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以年似乎被他话里某种笃定而偏执的东西噎住了,顿了一下才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张存这边?”
“我派人过去看看他。”温斯野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割裂感,“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但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沉重。
韩以年挂了电话,不由想到了晚上,他正开车送温斯野回家。
夜风透过半开的车窗轻轻拂过,他的车开得不快不慢,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韩以年是个谨慎的人,十八岁刚成年时便考出了驾照。父亲送他一辆黑色跑车,用作周末的代步工具。
刚好这天接到温斯野的电话,便匆匆开车过来,因为张存的手术。
车内,温斯野始终安静,韩以年挑了挑眉,径直问道:“张存是被姓黄的喊过去的?”
温斯野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像是某种冰冷的嘲弄,转瞬即逝。
韩以年顿时了然。“都已经警告过了,胆子还这么大?”
“今晚就和他们几个的父母通电话。”夜色下,温斯野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酝酿什么的平静,反而更令人不安。
“那敢情好,我支持。”
韩以年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
温斯野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也吃过苦头了,上次那小指都骨折了,还敢这样?”
“也许是代价不够。”温斯野沉声说道,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黏稠的、仿佛浸透了恶意又强行压抑的冷意,像是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吐信。
一路上,韩以年发现温斯野看似放松地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可那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某种晦暗难明的东西,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算计。
韩以年知道,温斯野向来护着张存,今天张存被欺负成这样,他肯定不乐意。
他连连唤了几声温斯野,对方却像是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指尖在车窗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残酷的浅笑,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立马劈头盖脸朝温斯野问道:“你是因为没有守在张存身边,坐立不安吗?”
“不是。”温斯野否认道,声音平淡无波,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仿佛外面的黑暗比车内的对话更有吸引力。
“那是什么?”他见温斯野表情极度阴沉,讷讷道,“想起来了,你们班的人和我说,你今天也碰见温棠音了?她也和那伙人待在一起,但是具体的我追问他,他又不肯说,让我来问你。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张存和温棠音一起被揍了?”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向自己这边扫射过来。那目光如同冰凉的水蛭附着在皮肤上,让韩以年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嘴说:“看来我说的是真的。温棠音也被欺负了?那人呢?怎么没见你们在一起?”
“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斯野扭动汽车上的收音机调节钮,一阵轻柔乐曲从汽车音箱里流泻出来,却丝毫化不开他声线里那种刻意,他嘴角似乎弯了弯,补充道,“她不是挺能忍的么。”
“你别避重就轻!还有,你这人口是心非的本领是越来越大了。你明明很在意她……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坐立难安”
见对方不说话,他继续说:“是不是后悔了?没有好好照顾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
他转过头,窗外的月光照耀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于灰暗的阴影之中。
“别瞎给她安名分。”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好了,我不问你了,先送你回家吧。”韩以年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往温宅方向。
见温斯野头也不回地下车,他朝对方喊了一句:“斯野。”
“干嘛?”温斯野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韩以年。
“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别让外人做你的嘴替。”
“嗯。”温斯野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心不在焉的焦躁。
*
深夜,床上的温棠音因一阵剧烈的绞痛而惊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睁开眼,在朦胧的黑暗中,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眼睛。
她吓得往后一缩。
温斯野却没有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
在黑暗中,他沉默地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探向她紧捂着小腹的手。
“别碰我……”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抗拒。
他却无视她的挣扎,温热干燥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冰凉而绞痛的小腹。
“疼?”他问,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温棠音咬紧唇,别开脸,不肯回答。她抗拒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关心。
见她沉默抵抗,温斯野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不再询问,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手抄过她的腿弯。
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起来,然后自己顺势坐上床。
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坐在他腿上。
“你干什么……放开。”温棠音又惊又怒,挣扎起来,但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使不上力。
“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环住她腰腹的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她的小腹上,缓慢而用力地,揉按着那紧绷而冰凉的部位,试图用他的体温去驱散那蚀骨的寒意。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温棠音浑身僵硬,屈辱感油然而生。
“温斯野,你放开我……”她声音带着哭腔。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在黑暗中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细微颤抖。
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和更深的痛苦同时撕裂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温棠音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温暖和疼痛折磨到麻木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却又强迫自己说下去,“……原谅哥哥吗?”
这句话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温棠音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她想起了他的舍弃,他的冷漠,他把她推给傅亦和时的决绝。
“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因虚弱而细微,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我不原谅。”
她感觉到身后环抱着她的身体骤然僵硬,那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也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好。”
他只回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不再说话,也没有放开她,只是维持着这个禁锢般的拥抱,手掌继续为她揉着肚子,仿佛她原不原谅,于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以及他认定的未来,她都只能在他身边。
至于原谅,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心甘情愿地说出口。
第24章
酒店之事发生后, 温棠音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就连周末,都转瞬即逝。
这天, 温棠音独自走在上学路上,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膀。
当她快走到教学楼前,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潘晏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棠音, 快去旧梦龙一论坛看看, 上面有个关于你的帖子。」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内容严重到我希望你去报警的程度。」
这两行字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温棠音的心湖。
瞬间就被心底燃起的黑色火焰蒸腾殆尽。
她指尖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强迫自己深呼吸, 冷静。
指尖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链接。
……
果然来了, 并且是用这种最下作、最恶毒的方式。
*
七班的教室,比往常更加嘈杂。
同学们纷纷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个由学长自创、游离于学校管制外的APP旧梦龙一。
此刻, 一个爆火的帖子正占据着首页, 标题骇人听闻, 内容更是让人倒吸凉气, 那是温棠音在酒店被霸凌时的局部特写。
照片里,她的衣衫被扯乱,露出单薄的肩膀, 神情仓惶而无助。
奇怪的是, 周围的人都未被拍入镜头, 只有她一个人的特写,仿佛整个世界的恶意都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会"
"我的天,她这是惹上谁了?"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教室里蔓延。
温棠音收起手机, 抬起头,恰好走到离自己班级还有几百米的长廊上。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了她。
一些陌生人对她指指点点,目光里掺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不是论坛上那个主角吗?"
"没想到啊"
"拍这种写真自己欣赏也就罢了,发出来真是伤风败俗。"
"这样的人也配待在实验班?"
温棠音从未觉得,从长廊这头走到实验班的那段路,如此漫长。
在无数道探究、鄙夷、兴奋的目光中,她面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穿过的不是人潮,而是一片需要被审视的荆棘。
她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悄悄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用这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哪些是纯粹的看客,哪些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她心里有数。
高二1班的大门紧闭着,像一堵无声的墙。
她伸出手,才发觉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班长差点与她迎面撞上。
"是你啊"
一见到温棠音,他顿时面露尴尬,立即低下头,从她身边快步溜走。
温棠音心知自己的事应该已在班里传开,虽然那照片是p的,但是流言难缠,她也无心回应。
她走进教室刚坐下,语文老师便步入教室。
老师似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利落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本节课的主要内容。
这节课,温棠音过得如坐针毡。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下课后,她再次打开论坛,那个帖子的浏览数和评论数几乎翻倍。
当她抬起头,便看到班里许多同学从前排转过来,悄悄打量她,若发现她也在看,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书。
龙一实验班的学生大多重视学业,但几年来难得一遇的八卦被大家碰上,自然勾起不少人的好奇心。
尤其当事人就坐在班级后排,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临近中午时,一位同学直接走到温棠音面前,拉开她前桌的凳子坐下,手托着腮,歪头问她:"你说,这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什么?"温棠音下意识反问。
对方迅速将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屏幕上正是她衣衫被扯乱、露出肩膀的狼狈模样。
"这个人是你?"
"什么情况?你去拍私房照了?"
"我没有。"温棠音连忙否认。
"那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也不像是会拍这种照片的人,在班上你一向安分守己。"
"对啊,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很快,高二1班的一些同学也围了过来,眼中带着困惑。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想陷害你吗?"
温棠音放下手中的笔,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上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老师从门外走进来:\"后排那几个坐在那边做什么?上课了不知道吗?赶紧回自己座位!"
围在温棠音身边的人这才四散而去。
数学课后,便是午餐午休时间。班里所有人几乎本能般地站起来,拉开门就匆匆跑了出去。
这是高中时期的常态上课安静认真,一到中午吃饭,就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向食堂。
温棠音这一天实在没有力气奔跑,只好缓步走向食堂。
到了食堂,室内早已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长龙般的队伍。
她不知该排哪一队,只好拿起不锈钢餐盘,随便找了一个看似最短的队伍排在末尾。
突然,有个陌生人狠狠撞了她一下,手肘击在她胸口,一阵闷痛袭来。
她转过头,发现对方正鄙夷地看着自己:"这不是高二一班那个女的吗?怎么被我们碰上了?"
那人正端着盛满菜的盘子,一部分菜被撞洒,泼在温棠音雪白的制服上,污了一片。
女生身后的另两个女生捂着脸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样子让人不适。
温棠音掏出纸巾,缓缓擦拭衣服上的菜渍,但油迹难以清除。
"真恶心,别碰我!"
"今天阿姨好不容易多给我打了菜,却被这个人弄没了!真该死!"
撞她的女生却一脸不爽地盯着温棠音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温棠音强忍内心的烦躁,低声道:"抱歉。"
女生得理不饶人,还要发作。就在这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里好像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斯野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他神色从容,双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完全是一副路过并恰巧关注到纠纷的优等生模样。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那位撞人的女生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调解:
“食堂人多拥挤,发生碰撞正常。不过,既然不小心弄脏了这位同学的校服,我想,一个诚恳的道歉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开始,你觉得呢?”
他的话听起来无比公允,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的善意。
但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那女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对不起……”
温斯野几不可察地颔首,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随即,他目光转向温棠音,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至于论坛上那个帖子……”
他刚一开口,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有必要澄清,经初步核实,那是以温棠音同学旧照为底稿的恶意合成图,技术伪造的痕迹非常明显。”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温棠音,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解释,又像是在通过她,向所有人宣告:
“我们已经锁定了第一批恶意传播者的IP,并正在追溯图片源头。在此,我以个人名义呼吁大家保持理智,停止传播,避免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湖面下投下了一块寒冰:
“否则,下一次的谈话,将不会像现在这样……仅限于学生之间的友好沟通了。”
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温斯野的话,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周围的恶意。
温棠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飞速权衡着,此刻接受他的庇护,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确实能最快地,平息眼前的风波。
利弊在她脑中清晰陈列。
很快,食堂这处的寂静,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
“同学,”傅亦和不知何时也已来到温棠音身边,他平静地对那个吓呆的女生说,“你的餐盘要拿稳。”
那女生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端着盘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傅亦和这才转向温棠音,递上一包干净的纸巾,声音轻柔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先去吃饭吧?我陪你去。”
温棠音今天吃得清淡,只端着一盘素菜。
傅亦和用眼神示意“随我来”。
她跟在他身后,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潮,以及各种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在龙一中学,这样的时刻,除了上台领奖,大概就是遭遇这种众目睽睽的事件了。
傅亦和很快找到一处靠窗的两人座。
温棠音随之坐下。
她刚夹起一个番茄送入口中,便看到傅亦和身后的几个女生正指着自己。
傅亦和立即侧过身,用挺拔的身形为她挡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他语气坚定地对她说:"棠音,别害怕,这不是你的过错。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一定会尽力解决这件事。"
她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与无畏的沉稳,以及诚恳的语气。
"谢谢你。"她轻轻朝男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感激。
食堂的另一端,温斯野和韩以年刚用完餐,将空盘子放在泔水桶边。
他们叫上了高二的张存,三人正要从嘈杂的食堂离开,却瞥见窗边坐着的温棠音和傅亦和。
一人慢慢夹菜,另一人正专注地凝视着对方,那画面在外人看来格外和谐。
温斯野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其实今天早晨,他刚看到班群消息里转发的论坛帖子。
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直冲头顶。
他几乎想要立刻冲出去找到她,这份冲动如此强烈,让他肌肉都绷紧如铁。
随后整堂课,他都心不在焉,私下命温家的人追查发帖的IP地址和源头,每一个指令都带着冰冷的阴郁。
这既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保护欲,也是为了平息内心那团因她而燃起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愧疚。
只是至今,尚未有任何消息。
这种失控感让他愈发烦躁,直到刚刚食堂那一幕,他看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看着温棠音对傅亦和露出那种,带着依赖的神情,看着傅亦和将排骨夹到她盘中,一股阴郁的火焰瞬间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连身边的韩以年都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低声道:“阿野,冷静点。”
温斯野却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抬脚便朝着那刺眼的画面走去。
温棠音正准备和傅亦和离开,一抬头,就见温斯野已经站定在他们桌前。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目光先是落在傅亦和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傅亦和。”
温斯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韩以年和张存在那边等你,关于下周竞赛小组的人选,有急事要和你确认。”
他撒谎撒得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力。
傅亦和蹙眉,明显有些怀疑,但温斯野的眼神不容置疑,而且涉及竞赛,他不能怠慢。
他看向温棠音,带着询问。
温棠音不想再起冲突,轻轻点了点头:“你先去吧。”
傅亦和这才起身,朝韩以年的方向走去。
此刻,喧嚣的食堂仿佛被隔绝开来,这张靠窗的桌子成了一个临时的孤岛,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斯野拉开傅亦和刚才坐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温棠音对面。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身上。
“吃得这么清淡?”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餐盘里,那颗孤零零的番茄,动作轻佻又亲密:“傅亦和就给你吃这个?”
温棠音绷紧身体,往后缩了缩:“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淬着冰,身体忽然前倾,越过小小的餐桌,瞬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温棠音。”
他盯着她因惊慌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却字字带着狠戾:“你身上哪里,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神偏执而疯狂,里面翻滚着浓稠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占有欲。
“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棠音又羞又无语,想起身离开。
他却更快地伸出手,不是粗暴地拽她,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她无法挣脱,拇指甚至带着近乎狎昵的意味,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缓缓摩挲。
“躲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是翻涌的墨海,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心慌的弧度。
“早上不是还很硬气,说不原谅我?”
“现在知道怕了?”
他拽着她的手,强迫她感受他掌心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烙印。
“帖子的事,我正在处理,发帖者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是温棠音,你的事,只能我来管。”
“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可以骂我……”
他猛地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拉近了几分,两人呼吸可闻。
“但你再让别的男生,像刚才那样靠近你,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最深的威胁:
“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人。”
说完,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触碰,从未发生。
他从容地站起身,又恢复了矜贵疏冷的模样。
只是看她的最后一眼,深邃如古井,将她所有无措,都吞噬了进去。
“吃完就回教室。”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偏执与阴郁。
温棠音僵在原地,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摩挲的力度。
心跳如擂鼓,一股战栗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疯了。
他彻底疯了。
第25章
温斯野在食堂那番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警告, 还在温棠音耳边灼烧。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最后跟着傅亦和,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直到走到高二这层楼,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傅亦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声音温柔得, 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与刚才食堂里的暗流汹涌形成了鲜明对比:"别担心,这些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不要让那些无谓的言论影响你。帖子应该很快就会消失。"
温棠音抬眸, 此刻的善意,如同救命稻草。
"谢谢你, 傅同学。我不会退缩的, 那些污言秽语,我不在乎。"
而在他们尚未看见的地方,一个嚣张的身影猛地冲进高二一班, 直奔温棠音的课桌。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郭晗一把扯出温棠音抽屉里的课本, 抱起厚厚一摞, 迅速冲出教室。
等温棠音赶到教室时,早自习已过去大半。
她走进教室的瞬间,几个迎上她目光的同学立即别开视线, 眼神闪烁。
温棠音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伸手探向桌兜, 里面空空如也。
这时,前桌的女生转过身,压低声音告诉她, 是高二四班的郭晗把她的书拿走了。
她心下一沉,立即起身朝四班走去。
班里一部分人跟到走廊,见她目标明确地走向四班,几个女生冲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到四班那个女生就这么闯进来翻你桌子"
女生们七嘴八舌,神色紧张地望着她。温棠音早已料到郭晗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公开羞辱的方式。
她谢过同班同学的好意,转身继续走向四班。
四班教室里闹哄哄的,温棠音一出现在门口,喧嚣声骤然一静。
旋即,刺耳的哄笑和议论爆发开来:"哇,这不是片里的女主角吗?"
"小小年纪就生活糜烂,你家里人知道吗?"
"滚出龙一吧,看着恶心!"
甚至有人端着手机冲到温棠音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她迷醉的脸庞和半敞的衣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照片被如此传播,那种被当众扒光般的羞耻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她袖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
"郭晗,我的书呢?"她越过人群,目光锁定坐在教室后排,正带着挑衅笑容看她的郭晗。
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郭晗旋即变了表情,一脸无辜:"什么书?我根本不知道。你找我干嘛?"
"不是你拿的?那你为什么去我教室翻我的课桌?"
"那你去垃圾桶找找呗,关我什么事?"
郭晗挑着眉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温棠音面前,压低声音。
"你最好先去APP上看看,你的美照可是传遍全校了哦。待会儿回班可别哭鼻子。"
温棠音发现,郭晗和陶露影待久了,连说话那股刻薄的腔调都越来越像。
她不再纠缠,转身离开四班,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垃圾桶附近,几个别班的男生正在打闹,看到温棠音走来,视线立刻黏在了她身上。
少女惊人的美貌此刻却成了论坛里众人鄙夷的谈资。
"哥几个说说,是不是长得太美也招祸?"
"也许人家是被迫的呢?"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温棠音走到垃圾桶旁,面无表情地探头看去,自己那摞课本,正赫然躺在污秽之中。
她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冷静地、一本一本地将书捞了出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仿佛不是在捡拾耻辱,而是在收集对方,未来必将偿还的债据。
恶臭扑面而来,她却在心里冷笑:郭晗,你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吗?
"天,好恶心"
"快看她在干嘛?"那几个男生夸张地捂住口鼻,面面相觑。
温棠音捧着散发异味的课本,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欺凌的开端,往往源于施暴者认定你软弱可欺、孤立无援。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一旦他们认定你好欺负,恶意便会肆意滋长。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这个道理她懂。
只是时机不对,遇到的人和事都不对。似乎从踏进这里开始,无形的敌意就从未消散。
走廊两侧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要将她层层烫穿。
那些尖锐的议论纷纷涌来。
"嘘!知道她得罪谁了吗?消息都传开了"
"郭?"
\"啊?她家也没那么硬吧"
"反正啊,这女的肯定是有妈生没妈养"
"有妈生没妈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心窝。
是啊,她是没妈的孩子。即便林蓉在世,得知这种事,恐怕也只会对她破口大骂吧?
温棠音强忍着,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窒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些恶意吞噬时,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侧,毫不犹豫地拿过了她怀里那摞污秽的书本。
"这么脏的书,捧着做什么?"
傅亦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认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愠怒。
温棠音错愕地抬起头,撞见少年疼惜的视线沉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本上,他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自嘲。
"我看到帖子内容删除了,发起者的ID也被注销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向某个班级门口。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喉咙发紧,任由他拽着前行。
走廊早已被看热闹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连对面高三教学楼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些窃窃私语和惊愕的表情如碎片般掠过她的眼底。
傅亦和却置若罔闻,径直将她带到高二三班门口,朝里喊:"黄启因、陶露影,出来。"
黄启因抬眼看到这阵仗,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扯了扯嘴角,懒洋洋起身:"干什么?"
"那些照片是你散出去的吧?道歉,否则"傅亦和眸底卷起暗涌。
"怎么?在学校里动手?"
黄启因无所谓地耸肩:"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参与。"
他目光紧紧锁住温棠音,少女从他眼中,读出了赤裸裸的无畏与挑衅,他们打定主意抵赖到底。
"跟你没关系?你心里清楚。"
傅亦和忽地轻笑,仿佛懒得再费口舌。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眼眶泛红、惊魂未定的少女。
"傅亦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爱管闲事?"
黄启因双手插兜,慢悠悠踱近,目光黏在温棠音脸上。
"哦,也对,毕竟是校花嘛可惜是个书呆子。听说她爹妈都没了?啧啧,真可怜。"
他像观赏笼中困兽般,恶意欣赏着她的窘迫与难堪。
此刻,三班门口因傅亦和的出现,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原来父母都不在了难怪被盯上"
"没靠山就是这样,长得再好看,也架不住有背景的欺负。要知道,美貌单出可是死局。”
窗外议论纷纷,教室里也充斥着嗡嗡的私语。
这个大课间漫长得如同酷刑,温棠音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鱼,无处遁形。
黄启因一步步逼近她,挑眉冷笑:"脸是漂亮,可一个学生没点学生样,在校外喝酒,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坏了龙一的规矩。闹到老师那儿,吃亏的也是你。"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嘲讽的、怜悯的、看戏的……
温棠音垂下眼睫,在外人看来像是无助的颤抖,实则是在掩盖眼底的冰冷暗涌。
直到黄启因提到她的父母,她才猛地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得骇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锐利的讥诮。
"在校外喝酒打架的人,恐怕是你吧,你要是个男人,就学着有点担当。"
黄启因没料到看着温柔的温棠音,会突然这般叫嚣,只觉得心头一阵怒火猛地燃烧起来。
他也不管傅亦和是否在温棠音身边守着,径直一个健步跨到她面前,抬起了拳头想要打她。
他打人不分男女,对女生下手会轻一点,但也从不手软,径直往脸上招呼的事也不在少数,和他哥哥黄为如出一辙。
而在此刻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
"黄启因,你再动一下试试?"
温斯野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神倨傲地扫过全场。
"我不介意让你今天就卷铺盖走人。"
黄启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嗤笑起来:"高三的也来凑热闹?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她的护花使者啊?"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有一个晃动的拳头朝自己这边挥来,身边的傅亦和正要挡在她面前。
然而那个挥出的拳头,在刹那间被另一个更快更狠的拳头直接撂翻在地。
温斯野跨坐在黄启因身上,拳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道。
班里所有人惊得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谁都没想到温斯野会当着全班的面动手,就连傅亦和也对他的突然出手感到意外。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众人早就知道,温斯野不是好惹的主。
大家不禁感叹,黄启因怕是还没领教过温斯野的厉害,现在舞到他面前,简直是自寻死路。
"温斯野你真他妈有种!"
黄启因一边挨打,一边用另一只手想护住自己的脸,却被温斯野一把甩开。
如同雨点般的拳头不停地落下,却又带着令人费解的克制,始终避开要害。
"温斯野,你给我等着!你们温家还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能称霸南临了?以为我们黄家就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温斯野嗤笑出声,眼神轻蔑如看蝼蚁:"黄启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窗外冷风骤起,拍打着玻璃窗哗哗作响,吹乱了他额前不羁的黑发。
他顿了顿,目光却越过黄启因,如冰冷的箭矢般射向后方脸色骤变的陶露影。
最终,沉沉地落在了,温棠音苍白而震惊的脸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黄启因,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你问我为什么帮她?"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残忍。
“你就没发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一切的快意与疯狂,响彻在死寂的教室。
“温斯野和温棠音,是同一个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只剩下温棠音失控的心跳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咚,咚,咚,像是钉锤,不停敲打。
她看向温斯野,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眼神倨傲、疯狂,带着一种将她彻底吞噬的决绝。
他一句话,就粗暴地撕开了,她所有试图独立的伪装。
将她重新拖回温家这艘,既依赖又渴望逃离的巨舰之上。
耳边不停回响着那句:温斯野和温棠音,是同一个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