不同。

齿轮和各种零件的缝隙中渗透出耀眼白光,沈泽宇的视线难以穿透它看到观众席的情况, 情急之下他又开始在心中呼唤普利斯玛,期望祂能够听见。

“怎么了?”

普利斯玛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沈泽宇由衷地感到庆幸。他相信只要祂愿意回答就代表其他人也没事了, 「黎明」又度过了一劫。

不过沈泽宇依然有所怀疑, 因为他清楚普利斯玛本质上有多么冷漠, 帮助人类不会是祂乐意干的事情,所以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他没有选择去询问其他调查员的情况,以免引起普利斯玛的不满, 这样旁敲侧击一下正好也能达成目的。

“不太好, 我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虽然普利斯玛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 但沈泽宇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祂分明是在寻求安慰。

能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另外三人是真的没事,沈泽宇展颜一笑:“辛苦你了,想要什么补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