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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系陷阱 韩肆夏 21184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之后不久, 南临的雨季缠绵不休,连下了几日也不见停歇。

温棠音靠在公寓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公司大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她指尖滑动,眉头渐渐蹙紧。

品牌部昨晚提交的联合汇报PP, 今早被爆出含有恶意抹黑合作方的内容, 甚至关键数据,也被替换成了五年前的旧版。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温棠音清楚地记得,那份PP是她亲自熬夜修改, 与同事反复核对过的。

上传至集团共享盘后,有权限修改的人寥寥无几。

除非, 有人动了手脚。

她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拨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是温斯野。

“看到群消息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如常,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嗯。”温棠音揉了揉太阳穴, “我上传的文件绝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温斯野顿了顿, “我已经让苏起调取系统操作日志。你准备一下, 半小时后公司开会。”

“好。”

挂断电话后,温棠音看着手机屏幕上温斯野的名字,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平息了几分。

他总是这样, 在她需要的时候, 第一个出现。

温氏集团会议室里, 气氛凝重。

温砚深坐在主位,面色沉肃。

两侧分别坐着品牌部总监王一一、总经办正副总监张漾和温斯野,以及其他几位高管。

温棠音推门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说说吧,怎么回事?”温砚深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温棠音身上,“这份PP是你最终审核上传的。”

温棠音站定,声音清晰:“是,但我上传的文件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之后,有人用高级权限篡改了内容。”

她说完,目光转向总经办的方向。

副总张漾笑了:“温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总经办可没动过你的文件。”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温斯野一直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此刻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张漾,最后落在温砚深身上。

“现在追究是谁的责任,为时过早。”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补救。四小时内,品牌部必须提交新版PP,旧链接作废。同时,今晚与友商的会议照常进行,我们需要当面解释并致歉。”

四小时重做几十页PP,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品牌部几位同事面露难色,王一一却率先表态:“请温总、小温总放心,品牌部保证完成任务。”

温砚深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温棠音收拾东西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斯野的眼睛。

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那一刻,温棠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品牌部全员奋战。

温棠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窗外雨声未歇,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她偶尔抬头,能透过玻璃墙看见斜对面总经办办公室里的温斯野。

他也在忙碌,时而接电话,时而与苏起低声交谈。

有一次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那瞬间,温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四点五十分,新版PP终于完成。

温棠音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后提交。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起将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发到了温斯野的邮箱。

日志显示,今天清晨六点零三分,有一个来自总经办办公室IP的高级权限账号,访问并修改了文件。

温斯野看着屏幕,眸色渐深。

果然如此。

晚上七点,江南酒店宴会厅。

温氏集团与友商王氏的高层会议如期举行。

双方寒暄入座后,温砚深亲自致歉,并展示了新版PP。

友商代表起初面色不虞,但在看到诚意十足的新方案后,态度逐渐缓和。

一切似乎正在走向正轨。

然而就在PP演示到一半时,大屏幕突然闪烁,信号被干扰。

下一秒,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清晨那份被篡改的旧版PP。

满场哗然。

友商代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砚深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温棠音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走到台前,手中举着一个银色U盘:“很抱歉出现这样的意外。但我手中这份U盘里,保存着昨晚我上传的原始文件。屏幕上显示的,是今早被人恶意篡改后的版本。”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砚深和温斯野身上。

温斯野此时也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巧合的是,我办公室的监控显示,今天清晨有人未经允许操作了我的电脑。而我的电脑权限,恰好可以修改那份文件。”

他示意苏起,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总经办副总张漾在清晨六点左右进入温斯野的办公室,操作了他的电脑。

时间与系统日志完全吻合。

全场寂静。

温砚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张漾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此刻证据确凿,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张漾,”温砚深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即日起免去你一切职务,接受集团调查!”

这场风波,终于在雨夜中暂时落下帷幕。

会议结束后,温棠音站在酒店廊下等车。

雨丝斜飘进来,带着凉意。一件西装外套忽然披上她的肩。

她回过头,温斯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黑伞。

“怎么不等我?”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看你还在和王总说话。”温棠音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冷冽香气。

温斯野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雨中闪烁的城市灯火。

“今天谢谢你。”温棠音轻声说,“要不是你提前拿到监控,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你先站出来的。”温斯野侧头看她,伞下的空间狭小,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很勇敢。”

温棠音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嗯。”温斯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以后这种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不想你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温棠音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车来了。

温斯野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上方。

在她俯身上车时,他忽然低声说:“晚点我去找你。”

温棠音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就在这表面纷争、暗流汹涌的当口,温斯野接到了蒋芸打来的电话。

“斯野,你回家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蒋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温斯野驱车回到温宅,发现家中异常安静,许多佣人都不在,连平日里总在忙碌的管家赵明和琴姨也不见踪影。

蒋芸将他引至书房,关上门,脸上惯常的温婉神色已被一种严肃的郑重取代。

她示意温斯野坐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斯野,有些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是时候告诉你了。”

“您说。”温斯野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我发现,你父亲……温砚深,有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蒋芸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温斯野心中震动,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没想到,这位多年来在家中似乎总是附和温砚深、存在感不强的继母,会突然抛出如此重磅的信息。

蒋芸出身书香门第,是温砚深的大学同学,自己也曾经营公司,但这些年早已退居幕后,安心做个贤内助。

见他不语,蒋芸似是明了其疑虑,语气平和却坚定地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立刻相信。正因为我一直伏低做小、装聋作哑,他才在某些事上不怎么避着我。”

“有些他带我出席的场合,有些他酒后无意吐露的话……”

“点点滴滴,我都记着。他和我结婚这些年来,也从未真正安分过,外面那些女人,我知道的不知凡几。这对我影响不大,因为我本就不爱他。”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记得你母亲还在时,他就出轨林蓉,那人甚至是你母亲的好友。人的本性难移,他能装一时,装不了一世。至于他经济犯罪的证据……”

蒋芸拿起身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参加那些宴会,结交该结交的人,用一些必要的手段。如果我没有一点自保和反击的能力,恐怕早就像你母亲当年那样,被他气到伤身伤心了。”

“事实上,我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的。”

蒋芸接下来的话,更让温斯野感到意外。

“斯野,你一直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不只是大学同学,我们从初中到高中就是挚友。”

“只是出于某些考虑,我让你母亲不要告诉温砚深我们之前的深厚关系,在他面前,我们只装作初次相识、客气疏离。”

“我嫁入温家,就是为了接近他,收集证据。”

“因为你母亲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他绝非正人君子,也预感到他日后可能会做出更出格、更危险的事。”

温斯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快速翻看着里面的资料,越看眼神越冷。

巨额资金转移、偷税漏税、利益输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好一个大企业家。”他合上文件,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蒋芸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风轻云淡却略显疲惫的笑意:“没什么,这一切也快到头了。”

“心颖这些年扮演恶人,她也累了,而我,同样倦了。替你母亲讨回公道,是我们自己的执念,其中的缘由,或许以后有机会再细说。现在,你手上的东西,才是关键。要怎么做,你得尽快拿定主意。”

温斯野知道,蒋芸带来的不仅是扳倒温砚深的利器,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按计划逐步推进,一方面在集团内部巩固势力,另一方面利用蒋芸提供的线索,暗中深入调查温砚深的经济问题。

温棠音则继续负责与傅氏的合作项目。

温斯野到公寓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温棠音刚洗过澡,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还微湿着。

开门看见他,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温斯野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累不累?”

“还好。”温棠音给他倒了杯水,“你呢?后续处理好了吗?”

“张漾已经被控制,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温斯野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他背后有人指使。”

温棠音在他身边坐下:“许欣瑶?”

“不止。”温斯野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她,“棠音,温砚深最近动作很多。他给了许欣瑶乐可科技的股权和董事会席位,许欣瑶现在在子公司里势力渐长。”

“她想对付我们。”温棠音陈述这个事实,语气平静。

温斯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怕吗?”

“怕什么?”温棠音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暖黄的灯光,“有你在,我不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音音,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温砚深也好,许欣瑶也好,我都会处理干净。”

他的承诺很重,重到温棠音心头颤动。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温斯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蒋姨今天找我了。”

温棠音一愣:“蒋芸?”

“她给了我一些东西。”温斯野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温砚深这些年经济犯罪的证据。她嫁给他,就是为了收集这些。”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温棠音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斯野继续道:“蒋姨和我母亲是多年好友。她这些年忍辱负重,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你准备揭发他?”温棠音问。

“不止。”温斯野眸色深沉,“温砚深和许欣瑶必须一起解决。而关键,在于那份真正的DNA报告。”

“我们要让温砚深彻底不再信任许欣瑶。”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U盘,放进温棠音手中:“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包括许欣瑶这些年的录音、视频,以及她利用温家资源为自己谋利的记录。音音,这些交给你保管。”

温棠音握紧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头看他:“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温斯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可以选择用这些证据保护自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棠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个U盘的分量。这里面不仅关乎温砚深和许欣瑶的命运,也关乎温氏集团未来的走向。

而温斯野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她,意味着他给予了她完全的信任和选择权。

“斯野,”温棠音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傻话。”温斯野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谢。”

温棠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唇。她闭上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

不带情欲,只有深深的依恋和信任。

温斯野回应着她,手掌温柔地托住她的后颈,像对待稀世珍宝。

良久,两人才分开。

温棠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

“好。”温斯野揽紧她,“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这个夜晚,很多事悄然改变。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许欣瑶在乐可科技的董事会上,公开质疑温斯野负责的品牌升级项目,预算过高,两人在会议上针锋相对。

然而不久后,许欣瑶自己却陷入了舆论危机。

她常驻的综艺节目,男主持人被爆出□□丑闻,连带着她也受到质疑,过往与陶露影、黄启因等人的关系被翻出,形象受损。

温斯野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天晚上,温棠音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发现温斯野的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温斯野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他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了。

“怎么不先回家?”温棠音系好安全带。

“等你。”温斯野启动车子,“饿不饿?带你去吃点东西。”

车子驶向南临的老城区,最后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前。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店,老板竟然还认得他们。

“好久没见你们两个一起来了。”老板笑呵呵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温斯野应道。

热腾腾的粥和小菜很快端上来。

温棠音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吃着。

温斯野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

“看什么?”温棠音抬眼。

“看你。”温斯野很坦然,“好像瘦了点。”

温棠音舀了一勺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傅亦和昨天约我看画展。”

温斯野动作一顿:“你去了?”

“去了。”温棠音点点头,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笑了,“吃醋了?”

“嗯。”温斯野居然直接承认了,但随即又说,“不过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温棠音心头一暖。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斯野,我和傅亦和只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很清楚自己的心在哪里。”

温斯野深深看着她,眸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

温棠音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吃完夜宵,温斯野送温棠音回公寓。到了楼下,他却没立刻让她下车。

“音音,”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公开,好吗?”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映着的星光,点了点头:“好。”

温斯野笑了,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上去吧,早点休息。”

温棠音下车,走到公寓门口时回头,发现温斯野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朝他挥挥手,这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她从包里取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文件很多,分类清晰。

她点开一个标注着“许欣瑶录音”的文件夹,里面是几段音频文件。

温棠音戴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段。

录音质量很好,能清楚听出是许欣瑶和温砚深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如何利用乐可科技的资源,为许欣瑶的个人事业铺路,甚至提到了如何打压温斯野和温棠音。

温棠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她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寒。

关掉录音,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温砚深这些年来转移资产、偷税漏税的证据,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温棠音一份份看过去,直到窗外天色微亮。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城市正在醒来。

她想起温斯野说的“等这一切结束”,忽然觉得,那一天也许不会太远。

第52章

许欣瑶的名字, 挂在热搜尾巴上,像一块甩不掉的污渍。

#许欣瑶霸凌旧闻#的话题里,愤怒与质疑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尽管训练有素的水军, 仍在拼命控评,粉丝还在四处反黑。

乐可科技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与高管,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都落在主位上,那个妆容精致、下颌微扬的女人身上。

许欣瑶似乎完全没受外界风波影响,或者说, 她正急于在风波彻底吞噬她之前,抓住更实在的东西。

董事会的气氛已紧绷到极致。

许欣瑶端坐主位, 指尖一下下敲击光洁的桌面, 清脆的声响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她刚刚以雷霆手段,罢免了三名核心项目负责人, 此刻正打算将议题, 推向最关键的人事任命。

将她带来的人, 填进那些刚刚空出的要职。

“关于新任项目总监的人选, 我提议由赵启先生担任,他在……”

她的话音未落。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猛地推开,声音不大, 却足以打断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温斯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 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纽扣。

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压迫感。

更让人心头一凛的是,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肩扛专业摄像机的记者, 镜头上的红灯醒目地亮着,正在录制。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董事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是乐可科技的内部董事会,怎么会有媒体闯入?

许欣瑶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美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僵硬,随即被强压下去的怒意取代。

“谁允许你进来的?这是乐可科技最高级别董事会!”

她猛地站起,声音显得有些尖利,直指那名摄像师:“关掉机器!立刻出去!保安——”

摄像师对她的厉喝恍若未闻,镜头稳稳抬起,毫不避讳地给了她一个长时间特写,将她此刻略显失态的表情清晰捕捉。

温斯野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径直走向长桌另一端一位与他交好的董事席位,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俯身,将一枚银色U盘插入电脑接口。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温斯野!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许欣瑶绕过桌子,试图冲过去,却被旁边一位较为持重的董事虚拦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亮了起来。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带着些许空旷环境的回音,显然是偷录的,但声音清晰可辨。

先是水流声,然后是许欣瑶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惯常高傲的嗓音:

“陶露影,上次跟你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略显讨好的女声回答:“欣瑶,我警告过温棠音了,但她好像……没太当回事。”

“没当回事?”

许欣瑶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不耐烦和狠厉:“那就让她长点记性!你那些小姐妹是摆设吗?吓唬会不会?找点麻烦会不会?”

“我看到她那副装清高的样子就心烦。如果口头警告没用,我不介意你用点特别手段。”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欣瑶脸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审视。

霸凌?教唆?

这与她一直以来经营的善良优秀人设,相差何止千里。

许欣瑶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强撑着冷笑:“荒谬!不知道从哪里合成的假录音,也想污蔑我?温斯野,你为了争权夺利,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温斯野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全场。

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潭,让人望不到底。

“假录音?”他薄唇微启,语气淡漠,“那么,接下来的,许小姐又如何解释?”

屏幕画面切换,是一连串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几个短视频片段。

截图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匿名小号与多家网络水军头目的交易对话:

「重点炒作温棠音和温斯野的绯闻,兄妹□□这个方向,情节越颠覆越有爆点。」

「钱不是问题,我要看到全网推送,热搜至少在前三挂两天。」

「别问我是谁,拿钱办事,把话题给我炒热,把温棠音的名声搞臭。」

短视频则是某些八卦营销号的工作室内部画面,隐约可辨是在讨论,如何编排这对豪门兄妹的龌龊故事。

铁证如山,再难辩驳。

温斯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冽如冰泉击石,字字清晰:“如各位所见、所闻,我们这位荧幕上清纯善良、现实中还是乐可科技董事的许欣瑶小姐。”

“私下不仅长期教唆他人霸凌我的妹妹温棠音,更亲自操盘网络水军,捏造并散布极其恶毒的谣言,中伤我与棠音的名誉。其心之毒,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许欣瑶惨无人色的脸。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他操纵鼠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利用董事身份便利,多次窃取乐可核心项目的开发数据,试图转卖给竞争对手。”

“通过虚设外包合同、关联交易等手段,非法转移公司资产逾两千万元……”

“所有这些经济犯罪的证据,我已整理完毕,并于今晨正式提交司法机关。”

“嗡——”董事会彻底炸开了锅。

霸凌、造谣,或许还是道德层面的丑闻,但窃密、侵占资产,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

在座的董事和高管们再也坐不住,看向许欣瑶的眼神已不仅是鄙夷,更是愤怒与后怕。

他们竟然让这样一个蛀虫,坐在了决策层的位置上。

“你胡说!诬陷!这都是伪造的!”

许欣瑶彻底慌了,她浑身发抖,试图冲向投影屏幕,却被两名反应过来的高管拦住。

她挣扎着,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刚才的咄咄逼人,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嘶声力竭,“温斯野,是你!是你怕我威胁你的地位,你想独吞温氏,你这个伪君子!”

温斯野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如同看一场拙劣的表演。他再次点击播放。

这一次,是两段新的录音。

第一段是陶露影带着哭腔的忏悔:“……我承认,高中时欺负温棠音,都是许欣瑶指使的。我借了网贷还不起,她帮我还了一部分,条件就是让我当她的狗,她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第二段是郭晗,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许欣瑶?对,我就是听了她的话才去整温棠音的。她许诺给我好处有很多……”

“现在我都这样了,她也别想好过了。她这种靠着算计和害人上位的贱人,凭什么光鲜亮丽?她早该下地狱了!”

人证的口供,与之前的物证相互印证,彻底堵死了许欣瑶所有狡辩的退路。

但温斯野的攻势,还未到尽头。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会议室最中心的位置,光影分割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清晰,一半晦暗。

“除了霸凌同学、操纵舆论、经济犯罪,”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许欣瑶,你还间接背负着一条人命。”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将所有人还未平息的惊骇再次推向顶峰。

“你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温斯野的目光如钉子般,锁住许欣瑶骤然收缩的瞳孔。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因为嫉妒她与初恋男友的感情,多次在她面前编造那个男孩的谎言,甚至伪造聊天记录,离间他们的关系,最终导致女孩在极度痛苦和误解中,选择了自杀。”

“法律或许无法裁定你是直接凶手,但道德上,你的每一句谎言,每一次挑拨,都是推她走向绝路的黑手。这就像网络暴力,无形的刀子,同样能杀人。”

许欣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撞在椅背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段被她深埋、试图用光鲜外表彻底覆盖的阴暗过去,就这样被血淋淋地公之于众。

温斯野环视全场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每一张面孔,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试问,一个霸凌者、造谣者、经济罪犯、间接的害人者,这样的人,凭什么坐在我们乐可科技董事的位置上?”

“凭什么以明星偶像的身份,享受大众的追捧?这是在向年轻人传递怎样的价值观?告诉她们,只要够坏、够狠、够不择手段,就能赢得一切?”

他微微扬起下颌,最后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许欣瑶身上,吐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更何况,这一切的立足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他示意助手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数份DNA检测报告,以及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等辅助证据,线条箭头清晰标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经我多方调查证实,许欣瑶,及其母林蓉,与许家合谋,伪造DNA亲子鉴定报告。许欣瑶,根本不是我父亲温砚深的亲生女儿!”

“她的生父,是许家某位,早已避居海外的旁系成员。他们买通检测机构人员,篡改结果,上演了一出冒认千金、企图窃取温氏产业的大戏。”

“一个与温家毫无血缘关系、身份造假的骗子,处心积虑潜入温氏,败坏门风,侵害集团利益,伤害我妹妹……”

温斯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决绝,“我,温斯野,以温氏集团最大个人股东及执行总裁的名义宣布……”

“即刻起,罢免许欣瑶在乐可时代科技有限公司,及温氏集团总部担任的一切职务。”

“并授权集团法务部及监察部,全面配合司法机关,就其所涉霸凌、诽谤、窃取商业机密、职务侵占、金融欺诈及身份造假等系列犯罪行为,提起公诉,追究其全部民事及刑事责任。”

“清理门户,刻不容缓。”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有董事激动地鼓掌,有人长舒一口气,更多人则是愤怒地指着许欣瑶斥责。

保安此时也已进入会议室,站在了许欣瑶身旁。

许欣瑶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的妆容被泪水糊花,昔日的光彩和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城市的另一端,温棠音的公寓里。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湿润的眼眶。

直播画面已经结束,定格在温斯野最后那斩钉截铁、掌控全局的侧影上。

她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校园时光,那些无处诉说的恐惧泪水,那些被恶意包裹的日日夜夜……

在这一刻,随着他为她,为真相,为正义挥出的这记重拳,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见温斯野是如何步步为营,冷静而强悍地撕开了许欣瑶所有伪装。

将她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一层层彻底瓦解。

在最后,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将她从高处狠狠拽落,落入她本该身处的泥泖与法网。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场彻底的清算,一次正义的彰显。

温棠音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嘴角,却一点点,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原来,天真的会亮。

原来,作恶者,终要付出代价。

而那个为她劈开黑暗、带来黎明的人,此刻就在屏幕那头,如同最坚固的堡垒,最锋利的刃。

她心中的震撼与澎湃,化作滚烫的热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真的不同了。

电话也是在这个时间响起,接起,传来他一如既往低沉的声音。

“哥哥说过会守护你,不知道这个诺言,如今实现了一半没有。”

第53章

随着真相的揭露, 许欣瑶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再次在热搜榜上灼烧了整整两天。

每一个话题下都是山崩海啸般的声讨。

即便许家动用了所有娱乐资源,试图降温。

但温斯野提交给司法机关的完整证据链, 以及那段会议室现场直播的录播视频,已经让这件事彻底脱离了娱乐八卦的范畴,上升为社会事件。

“霸凌者终被反噬”成了最热的标签。

许欣瑶的代言全部解约, 主演的电视剧被无限期搁置, 综艺镜头被一剪没。

曾经光鲜亮丽的明星董事,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第三天上午,温氏集团总部大堂。

温棠音抱着刚取的文件走向电梯, 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近乎虚脱的释然。

她刚按下上行键, 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温棠音!”

尖锐的女声划破大堂的平静。

许多人停下脚步, 愕然回头。

许欣瑶站在那里,没有化妆,脸色苍白,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 头发随意扎着, 与往日精致完美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怨恨,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手机。

“你算什么东西?”许欣瑶在距离温棠音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声音嘶哑, “你也配和温斯野一起算计我?”

她的手高高扬起, 带着掌风。

却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温棠音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制止了她。

文件被她用另一只手抱在胸前, 纹丝不动。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录像的微弱嗡鸣。

许欣瑶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向来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孩,竟敢反抗。

“凭我是温棠音。”

温棠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

“凭我不是林蓉的女儿,却在她手下被虐待了十几年。凭我从高中起就被你指使的人霸凌,却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

她松开手,许欣瑶踉跄着后退半步。

“你伪装得太好了,许欣瑶。”

温棠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到连你自己都信了那副善良面具。可你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嫉妒、狭隘、恶毒。”

“你需要靠践踏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优越,需要靠掠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陶露影、郭晗、黄启因……你撺掇他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让人在我的课本上写污言秽语,在我的储物柜里涂满口红,剪碎我的校服,散布关于我身世的谣言。”

“你以为那样就能让我崩溃?就能证明你比我高贵?”

温棠音微微摇头:“不,那只能证明你可怜。一个只能从伤害他人中获得快感的人,早就活在地狱里了。”

许欣瑶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从霸凌同学,到操纵舆论诽谤,再到窃取商业机密、侵占公司资产……你一步一步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温棠音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现在,该你还债了。”

“你装什么清高!”

许欣瑶终于找回声音,尖叫道:“装温柔,装善良,装无辜。让温斯野为你出头,让他为你做尽一切,你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我从不需要装。”温棠音静静地说,“我只是在等天亮。”

她转身要走,许欣瑶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扑上来。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同时,一只手臂稳稳地将温棠音护到身后。

温斯野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们旁边。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挺括的西装。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看许欣瑶的眼神冰冷如霜。

“乐可科技给你的还不够挥霍?许家给你的资源还不够你折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你嫉妒棠音,憎恨所有挡你路的人,不过是因为你内心贫瘠到只剩下掠夺的本能。”

“许欣瑶,你的道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许欣瑶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那疯狂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丝脆弱的扭曲:“温斯野……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你的真心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林蓉虐待棠音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

“你指使人霸凌她的时候,你的真心在哪里?你造谣诽谤、企图毁掉她名誉的时候,你的真心又在哪里?”

他一字一顿:“你不配谈真心。”

许欣瑶彻底瘫软下去,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那哭声里有悔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从云端跌落,不甘心输给温棠音,不甘心失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温斯野不再看她,侧身对温棠音轻声说:“先回办公室。”

温棠音点点头,抱着文件走向电梯。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大堂入口涌进来一群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这边。

温斯野被围住了。

“温总!请问您说自己是温氏最大股东和执行总裁,是否意味着温砚深董事长已经卸任?”

“温总,您和温棠音小姐真的是兄妹吗?有传言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许欣瑶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法律制裁?”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来。

温斯野站在人群中心,面色平静。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嘈杂声渐渐平息。

“所有问题,很快就会在正式公告中得到解答。”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大堂:“温氏集团会对此事负责到底,对触犯法律的人追究到底,对受到伤害的人补偿到底。请各位关注官方发布。”

说完,他在助理苏起的护送下,从容地穿过记者群,走向高层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面具才出现一丝裂痕。疲惫爬上眉梢,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

“温总,直接回办公室?”苏起低声问。

“不。”温斯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去茗夏大厦。该和父亲做个了断了。”

茗夏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温斯野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晨光泼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的书柜上。

那里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按下隐藏在装饰画后的开关,书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温斯野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个完全隔音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柔和的顶灯照明。

温砚深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不过几天时间,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密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般钉在温斯野身上。

“来了。”温砚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接到检察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梦。很少做梦的人,偏偏梦见了你母亲。”

温斯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取出还温热的晚餐:“爸还没吃饭吧?葱油拌面,您以前常去的那家。”

温砚深看着那份早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难为你还记得。不过这座大厦……你打算怎么处理?茗夏这个名字,这些人,这些事……”

“员工下周开始陆续搬过来。”

温斯野打开自己那份豆浆,平静地说:“但在那之前,一楼的格局需要改造。特别是那口井,镇魂井,不该存在。”

温砚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晌,他靠回沙发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果然查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年前。”温斯野搅拌着豆浆,“母亲忌日那天,我来这里祭奠,发现井口的符文不对劲。后来查了古籍,问了懂风水的先生,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祈福安魂的布局,而是囚禁镇压的邪术。”

“你想把母亲的魂魄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温砚深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放下冷茶,双手交握,试图稳住情绪:“你懂什么……我爱她,我比任何人都爱舒茗……”

“爱?”温斯野抬起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爱她就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轨林蓉?爱她就是默许林蓉虐待她的亲生女儿?爱她就是设计害死她全家,然后吞并舒氏产业?”

“我没有!”

“你有。”温斯野打断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惊恐颤抖的声音:

“……那天晚上,温总让人把车开到断崖路段……他说舒茗必须死,舒家必须消失……他给了我一百万,说事成之后送我和女儿出国……可是后来、后来他反悔了,他怕我泄密,想连我也除掉……”

温砚深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从哪里拿来的录音?这简直荒谬!”

录音还在继续,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较大:“舒老爷子那场车祸,刹车线是被剪断的……他谋划了多年,一步一步,把舒家的人都……”

“够了!”温砚深猛地站起来,打翻了茶几上的冷茶。

褐色的液体蔓延开来,像干涸的血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温斯野,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舒家那群人,从来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舒茗,觉得我是靠女人上位,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外人!”

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高:“还有舒茗……她心里只有舒家,只有她那点可笑的善良!我那么爱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呢?”

“她甚至不愿意把舒氏的股份全部转给我!她说那是祖产,要留给后人……”

温斯野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所以你就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

“你让我母亲和温齐一生下棠音,也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把柄。一个足以牵制温家旁系,又能折磨我母亲的把柄。你故意让她的第一个女儿去水边,然后那孩子就意外失踪了。其实是你抱走了她,对吗?”

温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温斯野追问,“是还活着,还是已经……”

“死了。”

温砚深忽然平静下来,那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三个月就没了。我让人埋了,没告诉舒茗。她为此抑郁了整整一年,正好,我可以用这个理由让她继续生孩子,继续痛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温斯野胃里一阵翻涌。

“至于温棠音……”

温砚深重新坐下,翘起腿,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的姿态:“我故意让林蓉收养她,故意让林蓉虐待她。我要让舒茗的女儿尝尝人间疾苦,要让她知道,离开我温砚深,她的孩子什么都不是。”

他看向温斯野,眼神复杂:“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护着她。你明明不是舒茗亲生的,我领养你,不过是给舒茗一个安慰,让她有个孩子可以寄托感情。”

“你怎么就……怎么就真把自己当舒家人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斯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舒茗给他上药,教他读书,在他做噩梦时整夜陪着他。

她从未因为他是领养的而有半分疏远,反而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

“我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

温斯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她是这世上,在我尚且年幼时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她教我善良,教我正直,教我要保护弱小。而你……”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砚深:“你教会我的,只有仇恨和算计。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虚伪恶心到什么程度。”

温砚深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要报仇?要为你母亲、为舒家、为温棠音讨回公道?”

“不。”温斯野摇头,“我是要结束这一切。结束你的谎言,结束你制造的悲剧,结束这个扭曲的家族诅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你这些年来所有违法交易的证据。”

“走私、洗钱、行贿、操纵股市,还有三起命案的间接证据。检察院已经收到了副本。”

温砚深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哦,还有一件事。”

温斯野补充道:“许欣瑶的生父,那个许家旁系成员,昨晚在机场被拦下了。他准备携款潜逃,但账上的钱早就被冻结了。”

“他和许家合谋伪造DNA报告、企图窃取温氏产业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温砚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在阁楼里打过温斯野。

那是温斯野十六岁时,因为发现了温砚深似乎和林蓉走得很近,跑去质问温砚深。

温砚深把他拖进阁楼,用皮带抽他,一边打一边说:“你知道太多没好处!”

少年倔强地咬着唇,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死死瞪着他,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当时温砚深心里其实知道,他是害怕,害怕这个领养来的孩子太聪明,太敏锐,迟早会看穿一切。

他打他,是为了让他恐惧,让他屈服。

可他失败了。

从那时起,温斯野的心里就再也没有他这个父亲。

“你赢了。”温砚深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温氏是你的了,温棠音你也护住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就不该拥有这些。”温斯野转身走向门口,“这些从来就不属于你。”

他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警察应该快到了。温砚深,用你的余生在监狱里,好好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砚深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茶几上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呜咽。

他想起舒茗。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画室里画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他微笑,那一笑,让他以为抓住了全世界的光。

可他最终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温斯野走出茗夏大厦时,阳光正好。

苏起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打开车门:“温总,回公司吗?”

“先等等。”

温斯野抬头看了看天空。

城市的天空难得这么蓝,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温棠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她清软的声音:“哥?”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野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所有疲惫、愤怒、压抑,都在这一声“哥”里消散了大半。

“棠音。”他轻声说,“事情都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很小声,但他听到了。

“哥……”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但很快又稳住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温斯野靠在车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就是有点累。想听听你的声音。”

温棠音又吸了吸鼻子,这次他听见她似乎在擦眼泪:“我也是……刚才在办公室,看到新闻了。他……被带走了。”

“嗯。”温斯野应了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的人,终会付出代价。”

“哥……”温棠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你说,你会一直保护我,直到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她顿了顿,“可是我现在觉得,就算我能保护自己了,我也还是需要你。”

温斯野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温柔的弧度。

“那正好。”他说,“我也需要你。”

电话那头传来她低低的笑声,带着鼻音,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挂断电话后,温斯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带来初春的气息。冬天终于过去了。

“走吧。”他坐进车里,“回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起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温总,温氏那边……董事会恐怕会有一番动荡。”

“我知道。”温斯野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但该清理的已经清理了,该保护的也已经保护了。剩下的,不过是重建。”

重建一个干净的家,重建一份正常的亲情,重建他们对彼此、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这很难,可能需要很久。

但至少,他们终于可以开始了。

车驶入温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时,温斯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棠音发来的消息:

「哥,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学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好。等我回家。」

第54章

在彻底让温砚深和许欣瑶落败之后, 温斯野凭借此次肃清行动的功绩,与掌握的筹码,在董事会的支持下, 正式接管了温氏集团。

而对于温棠音来说,曾经霸凌过她的郭晗,因参与霸凌、商业欺诈等多项罪名被判入狱。

陶露影因欺骗李家, 被终生打上“骗子”的烙印, 永远失去了她最爱的面子。

黄启因在陶露影和许欣瑶提供的致命证据下,更是罪加一等。

这一切都在许多个漫漫长夜之后,终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傍晚被终结。

温棠音独自坐在公寓的窗前,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真实。

她静静地看着新闻推送里, 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最终判决, 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漫长的、几乎让人疲惫的“终于”。

终于结束了。

从高中时期被堵在体育室内剪碎衣服的凌辱, 到大学时被恶意造谣;从郭晗得意的笑脸, 到陶露影伪善的关怀;从黄启因油腻的打量, 到许欣瑶居高临下的施舍……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 却再也不能刺痛她分毫。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深夜,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想起那些写满恶语的纸条, 想起每一次假装坚强, 背后瑟瑟发抖的灵魂。

而现在, 那些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都过去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原来真正的释然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大仇得报的狂喜,而是终于可以把那些沉重的过往轻轻放下, 转身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她拿起手机,给温斯野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哥,谢谢。」

此时,温斯野结束了一切。

他走到温氏集团的顶层,打开了原本属于温砚深的办公室门,一束束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

靠近窗边,感受到无数个日夜的奔波,终于落定后的巨大空虚感。

他颓然地坐在温砚深曾经坐过的办公椅上,遥遥望着落日的金黄。

随后,不知道被什么过去的回忆触动,他渐渐红了眼尾,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

他低下头,手里的戒指正散发着微光,那是母亲舒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

他摩挲着戒指,等待时间的流逝,又想起年少时考试没考好,舒茗从不骂他,而温砚深却骂他废物。

后来有一次,舒茗和温砚深一起带他出去旅游,他们在瑞士的山脚下住了一周,过了短暂、难忘又温馨的假期。

这假期如此短暂,好似握不住的流沙。

他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滑落至唇边。

深夜,他驱车来到温棠音的公寓楼下,却没有上去,只是坐在汽车里,将音响开着。

温棠音恰好下楼倒垃圾,路过停车场,眼见那辆无比眼熟的车停靠着。

她走到车边,拉了下车门,没有上锁。她径直坐进副驾。

他就那样将手放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冰凉的手。

他见她来了,眼神变得温柔:“都结束了,音音。”

“嗯。”温棠音收紧了五指,将头靠在了他肩头,“谢谢哥。”

夏夜,月光高悬于天际,窗外透着一丝微凉。

温斯野关上车窗,回握了身边人的手。冰凉的,温热的,交错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更多话,只是一起听着车载音响里的歌,心照不宣地度过了这么多年,石头落地后,一切都听得见回响的一夜。

他们没有讨论以前,也没有规划未来,只是依偎在一起。

像多年前,青春时期那般。

几天后,傅亦和约温棠音在西餐厅吃晚饭。

他早早等在了座位上,见棠音来了,将菜单递给她:“棠音,看看想吃什么?”

温棠音扫过菜单上的菜:“我还是吃平时就很喜欢的意大利面吧。”

她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喜欢的食物会经常品尝。

“好啊,那就这个,再加上你喜欢的小吃和甜品。”他温润地笑了起来。

“没问题。”棠音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傅亦和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当着她的面,有条不紊地将那些纸张,撕成一条一条的形状。

“这是我们的订婚协议。”他平静地说,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契约到期了,棠音。”

温棠音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

“谢谢你陪伴过我,那段旅程我会难忘。”傅亦和抬起头,眼中没有遗憾,只有真诚的祝福,“我毫不后悔陪你走过的这段路。现在,你自由了。”

他将撕碎的纸条重新放进包里,笑着耸耸肩:“我会用碎纸机再碎一遍。”

温棠音望着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百感交集。

意大利面不一会儿被端上来,傅亦和柔声问:“那你和温斯野,打算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温棠音叉起面前的一块牛肉,“不过,我有开启环球旅居一段时间的想法,想去外面看看,但我还在纠结。”

起初傅亦和很惊讶,随后又笑了起来:“其实挺好的,正好可以发展你的副业,摄影。拍很多的美景见很多的人。”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趁年轻去外面看看,过段时间回来,专注于国内美景。”

温棠音眼中闪着光,那是傅亦和许久未见的、纯粹的自由的光芒。

这天晚上,她回到公寓的时候,温斯野已经在家里了。前两天,她便将公寓的钥匙给了他。

他见她回来,为她摆好拖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回来了。”

“嗯。”温棠音走进房间,洗完手,和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正放着新闻,光影淌过他们的脸。

“我……打算环球旅居一段时间。”

温棠音还是提到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她想了很久。

“这个公寓大概两个月以后到期,加上现在一切都如愿了,我想趁机出去看看,捕捉世界的美景,可我知道,一旦我出去了……”

温斯野同她面对面,他的眼里星河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累了或者想我了,随时回来,或者我来找你。”

“我说真的,温斯野。”温棠音蹙了蹙眉,出去的话,少说也要几个月的时间。

“我也说真的。”他微微笑了,“我帮你整理行李。”

“但是音音,你一定要答应我。”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无论你去到哪里,都务必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健康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倘若你在异国他乡感到一丝孤单和疲惫,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你身边,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温棠音怔怔地望着温斯野,眼底漾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不曾想到,那个曾经执着如焰的温斯野,现在愈发体贴沉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

她眼中的迟疑与讶异,被他尽数捕捉。

温斯野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夜风拂过松林:“音音。”

他唤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爱从来不是偏执地占有,不是将你禁锢在我认为安全的牢笼里。”

“爱是尊重你所选,理解你所愿,是哪怕心中万千不舍,也依然愿意为你放手。”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深潭,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