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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23123 字 1个月前

自从假期之后,他们常常聊天,主要还是关于李章玉和信息素衰竭症的事。

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可能患有绝症之后,也许会颓唐,堕落,或者拼命寻找求生的机会,但基本上很少会再给自己做长期规划。

林翎如此理所当然地依旧为大学做准备,是因为他怀有侥幸心理吗,林翎自己也分析过,大概就是因为宋知寒吧。

因为有他在,林翎并不觉得自己走入了绝境。

宋知寒大概从那五个字的回复中感受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回复问:什么想法?

林翎:我想去旧城看看。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宋知寒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过来。

林翎微微一愣,盯着通话请求看了一会,才按下接听。

宋知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急促:“你刚才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旧城?”

林翎应道:“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宋知寒的语速加快。

林翎:“我知道。”

宋知寒沉默了一会,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宋知寒见过林翎的父母,也知道更多的内幕,他猜想林翎这个决定一定没告诉父母……或者说,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宋知寒问了一句,他就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此刻却让宋知寒感到一阵焦灼。

宋知寒站了起来,手握成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能听见林翎那边传来的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宋知寒:“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林翎:“我调查过,李章玉可能去过旧城。”

宋知寒的声音沉下去:“李章玉的线索不一定在那里,就算在,也可能是个陷阱。你不能因为因为身世的问题,就冒这种险。”

林翎靠着栏杆,望着对面教学楼整齐排列的灯火:“有一些关于早年皇室人员消失的传闻,终点在那里。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宋知寒,我怀疑我是在旧城出生的。”

手机那边传来长久的沉默。

林翎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宋知寒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林翎等待着。

“……等我回来。”宋知寒最终说道,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我这边项目收尾还需要几天,等我回学校,我们当面谈,可以吗?”

“好。”林翎应下。

几天后,宋知寒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圣翡学院,他一回来就直接见了林翎,两人在校内一家饭馆见面。

林翎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宋知寒眼下有一圈青黑,看上去非常疲惫且忙碌,精神绷得紧紧的,但是……他的状态很明显比之前要好多了,至少眼睛有神,仿佛找到了一个方向去努力,所以再苦再累也无所谓。

之前的宋知寒空飘飘的,仿佛一个无处可去的幽灵,现在要有实感多了。

宋知寒开门见山地说:“你要去旧城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被惊到了,差点跳起来。

他以为宋知寒回来会再试图劝他,没想到宋知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联系了一些人,他们会帮我。”林翎皱眉,试图打消宋知寒的念头:“你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跟我一起去。”

“你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宋知寒说:“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些准备,但去旧城,不是光有准备就可以的,你所见过的任何文字或者图像资料都不足以体现它的混乱和可怕。”

林翎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了解旧城。

旧城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现在可能降到三年了,他在那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还是死了。

宋知寒又问他做了哪些准备,联系了哪些人,林翎想到过去,心情复杂地回答了他,这倒是让宋知寒比较惊讶,因为林翎对旧城的了解确实很深,而且准备得已经很全面了,不像是只看过资料,更像是真的生活过的那种。

宋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了想,说:“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但你联系的人不一定靠谱,绑架雇主也是他们常做的事。我认识几个人,大概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和中间人。他们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线路和落脚点建议,包括临时庇护。但是,这仍然不代表绝对安全。”

“所以,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宋知寒看着林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我来说,就当是回家一趟,毕竟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应该回去看看的。”

林翎心想,我回去也可以当是回家一趟。

宋知寒是一个在旧城身为孤儿却能活下来,甚至还能一步踏入圣翡学院的人,他的前半生经历写出来可以算是一本恐怖类传奇小说,他要回旧城,等于无限降低了林翎的风险。

林翎没有再拒绝。

之后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要回去一趟首先需要很多的钱,林翎直接把自己的存款发给宋知寒看,宋知寒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存款,已经超过圣翡学院大部分学生了。

林翎心想你要是重生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绝对会比我富有多了。

他回答说:“因为我敏锐的投资眼光。”

宋知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得林翎都有点心虚了,总觉得宋知寒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宋知寒的准备更加全面且精细,实际上带着宋知寒回去就够了,一切准备就绪后,林翎向张老师请了假,第二天就预备出发。

然而当天晚上,他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周玉衡。

周玉衡站在那里,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段时间没见,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双眼明亮,轮廓鲜明,越发显得气势惊人。褪去了极具迷惑性的温和表象,才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尖锐摄人的。月光和路灯光交织着,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林翎对这样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总是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然而现在的周玉衡,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学生会长联系起来。

林翎停下脚步,周玉衡看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林翎首先开口:“……周会长。”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周玉衡心里一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旧城。”

周玉衡的消息来源当然是钟律,就算林翎没有告诉过钟律,但钟律一直跟着他,这种事是很难蛮下来的。钟律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参加宴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的母亲终于成功竞选为党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错灯红酒绿之中,周玉衡得知了这个消息。

然后他就立刻来见林翎,顾不得之前的种种矛盾和纠结。

林翎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纸张和硬质封面的棱角硌在怀里,迎上周玉衡紧迫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周玉衡眼底压抑的情绪。,上前一步,脱离了树影的遮蔽,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间的焦灼与强硬。

他说:“不准去。”

斩钉截铁的语气,林翎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须去。”

周玉衡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诮和更深的不解:“就只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社会实践报告?林翎,那种东西,只要数据漂亮、论点新颖、文笔出彩,在哪里不能编?旧城的资料,档案馆,甚至黑市情报贩子那里,只要肯花钱花心思,什么拿不到?你没必要亲身犯险!”

林翎淡淡地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声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顿了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社会实践上:“我想写一份真正的旧城生存记录。”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怒气:“你太天真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信息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垃圾场!那是整个社会刻意遗忘和抛弃的肿瘤!”

林翎摇摇头,随即目光笔直地看进周玉衡眼里,轻声说:“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过的,是报告里的数据,是档案里的案例,但数据上写有百分之五十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染上毒瘾和你看到一个婴儿在你面前毒瘾发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林翎叹了口气,轻声说:“周会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

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无能,在对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后悔,开始给林翎送了一份参考资料当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十分实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会扔。

他并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联系,有钟律和钟衍在就够了,他的想法是,帮助林翎进入国立政法大学,之后,他们将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身处同一片空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关注着林翎的成绩和状态,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他总还有机会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旧城的消息。

周玉衡又问了一遍:“你能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林翎沉默,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为了自己。

在旧城出生,在旧城死去的自己。

周玉衡眼中的那丝微光熄灭了,被更深的晦暗取代。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理由,对吗?”

在他们还是情侣的时候,林翎就有千万个不能让他知道的理由,更何况已经分手的现在。

林翎抬起眼,望向周玉衡,路灯的光晕勾勒着周玉衡紧绷的身影,也映出他眼里无奈的悲伤。

他并不想这样,当初他和周玉衡分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玉衡总是感到不安,他以为分手后会好一点,但是……周玉衡看上去更痛苦了。

为什么他们的关系要变成这样呢,周玉衡也是,张麒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走出去。

林翎已经有了一个毛线团,实在不想再有一个毛线团。

林翎看着周玉衡,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告诉你一切是义务。但同样,不告诉你,也不代表是否定或背叛。有些事情,只是属于我个人。”

周玉衡愣了愣,还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林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林翎拿出来看了一眼。

S:最终路线确认了,文件发你,明早7点,东侧门碰面。

周玉衡定定地看着屏幕,终于恍然大悟,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翎,刚才激动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和讥诮。

“宋知寒。”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让人回想起当初的冬夜:“我早该想到的,都是因为他,对不对?”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周玉衡身上传来一丝淡淡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笼罩着林翎。

“这就是那个理由,因为他出生在旧城……所以,你才这么执着,非去不可,是吗?”

“你是为了宋知寒才去的。”

第207章

林翎看着周玉衡, 比起其他情绪,最先涌现出来的是荒谬。

看来他们果然是不够了解彼此,这个误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周玉衡之间的鸿沟。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源自于他解释不清的倦怠, 不过, 他也不想解释了。

“不是。”林翎的声音轻飘飘的,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想了想,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为了我自己。”

林翎心想, 说到这里就够了,他本来就不该和周玉衡说那么多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而疏离的轮廓,周玉衡表情空白, 好像沸腾的火蒙头浇了一盆冷水。

“对了, 恭喜吴议员竞选成功。”林翎微微颔首,说:“我知道你说那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谢谢,周会长,我先回去了。”

说完, 他迈开脚步,径直从周玉衡身边走过,走向宿舍楼明亮的门厅。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远离, 仿佛抓不住的风。

周玉衡没有阻拦, 也没有再出声。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宿舍楼,听见那扇大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晚风卷过, 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仿佛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周身弥漫的冷寂。

他又搞砸了。

他出现在这里,明明是想阻止林翎,想让他不必冒险,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猜忌和逼迫。

为什么站在林翎面前,他就变得焦躁又无力。

林翎最后那个平静又疲惫的眼神,让周玉衡浑身发冷。

他仿佛能看到林翎那扇彻底关闭的心门,他是输给了宋知寒吗,不……

“啧。”

一声清晰的嘲笑声从侧后方的树影深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周玉衡微微垂眼,当他缓缓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夜色的凉意和一层薄冰般的淡漠。

张麒从阴影里缓缓踱步出来,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不祥的暗火。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混合着幸灾乐祸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残酷快意,目光上下打量着周玉衡此刻的失魂落魄。

“真是难得啊,周大会长。”张麒的语调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愉悦:“没了男朋友这个身份,原来你在他面前,也这么狼狈啊。”

周玉衡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张麒脸上,没有接话,但眼神足够表达轻蔑的态度。

只要不是面对林翎,他都可以保持冷静。

张麒对他的冷眼不以为意,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

张麒压低声音,里面的恶意浓得化不开:“我早就说过了,他最在意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你以为抢先告白有用吗,你以为对他好有用吗,他最终还是会选那个姓宋的。”

“你,和我。”张麒指了指他,又毫不顾忌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对他来说,一点都比不上宋知寒重要。”

他这时候倒是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说完之后,咧开嘴角,看上去更像某种红发恶鬼了。

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锋一样,他的语气更是毫不示弱:“你也配说这种话?当初林翎还在你身边的时候,心里一直记挂的就是宋知寒,甚至愿意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帮他。”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张麒的伤疤:“张麒,论输,你输得比谁都早,比谁都难看。”

在这场感情角逐里,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张麒。

张麒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底腾地窜起一股暴戾的火苗,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但他死死忍住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那口翻涌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来和周玉衡吵架的——虽然确实是他挑衅在先。

“过去是过去。”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盯着周玉衡,一字一顿道:“但现在,我们目标一致,不是吗?我们都不想看着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

只要一个契机,假如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们还会有机会吗。

周玉衡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张麒注视着他的表情,顿了顿,抛出一个惊人的话:“我们可以联手。”

周玉衡眉梢动了一下,为张麒会说出这个词而感到惊讶,仔细想了想,更觉得荒谬:“联手?”

“先把宋知寒从林翎身边彻底排除出去。”张麒说得干脆利落:“之后,我们俩,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这句话从张麒口里说出来尤其可笑。

张麒显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

其实他提出这个计划,自认为赢面比周玉衡大。

不就是国立政法大学,张麒想上的话很容易,推荐信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了,而社会实践和论文都能有专业团队帮他包装,绝对可以是最完美最优秀的,甚至他的平时成绩还可以,就算拿出去大众也没法评判。

而周玉衡还不知道,他和林翎的关系,又有了一些变化。

至少张麒又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性——虽然有哄自己的一点因素,但那一点点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再次发起冲锋。

而且哄自己这种事,多哄哄也就习惯了。

所以张麒认为,就剩周玉衡和自己的话,他还有一点点优势。

“你能拿出什么?”周玉衡倒是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和宋知寒竞争,你凭什么?”

无论是情感上的竞争,还是能力、心性、以及林翎的信任度,张麒和宋知寒都是天壤之别。

张麒咧了咧嘴,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与蛮横:“谁要和他竞争了,宋知寒那种人,很容易被摧毁的。他那个实验室,他那些研究,他那点藏在旧城的老底……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容易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和宋知寒竞争,他想直接毁灭宋知寒。

张麒,果然还是那个张麒。

周玉衡立刻听懂了其中的血腥味,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问:“这件事,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来找我干什么?”

张麒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如同黑暗中幽幽的妖火:“你和宋知寒他们,知道一个共同的秘密吧,关于林翎的。”

“把那个秘密告诉我。”

周玉衡挑眉,心想,原来如此,张麒果然是会注意到的。

张麒既然以为是他和宋知寒知道,不包括姜牧星的话,说明就是那天话剧表演之后,张麒看到了林翎倒在宋知寒身上那一幕,才心生疑惑。

见周玉衡没有反应,张麒又强调了一遍:“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迟早查出来。”

周玉衡露出一点微笑,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你就自己去查吧,合作也不必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麒,径直离开了。

现在,比起和张麒争锋相对,或者为林翎的隐瞒和固执愤怒,或者为宋知寒的存在而痛苦,周玉衡最在意的是林翎的安危。

他完全不能理解宋知寒,宋知寒不是同样喜欢林翎吗,感情甚至不比他少一点,为什么宋知寒会同意林翎去旧城,甚至帮忙主动牵线。

如果宋知寒也阻止林翎的话,林翎至少会再考虑一下的。

只要一想到宋知寒同意林翎去旧城,周玉衡就对宋知寒涌起浓烈的恨,如果林翎真的在旧城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旧城那个地方……周玉衡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真的把钟律和钟衍派到林翎身边,他能保证的只有钟律和钟衍的忠诚,而不是他们一定能保护好林翎。

他必须要想想该怎么办,并且尽快行动起来。

……

车厢内弥漫着长途跋涉后混合着尘土汗水与廉价皮革的气味,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农田、稀疏的城镇,逐渐过渡到一片望不到头的建筑群落,低矮又零落,仿佛巨人随手洒落的石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阳光都不愿过多眷顾这片土地。

他们正在前往旧城的路上。

旧城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一片被主流社会刻意遗忘野蛮生长的庞大边缘地带,像一块顽固的灰斑,附着在帝国光鲜版图的褶皱里。

今天早上,他准时和宋知寒会和,尽管昨天晚上和周玉衡的争执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但坐上车后,他便已经冷静下来。

林翎的脸颊贴着微凉的车窗,看着车窗外荒凉的景象。他们一早先是坐了高铁,又转长途大巴,最后抵达一座小城,在当地租了辆二手车,对方还附赠开车把他们送到旧城边缘的服务。

这座城市其实就很乱了,和安逸美丽的青城或者华丽大气的帝都仿佛两个世界,上了年头的建筑,破败的道路,以及人们眼里不安警惕的神色,但这仍然在旧城之外。

那个司机是个话痨,喋喋不休地和宋知寒聊着,帝国通用语夹杂着当地方言,听上去极为难受,宋知寒只偶尔回应一两句,用的是方言,那个司机就更兴奋了。

其实从帝国来旧城的人挺多的,司机说,来做慈善的,拍照的,宣传的,他负责当导游,能赚不少钱呢。

司机又说,你们两个小孩子一起来,有点危险啊。

宋知寒笑了笑,不作声。

很快,他们在车内就遥遥地看见了一道漫无边际的铁网,司机也变得安静下来。

车子停在铁网前,铁网破破烂烂的,也没有人值守,周围一片荒凉的杂草。

宋知寒和林翎下车,给了那个司机比之前谈好地更多一点的钱,现金,司机摇了摇钞票,说他会在预定时间来接他们。

铁网有个大洞,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过去,边缘是暗红色的,上去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风干了很久的血肉。

宋知寒和林翎穿过铁网,进了旧城。

要进旧城是很容易的。

铁网附近是无人区,两人走了一段路,才零星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还有用背蹭着墙的人,还有在地上捡东西吃的人。

要说他们是人,也十分勉强。

有个人坐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裂开嘴笑,然后走过来,拦在两人面前,伸手问他们要钱。

他头发又脏又乱,脸上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都不合身,光着脚,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味。

从外表看,他大概四五十岁,但林翎知道,他应该还不到三十。

宋知寒被拦住了去路,稍微侧了侧身,挡在林翎面前。这一幕,对于任何一个圣翡学院的人,都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冲击。

林翎心想,没有必要的,他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没有去碰什么危险的东西,所以精神状态还保持正常。

就在这时,一只手拎起那个人,把他粗暴地扔到一边。出现在林翎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旧夹克牛仔裤的年轻人,眼神精悍,很瘦,脸上有明显的伤疤。

伤疤脸对宋知寒说:“宋先生,你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态度竟然有些恭敬。

然后伤疤脸又看了一眼林翎,他的眼神里居然没有旧城人看外地人那种仇恨又不屑的情绪。

“麻烦了,阿昆。”宋知寒点头,语气平淡,对阿昆的态度也接受得理所当然,然后他给林翎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这是阿昆,这段时间负责我们在外围的安全和联络,住处和前期接触的名单,他也安排好了。”

林翎对阿昆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诧异。

宋知寒在旧城的处境……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初看原文的时候,作者根本没有描述宋知寒具体在旧城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说他活下来了,并且展露出不凡的天赋和成绩,让圣翡学院破格录取他,然后原文里各种暗示是宋知寒在旧城吃了很多苦,备受欺凌,时刻在生死之中徘徊……例如宋知寒的身手就是在旧城磨炼出来的,然后作者主要也是想表达学院的欺凌对宋知寒来说不值一提,但宋知寒在旧城究竟是怎么样的,并没有提到过。

原文里,只说宋知寒出生旧城,但后来他也没回过来一次,这只是个背景板一样的设定而已。

林翎就算和宋知寒关系好,也没有怎么和他讨论过旧城的事。

阿昆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公寓三楼,房间狭小但勉强保持着整洁,窗户对着错综复杂的小巷。

不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其他考虑,他和宋知寒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

天已经黑了,晚上的旧城危险程度更高,林翎并不打算出去冒险。他和宋知寒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旧城来说,干净的水是很珍贵的资源,阿昆居然还能帮他们弄来洗漱的水。

林翎关闭好门窗,入夜后不久,外面就传来枪声和惨叫声,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玻璃,清晰地传进他们耳朵。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林翎正打开地图和计划表,准备明天的采访。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社会实践,一个是调查李章玉的事。社会实践的学生身份算是他在这里的通行证,本地人会对他充满恶意,但不会过多防备。

当然,这只是个通行证,不是铠甲,路边随便一个帮派成员或者其他人想抢他的话也就抢了,想杀也就杀了。

林翎计划得十分认真,遇到问题的时候就问宋知寒,宋知寒回答了,然后坐在林翎身边,等林翎忙完明天的计划,合上地图的时候,忽然问:“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翎抬头:“嗯?”

宋知寒指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说:“如果第一次来的话,不会下意识关窗。”刚才林翎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不是看了些注意事项就能做到的,而且,对外面此时的混乱和血腥,林翎表现得太平常了。

林翎轻描淡写地点头:“嗯。”

宋知寒诧异地看着他,林翎转头收拾各种东西,这个房间很小,床更小,两个人睡实在是太勉强了,林翎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边,收拾好之后回头发现宋知寒还盯着他。

不知道这么小段时间宋知寒思考了多少事,他欲言又止,难得一见地茫然不知所措,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林翎已经躺上了床,主动贴着墙壁,侧过身,让自己只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

他拍了拍面前的空位,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者哪天我觉得合适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松,但宋知寒隐隐觉得,藏在林翎话后面的,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宋知寒躺下来,尽量远离林翎,两人中间隔了手臂宽的一个缝。

“你睡过来啊。”林翎说:“你一边身体都在床边,半夜掉下去怎么办?”

宋知寒僵硬地说:“不会。”

林翎哭笑不得,干脆拉了他一把,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林翎才发现宋知寒的肌肉居然绷紧了,完全是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

宋知寒更是在他抓过来的一瞬间差点跳起来。

宋知寒被拉到中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冰冷简陋的小床上,林翎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拍了拍他,用梦呓般的语气说:“睡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尽管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全是关于林翎为什么会来过这个地方的猜测,但他有强制让自己入睡的方法。

这段时间,林翎都需要他,所以他必须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宋知寒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向林翎,此时外面还有零星传来的杂乱声响,窗户也死死关上了,一点光线都没透进来,但良好的夜视能力,能让宋知寒看清林翎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宋知寒侧过身,和林翎面朝着面。

在旧城这个地方,和林翎面对面躺着入眠,简直像是个幻想出来的场景。

林翎……

林翎……

他就这么看着林翎,心里也默默地念着林翎的名字。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行为,但在一遍一遍的重复中,他发现自己的心也渐渐沉下来。

宋知寒缓缓伸出手,悬浮在林翎的脸颊上方,黑暗中的轮廓看上去温和而沉静。

宋知寒发现,他无法评价林翎的外貌,他并不是脸盲,也对别人的美丑有着客观的评价,但唯独面对林翎的时候,他对林翎的情感和感官完全抛离了外貌的影响。

林翎就是林翎。

只存在那里,承载着他的一切感情。

第二天,林翎醒来,宋知寒已经准备好了。

林翎开始按部就班地开始他的采访计划,在宋知寒和阿昆的陪同下,采访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他提问,倾听,并且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旧城的人对录像极为排斥,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笔和纸,以及录音笔。

每天只采访三个人,比起数量,最重要的是质量。一直到第五天,最后一个预约的访谈对象,是一位地下医生。

诊所的地址在旧城相对稳定的片区,一座外表破败的二层小楼。林翎在阿昆的带领下走进小院,随后阿昆就守在门口了。

小楼里面倒是比较干净,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beta,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林翎这些天见过最体面的人。

而这位陈医生,和宋知寒还是旧识。宋知寒主动给陈医生打了招呼,脸上难得露出一些自然放松的表情。

访谈围绕旧城非正规医疗资源的生存状况展开,话题听上去很拗口,但林翎只是抛出一些简单的问题,陈医生便主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旧城的人是有倾诉欲的,林翎早就知道了。

陈医生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带着见惯生死后的淡然和乐观的诙谐。他配合林翎完成了所有问题,中途外面忽然闯进来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陈医生冷静地站起来,让他们稍等片刻,便出去处理了。

林翎侧过头,问:“你和陈医生认识?”林翎能感觉到,陈医生之所以这么配合他,也有宋知寒在的原因。

宋知寒说:“我小时候在□□混,他帮了我很多忙,也是他送我出去读书的。”

看着林翎好奇的目光,宋知寒沉吟片刻,详细解释说:“我出生在□□,大概七岁的时候,帮派老大受伤,送到这里来治疗,我跟着过来了。陈医生当时在看书,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上来了,他就给了我一个词典和几本书让我看,还让我看完后就去找他。”

“一周后,我来找他,他问了我几个书上的问题,然后就对我说,你必须出去读书,你不能留在这里。”

“不过,要离开旧城很不容易,他想了很多办法,才让我我十三岁那年离开旧城,后来,圣翡学院就来找我了。”

第208章

处理完那几个人之后, 陈医生又回来了,继续之前的采访。

知道了他和宋知寒的事之后,林翎对这位医生有了新的认识。等访谈快结束的时候, 陈医生说到自己仍然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这些人也需要治疗, 总要有人留在这里,而且附近虽然乱, 但不会乱到他这里, 大家对诊所有着基本的尊重。

陈医生说, 他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有很多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例如在快二十年前,他接生了一个孕妇。

“那大概是十八九年前的事吧,具体记不清了, 时间在旧城没什么意义。”陈医生陷入回忆:“有个女性omega, 独自来的,omega很少见, 你们知道的,尤其是女性omega。她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长得非常好看, 不只是那种五官漂亮的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气质太不同寻常了。”

“这样的人, 却出现在旧城,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找到我这里的。她看上去很累,而且身上有伤,但最要命的是,她快临盆了, 状态非常差,信息素也处于紊乱状态。”

林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揪起来,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维持着专注的神色。

“那,后来呢?”林翎问。

“我帮她接了生。”陈医生低声说,微微皱起眉,光是通过他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其实我没什么接生的经验,但这里,总比在随便哪个角落生下来好。过程很凶险,但幸好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那个孩子小小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大点,抱在怀里跟感觉不到一样,轻飘飘的。”陈医生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度,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长度。

“我把孩子抱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医生叹息:“那眼泪也说不好是高兴还是难过,说真的,旧城这种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在旧城出生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许反而是一种不幸,我当时还在想她怎么才能把孩子养大……”

林翎咬着牙,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林翎沉声问:“那孩子的父亲呢?”

陈医生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一个人来的,在旧城,只有母亲的孩子太多了。而且,这还没完呢,光是之前发生的这些事,不足以让我印象深刻,我要给你讲的是接下来的事。”

陈医生停下来,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又在斟酌着语句:“当时我以为这就完了,刚准备歇口气,让她再躺一会。可孩子生下还没一个小时,外面就传来不对劲的动静。”

“我这里,其实一直是比较和平的安全地带,他们就算找事,也会避开这里。”陈医生说:“所以我当时就发现了不对,还纳闷的时候,那个女人却一下子坐了起来,她脸白得像纸,路都走不稳,把孩子紧紧裹在怀里,说是来找她的。”

“我让她先躺着,我出去看看。外面是我认识的人,外号叫灰鼠,带着一帮人专门拿钱办事,接受委托,清理麻烦。”

“他让我把里面的omega交出来,我和他纠缠了几句,他出乎意料地强硬,完全不给我面子。而且,没几句话,他就说自己已经派人从后面包抄了。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后面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连忙跑回病房,那个女性omega已经带着孩子跑了,灰鼠带了好多人去追,我当时想,这下完了,她一个刚刚生产的omega,怎么可能逃出灰鼠的追捕,她还是个外地人,抱着一个新生儿,对旧城根本不熟悉。我就也跑出去了,想着再和灰鼠谈谈,也许能救下她。”

说到这里,陈医生停了下来。

“但是,灰鼠没有抓住她,她成功逃出去了。”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显得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逃出了旧城,灰鼠翻遍了整个旧城都没找到她,而且,当初追她的几个人,后来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

“那女人和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林翎喃喃道:“听上去真不可思议。”

陈医生摇了摇头:“是啊,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对了,那个人还给我留了个东西,说用来抵治疗费的,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小宋,你帮我看看呗。”

他管宋知寒叫小宋,林翎乍一听有点没反应过来,又想这样叫也没什么问题。

陈医生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药柜前,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他走回来,把布袋交给宋知寒。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把布袋又转交给林翎。陈医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阻止。

林翎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束口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枚袖扣。

金属质地,边缘圆润,能看出精湛的做工,袖扣的正面,镶嵌着一枚碧绿色的宝石。

看到这枚袖扣的刹那,林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冰冷的事实,带着十八年前的尘埃与血腥气,重重砸在眼前。

仅凭直觉,他就能感受到这个东西,和他拥有的那枚羽毛形状的金属是同一类。林翎深吸一口气,翻开布袋的内衬,果然在里面看到了那个梨花叶的标志。

他愣愣地把袖扣递给宋知寒,宋知寒打量了一下,说:“工艺是一样的,但金属的具体材质是不是一样的,还需要专业器材的检测。”

陈医生诧异地看着他们:“你们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林翎说:“以前见过类似的。”

陈医生听了,似乎想问点什么,随后微微一顿,脸上带着有些茫然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就不再说什么了,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在旧城,多余的好奇心不是好事,而陈医生深谙这样的生存之道。

毕竟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没有知道的必要。

但林翎必须知道,他问:“您知道当年的灰鼠,为什么要追杀她吗?”

“不清楚。”陈医生说。

“那灰鼠呢?”

“他早就死了。”陈医生比了个手势:“那件事之后没几年就死在帮派乱战中了,他手下那些人都死了。”

旧城的人,死了很正常。

林翎沉默了一会,对陈医生说:“今天非常谢谢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这枚袖扣可以给我吗,我愿意支付当年的诊费。”

陈医生犹豫之后还是答应了,林翎付诊费的时候他也没推辞。最后临走前,陈医生打量着林翎,说:“你长得就有点像她。”

林翎微微一怔,抱着强烈的期待问:“她长什么样子?”

陈医生说:“我没办法形容,她很漂亮,眼睛有神,仿佛内心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如果你见过她,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最后陈医生还带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诊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设备都旧了,各种药物也不全,但这里确实救过很多人的命。

林翎又向陈医生道谢,才离开了诊所。

在诊所门口,林翎呆呆地站一会。

李章玉来过这里。

她在这里生下了他。

她曾经在这里被本地帮派追杀。

她死里逃生,从旧城消失了。

陈医生所不能理解的,林翎和宋知寒却很容易想到。

因为李章玉也是一个拥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所以她拥有一些特殊能力,足够让她从本地帮派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

再之后,就是李章玉辗转找到了林蕴,并且把孩子交给了他们。

林翎通过林蕴和陈医生的描述,想象着李章玉的样子。

他的妈妈,是一个聪明,善良,勇敢,并且拥有力量的人。

“我们回去吧。”林翎说。

宋知寒和他又回到了那片安全区域,回去的时候又快要天黑了,两人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整理包裹,林翎将这几天的采访资料全部装起来,这些内容,能让他做出一份优秀的论文报告和社会实践。

然后收拾着收拾着,他就开始发呆。

宋知寒在旁边看着,知道他又在想李章玉的事。

但对宋知寒来说,确认了李章玉患有信息素衰竭症,说明林翎同样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如果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信息素衰竭症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岁,就算林翎从来没使用过那种能力,但最多也不过再多活两年而已。

就算他现在有一些思路,能够说服观遏月教授改变研究方向,但是……他估计也至少需要五年。

来得及吗?

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林翎,我们回去之后,你直接跟我去一趟实验室。”宋知寒说。

林翎回过神来,扭头看他。

宋知寒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林翎的后颈,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平静光滑,但宋知寒见过它发热红肿的样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回去就给你做检查……好吗?”

“好。”林翎应了一声,然后微微愣住,站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宋知寒眼眶里的泪珠。

林翎走到宋知寒面前,伸手环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林翎感到了一股浓烈的酸涩,而这种心情,是从宋知寒身上传递过来的。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肩膀上,林翎仍然轻拍着宋知寒的背,温声说:“早点睡吧,然后我们一起早点回去。”

第209章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 只在边缘漏进一线清冷的微光。

林翎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陈医生的话和那枚冰冷的袖扣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谁在追杀李章玉?他那仿佛不存在的父亲去哪儿?李章玉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他如果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要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虚幻的未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一片不断下坠的空茫。

并排躺着的宋知寒同样了无睡意, 他的手无意识握紧了拳头,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任何可能的治疗方法。他必须想得更多, 更加深入, 时间, 时间,时间逼着他思考。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思绪纷扰,就在这样夜色深沉的时候,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

砰!哗啦——!

紧接着是更加嘈杂混乱的呼喊、怒吼、金属碰撞的锐响!声音比他们之前听过的更加剧烈, 而且近在咫尺,仿佛就发生在身边。

林翎和宋知寒几乎同时从床上弹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凛然。

这块据点遭到了袭击!

没有时间换衣服,两人穿着简单的起居服, 宋知寒一把拉开房门,走廊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远处的嘈杂和打斗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灯光忽明忽暗, 显然供电系统也受到了干扰。

宋知寒目光一扫,看到走廊装饰架上有一根约莫手臂长短的空心钢管,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咔嚓一声将它掰断取下, 掂了掂分量,然后倒提着握在手里。

“跟紧我。”宋知寒声音压低,他率先朝着声音最混乱的楼梯口方向快步走去,步伐稳定,落地无声,像一头在猎场潜行的夜行动物。

林翎心脏狂跳,强行压下慌乱,紧紧跟在宋知寒侧后方,不断地扫视着周围。

在旧城,这种帮派火并是很常见的,他以前没有加入过帮派,和这些危险人物一直离得远远的,遇到这种事也尽量躲远,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袭击。

林翎知道,此刻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宋知寒分心。

刚下到二楼转角,他们迎面就撞上三个正在往上冲的袭击者!这三人穿着杂乱的深色衣服,手里拿着砍刀和铁棍,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浓厚的暴戾和血腥味。

居然已经冲到这里来了!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战斗在瞬间爆发!

宋知寒率先动了,他主动出击,手中钢棍精准地狠狠戳进最前面那人的咽喉下方!

“呃!”那人眼球暴突,砍刀脱手,下意识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也没有钟律钟衍那种受过正统格斗训练的框架感。高效致命,只一击,就解决了一个对手。

宋知寒甚至没有多看结果,钢管抽出时带出一抹浓稠的深色,他顺势矮身,避开另一个人横扫的铁棍,钢管沉重地砸在对方的膝关节,清晰的骨裂声在嘈杂中极为刺耳,那人紧接着惨叫倒地。

第三人被他凶悍无比的动作惊住,宋知寒刚才带林翎下来的时候,其实还像个只是比较冷漠的少年,所以这人也就没放在心上,但他出手这两下,瞬间就显露出旧城的底色。

在对手惊讶的时候,宋知寒已经欺近,左手如电般扣住他挥刀的手腕反向一拧,右手钢管坚硬的顶端狠狠凿击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闷响之后,第三人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快、狠、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个人躺在地上,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

宋知寒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头看林翎,这时候他才想到刚才那一幕让林翎看见是不是不太好,下意识顿了一下。

林翎立刻抓住他的手,问:“你没事吧,我们快走!”

林翎刚才在后面看着宋知寒干脆利落又狠辣无比的解决掉三人,胃部微微抽搐,生理反应没法控制,但更多的是钦佩和对宋知寒的担忧。

实在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否则一定要想办法帮帮宋知寒。

他们继续往下,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遭遇了更多袭击者。大厅里一片狼藉,各种家具和装饰被打得粉碎,阿昆和他的同伴们正在与数量更多的入侵者激烈交战,枪声、怒吼、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解决这些人,他们是没法跑出去的。宋知寒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投入战团。他在混乱中穿梭,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手中的钢管简直像是死神的镰刀。戳眼、碎喉、击肋、断膝……他的打法只能用残忍和血腥形容,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袖和裤腿,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是一种可怕的冷静,没有任何情绪。

呐喊,吼叫,喷射的血,火焰,混战,这是一幅令人血脉喷张的场面,但宋知寒身上只有冷。

非常不合时宜的,林翎想到的是以前上课时,宋知寒站在黑板前解答班上没人能理解的问题,也是这样的冷。

林翎紧紧跟随着宋知寒的战斗路线,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短棍,同时眼观六路,警惕着可能扑向自己的漏网之鱼。

有了宋知寒的加入,对方被打得节节败退,阿昆他们也向宋知寒聚拢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

伴随着一股刺鼻的信息素气味,张扬地宣告着他是一个男性alpha。

alpha穿着战术背心,工装裤,戴着一对指节处镶嵌着黑色金属的格斗手套。他裸露的皮肤下,血管隐隐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林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这个alpha的信息素不同寻常,混合了奇怪的腥味,还有一种类似于野兽躁动时的亢奋气息。

他眼神狂乱,充满血丝,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最中间的宋知寒。

“有意思……没想到小地方还有这么能打的野狗。”alpha的声音沙哑怪异,像是声带受过损伤,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迈步朝着宋知寒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宋知寒握紧了手中已经有些变形的钢管,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这个对手不一样,非常危险。

alpha低吼一声,猛地扑上,速度奇快无比,力量也大得惊人,一拳挥出,带起沉闷的风声。宋知寒用钢管格挡,铛地一声巨响,钢管瞬间被折断,巨大的力道震得宋知寒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宋知寒陷入了苦战,这个alpha不仅力量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似乎对疼痛极不敏感,宋知寒几次狠辣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他只是晃了晃,攻势反而更加狂暴。那对金属手套更是危险,擦过墙壁都能留下深深的划痕。

“他不对劲!像是用了什么强化剂!”林翎喊道,宋知寒的气息已经有些紊乱,身上也见了血。

林翎躲在半截沙发后,心急如焚,他看出来了,这个alpha的状态极不正常,他能闻到那股奇怪的气息,混在alpha的信息素里。

怎么办?林翎大脑飞速运转这,硬拼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忽然落在不远处一个被打翻的金属立式烛台上。烛台顶端的尖刺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

alpha又一次将宋知寒逼到墙角,金属手套带着致命的呼啸砸下,宋知寒勉强侧头躲开,手套擦过墙壁,碎石飞溅。

就在这时候,林翎动了,他猛地将手中的短棍朝着alpha脚前那片混合着液体和碎玻璃的地面用力扔去!

短棍落地,溅起液体,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宋知寒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蓄力已久的左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alpha的膝窝!

alpha身体一歪,但他并没有关注林翎,而是选择继续攻击宋知寒,林翎瞳孔紧缩,又向前一步,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他身后就是烛台尖锐的顶端,只要对方撞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震耳的枪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alpha的动作猛然僵住,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刺目的血洞。他脸上的狂怒和扭曲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枪声的回响在大厅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压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所有的打斗都停了下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大约六十岁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口,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精悍的手枪,枪口还余着一缕青烟。

比较让人惊讶的是,他穿的很干净,很有气质,看上去甚至比陈医生还体面,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微微喘息的宋知寒身上。

“好久不见,小宋。”他说。

阿昆先结结巴巴地喊出来:“刑爷……”

刑爷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宋知寒说:“你回来了也不给我打声招呼,既然受伤了,就去我那儿修养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快七十万字了,我的天呐

第210章

刑爷带来了不少人, 迅速控场,袭击者的尸体和伤员被清理干净,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夜风卷走大半, 但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还黏在皮肤上。

阿昆似乎想和刑爷说点什么, 但刑爷完全没有看他, 只扫了一眼宋知寒,说:“这里不能待了, 跟我走。”

林翎搀扶着宋知寒站起来, 他从刑爷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于是看向宋知寒,宋知寒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去。

两人被刑爷的手下请上车,外装经过改造, 看起来粗犷又暴力, 里面却出乎意料地宽敞舒适。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血腥的区域, 融入旧城更深的夜色。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刑爷说话了林翎才知道那是个医生。刑爷示意医生给宋知寒检查, 医生也和宋知寒打了个招呼,然后帮他检查了身上几处明显的瘀伤和擦痕,又问了他的感觉。

在之前的战斗中, 宋知寒都没有受伤, 最后只在和那个alpha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几次。医生检查完之后,说,没有内出血,都是皮肉伤和轻微扭伤, 不严重,简单处理就行。

刑爷这时候才看向林翎,问:“这位小兄弟是?”

宋知寒说:“我的朋友,林翎。”

刑爷早就知道他们这几天的行动轨迹了,旧城的很多事都逃不过刑爷的眼睛。

刑爷便伸出手,和林翎握了握:“你好啊。”

林翎笑了笑:“刑爷,久仰大名。”

刑爷抬起眼皮看他,宋知寒活动了一下仍有些酸麻的手臂,问:“刑爷,那个alpha是怎么回事?”

刑爷收回手,说:“黑市最近流进来的新玩意儿,能短时间内大幅度刺激身体潜能,有很大的代价,一般人是不会碰那玩意的。”

他顿了顿,摊开手:“阿昆那小子,看来是嫌自己命太长,想碰碰这潭浑水。”

他言语间透露出这是一次涉及旧城内部矛盾的利益相争,宋知寒沉默着,目光投向车窗外混乱斑驳的街景。

刑爷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旧城还是这副鬼样子,一点没变。新的狠角色冒出来,旧的倒下,换一茬人,玩的还是那些把戏,流的还是那些血。”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宋知寒开口,问:“阿德怎么样了?”

刑爷侧头看了宋知寒一眼,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老样子,能走能跑,就是精神头差些,前几天还念叨你来着……你回来,该告诉我们一声。听说你现在好像在很厉害的地方,搞那些高端玩意啊。”

宋知寒轻声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研究一些和omega相关的罕见疾病。”

“你那些东西我也听不懂,什么alpha,omega,在这儿不都一样。”

刑爷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看着宋知寒,声音平稳地说:“阿德需要你这样的哥哥,我们这里,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旧城缺很多东西,最缺的,就是你这样聪明的脑子。”

林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很平常,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闲聊家常,但林翎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弥漫在车厢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驶离了旧城最混乱的区域,又往前开了很久,道路变得平坦,空气也仿佛清新了一些。当车子缓缓停下时,林翎看向窗外,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波,宁静悠远。湖边,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白色为主调的建筑优雅地延伸开来,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树木、隐约可见的花廊和暖房,在柔和的景观灯勾勒下,美得不真实。

这不像是在旧城,倒像是在帝都某个权贵私享的避世湖畔庄园。

他以前就知道旧城有这样的地方,但这对他来说也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连远远看一眼都没资格。

这种地方看上去美丽而平静,但实际上处处杀机,安保严密得可怕,就这么一会,林翎已经看到了两波交叉巡逻,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了。

刑爷这样的人,其实在网络上也可以查到一二,他不仅在旧城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外界也是有很多联系的,旧城并不是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

所以,如果有外界的人想见刑爷,也没有那么难,甚至刑爷面对外来人户,看上去还挺儒雅温和。

进入庄园后,刑爷率先下车,他指了指主楼侧翼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你们今晚先在那儿休息,有事叫人。”

他说完,便带着那个沉默的医生和几个如同影子般出现的护卫,朝着主楼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廊柱之间。

有人主动出来给他们带路,这种服务林翎上次还是在张家享受过的,只不过这里的侍从也多了点悍气,而周围的防守也更加严密罢了。

宋知寒来过这里几次,轻车熟路,对两边的风景也不感兴趣。他和林翎走进那栋小楼,里面还有人想要帮他们接行礼,林翎谢过之后婉拒,对方也没什么动作,就是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这栋小楼有很多房间,但林翎和宋知寒还是默契地选择住在一起。

房间内部的饰并不夸张,但用料考究,舒适整洁,一切应有尽有。林翎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湖景十分漂亮,平静安宁,仿佛他们一瞬间已经离开了旧城。

林翎拉上窗帘,转身回来看宋知寒,宋知寒靠在门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你哪儿难受?”林翎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担心还有没检查出来的问题。

“我没事。”宋知寒抿了抿嘴,他感觉有点不对,好像还能闻到那股甜腻恶心的气息,血液流动地也有点快。他以为是自己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战斗还没有平复过来,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林翎说:“刚才的刑爷,是旧城这片湖区和西北角实际的控制者,旧城根基最深势力最大的几个头目之一。”

“他有个儿子,叫阿德,我以前救过他一次,所以和刑爷认识了。”

“他欠我一条命的人情,一直想让我留下来,为他做事。”宋知寒熟悉地从房间里翻出医疗箱,走到沙发边坐下,脱掉外套和衬衫,准备给自己处理那些伤口:“我拒绝了。”

林翎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棉签和消毒药水,说:“我帮你弄吧。”

宋知寒愣了一下。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米色的地毯和深色的木质家具上,将窗外旧城夜色彻底隔绝。

宋知寒现在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壁灯的光沿着他侧脸的线条流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宋知寒的体型不是张麒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壮硕,也不同于周玉衡修长挺拔的优雅,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瘦骨架,覆着一层匀称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长期进行活动而自然塑造的形体,蕴含着一种内敛深刻的力量感。

此时,那些肌肉因为放松而微微舒展,又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显露出一些紧绷的力道。

林翎说:“手臂。”

宋知寒又愣了一下,好像脑子忽然卡住一样,半晌才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的伤主要集中在手臂、肩背和侧腰,左臂小臂外侧有一道被拳套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周边是一大片骇人的青紫瘀伤,显然是格挡重击留下的。右肩胛骨附近有一片擦伤,侧腰处则是一大块明显的撞击淤痕,除此之外,还有零星的小擦伤和红肿。

林翎感觉自己的心轻轻抽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声音也放轻了:“可能会有点疼。”

宋知寒嗯了一声,林翎低下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就呆呆地盯着林翎看,仿佛对身上的疼痛毫无感觉。

他恍惚间想到了上次受伤的时候,还是在圣翡学院,和一个名字都忘了的同学打架,他后来坐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自己独自处理伤口。

消毒药水刺激着破损的皮肉,林翎尽可能放轻动作,他处理得很仔细,清洗,上药,然后用纱布一层层包扎。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宋知寒的皮肤,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以及紧实韧性的触感。宋知寒的皮肤并不算特别粗糙,但某些地方有明显的旧疤痕。

“肩膀。”

“背。”

“腰。”

“我包扎了。”

林翎发出简单的命令,宋知寒一一照做,等包扎的时候,他俯下身,这个距离甚至能闻到宋知寒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之下,清冽干燥如同冬日雪松般的气息。

宋知寒一直没有出声,只是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些。

“好了。”林翎直起身,这时候才发现宋知寒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下,没入黑色背心的领口。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似乎凝滞了,壁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因为疼痛,宋知寒的视线有些涣散,但又执着地盯着林翎,那种专注,好像不顾一切朝烛火扑去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