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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撕碎白莲花 文寄心 17915 字 1个月前

数学专业,却没有参加高考,邓茂林把这两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发颤,“保送的?”

许天洲摇头,“不是,是国外的学校。”

“哦……”邓茂林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有一些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的人选择出国留学,读一个没听过名字的野鸡学校。想到这里,邓茂林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

第26章 “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服务员把青柠蒸鲈鱼端了上来, 一斤多的鲈鱼和香茅草、香菜、青柠檬一起徜徉在鲜亮诱人的汤汁中,因为有小火煨着,端上来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荣晓丹夹了一块鱼肉, 又蘸了蘸汤汁,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学校。”倪真真和她说过,因为名字比较特别, 所以记住了, “和牛奶一个名嘛。”

邓茂林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在心里笑道, 还有这种学校?

就算是野鸡学校,起个名字也要往什么皇家、国际上面靠,许天洲读的学校大概连野鸡学校也不如, 居然和牛奶一个名字。

荣晓丹继续说:“叫伊利……”

她苦思冥想一阵, 就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外国名著、外国历史通通读不进去,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名字太长。

荣晓丹求救似的看向倪真真,邓茂林却在这个时候转了过来。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也许是因为不敢相信,连带着语速也变得格外缓慢, 好像一个刻意慢放的镜头。

邓茂林:“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哇!”荣晓丹猛地拍手, 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你竟然知道, 你好厉害啊!”

“……”邓茂林无语。

要不是荣晓丹一脸真诚, 他真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因为随便一个人都知道“读过”和“听过”哪一个分量更重。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邓茂林的脸上火辣辣的。

荣晓丹丝毫未觉, 依旧兴高采烈地说:“对对对, 就是伊利……”她忽地顿住,因为她又忘了后面是什么。

荣晓丹用手扶住额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们都知道……”

倪真真被荣晓丹迷糊的样子逗笑了,她转向许天洲,两人四目相对,又是一笑。

荣晓丹也在笑,她和邓茂林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家店,当时的他们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也点了这道青柠蒸鲈鱼,现在每吃一口都能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四人中只有邓茂林表情凝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服务员上菜的间隙,他再一次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许天洲,邓茂林实在想不通,名校出身的许天洲怎么会在米粉店工作?

菜上齐了,荣晓丹给每人盛了一碗冬阴功汤,许天洲尝了尝,倪真真却没怎么吃。她左一口黑糖波波,右一口芝芝芒芒,好似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急切地在百花丛中寻找蜜糖。

荣晓丹把几个菜吃了一遍,满足地笑笑,“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对了,他以后也要到汇景中心工作,我们可以常聚。”

许天洲正在剥虾,听到荣晓丹提到汇景中心,顺口问道:“哪家公司?”

“信达。”

许天洲的手忽地顿住,“信达?”难道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大概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许天洲的语调透着惊奇与意外,落在邓茂林耳中则显得有些刺耳,好像他不配去信达似的。

荣晓丹以为许天洲不知道这家公司,所以才会反问,于是补充道:“就是做物流的那一家。”

“哦……”仅有的一点疑虑荡然无存,许天洲终于确定,原来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而荣晓丹并没有就此停下,她实在急于要证明什么,根本没有给许天洲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是上市公司、五百强、最具价值品牌……”

荣晓丹一个一个说过去,无一例外,都是对信达的褒奖。

红透了的虾子还在许天洲的手上,他从来没有当面听人这样盛赞信达,说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天洲垂下眼眸继续剥虾,等荣晓丹说完后才淡淡地说:“我知道信达。”

在座的人里应该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许天洲一句“我知道信达”终于让邓茂林挽回一点颜面,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读了名校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被他比了下去?

然而邓茂林并没有高兴多久,仅仅在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许天洲说:“信达的待遇是不错。”

明明是一句夸赞,邓茂林却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许天洲的语气,他说这句时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邓茂林轻笑一下,貌似虚心求教,实则夹枪带棒,“你有朋友在信达?”

“……”许天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会提到这个是因为苏汶锦才和他说过,这两天公司高层正在讨论年终奖怎么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

“嗯……”许天洲目光一转,正好与倪真真充满期待的眼神相撞。她正仰视着他,神情专注得像是正在听讲的学生,睫毛浓密纤长,眼睛里有细碎如星的光。

许天洲抿了抿唇,慢条斯理道:“是有认识的人。”

“是吗?”邓茂林的语气忽地变了,至少没有刚才那份从容,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哪个部门?”

这一次,许天洲没有犹豫,“总裁办。”

“什么?”没等邓茂林说什么,倪真真已经不可思议地叫出来,她抱着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认识信达的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快说!”倪真真半开玩笑道,“你认识谁,别告诉我是苏汶锦。”

被白色羽毛包裹的吊灯垂在餐桌中央,映衬得倪真真的笑容格外娇艳明亮。

许天洲不由得多看了一阵,许久后才收回目光。

“是苏汶锦……”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邓茂林身上,等他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时,许天洲才不疾不徐地说出后半句,“……的秘书。”

许天洲解释道:“他前两天来米粉店吃饭,不小心把手机落下了,这算认识吗?”

短短几秒,邓茂林的心情称得上大起大落。他不确定许天洲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上当了。

邓茂林勉强笑了笑,讪讪道:“原来是开玩笑,我还以为你真认识。”

许天洲也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会认识信达的人,不过这次认识了邓先生,以后也可以和别人吹牛了。”

这话说得还算顺耳,油然而生的优越感重新占据上风,那一份对许天洲的同情也回来了。

怎么说呢?这也许就是有些人距离名企最近的时候了。

吃完饭,四人从餐厅出来,邓茂林心情不错,十分热络地问:“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

“不用了。”许天洲说,“我开车来的。”

邓茂林有一点惊讶,但很快神色如常,“那一起下去吧。”

四个人进入直梯,倪真真和荣晓丹聊着银行里的事,邓茂林站在一边,表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表情,其实头脑里一直被一个问题狠狠撕扯。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四人出了电梯厅,几乎是在同时,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灯闪了闪。邓茂林本来没放在心上,直到许天洲和倪真真一前一后走过去,直到许天洲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一刻,心中的疑问通通有了答案。

“呵……”邓茂林轻嗤一声,“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富二代?从哪儿看出来的?这辆车吗?”荣晓丹笑道,“这么旧的车……”

“你懂什么?”邓茂林骂道,要不说荣晓丹没见识,“这车是当年第一批富起来的那些人买的,一辆要一百多万,放当时能买半个小区,因为有感情,换了车也不会卖,就这么在家里放着,子女刚学车的时候会拿这个车来练手。你也不想想,能去美国留学的,家境会差吗?米粉店店长,呵,八成是家里的产业,先在基层做两年,以后顺理成章掌管整个餐饮公司。”

“不可能。”荣晓丹也怀疑过,然而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实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真是富二代怎么不买房?”

邓茂林一下子被问住了,难道他猜错了?

正在这时,奔驰车已经开过来,车窗降下,倪真真向两人挥手道别。

荣晓丹却没打算放她走,她凑过来弯下腰,好奇地问:“真真,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怎么都没说过。”

有关这辆车的故事实在有些长,而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倪真真含糊道:“也没多久。”

“很贵吧?花了多少钱?”

“二手车,也没有多少钱。”

“哦……”荣晓丹若有似无地看了邓茂林一眼,接着对倪真真摆了摆手,“路上小心,有时间再聚。”

奔驰车开走了,邓茂林望着那一对猩红的尾灯,冷笑一声,有钱不留着买房,偏要买车,想买豪车又买不起新的,所以买了一辆二手的。

他给出一个结论,“你这朋友够虚荣的。”

邓茂林说完,也不管荣晓丹有没有跟上,阔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是他新换的车,崭新的凯迪拉克,来之前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再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邓茂林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坚定一点,直接上BBA。

第27章 “我要是不来,你哭的时候,谁给你递纸?”

车窗关上, 维持了整晚的笑容消失不见,倪真真把自己扔在座椅里,神情恹恹的, 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许天洲自认为对倪真真非常了解,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他也能从中洞察她在想什么, 更别说现在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简直沮丧到了顶点。

然而许天洲明明看出来了, 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宛如一条小鱼,歪歪扭扭地汇入涌动的车流,道路两旁霓虹闪烁, 仿佛走马灯一般映在倪真真的脸上, 忽明忽暗的,更显落寞。

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预感到倪真真有话要说,许天洲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音乐。

车里安静极了, 倪真真下意识的叹息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地落在许天洲的心上。

倪真真:“我以为你不会来。”听上去有些委屈, 弄的人心里痒痒的。

许天洲轻笑一下, 他顺手抽了一张纸递到倪真真面前, “我要是不来, 你哭的时候, 谁给你递纸?”

倪真真明明已经红了眼, 却倔强地转过头, 她盯着许天洲的侧脸, 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要哭?”

“……”下一秒,许天洲收回手,有些轻佻地说,“好,你不哭,是我会错意了。”

倪真真用手挡着脸,并没有和许天洲争辩什么。

不是她不想,而是实在没有必要,刚才那句反问已经出卖了她。即便她把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发颤的声音也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闭上眼睛,整个晚上,她没怎么吃东西,倒是把两杯奶茶喝了个精光。

此时此刻,奶茶都无法冲淡的苦涩翻涌上来,生生把一滴眼泪从眼角挤了出去,眼泪顺着脸颊急速滚落,最后在领口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倪真真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很坏?”

荣晓丹转岗了,她应该为她高兴,可是倪真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不管她表现得多么优雅得体无可挑剔,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团火,拖不走,扑不灭,现在还熊熊燃烧起来,连许天洲都看出来了。

是的,她在嫉妒,或者说是心有不甘,她明明那么努力,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看向许天洲,眼睛里聚着一片氤氲,好似远山上的薄雾,随时会拧出水来。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急切寻找一点可以救命的东西。

比如说许天洲的一句安慰。

“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不如意只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然而没有,许天洲居然无比认真地表示认同。

“是很坏。”许天洲说。

“……”

前方亮起红灯,许天洲把车停下,他侧过身,伸手捏了捏倪真真的脸,这才说了后半句话,“但是坏的可爱。”

车里很暗,月光旖旎,衬得许天洲的表情晦暗不清,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散发着灼人的光。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坏”就是“坏”,是不可能和“可爱”联系到一起的。

似乎看出她不明就里,许天洲探身过去,在倪真真唇角印下一个意在安慰的吻。

他想让倪真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坏”和“可爱”并不矛盾,恰恰相反,他喜欢她的“坏”,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许天洲才会觉得倪真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宛如蜻蜓点水的吻不过耗费了一秒钟的时间,许天洲拉开一段距离,两人的呼吸却像有了情绪,恋恋不舍绵延交缠。

许天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渐渐在脸上露出一点笑。

正是这一笑让倪真真心里的火不但没被扑灭,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

荣晓丹转岗后,网点里能开的窗口少了一个,相比之前,其他人要承担的业务量无形中增加了很多。

然而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钱丽娜总是有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倪真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快一点就快一点,能多办一个就多办一个,有时候实在忙得狠了,花五分钟吃个饭就马上回来。

到了年底,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晨会上,主任说到银行要办年会,让大家积极报名,“分行要出一个舞蹈节目,让我们派一个人过去,你们谁去?”

“……”

男同志看向女同志,女同志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钱丽娜表面上不发一言,其实心里早就写了一千八百字的小作文。

有没有搞错?

我是来卖身的,又不是来卖艺的!

上班已经够累了,居然还要排节目?

是不是那种卖丑的尬舞?还要不要见人了?

别的公司要么请外面的人来表演,要么让领导出节目娱乐员工,怎么到他们这里就是自己排节目?

在一片肃静中,主任向倪真真看去,他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小倪,你去吧。”

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倪真真点点头,说:“好。”

见倪真真没有推辞,钱丽娜长出一口气,还好有她顶着。

散会后,钱丽娜拉着倪真真的胳膊,义正辞严道:“主任也太过分了,知道你好说话,就逮着你欺负。”

倪真真嫣然一笑,说:“没关系,就当减肥了。”

“那倒也是。”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男生突然插话道:“你这么瘦还减什么,要减也应该是钱姐减。”

钱丽娜回头,“你说什么?”

男生并不怕她,他迎着她的目光,大声重复了一遍:“说你该减肥!”

一句话把钱丽娜气得半死,偏偏她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和倪真真抱怨,“现在的新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生是刚刚分来的新人,名字叫宋立坤,现在还不能独立上柜,每天像个手办似的坐在倪真真旁边,跟着倪真真学习怎么办业务。

宋立坤还没有行服,他不得不自己买了一套西装,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

宋立坤的身高超过一米九,又因为常年健身,西装穿在他的身上不但没有那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反而特别有型,简直堪比时装模特。

他天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到了上班时间往柜台里一坐,不笑也不说话,来办业务的客户都不相信他是新人,甚至还有人把他当行长,一遇到什么事就求他做主,弄得人哭笑不得。

倪真真劝他多笑一笑,“你这样肯定会被投诉的。”

“投诉就投诉。”宋立坤满不在乎地说道。

“小孩子脾气。”倪真真给出一句评价,然后半开玩笑似的拿出师父的威严,命令道,“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宋立坤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扬起嘴角,滑稽又怪异的样子让倪真真忍俊不禁。

倪真真笑起来特别好看,弯弯的眉眼好似一阵清风,扫去了所有不快。宋立坤微微一怔,不知不觉便露出一个笑容。

倪真真满意地说:“这样才好嘛。”

可惜宋立坤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一个插队的客户弄得笑意全无。

他还没来得及让那人去排队,倪真真有些惊喜地对那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荣晓丹促狭地笑笑:“当然是想你啦。”

和柜员不同,客户经理是不用坐班的,只要按时完成任务,平常做什么根本没人管。

倪真真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荣晓丹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因为想自己,“你来是要……”

“带我客户转个账。”

“……”

倪真真怔了怔,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就在她习惯性地拨弄耳边碎发的同时,一旁的宋立坤开了口,他抬手一指,说:“去那边拿号。”

荣晓丹立时向这边看过来,脸上笑容未减,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帅哥,你是新来的吧?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坐在你这里,现在转岗到信贷科了,好好加油啊。”

“哦……”宋立坤恍然大悟,看向荣晓丹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

荣晓丹还没来得及得意,一盆凉水便浇了下来。

宋立坤说:“原来是同事啊,那是我多嘴了,你肯定知道在哪儿拿号。”

“……”荣晓丹看了倪真真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她也是这个意思。荣晓丹碰了个钉子,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怪我怪我,太着急了,忘了拿号。”

荣晓丹说完,站起身走了。

倪真真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里没有别人,这句“谢谢”自然是说给宋立坤的,偏偏宋立坤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谢什么?”

倪真真转头,正好对上宋立坤探寻的目光,清澈幽深,确实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宋立坤假装不知道,倪真真也没有说破,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宋立坤,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然而没过多久,荣晓丹又回来了。她晃了晃刚从大堂经理那里拿到的VIP号,炫耀似的说道:“帅哥,我们又见面了。”

倪真真把号接过来,问:“你的客户呢?”

“在停车,一会儿过来。”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几分钟,荣晓丹的客户终于来了。

这笔业务有点复杂,一笔业务要分成十笔做,每次都要输密码、签字、盖章,有一次出错就要从头再来。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小时,总算弄完了。

客户对荣晓丹很是感激,“还好有你,要不然还得花两块钱手续费。”

“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荣晓丹说完,又对倪真真扬了扬手,笑眯眯道,“谢谢啦,过两天一起吃饭。”

“好啊……”倪真真说完,没再耽搁一秒,赶忙叫了下一个客户。

这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接下来必然会有一场疾风骤雨等着她。

第28章 “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那是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 因为常年酗酒,眼睛格外赤红,面目尤为狰狞。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刚刚才和大堂经理吵了一架,现在轮到他办业务,理所当然地把气撒在倪真真身上, “不是按号来吗?怎么一到我就有人插队?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半天办不完一个?我看你他妈就是故意, 你让我不痛快, 你也别想痛快!”

刀疤男越说越难听, 宋立坤刚想回他一句,在这儿耍威风有什么用,不想排队就去存一百万办个VIP, 到时候自然有人主动忙前忙后跪下叫爸爸。

只是一旁的人似乎早有预感, 他才稍稍前倾了上身,连嘴都没来得及张,手臂上的衣袖便被人拽了两下。

宋立坤垂下眼,正好对上倪真真的目光, 小心翼翼的,带着乞求的, 看着甚是可怜。她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要冲动。

宋立坤只得忍了下来。

他不是没被骂过, 这两天坐在这里, 时不时就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他妈是死人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

宋立坤长这么大,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这要是在以前, 他一定会骂回去, 可是现在,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死人一样默默忍受。

然而每到这时,倪真真都会出面维护他。

她轻声细语地向客户解释,“他是来帮忙的,两个人一起才不会出错嘛。”

倪真真语调柔美,笑容温婉,大部分人看到这一幕,即使再不痛快也不会过多计较,只有刀疤男是个例外。

他仍旧骂个不停,倪真真越是和颜悦色,他越是变本加厉,分明把倪真真的包容忍让当作他横行霸道的资本。

宋立坤快要忍不了了。

今天的事又不是倪真真的错,明明是某些人不守规矩,拉关系走后门,怎么偏要她来承担后果。

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宋立坤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但也仅仅是看不到而已,刀疤男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往他的耳朵里钻。

宋立坤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能忍。

倪真真也没有向刀疤男解释为什么会等这么长时间,她只是一个劲地道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刀疤男扔进了两捆钞票,“存钱!”

那是刚从别的银行取来的,崭新的纸币和刀子似的,倪真真一个不小心,手上被划出一道口子。

“啊……”倪真真低呼一声,宋立坤立刻看过去。

在倪真真的食指上,一滴细小的血珠挂在上面,好像鲛人的眼泪。

“你流血了!”宋立坤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倪真真刚想说“没什么”,宋立坤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喂!”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他,继续给客户存钱。

这笔业务还没办完,宋立坤便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上拿着一盒创可贴,一看就是新买的。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递给倪真真,“快包上,别感染了。”

“哪有那么严重。”倪真真被他大惊小怪的样子逗笑了,她不知道被划过多少次,也没见哪次真的感染了。

宋立坤表情严肃,一定要她包上。

倪真真拗不过,等客户走后,她才趁着叫号的间隙把伤口裹上,然后拿给宋立坤看,“行了吧?”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宋立坤真的看了起来。

他弯下腰,神情专注认真,看得非常仔细。

要不是倪真真确定缠在手指上的只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创可贴,她还真以为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被叫到号的客户过来了,宋立坤才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坐在玻璃外面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来取退休金,不过倪真真并没有把钱给他,因为他还有另一个业务要办——给儿子还信用卡。

短短几天,宋立坤见到好几个给儿子还信用卡的老人,以至于他都不敢要孩子了,生怕生出个讨债鬼,老了老了还要给孩子还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宋立坤越发觉得这个工作太致郁。

一边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边见识各种人间惨剧,什么拿低保的,被诈骗的,亲人反目的,投资失败的,还有这个,老人的退休金有2500,信用卡却欠了2600。

退休金都拿来还债了,也不知道平常靠什么生活。

倪真真很快办好了,她把存折递给老人,笑着和老人说再见,留下宋立坤目瞪口呆。

他立即提醒她,“还差一百。”

老人听到了,紧张地问:“什么?”

“没有,他在说别的事情。”倪真真莞尔一笑道,“您再有几个月就能还清了。”

老人怯懦而沧桑的脸上迸发出一点光,反复念叨着:“是啊是啊,还清了……”

“不是……”宋立坤还想说什么,却被倪真真用眼神制止了。

宋立坤目露疑惑,倪真真浑然不觉,仍旧冲老人笑着。

宋立坤明白了,倪真真是要自己把这一百补上。

等客户走后,宋立坤愤愤不平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有儿子,自己没有教育好,养出一个啃老族。”

倪真真一边整理凭证,一边叹了口气,说:“他的儿子车祸去世了。”

宋立坤猛地怔住,银行里乱乱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他却像是置身旷野之中,天地之间苍茫一片,连时间也静止了。

许久后,宋立坤也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遗产的话,可以不还。”

“我也是这么说的。”

倪真真永远都忘不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人坐在玻璃外面痛哭流涕的样子。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劝老人不用还了。

“但是老人坚持要还,他说把债还清了,他的儿子在那边也能过得安心一点。”

“……”宋立坤说不出话。

属于旷野的冷风席卷而来,狠狠将万物踩在脚下,但也不是一片死寂,至少还有一株小草藏在石头缝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宋立坤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工作,是家里人说银行的工作稳定又体面,要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他却觉得这个工作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或许还不如坐牢,被客户骂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然而每当他陷入绝望的时候,倪真真又会带给他一点希望。

他还记得倪真真说过,她最喜欢发养老金,因为每个接过钱的人都是眉开眼笑的,“不用花自己的钱,就能体会到发钱的快乐,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反讽,但是当倪真真说出来时,他却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心里的小草缓缓抬头,宋立坤问:“中午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我带饭了。”

宋立坤怔了怔,勉强笑笑,说:“好吧。”

休息日的早上,倪真真早早起床,洗漱一番后开始化妆。

许天洲睁开眼,他好像还没睡醒,语调也懒懒的,“不用这么早吧?”

倪真真知道他误会了,许天洲和她提过,等休息下了一起去吃饭。她抱歉地说:“银行要办年会,我要去排节目。”

许天洲想也没想便哼了一声,他重新闭上眼睛,冷声道:“不用问,肯定没人去。”不然也不会落在她头上。

镜子里的人猛然一怔,眼光也暗了暗。

真是的,又被他猜中了!

倪真真不想让许天洲觉得自己被欺负,她放下眉笔,夸张地大叫一声,“你猜错啦!大家抢着去,主任把这个机会给我了。”

倪真真仰着头,别提多神气。

“是吗?”许天洲侧躺着,用手撑着头,上下打量她一阵。

多么拙劣的演技,他居然没有怀疑,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上位的机会?什么意思?”

许天洲下意识眯起眼睛,目之所及,倪真真一脸疑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吗?

许天洲好心解释:“很简单,身为柜员,会干活有什么用?你干得再好,领导也不会亲自去取钱,只有跳舞、演讲、写稿子、做PPT才能最快速地被领导看到,你这次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晋升的时候才会在一众人中想起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倪真真无奈摇头,看向许天洲的目光多了几分埋怨。

他这个人怎么偏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功利。

“怎么可能?”倪真真重新拿起眉笔,直截了当地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要是真是什么上位的机会,大家还不抢着去?”

“……”

描眉的手忽地顿住,与此同时,许天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缓缓发出一个声音,“嗯?”

倪真真真是被自己蠢哭了!

她才和许天洲说过“大家抢着去”,怎么这么快就不打自招了。

倪真真的面部表情由不可一世变得尴尬无比,接着绝望地闭上眼睛。

“哎呀……”倪真真讨好地笑着,她几步来到许天洲面前,举起两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在许天洲眼前晃悠,好像女巫在施展魔法。

她一边晃还一边念念有词,“你没听见,你没听见……”

许天洲拧着眉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倪真真“表演”。

也许是魔法显灵了,很快,许天洲不可抑制地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失忆了一样没再提这件事。

“地址在哪儿?”许天洲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我送你过去。”

分行在一幢大楼的一层,倪真真从旁边写着某某大厦的入口进去,在二楼尽头找到一间活动室。

排舞的老师是分行公关部的,四十多岁的人一点看不出年龄。

排练的是中国风舞蹈《芒种》,倪真真练得很开心,特别是在看过那套仙气十足的演出服后,更是对这场表演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到了上班这天,倪真真在上班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想着新学的舞蹈动作。走进更衣室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

已经换好行服的钱丽娜抱着双臂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好像有话要说。

“真真……”钱丽娜看到她来了,立刻放下手,欲言又止,“那个……”

“怎么了?”

“能不能让我去跳舞?”

“……”

倪真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想到了许天洲的话,“这是个上位的机会。”

第29章 “你吃醋啦?”

钱丽娜也不想这样, 都是母亲的一个电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昨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钱丽娜无精打采地说道。

她照例向母亲抱怨了一通银行的工作有多忙,客户有多么奇葩, 末了还不忘庆幸一番,“银行要办年会,居然让我们自己出节目, 还好我够机灵……”

出乎意料, 钱母听后不但没夸她, 反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傻?”

“?”钱丽娜不明白。

钱母继续说:“要不说你老实, 你真当能不能转岗看的是谁业务能力好?”

“我知道,看谁有关系嘛。”钱丽娜靠着沙发翘着脚,心情抑郁。真是的, 没关系是她的错吗?

“关系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多好的机会,到时候认识几个分行的领导,缺人的时候把你借调过去,时间长了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怎么可能?”钱丽娜笑母亲太天真, “跳舞而已,那么多人, 谁能看见你?”

“没机会创造机会啊, 表演完了不得吃个饭吗?吃饭不得敬个酒吗?再怎么也比坐柜好吧?你成天坐在柜台里, 就算干到死, 哪个领导能看见你?”

“……”

钱丽娜语塞, 不只是因为她觉得母亲说的有些道理, 更重要的是, 她忽然想起主任点名要倪真真参加年会表演时的情景。

难怪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原来她是打得这个主意。

黑沉沉的夜里, 钱丽娜被遍体而生的凉意包围了,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

这真是太可怕了!别人在她面前向上爬,她不但沾沾自喜浑然不觉,还在为倪真真感到可怜,其实她才是最该可怜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主任已经定了倪真真,她又去参加了一次排练……

钱丽娜本来想说这次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争取,然而一想到要是倪真真因为在年会上跳舞给分行领导留下印象,来年顺利转岗,从此不再坐柜,她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

钱丽娜不由得心惊肉跳,挂电话前不住地说:“我知道了……”

整整一晚上,钱丽娜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借口,大概意思是倪真真和荣晓丹都已名花有主,而她还单着,每天被圈在柜台里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正好可以借着参加年会结识一些男同事。

可惜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因为钱丽娜刚说出自己想去年会表演时,倪真真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太好了。”倪真真笑着说,“我正发愁怎么办,好久没练了,跳过一次腰酸背痛的,你能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件在钱丽娜看来格外棘手的事情就这样简单的定了下来。以至于让钱丽娜并没有特别高兴,而是止不住地浮想联翩,她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别的目的,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倪真真以为她有顾虑,随即安慰道:“放心吧,下班后我把新学的几个动作教给你,你又有基础,肯定能跟上。”

“啊?”钱丽娜挤出一个笑,“好。”

倪真真怎么会想不到钱丽娜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她多么希望许天洲没有说出那番话,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偶然,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倪真真并不是为自己不能穿那件仙气十足的演出服而难过,而是替钱丽娜感到不值,她明明不喜欢,却还要为了一个上位的可能去试一试。

倪真真既希望她能成功,又不希望她能成功,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不想让她从此以后坚定地认为,过去的努力都是笑话。

钻研业务有什么用?还不如把精力放在练舞上。

这天下班后,倪真真并没有向许天洲说这件事,而是向他提起宋立坤,因为她实在是太过震惊。

“哇!你知道吗?”倪真真激动得又叫又跳,“我这个徒弟竟然大有来头!”

“是吗?”许天洲正在开车,随口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倪真真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是主任说起我都不知道,他不只学习好,篮球也打得好,以前还打过那个C什么A……”

许天洲看向前方的目光动了动,反问道:“CUBA?”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竟然知道?”倪真真兴奋道,“很厉害吗?”

许天洲沉默了几秒,给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答案,“还行吧。”

倪真真接着说:“我特意在网上搜了搜,哇,好多比赛视频,还有不少粉丝,大家都在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倪真真嗤地笑出声,在她低头的瞬间,窗外的霓虹凑了上来,在她的眉眼上留下夺目的神采。

倪真真越想越觉得好玩,“我都想披个马甲给他们留言,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离八卦这么近。”

倪真真又说了好多,从粉丝们对宋立坤长相身材的评价,到他流传在江湖上的三分绝杀视频,再到他学东西多么快,做事多么细心。

“他看到我的手有点干,就送了我一支护手霜。”

倪真真兴高采烈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许天洲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不只是表情,在一开始的时候,不管倪真真说什么,许天洲还会时不时地“嗯”一声,后来连“嗯”都没有了,完全成了倪真真的独角戏。

倪真真感觉到了,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啦?”

许天洲好像哼了一声,也好像没有,倪真真来不及分辨,一句带着威胁的反问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吃什么?”

“吃醋。”

“什么醋?”

“吃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倪真真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什么是醋,要不是许天洲及时制止,她大概还能继续说下去,“就是那种黑黑的酸酸的发酵而成的液体,吃饺子要……唔……”

许天洲好不容易忍到一个红灯,在车子停下的同时,他倏地转身,在无边的夜色里用力地吻了下去。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恼人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凌乱的呼吸,在悄无声息中继续勾魂摄魄,毫不留情地惹了一团火。

起初,许天洲只是想结束这段没营养的对话,也许是那片柔软甜美得不可思议,他在倪真真轻微的挣扎中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到底是在外面,许天洲也不好太过分,但就这么结束了,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许天洲充斥着渴求的目光扫过倪真真的额头、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

倪真真的口红早就没了颜色,现在被许天洲一吻,又像涂了口红一样,红得耀眼。

那里好像有着某种魔力,疯狂吸引着他。

许天洲再一次凑上去,不似刚才那般炙热,而是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这才捏着她的下巴,嗔怪似的说:“知道还说。”

他丝毫没有掩饰语调里的可怜,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倪真真低低地笑,“好了好了,不说了,行了吧?”

倪真真果然没再说宋立坤的事,可是不管她说什么,许天洲都像没听见似的,并不接话。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只是太累了,没想到下车回家的这段路上,许天洲脚步飞快,分明一副体力很好的样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倪真真刚进家,连灯都没开便被许天洲按在门上。他狠狠咬住她的嘴唇,攻城略地,又急又凶,像是在发泄什么,比在车里的那一吻更深、更重。

外面总是会有脚步声,倪真真不想在这里,她稍稍一动又被许天洲推在门上,如此反复,带来断断续续沉闷的声响,好像心动的鼓点,让许天洲愈加疯狂。

他确实是疯了,疯到理智全无,身心俱陷,疯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连只是听到名字都会深感厌恶,疯到就算倪真真是故意的,他也心甘情愿落入她的圈套。

黑暗中,若有似无的香气飘了过来,让那种痛达到了顶峰。

许天洲用鼻尖划过倪真真的脸颊,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向下,他碾过她修长的脖颈,在她的发梢稍作停留后终于在她的掌心锁定了味道的源头。

许天洲眯起眼睛,声音暗哑,仿佛比眼前的黑还要沉,比此刻的夜还要冷,“他送你的护手霜?”

倪真真笑着说:“好闻吗?玫瑰味的……”

下一秒,倪真真脚下一空,整个人被许天洲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本能地贴在许天洲身上,不敢动弹。

许天洲抱着她往里走,倪真真靠在他的肩上,止不住地笑。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

倪真真晃了晃自己的手,不疾不徐道:“他送我的我没要,这是我自己的。”她这才知道,原来许天洲是在为护手霜生气。

“你……”许天洲怔了怔,很快也笑了出来,然后惩罚似的,吻了吻她的掌心,片刻后,又占有了她的唇。他从车上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那一夜,许天洲在爱的汪洋里飘得更远,沉得更深。

第30章 “天哪!你中奖了!”

倪真真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她实在不该低估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更不该不知死活地挑战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然后趁机取笑一下许天洲, 谁让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她甚至根本没期望许天洲会上钩,能让他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就足够使她欢欣鼓舞。

谁知道许天洲不仅上钩了, 还意外钩出一场滔天烈火, 烧得她丢盔卸甲, 溃不成军。

而那个玩火的笨蛋正是她自己。

许天洲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过,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来来回回的,简直比上班还累。

不, 还不如上班, 上班还能到点下班,现在的倪真真好像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许天洲成了倪真真唯一的依靠, 她心里害怕,胡乱抓了两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倪真真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烫人。

许天洲感受到她的不安, 一把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一片寂静, 星星似乎也睡着了, 倪真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动一下都晕得厉害。

起初, 倪真真以为自己是被许天洲吻得喘不上气, 以至于有些缺氧, 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

“好饿……”她难受的小声呜咽,好像小猫的爪子,挠在许天洲的心尖上,“先放开我好不好。”

“待会儿再饿。”

倪真真求他,“我真的饿。”

这一次,许天洲稍稍离开一点,目光落在倪真真脸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问:“我怎么不饿?”

“……”

听听,这是人话吗?

倪真真快要哭了,事实上,她的眼泪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有停过。许天洲把那些泪珠一颗一颗地含住,吞噬,咽下……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滋味。

倪真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不饿。

细密的吻又一次落下来,伴随着痴缠的呼吸,绵延不绝。

倪真真早已到了极限,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说出的话语不成调,“求求你了,让我吃点东西。”

许天洲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她的耳廓,舔舐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混合着独属于许天洲的气息钻了过来,顷刻间让倪真真的脸又热又涨,好像能滴出血。

倪真真像是受了欺负,委屈得不行。

平常的许天洲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摸一下都要被他训斥半天,好像全世界就数他最正经,谁能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流氓的话。

倪真真带着哭腔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你怎么这么讨厌……”

许天洲还不放过她,在她的侧脸与发丝间耳鬓厮磨,好像要将她吃了似的。

倪真真只好求饶,“明天还要上班。”

许天洲果然停了停。

然而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天洲又把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吻和之前的吻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烙印。

倪真真不说什么“上班”还好,正是这句“上班”提醒了许天洲。

倪真真也是在一阵灼热与刺痛中才明白过来,是什么让许天洲变得如此疯狂,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忽地想起曾经看过的吸血鬼电影,好像扎在她肌肤上的不是双唇而是利齿,而自己的血也被他在弹指间吸干了。

倪真真快要不能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许天洲的声音,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起来吃东西。”

许天洲煮了面,鲜亮的汤底搭配着几片青菜,还放了倪真真最喜欢的鱼丸。

许天洲果然如他所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分明一副吃饱的模样。

倪真真一边吃着面,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出去吃饭吗?这个周末休息,我们可以去逛街,吃烤鱼好不好?”

她故意抛出一个问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许天洲察觉。

可惜她的小聪明没有起作用,因为许天洲很快反问:“你不用去跳舞?”

她有意躲开他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不用了,太累了,不想去。”

许天洲当然不信,他想了几个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不想让她去,可是许天洲并没有向她求证,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倪真真第二天起来才知道许天洲有多过分,她的脖子上有一块丝巾都遮不住的红痕,被来开会的荣晓丹一眼看到。

荣晓丹惊叫一声,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脸上的表情更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故意撞了撞倪真真的胳膊,一脸羡慕,“有老公的人就是不一样。”

“老公?”一旁的宋立坤有些诧异地反问。

荣晓丹敏锐地捕捉到宋立坤表情中的变化,吃吃笑道:“你不会不知道真真已经结婚了?”

她狡黠的目光在倪真真身上一转,抱歉地说:“哎呀,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有些人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结婚了。”

“我……”倪真真刚要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开口。

宋立坤面不改色,“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说工作上的事,从来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八卦别人的私事。”

“……”荣晓丹讪笑一阵,假装没有听出宋立坤话里的意思,继续聊别的事情。

大家说说笑笑的,唯独宋立坤的思绪越飘越远。

那天倪真真的手被纸钞划伤了,她裹上创可贴后让他检查,宋立坤意外发现她的手背有点干。

他立即买了一支护手霜,找了一个机会送给她。

“这个送给你。”

“哇!”倪真真惊呼一声,当时的宋立坤还在想,他真是买对了,谁知道倪真真接着说,“我有一个一样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倪真真特意从更衣柜里把自己的护手霜拿出来,“你看。”

宋立坤一看,粉色的外壳,红色的盖子,隐隐约约还有玫瑰的味道飘过来,确实是一样的。

“谢谢你提醒我,我总是忘了涂。”倪真真婉拒了他的礼物,“这一个你自己留着吧。”

宋立坤还以为倪真真是因为两支护手霜是一样的才没有收下,所以马不停蹄地新买了一个。

他把手放进裤子口袋,新买的护手霜已经沾染上了他的体温,而它已然再也派不上用场。

到了周末,倪真真睡到十点,然后和许天洲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两人刚要进门,一个女生冲了过来,“办信用卡吗?办卡送保温杯,还可以抽奖,办一个吧?”

许天洲急着去吃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办。”

“那么凶干什么?”倪真真停下脚步,对那个女生露出一个笑,“我办一个,我正好缺一个信用卡。”

倪真真怎么可能会缺信用卡。

她只是觉得这么冷的天,别人都躲在室内,女生却要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守着一个小摊子,特别是那个易拉宝,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会被大风刮走,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

“谢谢!”女生冻得直跺脚,也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听到倪真真要办卡,激动得两眼放光,“办卡送保温杯,还能抽奖。”

倪真真并不在乎送什么。

她看到那个女生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和这个女生差不多,为了一个转正的机会到处求人办信用卡。

倪真真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填表。

“可以了吗?”

“可以了,这是送您的保温杯,扫这里可以抽现金大奖。”

倪真真用手机一扫,屏幕上出现一个大转盘,就是那种十次有十次会转到“谢谢参与”的大转盘。

倪真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中奖,随手点了开始后也没放在心上,哪怕指针停了也没什么反应。

最后还是那个女生吃惊地大叫,“天哪!你中奖了!哇!”

“啊?”倪真真仔细一看,确实中奖了,而且是最高一等的现金大奖。

许天洲也凑过来,同样不可思议,“还真是。”

女生说:“恭喜您,您留个账户,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之内把奖金发过去,请您注意查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倪真真好像还在梦中,一旁的许天洲似乎受到了感染,“那我也办一个。”

他迅速填好表,扫了码,这一次,三个人一起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红色的指针转了又转,几次指向现金大奖,又匆匆滑了过去,最后落在“纪念品”上。

“……”

倪真真安慰他,“也很好啦。”

“纪念品是什么?”

女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超大的盒子,倪真真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两个人四只眼一起看向那个盒子,等着女生揭晓答案。

女生打开盒子,在里面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发箍。

倪真真:“好可爱!”

她正要往自己头上戴,许天洲心中一动,抢了过来,“这不是我的奖品吗?我戴。”

那是一个青蛙发箍,绿色的发箍上有两只硕大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因为一点晃动而不停摇摆。

在许天洲把发箍戴上的一刹那,倪真真便笑了出来。

许天洲多么严肃的一个人,居然戴了一个这么搞笑的发箍。

大概是被她的笑惹恼了,许天洲皱着眉看过来,同样看过来的还有两只上下乱飞的青蛙眼。

倪真真笑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啊,但是……真的很搞笑……”

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比刚才中奖还高兴,许天洲不禁生出一丝怅然,早知道这样,他直接拿个发箍好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