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迎着张琉的目光缓步走过去,坐下, 背脊自然地挺直, 双手轻轻搭在膝上。
书房的灯光经过精心设计, 偏向昏黄暗淡,这是张琉偏好的办公环境。昏暗不仅能让他更好地集中精力,更是一种无形的心理战术,让许多来访者在潜意识里感到不安与压力, 从而更容易暴露破绽。张琉长期适应这种光线, 在黑暗中的视力极佳,足以捕捉到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今天的林翎跟之前不同, 他从那张脸上只看到了平静。
“在学校过得还不错吧。”张琉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用安抚般的语气,倒是先寒暄起来:“应该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你吧。”
他指的是张麒的事,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他约束了张麒,没让其动用张家势力找林翎麻烦。尽管这只是阻止了仗势欺人而已, 但从他口中说出来, 却仿佛已经为林翎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和庇护。
林翎笑了笑,说:“张先生是信守承诺的人,和张先生做交易我很放心。”
张琉心想这小孩真是一点人情都不想和他扯上,这个话题也就到底为止。张琉按了一下鼠标, 空中便出现了一块投影,是联邦最后的票选结果。
除了极少数颜色迥异的死忠州,地图上大片区域都标示着代表查理斯的颜色,所有关键的摇摆州也尽数被其拿下。结果出来得如此之快,与之前所有民调显示的胶着状态形成了巨大反差,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我之前已经和查理斯团队接触过,下周会进行正式拜访”张琉说:“外界普遍认为,他会延续其竞选时表现的强硬路线,对帝国采取更对抗的姿态。”
联邦与帝国互为第一大贸易伙伴,关系一直是竞争与合作并存。上一任总统采取的强硬对抗策略,中断了许多领域的合作,张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林翎轻轻摇头:“查理斯的竞选团队是一个擅长作秀的团队,查理斯本人却是一个极其理智的现实主义者。”
张琉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查理斯出生低微,政治路途坎坷。此时投影上的查理斯,外形有些潦草,不修边幅,演讲时常常神情激动,手势夸张。单凭这副形象,联邦国内就有相当一部分精英阶层对他表示不屑和担忧。
林翎说:“我查阅了他早年的所有公开报道,甚至找到了一些他大学时期为校刊撰写的评论文章。他是一个很有想法,并且立志改变现状的人。在国内,他可能会采取比预期更强硬的手段巩固权力,但在国际关系上,特别是对帝国,他会以合作为主。因为现阶段,合作带来的现实利益远大于对抗。”
在十年后,查理斯的历史评价与他刚上任时的风评截然不同,很多人认为他的一系列举措拯救了当时陷入困境的联邦。但在当下,绝大多数人,包括许多资深分析师,都因其看似疯癫癫的表象而认为联邦前景黯淡。张琉的智囊团里,认为查理斯会赢的人很多,但认为查理斯理智而现实的人却很少,实在是他的表现太具迷惑性了。
林翎似乎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新的视角和惊喜,张琉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很有趣的观点,那么,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位现实主义的总统先生呢?”
林翎说:“这要看您怎么想。”
张琉饶有趣味地拖长了音调:“哦?”
林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半转着身体看他,这是个很内敛的动作,但由林翎做出来,配合着他低垂的眉目和温顺的神情,在这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块被精心收藏在檀木匣子里的暖玉,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张琉知道在这个角度,对方根本无法看清他眼中的神色,尤其是他还戴了眼镜,所以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翎。
“张家投资查理斯,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林翎轻轻地叹息一声:“现在国内首相和张家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您虽然没有亲自踏入政坛,却已然是无冕之王,深深影响着政局的一举一动。张家的商业版图横跨现实与虚拟世界,既可以决定普通人的吃穿住行,也能在相当程度上引导社会的舆论思潮。帝国立国两百年来,除了张家之外,还有哪个家族能达到这样的威势呢?”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赤裸裸的赞美,但张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翎话锋随即一转,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语调说道:“那么,在如此鼎盛的时期,您是想借此东风,更进一步,还是考虑……急流勇退呢?”
张琉终于笑了。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地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灰色的眼眸彻底暴露在光线之下,显得更加深邃且锐利。
整个书房的气氛,也因他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和紧绷。
张琉说:“你认为呢?”
林翎凝神看着他,表情认真,在那张还有点稚气的脸上就显得格外乖巧:“我也查了一些您的资料,您高中是圣翡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大学同时攻读经济学和哲学,成绩斐然。但毕业后,您却没有按常理出牌继续深造,甚至没有留在帝国,而是远赴其他大陆游历。在外两年后,您才回国正式接手张家。而那关键的两年,您并非以张家继承人的身份活动,仅仅是张琉本人。因此,那两年的具体经历,外界一直鲜为人知。”
张琉流露出回忆的神情:“确实出去走了两年,看了看不一样的世界。”
“您用两年的时间看到了世界变化的趋势。”林翎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敬佩:“张家这艘巨轮越大,在转向时就越是困难,越是容易触及暗礁……所以,您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思考,如何在必要时,果断地砍掉那些看似繁茂实则腐败或过于招摇的枝节,通过壮士断腕的方式,来保全主体,实现平稳的急流勇退。”
张琉眼睛一亮,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嘴上却淡淡地反问:“依你看来,张家已经到了需要壮士断腕的危急地步了吗?”
林翎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查理斯的当选,从某种意义上说,反而让张家在国内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和敏感。如今,首相正在通过各种方式,逐步摆脱张家的影响力,与皇室越走越近。而民间积累的某些情绪,似乎也到了即将触底反弹的临界点……”
张琉的眼神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林翎继续说:“家族内部,似乎有不少人想要趁此机会,更进一步,让张家更深入地涉足政坛核心,获取更大的权力。但您,似乎并不赞同这种激进的策略。”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张琉交叉置于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室的态度也很值得玩味。”林翎不疾不徐地补充:“陛下近年来一直在暗中扶持其他势力,显然是想平衡张家的影响力。首相与皇室的合作,恐怕不只是为了摆脱张家,更是想在各方势力间重新洗牌。”
张琉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林翎直视着张琉的眼睛,诚恳地说:“张先生,对张家最了解的人是您,对张家付出心血最多的人也是您……对张家未来道路的选择,也只有您最清楚应该怎么做。”
张琉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几乎是无声的,只是嘴角明显地勾起,那双灰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地盯着林翎。这种感觉,与被张麒那双燃烧着火焰般欲望的眼睛盯着完全不同。张琉的注视,更像是一座沉睡的山岳被悄然惊动,缓缓睁开了眼,默然俯视着误入其领域的旅人。那是由无数权势财富和谋略堆积而成的威势,如同无形却浓郁的山雾,不动声色地,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林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瞬间,感觉手脚都有些发软。他顺势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张琉的直视。正事已经谈完,并且达到了预期效果,他没必要再强行维持那过于从容的姿态,适时地示弱,有时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好听。”张琉往后靠了靠,离林翎远了点,也瞬间让屋内的气氛变得缓和了不少。
这句话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意味,林翎谨慎地回答:“大概没有。”
张琉转动着手里的戒指,问:“那么,你是怎么查到我那两年行踪的?以你现在的网络身份等级,应该接触不到这类加密信息。”
帝国的信息管控是非常严格的,尤其是涉及张家人自身,张琉在外那两年,保密程度相当高。帝国的网络身份分为五个等级,张琉他们是第一级,林翎的身份大概只有第四级,连某些内部二手交易平台都看不到。
“我借用了朋友的身份。”林翎如实相告。
姜牧星的身份等级很高,查到的资料也比林翎想象的多。姜牧星也不仅是借给了他身份,还教了他很多查阅资料的方法。
第137章
张琉点了点头, 提议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特殊的网络身份,让你在帝国的信息网络中拥有更高的权限。这样你可以更方便地查阅更多资料,对你未来的学习和规划, 应该也很需要吧?”
林翎没有答应, 这种事当然是有代价的。
张琉看他谨慎的样子, 笑了笑,眼中的光芒收敛后, 整个人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不用紧张, 只是闲聊而已。还有一年就要上大学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
谁知道他甚至都没问过张麒未来有什么打算。
林翎:“暂时还没有太明确的方向,还需要多学习和了解。”
张琉不置可否,只说:“如果你在申请大学时需要帮助,我也可以为你提供推荐信。”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 他的推荐信分量之重, 可想而知。
林翎没说话。
张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直接和诚恳:“当然啦, 我希望你毕业后能直接来我身边工作,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我这里, 非常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林翎脸上立刻浮现出既感激又带着些许歉意的神情:“感谢张先生厚爱,我目前确实还没想好该走哪条路,学识和能力也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张先生身边人才济济, 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呢。”
他暂时还不想把自己绑在张家这艘船上。
“好吧。”张琉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遗憾,但并未强求。他站起身,隔着书桌, 向林翎微微欠身,并伸出了右手:“目前为止,我们的几次合作都很愉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我,代表张家,始终期待着你的加入。”
今天这场会面,或许就是他们之间这场交易的终结,这也是林翎所期望的结果。他最初用一个情报引起了张琉的注意,随后又用一个情报换取了张家不对他出手的承诺,而今天这最后一个建议,则是他支付给张琉的报酬,用以彻底了结这段关系。
从表面上看,在这几次交易中,他付出的似乎远多于得到的。但林翎很清楚,与张琉这样的人做交易,最终能全身而退并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么,从今以后,他和张家之间,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吧?
林翎也随之站起身,向前一步,缓缓地握住了张琉伸过来的手。
张琉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养尊处优的温凉,某些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在握住的瞬间,林翎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准备放开,但张琉的手没有动,林翎抬眼看他的时候,感觉掌心处传来微微的刺挠,随后张琉就放开了手,那一丝异样也仿佛是一个错觉。
张琉让管家送林翎离开,管家是之前那个白手套,这次一路把林翎护送到张家宅邸的外围,并亲自送他上了车。
林翎坐上车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掌心。
应该,结束了吧。
……
书房内,张琉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刚刚与林翎相握的右手,然后缓慢地收拢手指,虚握成拳,仿佛指尖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短暂停留的触感。
比起其他那些关于局势、查理斯、张家未来的分析,最让张琉触动的,还是那句——您是最在乎张家,为张家付出最多心血的人。
……他知道我的想法,明白我的选择,理解我的困境吗?
张琉是没什么情绪的人,以他这样的身份,身边从不缺少阿谀奉承之辈,也不乏暗地里的诅咒诋毁,无论是夸赞还是辱骂,他都没有什么感觉,他早已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但林翎对他说的话,却让他的心弦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张琉又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独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离开。外面天已经黑了,张家内部倒是灯火通明,张家主宅很大,张麒的房间在另一层楼里,张琉迈步走过去。
刚走出不远,便遇见了送林翎离开后返回的管家。管家见到他,立刻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
“他怎么样?”张琉问。
管家斟酌着说:“二少爷他还是那样……不肯用餐,也坚决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
张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管家一眼:“我问的是林翎。”
管家顿时感觉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在张家服务多年,自认为对两位少爷的脾性和关注点了如指掌,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会错意的一天。
不过张琉并没有计较,他不是那种暴君似的性格,管家连忙收敛心神,回忆着林翎离去时的状态,谨慎回道:“林翎少爷上车后很平静,直接返回了住处。”
就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张琉嗯了一声,对管家说:“去准备点吃的,等会张麒出来应该就会想吃了。”
管家闻言又惊又喜,张麒已经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快两个月了,期间水米不进,全靠营养剂维持!难道大少爷有办法让他出来?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匆匆赶往厨房方向安排。
张麒的门是关着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但这当然拦不住张琉,张家的所有锁,他的权限才是最高的。
张琉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外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隐约看到张麒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门口的光线刺入他许久未见光明的瞳孔,那双眼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点幽微的光,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带着浓重的颓败与死气。
林翎并不知道,自那场舞会之后,张麒就陷入了这种自我放逐的状态。他回到张家,将自己囚禁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过张家的任何力量去找林翎的麻烦。
至于那些试图揣摩上意、想通过教训林翎来讨好张家的人,则被另一股更为隐秘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拦下了。
所以,张琉其实从头到尾,除了与林翎见了三次面,听取了他的情报和分析之外,根本没有做任何事。
这笔交易,他做得相当划算。
“看上去真可怜。”张琉就站在门口一步的位置,也没有更近一步。他观察了一下张麒的状态,确认他还活着,并且显然没有真的把自己饿死的打算后,便不再关注他的生理状况。
“你猜我刚才见了谁?”
张麒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张琉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公布了答案:“林翎。”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入张麒死寂的世界!
他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身体都诡异地抽搐了一瞬。但他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身体极度虚弱,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导致肌肉僵硬,这激烈的反应只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门口逆光而立的张琉,眼中的光芒疯狂地明灭闪烁。他甚至无法做出一个激动愤怒的表情,所有的情绪都扭曲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张琉对他这副凄惨的模样视若无睹,好整以暇地问。
张麒在想什么。
张麒在后悔。
从舞会上离开之后,他扯掉面具,撕烂那身可笑的礼服,回到曾经与林翎共同生活的宿舍。
最初是毁灭一切的暴怒,林翎的拒绝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烧灼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砸碎了宿舍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他们一起用餐的桌子,他们一起躺过的沙发,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光碟,一起看过的书,一起挑选的摆件……包括那只他们一起拼装起来的机器猫。
机器猫被他狠狠踢到墙角,发出仿若呜咽的机械声响,耳朵徒劳地转动,似乎在寻找它记忆中的另一位主人。
张麒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残破的机器猫,然后像逃离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翡学院,回到张家,将自己锁进了这间屋子里。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与林翎之间的点点滴滴,起初,他试图在回忆里寻找他们之间曾存在过温情与可能的证据,用那些虚假的温暖麻痹自己。后来,他又偏执地想要找出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才导致了最终的分崩离析,用最后的决裂场景反复凌迟自己。
他想了太多太多次,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出现了错乱,时间久了,他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当初,真的是那样吗?
他第一次亲吻林翎的时候,林翎……究竟是什么反应呢?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激动难耐的心跳,汹涌澎湃的兴奋感,以及差点失控溢出的信息素……至于林翎是惊恐,是抗拒,是痛苦,还是麻木?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里,只有他自己澎湃的欲望和占有欲,林翎那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他激动而兴奋的心跳。
张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错了。
一直以来,他从未考虑过林翎的感受,他看着林翎的时候,只以看自己所有物的那种目的看,林翎的开心和痛苦都为他服务,林翎的身体和想法都只属于他……记忆中的一切都只有他的视角,他的感官,他其实根本没有了解过林翎,也没有这个想法。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近过林翎。
但他仍然如此喜欢,心弦跟着那个名字而波动。
如果再来一次……
张麒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们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拥有无数次修正错误的机会。他可以改,他可以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对待林翎,他可以真正地去看林翎这个人,了解他,而不是仅仅占有他……
这就是张麒现在的想法。
“你想……做什么?”张麒的声音嘶哑干涩,林翎的名字从张琉口里说出来,让他绷紧了神经。
“林翎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你眼光还不错。”张琉的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沉闷的叩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但林翎,现在和周玉衡在一起了。周玉衡,你应该认识——”
“呃……!”张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地钉在张琉身上,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的恨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张琉一字一顿地补充,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他们现在,就在东兴大道同居,应该是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吧。”
他灰色的眼眸在门口的光线下,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将张麒狼狈不堪的身影牢牢笼罩其中。
然后,他对濒临崩溃的张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该我问你——”
“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张麒在张琉面前,真是个弟弟啊——
第138章
最高法院的实习工作非常忙碌, 一天下来,人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周玉衡今天早上是坐周大法官的专车上班的,隐约察觉到几道探究的目光与细微的私语, 但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依旧神色自若地与同僚礼貌道别, 步履沉稳地踏上了回家的车。
周玉衡之所以把房子租在东兴大道上,就是因为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近。坐车也不过十分钟, 周玉衡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揉捏自己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让自己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下车之后,他给林翎发了条消息, 说自己马上回家, 林翎给他回了个抱着爱心翻滚的表情。周玉衡眼底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暖意,把手机收回口袋, 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等等。
周玉衡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 悄然缠上他的背脊。他保持着原有的步速,眼角的余光却机敏地扫视着周围,从下车的时候开始, 就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跟着他。
出身于周家这样的家庭, 周玉衡从小就接受过基础的安全训练,对环境的异常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警觉。
是冲他来的吗?是针对父亲政敌的延伸,还是……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果断拐进了相邻的另一片住宅区。背后的视线感消失了, 他飞快地藏到一处死角,屏息凝神,转身仔细观察来路,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身影。耐心等待片刻后,他改从隔壁小区的后门绕行,再次迂回进入自家小区。这一次,那种被跟踪的感觉没有再出现。
但他心里一点都没有放松,直到站在家门口,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才按下指纹打开门走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气。林翎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忙碌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氤氲的热气将他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林翎听到动静,回头看他,眼角自然弯起温暖的弧度:“正好,汤快好了。”
周玉衡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林翎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属于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林翎身上清冽的味道。
“怎么了?”林翎问。
“先抱一抱。”周玉衡闷在他肩上说。
“刚才还给我发消息,怎么回来得晚了点,路上遇到什么事了?”林翎放下汤勺,温声问道,安抚地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
周玉衡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今天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人跟着我。”
这里可是帝都核心圈,法院附近,就算治安再乱,这附近也不可能乱。林翎没有质疑周玉衡的判断,而是问:“怎么发现的,你看到他了吗?”
“只是一种感觉。”周玉衡摇了摇头:“很模糊,但应该没错。”
林翎转身,正色道:“要不,明天下班我来接你?”
周玉衡终于抬起头,笑了笑:“不用,这附近治安很好,大概率是我太敏感了。”
林翎还想说什么,他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香气四溢的汤锅上:“今天是香菇鸡汤?闻起来好香,这个好像很费功夫?”
林翎神秘地一笑,让他去洗手端汤,两人一起坐在餐桌前,林翎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周玉衡依言先尝了一口汤,立刻真心实意地赞叹:“感觉比外面做的好吃。”
林翎促狭地眨眨眼:“这就是我在楼下那家店买的,回来就加热了一下,怎么就比外面的好喝了?”
周玉衡从善如流,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啊,好神奇,怎么经你的手一热,味道就升华了。”
林翎:“……”他不由得笑了,自己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唔,好像是比在店里喝的时候味道好一点?
“今天出门了?”周玉衡状似随意地问起。
“嗯,下午出去散了会儿步,回来就顺便把晚餐买了。”林翎咽下汤,回答。
周玉衡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疑虑,除了和他一起出去跑步逛街,林翎自己很少出门。
两人吃完饭后又一起黏黏糊糊地腻了会,然后才各自开始工作,周玉衡在书房,林翎就窝在卧室里,中途周玉衡休息的时候就过来投喂林翎。到了差不多十点,林翎推开书房的门,说:“该睡觉了,周会长。”
周玉衡眼睛还盯着屏幕:“你先睡,我再看一会材料。”
林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今天的周玉衡显然心情很不好,是因为昨天回家的事,还是因为回来路上被跟踪的事呢。
林翎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打开包装,抵在他嘴边。周玉衡下意识张开嘴,一股强劲又清甜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这是他们之前在超市买的薄荷味的糖。
但之前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我今天散步时,又去买了一些。”林翎斜倚在他的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软:“今天心情不好吗?”
周玉衡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沉默在书房里弥漫了片刻,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愿意和我说说吗?”
周玉衡猛地推开鼠标,转身用力抱住了林翎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他抱得很紧很紧,林翎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传递出的紧绷与寻求安慰的意味,他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周玉衡柔软的黑发。
“昨天回家,和我父母一起吃了顿饭。”周玉衡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林翎心下了然:“不太愉快?”
“算不上不愉快。”周玉衡微微摇头,抬起头,抓住了林翎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他们……问起了你。”
林翎任由他握着,语气平静:“他们怎么说?”
周玉衡再次陷入沉默,昨天晚上父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给林翎听的。
从他的沉默中,林翎就明白了大半。他反而笑了笑,指尖在周玉衡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安抚的意味:“周玉衡,我是和你谈恋爱,不是和他们。我只在乎你,只在乎你怎么想。”
周玉衡摩挲着林翎的指尖,忽然抬起头,目光深邃而专注地望进林翎眼里,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爱你。”
林翎的心猛地一跳。
爱这个字,比起喜欢,比起在意,太厚重了。
周玉衡仰视着他,如同上次表白一样,将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置:“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组建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庭。”
相互关怀,相互信任,相互包容,拥抱,亲吻,亲密的爱,他渴望和林翎组建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林翎。
林翎没有回答,他觉得周玉衡今天之所以这样说,夹杂了太多因外界压力而激发的情绪。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给我讲讲你爸爸妈妈的事吧,我想多了解一些。”
周玉衡依言转过身,在电脑上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打开搜索引擎,熟练地输入了他父亲的名字。
网页上第一个弹出的,便是关于周大法官的官方词条。周玉衡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周正,帝国大法官,从地方法官一路升上来,最后被上上任总统任命为大法官,终身任职。
然后是吴议员。
吴权仪,毕业于帝国国立政法大学,最开始是律师,后来成为企业董事,立法会议员,帝国下议院议员,正在竞选党内领袖。
这些信息林翎其实自己早就私下搜索过,但以他的网络权限等级,能查到的内容远不如周玉衡此刻展示的详尽。
“他们就是在这里认识并结婚的。”周玉衡的指尖停留在立法会议员那一行上:“在一起之后,借助双方家族的资源与影响力,他们的事业都迈上了新的台阶。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次非常成功且典型的联姻。”
“他们一直很忙,聚少离多是常态。我母亲是到了三十多岁,事业相对稳定后,才决定生下我。现在,我父亲正在为冲击首席大法官的位置积蓄力量,母亲则全力角逐党内领袖。用他们的话说,这正是政治生命的黄金年龄,所以言行举止,都比以往更加谨慎。”
对于普通人而言,五六十岁都已经在准备退休了,但在政坛这个讲究资历与沉淀的地方,这个年纪确实正值当打之年。
“他们对我还算认可。”周玉衡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为我规划了一条清晰的发展路径,在大的方向上,我认同他们的布局。不可否认,家族的助力能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周玉衡说了很多,关于权力,平衡和未来,唯独没有说他们家里人怎么相处。林翎安静地听着,从他平静的语调和平铺直叙的内容里,已经明白了周家是什么样的。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周玉衡的眉心,问:“那如果以后他们需要你通过联姻,来换取更强大的助力呢?”
周玉衡仰起头看他,林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平静,让人看不出更深层的情绪。周玉衡握住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同意。”
“万一他们因此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呢?”林翎继续追问。
“不可能。”周玉衡回答得极其确定:“我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他们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心血和资源,绝不会因为婚姻自主权这件事就前功尽弃。联姻固然是一条捷径,能瞬间获得强大的盟友。但我相信,凭借我自身的能力,加上家族已有的基础,即使不走联姻这条路,我同样可以达到他们所期望的高度,实现我自己的目标。”
他说这番话时,下颌微微绷紧,眼中闪烁着属于周玉衡的自信与锐气。
林翎笑了起来,用夸张的语气打趣道:“厉害呀周会长,这么有自信?”
周玉衡嘴角扬起,抓住林翎想要抽回的手,紧紧握住,他凝视着林翎带笑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温和:“我的事说完,那你呢?好像从来没听你仔细说起过你家里的事。”
第139章
林翎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 他眨了眨眼,说:“我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很普通的家庭, 我爸妈出生都很普通, 他们在学校里谈恋爱, 毕业后就结婚了,然后生了我。”
“我妈性格比较急, 不过也很大度, 什么事在她眼里都不是大事, 看得开,有时候我闯了大祸,她就给我说都是小事,这种性格对我来说影响还挺大的。我爸比较严肃吧, 但对我一直很温和, 我小时候用彩笔在家里的墙上乱画,他也没说什么, 反而把那面墙保留下来了,我小时候,他还经常陪我玩游戏, 好多游戏都是他帮我通关的……”
他刚开始还说没什么好说的,但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起来。
“我小时候他们还每周末带我出去玩呢, 青城好玩的地方很多, 到处都是公园,还是免费的。”林翎说着,忽然叹了口气:“但是我上了初中之后,他们就升职了, 忽然开始忙起来,到处出差,等我进了圣翡学院,他们更是直接被外派到法拉尔了,从那之后,我们基本就是一年才能见一次了。”
周玉衡捏了捏他的指尖。
林翎笑着说:“他们想追求事业,我也不能拦着啊,毕竟我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一个人我还觉得自在呢,反正他们总会回来的。”
“哦对了,我妈妈和我爸爸都姓林,是不是很有缘分!”林翎眨了眨眼:“听他们说,就是在社团活动的时候,其他人总下意识把他们排到一起,他们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呢。本来他们想给我起名叫林林,后来觉得太敷衍了,才改成林翎。”
周玉衡不由得被他的笑容感染:“是挺巧的,那我叫你林林不是误打误撞,还蒙对了?”
林翎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明咱们也有缘分。”
周玉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猛地将林翎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到了七月中旬,烈日更盛。按照原来的计划,林翎和周玉衡一起来到位于城郊的一家敬老院参加社区服务活动。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工作人员分发物资,陪老人聊天,并完成一份关于老年人生活需求和社区服务满意度的调查问卷。
这份社区服务活动是要持续好几天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的志愿者,大约十来个人。
林翎在这方面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他耐心地蹲在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面前,用轻柔的语速解释问卷上的问题,偶尔还会因为老人耳背,凑近些重复一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显得格外美好。
周玉衡在不远处帮忙搬运一些慰问品,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追随着林翎的身影,他甚至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林翎侧身倾听老人说话时,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和上扬的嘴角。
林翎听到了快门的声音,立刻转头看他,眼里激荡起一丝笑意。
周玉衡拿了一瓶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他耐心等林翎与坐轮椅的老奶奶说完最后几句话,才将冰凉的瓶子递过去,温声叮嘱:“先拿着,刚从冷库拿出来,太冰了,等会儿再喝。”
林翎握着水瓶,眼睛转了转,拖长了语调:“是吗?”
周玉衡下意识觉得不妙,刚应了一声,就见林翎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骤然跃起,将冰冷的水瓶按在他的脖颈上!
“嘶——!”周玉衡被冰得一个激灵,猛地缩起脖子就想躲。林翎却早有预料,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逃,一边笑着用瓶身在他颈窝处轻轻碾动:“怕不怕?怕不怕?!认不认错!”
昨天晚上玩游戏的时候,眼看林翎要赢,周玉衡竟然使出了挠痒痒的卑鄙手段,林翎大怒,当场还以颜色,暴打周玉衡,戳遍了他全身,就算这样游戏还是输了,所以林翎记仇到现在。
“我错了!”周玉衡果断认错,弯着腰低下头任由林翎折腾:“林林大人!我认错了!”
林林大人放开水瓶,又用冰凉的指尖钻进了周玉衡的T恤下摆,贴上温热的背脊。周玉衡一个激灵,下意识躲开,林翎不依不饶地追上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周玉衡连忙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林翎:“……你放开我。”
周玉衡扶着他的手没松,眼神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样吧,回去你怎么罚我都行,想怎么罚都行……我都接受。”
林翎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位刚才聊天的老奶奶正用一种格外慈祥的眼神望着他们。他脸颊微热,也觉得在大庭广众下打闹有些不妥。他感知到周玉衡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正想退开,却被对方趁机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喂!”林翎小声抗议。
周玉衡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就抱一下下。”
林翎戳了戳他的腰:“一下下到了。”
周玉衡叹了口气,语气哀怨:“唉,你好无情。”
“我还有好多问卷要忙呢!”林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
周玉衡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林翎又戳了他一下,故作严肃:“我去忙了!你也别偷懒嗷!”
“遵命,林林大人!”周玉衡笑着应道,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推着老奶奶的轮椅,有说有笑地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连夏日的阳光都因他而变得更加柔和温暖。
敬老院对面街道的一棵大树阴影下,一个瘦削而阴郁的身影已经伫立了许久。
张麒。
他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敬老院院子里,笑容干净明亮的林翎,以及……他身边那个碍眼的周玉衡。
他看着周玉衡无比自然地递给林翎水瓶,看着他们亲昵无间地打闹,看着林翎脸上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看着他们紧紧相拥……每一个画面,每一次互动,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裹挟着剧毒,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疯狂地搅动,让那些名为嫉妒、不甘和悔恨的毒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翎看起来那么开心,那种纯粹的,轻盈的快乐,是他从来没有在林翎脸上见过的。
他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两个月,反复咀嚼着痛苦,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要改正错误,重新开始……可为什么!为什么林翎身边站着的人,会是周玉衡?!
灼热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当看到周玉衡独自一人,走向敬老院角落那处僻静的公共卫生间时,张麒眼中戾气越盛。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跟了上去。
卫生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周玉衡刚洗完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正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却顿住了。
张麒堵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唯一的光源完全遮挡,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周玉衡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眼神平淡而锐利,他平静地开口:“果然是你。”
自从那天察觉到被跟踪后,他就动用人脉调取了小区附近的监控,果然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曾长时间停驻。那辆车上查不出更多信息,但那时周玉衡心中就有了猜测,多半和张家有关。
张麒的不甘与愤怒在他意料之中,他更在意的是,这背后究竟是张麒的个人行为,还是代表了张家的某种态度?
张麒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语气讥诮:“周玉衡,呵,真是个好学生好会长,你就是用这副虚伪的样子,骗了林翎的?”
周玉衡懒得和他进行无意义的争吵,声音冷淡:“让开。”
张麒非但没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你以为你现在守在他身边,他就真的是你的了?”
周玉衡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他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他只属于他自己。”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张麒低吼道,“贱人!林翎才跟我分开多久就被你骗到手了?他就是吃你这套虚头巴脑的……”
周玉衡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张麒,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和林翎之间,存在过什么正常的关系吗?从头到尾,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强迫罢了。如果……”
他的话被打断,因为暴怒的张麒冲了过来,举起拳头,狠狠地朝他砸过来。
周玉衡也受过训练,反应极快,立刻抬臂格挡。但盛怒下的张麒力气大得惊人,与此同时,一股充满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猛地炸开,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尖,狠狠刺向周玉衡的神经。
周玉衡也被这纯粹恶意的攻击激怒了,一股清冽而极具存在感的信息素本能地反击回去,两股强大的信息素在狭小空间内激烈碰撞,几乎能激起无形的火花。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周玉衡脸上挨了张麒结实的一拳,颧骨处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而张麒的小腿也被周玉衡狠狠踹中,发出一声闷哼。周玉衡趁机发力,猛地将张麒推开,自己则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用手背擦过刺痛的颧骨,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张麒,你就只会用这种暴力手段,妄想夺回林林吗?”
张麒挨了一下,反而显得更加凶戾,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周玉衡:“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赢了吧?”
周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用漠然的眼神看着他。
张麒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不知道……对林翎来说,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吧?”
他刻意停顿,仔细观察着周玉衡脸上细微的波动,然后才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补充道:“那个姓宋的……宋知寒,你以为,你比得过他吗?”
走出房间后,张麒和张琉有过一次谈话。
他要重新追回林翎,需要动用张家的力量。他对以前的一些事忽然生出疑虑,林翎是如何和周玉衡熟悉起来的,舞会上为什么宋知寒会为他出头,张麒开始调查,张家的力量和信息无疑是可怕的,近乎全知全能,于是他最后甚至查到了林翎在峰会上为宋知寒做的事。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林翎就在保护宋知寒了。
这个发现当时让他怒火中烧,但现在,站在林翎身边的,不是宋知寒,而是周玉衡。
那么,周玉衡对此的感受,一定会更深刻,更如鲠在喉吧?毕竟,林翎为宋知寒做的许多事,周玉衡当时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你没少用宋知寒当借口,才和他拉近关系的吧?”张麒充满恶意地盯着周玉衡,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现在宋知寒不在他身边,所以他选择了你。等到宋知寒回来,他们朝夕相对……你觉得,林翎还会记得你吗?”
张麒的声音如同诅咒:“你不过是他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你永远取代不了宋知寒在他心里的位置,你比我更清楚,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会选谁。”
说完这些,张麒不再停留,他冰冷地看了周玉衡一眼,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周玉衡独自站在原地,卫生间顶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镜子里映出他依旧平静却微微抿紧的唇线。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林翎情热期意外爆发的夜晚,在混乱与无助中,林翎为寻求庇护躲进的,是宋知寒的怀抱。
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会选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
第140章
周玉衡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后, 才迈步走出卫生间, 重新回到夏日明媚的阳光下。
他没有立刻回到林翎身边, 而是先转去了敬老院后方的仓库,找了个僻静角落待着。直到林翎发来消息询问他去向, 他才回复说刚才有人叫他帮忙搬了点东西。林翎不疑有他, 只回了句“辛苦啦”。周玉衡在仓库外又多待了一会儿, 确保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彻底被风吹散,又仔细检查并简单处理了脸上的伤痕,这才朝着林翎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翎正低头整理着问卷,一抬头就撞见周玉衡回来, 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你的脸怎么了?”林翎放下东西, 快步走近,关心地问。
周玉衡立刻摆出一副无限委屈的表情:“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还主动挽起袖子, 露出手臂上几处更为明显的红痕和轻微破皮,那是刚才打架的时候留下的,乍一看, 确实有些像擦伤。
“怎么摔成这样?”林翎拉着他,走到一旁大树下的阴凉石阶坐下,捧着他的脸,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边缘, 仔细查看。周玉衡倒是都已经处理过,伤口不算严重,他才稍稍放心,但语气里满是心疼:“还疼吗?”
周玉衡被他软乎乎的语调哄得心里又暖又麻, 双臂一伸,紧紧环住林翎的腰,没受伤的那侧脸颊紧紧贴在林翎柔软温暖的腹部。
“小心伤口!”林翎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连忙提醒。
周玉衡埋在他身前,深深呼吸着林翎身上的气息,闭上眼蹭了蹭,压下心里的情绪,闷声说:“我抱抱你就好了。”
林翎失笑:“唯心了哈。”
周玉衡坚持道:“拥抱可以刺激大脑释放内啡肽,有镇痛效果,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林翎拿他没办法,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一下下轻轻梳理着,周玉衡的头发是专门打理过的,柔顺又漂亮。他感觉到,自从见过父母回来后,周玉衡就格外黏人,仿佛有皮肤饥渴症似的。林翎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平静外表下隐藏的不安,此刻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安慰他。
……刚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指腹温柔地揉捏着周玉衡的后颈,试图帮他放松下来。
周玉衡贪恋地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忽然睁开眼,看向角落中的阴影。
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竟然还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暗中窥视了多久。
周玉衡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他缓缓勾起嘴角,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林林……我好喜欢你。”
林翎很顺口地柔声哄道:“嗯,我也喜欢你。”
“等会儿回去,我们买冰淇淋吃好不好?”
“你想买什么口味的?”
“这次试试我们没吃过的新口味吧?”
林翎面露难色:“可是剩下的那些新口味,听起来好像都不太好吃啊……”
周玉衡蹭蹭他:“你就尝一口,要是实在不喜欢,剩下的都交给我解决。”
林翎无奈:“你也少吃点凉的,都受伤了!”
周玉衡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吃冰淇淋也可以止痛。”
林翎笑:“周大会长,这也是有理论依据的?”
周玉衡重新将头靠回去,声音低柔:“林林,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吃冰淇淋。”
“……好吧好吧。”林翎终究是妥协了。
周玉衡:“林林,我爱你。”
林翎:“……”他垂眼看着周玉衡,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周玉衡仰起头,双手牢牢环着他的腰,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脆弱,轻声要求:“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林翎看着这样的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在心底又叹息一声,终究是俯下身,一手温柔地托住周玉衡的下颌,亲了亲他的眉心。
周玉衡顺从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感受着那份短暂的柔软触感离开。他正要睁眼,却感觉到林翎托着他下巴的手忽然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得更高了些。
紧接着,带着温热水汽的触感,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双唇。
“玉衡,开心一点。”林翎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在这儿呢。”
周玉衡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林翎温和的笑,眼里全都是他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社区服务还要继续。但是最高法院那边临时追加了一项紧急任务,与敬老院的活动时间产生了冲突。权衡之下,周玉衡不得不优先处理法院的事务。
“我必须去法院一趟,但让你一个人去敬老院,我不放心。”周玉衡看着时间表,说出了他的安排:“我已经联系了钟律和钟衍,明天让他们陪你一起去。”
林翎有些意外,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养老院那边虽然位置偏了点,但治安还好吧?之前不都挺顺利的吗,而且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没必要特意麻烦他们俩跑一趟吧。”
周玉衡坚持:“那边区域流动人员复杂,治安记录并不算好,我最近有点不安,之前那个跟踪的人也还没抓到……。”
他防的当然是张麒,万一他不在,张麒说不定趁机接近甚至纠缠林翎,但张麒的存在,就没有必要说给林翎听了。
这种人干脆永远消失在林翎的视野里好了,居然还好意思腆着脸回来……周玉衡揉了揉眉心,下学期他就不在圣翡学院了,但张麒和林翎还是同学,这件事,他得提前安排一下。
“如果你觉得不安全,那更该让钟律他们去保护你才对啊。”林翎伸手,用指尖轻轻帮他揉开眉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哎呦,看看你这表情……行了行了,听你的,明天就让钟律他们跟着我,总可以了吧?”
周玉衡顺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委屈地说:“我只是……没办法不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林翎放软了声音,认真地注视着他:“周大会长,是你思虑太重了。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需要担心我。”
周玉衡没有反驳,用脑袋轻轻抵住林翎的胸口。
林翎低头看着他柔软的发顶,真想不明白,周玉衡这样一个冷静理智自信,告白的时候又那么果断的人,为什么独独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会流露出如此深刻的不安?
无论自己如何明确地表达心意,如何用行动证明陪伴,他好像都很害怕自己随时会跑一样。
林翎决定找个时间和周玉衡谈谈。
第二天一大早,钟律和钟衍就开车来到了林翎和周玉衡的住所楼下,周玉衡走得更早,临走前做了早餐温在厨房。
林翎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门铃便响了起来,他手里还拿着半片面包,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却是钟衍,林翎笑着对他说了句早上好,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最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耳根微微泛红。
这时,钟律才从旁边的楼梯拐角冒出来,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笑嘻嘻地说:“我刚才在楼道好像听到有小猫在叫。”
林翎下意识探头向门外走廊张望:“有吗?”
钟律顺势揽着林翎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回屋内:“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林翎说现在时间还早,问他们吃过没,钟律说他们是吃了才过来的。
林翎重新坐下用餐,钟衍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而钟律则在不算大的客厅里踱步,一会儿拿起书架上的小摆件看看,一会儿又凑到窗边观察楼下的车辆,嘴里还不闲着,时不时问林翎一些问题,比如“今天养老院流程是怎样的”、“老大平时也起这么早给你做早餐吗”“你们住这儿晚上吵不吵”之类的。
林翎看他实在闲不住,忍不住说:“钟律,你要是没事做,要不要也过来吃点?”
话音未落,钟律已经像一阵风似的闪到了餐桌对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翎盘子里金黄的煎蛋和烤肠:“这就是老大亲手做的爱心早餐?啧啧,真是没想到,我们老大也有洗手作羹汤的一天。”
离得近了,林翎才注意到,钟律额角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常稍显急促,身上散发着一股刚剧烈运动完的气息,而且,他似乎还隐隐嗅到了一丝淡淡的像是铁锈般的味道。
不知道他们是一大早从哪里跑过来的。
林翎有些好奇,顺着他的话问:“你为什么叫他老大?”
钟律:“因为老大就是老大啊——”
林翎:“之前你们不是叫他会长吗?”
“那是因为在学院里嘛,要装一装的,要维护学生会的威严。”钟律一笑,眼睛转了转,忽然叫了声钟衍,然后说:“像这样。”
他陡然冷下脸,脸上的所有嬉笑神色瞬间褪去,原本就线条分明的五官在表情收敛后,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眉眼如出鞘的刀锋,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冰冷而机械。那一瞬间,会让人忽略他具体的长相,只留下一种被危险武器锁定的心悸。
林翎微微一顿,这就是他最开始见到双胞胎的样子。
林翎下意识看向钟衍,却见钟衍依旧维持着那副乖巧坐姿,还呆呆地盯着他,抿着嘴角,有点羞涩又有点茫然的样子。
钟律自己也绷不住了,瞬间破功,不满地嚷嚷:“喂!钟衍!你要配合我啊!这时候你也应该立刻进入工作模式才对!”
钟衍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表情更加无辜了。
“得了吧你!”林翎失笑,将盘子里的煎蛋推到他面前:“别总欺负你弟弟,快吃点东西堵住你的嘴。”
钟律立刻凑过来,表情夸张地控诉:“我发现你特别偏爱钟衍!这不公平!对待双胞胎一定要给予同等的爱知道吗?不然我们俩会心理不平衡,会打架的!”
林翎被他逗乐了,作势要收回盘子:“哪儿来的歪理?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走了。”
“吃吃吃!我吃!”——
作者有话说:我写的时候在想,周玉衡你有这么好的小林是不是有点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