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子时二刻, 演武场。
太学的演武场仅供学子练习射御,要求不高,因此演武场也并不特别规范, 边缘还设了两幢避暑歇息所用的小屋。
屋中厅堂也作武器库用,太学提供的武器中稍微贵重些的、学子自带的, 都放置在其中。
卫鸿翻查片刻,抱着几捆木箭, 弯腰放到桌上。
“引弦社的箭没分新旧, 都是捆在一起的,我就都找出来了,世子看看?”
阮钰点点头, 借着风灯的暖光, 把箭捆解开,平摊在桌上。
殷笑取出带来的木箭, 横放上桌,随手捻了三四支出来, 将它们跟自己带来的箭放在一起, 皱眉观察了一阵, 才说:“新箭木头的颜色浅些,靠这个应当能辨别出来。”
她说完,转头看了眼阮钰,他浅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风灯的明光,显得极透亮,叫人忍不住联想到某种名贵的琉璃。
“……怎么了?”
阮钰的视线不在木箭身上,眼中除了一点跳跃的火光,就是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殷笑的话刚问出口,就意识到, 凭眼下的这点光亮,就算有叆叇在身上,他应当也是看不见的。
阮钰摇摇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无妨,出自蒋姑娘的箭头上都有标记,我用手摸,也是没问题的。”
他说完,便也挑出十余支箭来。
卫鸿原本背靠着他在放风,闻言“啊”了一声,扭头瞪向阮钰:“不是,世子,你这样也太……”
殷笑道:“不错,你还是别碰了。这些箭也不需要全部找出来,我一个人找上个三五支也要不了多久。”
阮钰从善如流地把箭放回原处,转头对卫鸿道:“卫鸿,你看——她真的,我哭死。”
卫鸿:“……”
有病!
他默默闭上嘴,很想给刚才贸然开口的自己一个耳光。
……沉默的男人最有尊严。
他一面在心底唾骂,一面不忘凝神观察四周。身后桌案上,风灯轻轻摇曳,拉出三道长长的背影,树影打在地面,室外寂静无声。
演武场夜间进入,殷笑不敢太明目张胆,风灯的光线很是微弱,她看不太清,只能拧着眉,正大眼睛,凝神挑拣着木箭。
她的眼睛其实很好,只是抵不过夜里昏暗,木箭又一簇一簇极难分辨,又因为这行动需要避人耳目,卫鸿一人未必能顾及所有,殷笑不得不再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四周,因此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额角竟渗出一点极细的冷汗,右手也不自禁地开始发颤。
蒋伯真一个人精力有限,没能铸出太多木箭,二三十支旧箭里可能只混着一支出自她手的,因此挑拣木箭的工夫堪称枯燥,殷笑绷着脸,近乎麻木地检查着手里的箭矢,心思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三皇子……
如果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手笔,他搅出那样的动静,是为了储位吗?
可是他那样虚弱的身体……还是说,崔之珩从一开始,就在装给所有人看?
可如果不是三皇子呢?如果是他身后的魏家呢?
如果是魏氏,左相扶持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登基,究竟是——他们想做外戚上位吗?
“郡主……郡主?”
清冽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殷笑的思绪终于被扯回现实,眼前的灯火依旧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唇齿微微磕碰,打了个寒噤。
清浅的檀香悄然拂面,绸帕微冷的触感从额边传来,阮钰轻轻拭去薄汗,轻声询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殷笑摇摇头,把择出的两支箭矢放到他膝上,勉强道:“无碍,是我多心。”
阮钰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可是郡主,你……”
这时,演武场外的巨树上“哑”的飞出一只夜鸦,寒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四下更显沉寂。
卫鸿鼻梁一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察觉出不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阮钰,张了张口,才犹豫道:
“世子,我总感觉不太好……啊,你们已经找到两支了——那不如明日再找机会来看,到时候把薛昭也带上,也稳妥点?”
阮钰微微探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刚想应下,心中忽然一悸。
这时,却听殷笑道:“慢着,这里是不是有些——”
卫鸿闻言,倏然转头,随后瞳孔一缩。
火光从角落里燃起,黑烟缓缓浮上空气。
“有人……放火。”
就在瞬息之间,赤色的火苗已经从演武场的一个角落逐渐扩散开来,转眼便有半人之高,和桌面上的那盏风灯相互映照,散发着烘人的热气。
火焰如同嗜人的怪物,一点一点,向他们逼近。
“啪!”
桌角的瓷瓶摇摇欲坠,终于砸落在地。
薛昭捏着玄铁箭的手微微一顿,随后飞快地将箭埋进木柜夹缝处,面色冷峻地转过头。
蒋伯真木然地站在书桌旁,下意识地低下脑袋,脚下是一片散落的碎瓷。
“都叫你别跟过来了……”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条四方布,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把碎瓷片往里头收,又忍不住碎碎念道:
“我什么为人你不清楚么?说信了就是信了,总不至于骗你,你非要跟过来——啧,本来藏完就可以跑路的,这下还得多收个花瓶,也不知道三皇子什么时候回来,我估计他八成注意不到这花瓶没了……”
蒋伯真抿了抿唇,也蹲下身:“抱歉。”
“哎,别碰!你没习武,眼神不好,要是刮伤流了血,沾到地上才不好收拾,放着我来。”
蒋伯真于是默默地移开手,有些局促地蹲在一边,只好替她抹平四方布,方便一会儿扎成包裹。
薛昭一边捡,一边问:“啊,对了,你刚才说……这是在‘帮她抽身’,我能问问是什么意思吗?”
“她”指的是谁,毋庸置疑。
蒋伯真手上一滞,继而继续动作,沉默良久,才说:“我知道她被赐婚,心里不好受。”
薛昭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蒋伯真。
今日正是十五,月色极亮,冷冷的月辉从窗棂穿透落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出明暗的光影。薛昭看见,她的瞳仁漆黑一片,里头翻滚着某种深邃的情绪。
而后,蒋伯真道:“她以为我没把她当殷氏之人……其实不是的。只是当年当年先帝下旨,殷氏满门抄斩,我虽然勉强逃出来,却难以维持生计,辗转多年才到金陵,本来是为贵人做些小玩意,后来才发现,难以抽身。”
薛昭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你的雇主,果然是组织刺杀的那个?”
蒋伯真点点头,又摇摇头。
“都尉府的人问不出我的话,是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仅这一句话,薛昭便听出了言下之意。她飞快地将最后一片碎瓷放进布里,把它胡乱一包,又抬起头,脸色凝重地盯着蒋伯真:
“你的意思是,你是在我们救你出来之后,才猜出来的……但是,这和你说的‘帮她抽身’有什么关系?”
蒋伯真张了张口,没能说话,便听薛昭又道:“哦,那个人不是三皇子,所以你要把这些东西塞到他房里,栽赃给他,不过三皇子表现得的确很奇怪啊。唔,我想想,那个人不是三皇子,却和他关系密切,对是不对?”
蒋伯真:“……啊。”
薛昭瞟了她一眼,乐了,麻利地在包裹上打了个蝴蝶结,一把将它揣到背上,语气轻快地说:
“原来如此,这下我彻底明白了!你早说么,这事儿咱们几个解决不了,想法子捅上去,二殿下不行找大殿下,大殿下不行找陛下,总比在这儿兜圈子好。事到如今,我也猜出来,这幕后黑手,多半就是魏……嗯?”
蒋伯真道:“等一等,慢着。”
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薛昭已然回过神,脸上的笑容仿佛水面上一道波纹,转瞬而逝。
她蓦然回过头,腰间的匕首陡然出鞘,刀比人还要快上两分,眼睛还没看清楚来人,手里的匕首已然贴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那个人嗓音虚浮,尾音有些发颤,语气却极为平静。他问:“多半是谁?”
薛昭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睛,看见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清俊面庞。
崔之珩。
仿佛根本不在意贴着脖颈的刀刃,他颤颤巍巍的伸起手,五指如毒蛇般冰冷地贴在薛昭手背上,光是存在,就带上了十成的恶意。
接着,仿佛是担心她听不懂一样,这位体恤病弱的三殿下,扫了一眼淹没在冷光里的狭小房间,目光在蒋伯真身上停留了短暂的片刻。他轻轻喘着气,冷静地重复了一遍:
“薛都尉,本宫问你,你便回答。”
他的声音分明毫无波澜,薛昭却从中听出了至深的寒意。
窗外的寒鸦扑棱一声,撕扯着嗓子飞离树梢。
三皇子一字一顿道:
“你刚才说的,所谓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大波剧情袭来!
第42章
火势来得凶猛。
殷笑发现得虽早, 却抵不过演武场里木器众多,纵火之人又在外围倒满了油,分明是要他们有来无回。
殷笑拧起眉头, 心中再一次浮现出那个名字。
崔之珩。
他们这趟本就是为了查证,而出自蒋氏之手的木箭刚刚被她找到, 后脚太学演武场便被人点燃了,这实在是……
巧合得过分了吧?
火光四起, 呛人的烟雾逐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手指紧紧捏住怀中的物证,心不在焉地跟着阮钰的脚步躲避着火苗。
忽然,耳边传来“啪”的一声, 一截烧断的房梁从她耳边险伶伶地落下。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牢牢按在她的左肩上, 带着她避开了这块木头 。
“很蹊跷对吗?”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阮钰低声问到。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即便是在嘈杂的火场里也能听出心情不佳,不过语气还算的平和。
殷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浑不在意地跨过脚下燃烧的木器, 一边扭头看向他:
“你也觉得?三皇子若真是什么蠢货, 怎么可能算计我们至此,他若真是聪明,就绝无可能在春考期间放这场火。真要说的话,还真得感谢纵火者,要不是这样,我还真琢磨不……”
她话音没落,又是“哐”的一声,不知是哪儿的什么东西被火燃尽 ,又在她身后重重砸下。
殷笑:“……”
她闭上了嘴。
反倒是阮钰的脸色缓了缓, 微微侧过头,对着她牵起一个笑容。
“所以,这火和三殿下应当没什么关系。”他轻缓地替殷笑下了这个定论,又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护好你的箭,郡主,快走吧。”
殷笑的视线在他摊开的掌心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很快将手搭了上去。
“你看得清楚?”
“火光够亮,这条道上的烟也不大,有卫鸿在前头带路,不会出事的。”
“唔。”
阮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火光中缓慢前行。
走了许久,忽然听见他轻轻地说:“郡主是不是,已经有疑心的对象了?”
他的声音实在不是很大,周围的空气被火舌舔舐着,泛起微微的波澜,殷笑眯了眯眼:“什么?”
阮钰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仍旧牵着她在火场里穿行着。
烈火浓烟冲天直上,耳边全是木材燃烧砸下的声音,所幸这条道路勉强算是干净,没让他们连交流都无法进行。
受这大火的影响,殷笑心中有些控制不住的焦虑,思绪不住地向其他地方飘散,可未等到她深思,却阮钰又开了口,岔开了话题:
“郡主知不知道,你一紧张,话就会变多?”
殷笑这回听清楚了。她反问:“我何时话很多了?”
阮钰道:“就在刚刚。”
殷笑:“……”无法反驳。
阮钰:“如果心中不安,可以试试把手握得紧些。”
“哦,”殷笑从他手里抽回右手,“我试试。”
“……”阮钰道:“我是说,郡主可以握我的手。”
殷笑抬起视线,看了眼他。
“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阮钰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解释说,“只是我心里也有些担忧,怕自己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运,得以生还……不过有郡主在身边,至少不会那么遗憾了。”
他说话一向拐弯抹角,殷笑本就听得心不在焉,待他话音落下后几秒,才勉强回过神。
“其实,我……”
殷笑眨了眨眼刚想开口,却感觉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停下脚步,抬起头。
“魏华。”
崔之珩慢悠悠地说:“其实也没那么多苦大仇深……说实话,陛下如今容易头脑发昏这件事,大部分人都应当知道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很刻意地留在蒋伯真身上,直到看得她抿起唇,才笑了一下,说:“把箭放到我的屋舍里,让人怀疑到我身上,从而顺藤摸瓜地查到魏华身上,比直接告诉陛下,魏华有不臣之心更有用啊。”
他说话的音量并不大,然而周遭寂静无声,声音于是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