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并不确定,能不能和他谈论这个话题,甚至在书里,凌绝可是毁灭世界的存在,虽然不知道结局能不能够被她改写,可她的心里,仍旧有一个念头悬在那里——
他们很可能没有未来。
所以哪怕和他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像是在谈恋爱的地步,江浸月也一直避免“和他正式成为道侣”这个选项。
一切,包括他在内的一切,终究是会消失的。
谁知,凌绝却很认真地回答她:“仇我会报,但你我也要陪。”
江浸月问:“陪到什么时候呢?”
凌绝说:“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因为这个回答,江浸月有一瞬间的怔愣,不过很快,她便玩笑般道:“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一样。”
凌绝顿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是。”
有件事,江浸月一直没有弄清楚。
那就是,她在凌绝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前她一直懒得去想那么多,觉得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和凌绝,大概也就是他叔叔想的那样,基于欲望建立起的关系罢了。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似乎在他的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江浸月问:“我想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吗?”
凌绝没有说话,默默点点头:“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做。”
江浸月:“什么事?”
凌绝:“不让我复仇。”
江浸月:“其他的事都可以?”
凌绝:“都可以。”他以一种“没错我就是你的狗”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江浸月:“假如我让你不许毁灭世界呢?”
凌绝的瞳孔缩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的愿望便是如她所说的那般——毁灭世界。
心魔劫也正是因此才会与他产生联系。
这天道不公,三界都视他为怪物,既然如此 ,那他便如他们所愿,将世界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葬。
母亲给他取名“无咎”,而这个扭曲的世界,唯有彻底毁灭旧有的一切,才可能真正达到“无咎”的状态。
但不知何时,这个愿望几乎已经快要被他忘记,就连心魔劫也极少出现了。
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凌绝问了问自己,发现脑海之中浮现的,是和江浸月一起在小院子,他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给她做饭。
凌绝沉吟片刻,道:“那我便换一种方式。”
江浸月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吃过晚饭,她觉得困了,凌绝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从储物器里拿出沙发,躺在上面睡觉。
睡到一半,耳边响起凌绝的声音。
“怎么在这里睡了?地上很凉。”
江浸月迷迷糊糊地没说话,睁开眼看向他,忽然发现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哀伤似的,便立刻醒了不少。
“你去哪里了?”她问。
凌绝沉默不语,倏尔道:“我也许不配陪你玩乐,不配每天给你做饭。”
坏了。
江浸月一下精神起来。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道:“你叔叔给你下降头了?”
凌绝:“并没有,我只是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
好端端地回忆童年干嘛?
江浸月暗道,好不容易要给你治疗好了,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
江浸月:“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我很担心你。”
凌绝定定地望着她,原本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事,却因为她的一句话,瞬间改变了想法。
“跟我来吧。”他说。
大半夜的,说实话,江浸月很想睡,困得要死,可又担心一个不小心,凌绝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那可不是什么放弃玩乐勤奋修炼,而是黑化自杀了。
没错,哪怕到了现在,她也依旧是那个咸鱼的心态,认为人各有命,不应该介入别人的因果。可在面对凌绝的时候,江浸月却潜意识里不希望他走上书里的老路。
她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在意起他,开始想象起,有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好歹他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为数不多愿意对她好的人,可见他的本心并不坏。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最终,凌绝带她来到了魔宫深处。
江浸月落到地上,定睛一看,前面是一道长长的走廊。
而走廊两侧,漂浮着很多镜子碎片。
此处,便是魔域深处的“镜廊”。
第46章
这些镜子悬浮在半空, 江浸月问:“这些是什么?”
她望见上方写着“镜廊”两个字,不明所以,江浸月伸出手, 碰了碰镜子。
“等等!”
凌绝出声阻止,但没赶上她动作快, 江浸月的大脑传来一阵眩晕。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记忆, 出现在她眼前。
场景是某个村子里,天已经暗了下来,周围的人家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和对联,邻居家杀了猪,正在做饭, 烧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几个小孩正在玩摔炮。
啊,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十岁那一年。
爸妈前一天打电话说要回家, 于是十岁的江浸月站在村口眺望,望了好久好久,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她也没有等到他们。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失约, 为什么单单这一次, 江浸月得这么清楚。
因为村里停电了。
只是一瞬间, 黑暗便席卷而来, 在浓稠的夜色中, 人类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小小的江浸月第一次如此直观而沉甸甸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是被遗弃的孩子。
永远守着一个不会有回响的等待。
画面戛然而止。
江浸月醒了过来,表示敢不敢多剪一秒呢?
明明停了电,村子里的人很快就点亮了蜡烛, 那几个玩摔炮的小孩更兴奋,还拉着她一起玩。
在同龄人的带动下,她很快就把那样的情绪抛到脑后了。
还没来得及吐槽,很快下一轮记忆又扑面而来。
这一次,消失在她童年里的父母又出现了,是他们把她接回家后的记忆。
很偷感的记忆,她记得,这一次,是她不小心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自打奶奶去世,江浸月便跟着爸妈到了城里,爸妈总告诉她家里很穷,所以大多数时候,她想买什么,都不敢表达出来。
这天是一个同学生日,带了蛋糕到班上,江浸月没舍得吃,她留着蛋糕拿回家里,打算拿给爸妈尝尝。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记忆,她听见爸妈在门里商量,说江浸年,也就是她弟弟,这次考试进步了,给他买个一直想要的游戏机奖励他吧。
江浸月知道,那个游戏机要2000元。
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自那时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她和弟弟是不一样的。例如弟弟想要什么,可以毫不犹豫地立刻表达出来;例如亲戚做客时,总会在爸妈面前说“还是有个儿子好”;又例如,在弟弟考上大学那天,家里人给他买了一套房,他们以为瞒着她,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这些事情,的确是江浸月自小经历的一些灰暗不堪的事情,可那些伤口早已被她自己治疗好,在她有能力独立后,也基本不回家。
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
正当她疑惑之时,镜子里突然传出声音。
“从小到大,唯一对你好的人只有你奶奶。”
“你不努力出人头地,怎么对得起你奶奶,怎么能让你爸妈追悔莫及?”
江浸月:竟有几分道理!
如果她是爽文小说的女主,江浸月应该走上人生巅峰,打脸看不起她的爸妈和弟弟,以慰奶奶的在天之灵。
但可惜的是,她只是一条咸鱼而已。
而且这个套路,让她莫名其妙想到上小学的时候,来煽动父母有多不容易有多辛苦最后在一片哭声中——掏出书来卖的戏码啊!
东亚人就吃这一套是吗?
江浸月自小便死猪不怕开水烫,对着那面映出她扭曲倒影的镜子,声音清脆响亮:“喂,镜子兄,你业务能力不行啊!”
镜面如水波般轻轻一荡。
“你光知道放我的悲惨回忆录,怎么不挖掘一下后续?比如我后来靠自己打工,买了最新款游戏机!再比如我拿了奖学金,买了比那时大三倍的蛋糕!还有啊,虽然我仍旧买不起房,但我想躺平就躺平,没有人催我结婚,生活能自洽,也是爽快得很啊!”
“没错,我的父母的确不爱我,可我自小便有爱我的奶奶,和一群开朗的玩伴!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她凑近镜子,指尖直接点在冰凉的镜面上,“你怎么不展示一下,我这个被遗弃的孩子,是怎么学会和自己和解的?光会贩卖焦虑、挖人伤疤,你这套路真是又老又土,现代人不吃你这一招,你懂吗?”
镜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回荡。
凌绝愣住了,似是惊讶于她这一番理直气壮,闻所未闻的说辞。
“所以啊。”江浸月拍了拍手,“与其在这儿费劲巴啦地给我灌鸡汤,不如先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努力成为一面攻击性更强的镜子呢?”
“我看传闻中的镜廊,也不过如此嘛,想学别人制造幻境,勾起人内心深处的伤疤?可惜学得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差评!干脆回炉重造一下吧。”
镜面那模糊的涟漪似乎微微滞了一下,随后。
巨大的“啪嗒”声传来。
镜子……裂了。
四分五裂的镜面,映照着少女挺拔而洒脱的身影,
江浸月轻嗤一声,道:“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还好意思跟我斗呢。”
她可是早就看淡一切了。
谁也别想pua她,哪怕是一面镜子。
因为她的这句话,镜子们再次碎裂,她似乎能听到镜子破防的怒吼,这镜廊终日攻击别人的软肋,可一旦被人骂一骂,自己便受不了了。
真可谓高攻低防。
镜子彻底碎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掉落,化成了无数的细碎星子。
江浸月伸手一碰,眼前便浮现出了不同的人的记忆,她极力忽视,不让那些负面的情绪照进她的脑海里。
可她,还是无法忽视凌绝的记忆。
原来他小时候也没有双亲陪伴,可他不似江浸月那般幸运,他身边唯一可亲可敬的长辈,便是他的母亲,可母亲终日被前任魔尊囚禁,很少能有说话的机会。
和他交流最多的,是他的叔父,每次见面只一味让他勤加修炼。
更没有一个要好的玩伴带他疯玩,说一说知心话。
毕竟不论是仙族、或是魔界,同龄人要么视他为怪物,不敢靠近;要么视他为天才,认为不配跟他玩,会打扰他修炼。
小小的凌绝,只能独自在魔域的悬崖上练剑,陪伴他最久的,大概就是那把斩仙魔刃了。
而后,江浸月又看见了璇曦仙子的死因。
原来她竟是被自己的丈夫和玉宸联手杀死的。
那两个身型高大的男人挡在尚未成年的凌绝面前,告诉他只要打败他们两人,便可救下他母亲。
凌绝失败了,仅差一招。
母亲是因为他才死的,这是凌绝脑海里深信不疑的想法。
因为他,没有力量。
他太弱了。
玉宸临走前,说道:
“看来,还是不够强。”
“再变得更强大一些吧,这样才能为我所用。”
玉宸的话如淬毒的冰锥子,深深刺入凌绝的心底,印在他记忆里好久好久,从那一日起,他便用尽一切手段变强,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修炼,按照他的方法,普通人早已走火入魔,可他是仙魔之子,不知疲惫,天赋又极高。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昼夜,甚至忘记了四季,直至失去感知周围变化的能力。
悬崖之巅,那是魔气最浓郁,也是整个魔域最孤寂的角落,江浸月看到,那把斩仙魔刃,甚至比他的身高还要高,他就拎着那把魔刃,走向了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未来。
魔刃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呼应他的心意。
在他近乎自虐式的修炼之中,他的修为有了某种惊世骇俗的攀升速度,可凌绝的眼神却愈发没有神采,似乎被剥离了所有情感,那感觉不像是人,反倒是一把没有生机的兵器。
直到那一晚,他的力量够了。
该去讨债了。
他杀了前任魔尊,在那之后,便遇到了江浸月。
有很多次,江浸月都想冲进去抱住他,让他歇一歇,可这里是他的记忆,凌玄夜之所以存着这些记忆,就是要让凌绝永远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一统三界。
江浸月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凌绝,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
凌绝原本还有些担忧,见状也疑惑起来。
“做什么?”他问。
江浸月松了口气。
幸好。
幸好眼前的凌绝,是她熟悉的凌绝,而不是方才镜子之中,那个毫无生气,仿佛报完仇,随时会自杀的凌绝。
江浸月也看明白了,玉宸上神原本是想等凌绝的力量变强之后,再像他平时做的事那样,将凌绝的修为吸收掉,占为己有。
而凌绝的生父,本就将他当成一个工具,对他而言,比起等待凌绝成长起来,一统三界,还是跟玉宸上神合作来得更容易。
凌绝便在这样的利益交织下,变成了一个疯子。
江浸月吸了口气,抵着他的额头,说:“你辛苦了。”
听见这句话,凌绝愣了一瞬,说:“我有什么辛苦……”
话没有说完,眼泪先流下。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流泪。
他觉得好丢脸,怎么能在心上人面前哭。
于是抬起手,想要擦掉那些泪水。
然而脸上却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江浸月先他一步,替他擦掉了他的眼泪。
“我问你。”她放开他,语气稍微严厉了一些。
凌绝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好像在被训一般,“什么?”
江浸月:“这些年,你有松懈过吗?我说的是客观上的,而不是指‘你自己觉得还能再努力一点’这种。”
凌绝:“……我每日都在修炼。”
江浸月:“那就是没有。”
凌绝:“好,那就是没有。”
江浸月:“不算一些小鱼小虾,你总共有两个大仇人,对吗?”
凌绝:“对。”
江浸月:“你已经杀了其中一人,仅仅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对吗?”
凌绝:“可十年有些久……”
江浸月:“你只需要告诉我,杀了还是没杀。”
凌绝:“杀了。”
江浸月:“你的仇人,比你早几百年开始修炼,你只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杀了一个人,你还想做到什么样呢?”
凌绝:“可凭我的天赋,我本可以再快一些。”
江浸月:“再快,也挽回不了什么。”
因为这句话,凌绝猛地抬眼,眼底那如深潭的寒冰,似乎碎裂了一点。
江浸月没有移开视线:“放过自己吧,凌绝,你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已经够重了。”
凌绝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像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忽然被温柔地、不容置疑地抚平了。
这些年他总是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挽回当时的场面。
可正如她所说,再怎么快,都回不到过去。
“你说十年太久,可这十年里,你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江浸月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她最想看到的,一定是她的孩子能活得轻松一些,自由一些。”
江浸月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在他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要报仇,但别让它吃了你啊。”
凌绝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滚烫而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思考那些快要把他压垮的仇恨,不想思考那些藏在他心头的沉重,唯一想做的就是冲到她的怀里。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这世间没有谁能够真正共情谁,江浸月这么说,只是因为她不懂。
“你怎么知道。”他闷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为自己活过?”
江浸月叹了口气,要怎么跟他描述,她为了走出那样的原生家庭,曾经自己看了不少心理学的书,对他这种情况,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就是典型的幸存者愧疚,与强迫性补偿,觉得只有变强,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
不知道怎么说,她说这些术语,他又听不懂。
所以她只是凑近他,道:“凌绝,你是不是觉得连哭,都是一件丢脸的事啊。”
凌绝终于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意识到,没有人比她更懂他了。
江浸月胡乱地揉着他软软的头发,觉得这个触感简直像极了以前的猫猫。
“我要是你,肯定嚎啕大哭了。”她说。
凌绝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埋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
江浸月拍着他的肩膀,仍由他依偎。
“看来我也是时候走了。”
空中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
江浸月看过去,看见一只赤黑色的,像幽灵一样的东西。
她被吓了一跳:“你、你是什么啊?”
凌绝闷声道:“不用管它。”
心魔劫:“?哇塞凌绝你真不是个东西啊,好歹我也陪了你这么久!”
凌绝没吭声。
心魔劫不想看他,很是懒得看一样,转头对江浸月说道:“我是这家伙的心魔劫,原本是帮助他灭世来着。”
江浸月:!竟然是这样吗!
心魔劫:“不过现如今,这家伙的愿望已变了,他不想灭世,我自然也不必跟在他身边,可以脱身了。”
江浸月:“变了?变成什么了?”
心魔劫冷酷而神秘地一笑:“这个嘛,就要问他本人了。”
随后,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直至飞走,消失不见。
从远处传来它那稚气的声音:“你俩结婚我会回来看的!”
江浸月笑了一下,又在心里想,这样一来,凌绝的灭世计划,是不是已经被她彻底拆除了?
可到这时,她才惊觉手臂已经麻了,说道:“你还要抱多久啊?”
凌绝这才放开她,从她怀里抬起头,发丝有些乱乱的。
江浸月看着他,嘿嘿一笑。
凌绝:?
为什么有一种,她产生了某种鬼点子的感觉?
江浸月自然产生了鬼点子,她看着满地晶莹的碎片。
“这些碎片能映照记忆和情绪,说明蕴含着特殊灵力。”她蹲下身,捡起一片仔细端详,“埋进土里,说不定能让植物长得更好。”
凌绝:“你想做什么?”
“种花。”江浸月笑得眉眼弯弯,“魔域到处是黑黢黢的石头和枯树,太压抑了。虽然我让他们种了绿树,不过还差点什么,所以我要把这里建成温室,种满鲜花。”
她说:“镜子本身没有善恶,它们记录了那么多痛苦,也该见证些美好的东西了。”
“不过,此时夜已深,不如我们先回去吃点饭,明日再来,怎么样?”
凌绝便陪她回了房间,又做了江浸月爱的泡面给她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愣愣地看着她。
江浸月问:“怎么了?”
凌绝的声音很轻,但又无比清晰地喊她:“江浸月。”
“嗯?”
“我好像很爱你。”
江浸月的脸霎时红了一些,险些被面呛到。
怎么给他解开个心结,还突然开窍了是吗?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
江浸月没往下想,埋头吃泡面,吃完之后,又去洗了个澡。
凌绝一直等到她睡下,熄了灯,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额头,才离开。
江浸月迷迷糊糊,又觉得要开始做梦了。
她原本以为,这次又是去仙界,见赤枢。
可没有想到的是。
她在梦里,见到了另一个“江浸月”。
噢,不是另一个“江浸月”,她就是原主啊!
放着镁光灯的直播间里,这个“江浸月”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容,正在用一口流利的英文介绍手上的义务小商品,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江浸月看得是目瞪口呆。
姐们儿,你是说你穿过去还没到一年,不仅适应了现代社会的脚步,还学会了另一门外语,然后还精准找到了这个时代能赚钱的行业——跨境电商吗?!
甚至还是纯正的英伦口音,发音比她都标准!
江浸月一拍脑门。
她怎么给忘了,原主本身就是个卷王啊!
看来她适应这个时代,已经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了。
那边那个“江浸月”,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目光朝她看了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审视和了然。
不过只停了一秒钟,她便转头继续直播。
很快,工作结束了,那个“江浸月”没有停下,简单收拾了一番,走出门。
路过江浸月身边时,她极其小声地说道:“跟我来吧。”
江浸月飘了上去。
从“江浸月”开的车来看,她似乎混得不错,她载着她,到了一个地方。
“已经过去五年,那边怎么样了?”“江浸月”随口问道。
“五年?”江浸月说,“看来我们的时间线不太一样,我这里,只过去了一年不到。”
她刚才还以为她这么逆天,不到一年就做了那么多事。
不过,哪怕是五年,也很厉害了。
接着,江浸月便讲了沧澜宗的变化,包括祁扬现在正在给村民们种地还债,还有沧澜宗易主的事。
那个“江浸月”听完后,忍俊不禁:“早该如此了。”
“江浸月”也给她讲了她在现代的事,刚刚穿过来时,她有很多不适应,不过很快,她便学会了利用互联网搜索,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先是去电商行业闯了一年,又用江浸月以前打工留下的本金,开始自己创业。
两人聊得很开心,很快,目的地便到了。
“江浸月”带她来的,是一个酒楼。
江浸月跟着她走进包厢,里面都是熟面孔。
全是她的亲戚、家人。
父母和弟弟都在,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尴尬,亲戚们看见她,都换了一副面孔,她再也不是家庭聚会里的小透明,也不会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还是生个男孩好”这样的话。
因为她现在是家里最能赚钱的女人。
“要不要把身体借给你,你也感受一下?”原主说。
江浸月道:“好啊。”
她一入场,便有好几个亲戚走上前,簇拥着她,而后开始奉承。
人有钱了就是好,连今天穿的衣服的颜色都会有人夸,他们先是从头夸到尾,给江浸月听得尴尬癌要犯了,险些想跑。
“月月现在可了不得。”一个亲戚奉承道,“听说自己开了公司?一年能挣这个数吧?”他比了个手势。
来了,进入正题了。
江浸月笑了笑,没接话,只给身边的堂妹夹了块鱼:“多吃点,长身体。”
小时候过年,所有人都围着江浸年转,只有这位堂妹愿意分给她糖吃。
江浸年坐不住了,咳了一声:“姐,我那个创业项目还差点启动资金,你看能不能……”
真是个好机会,江浸月整理了表情,面上微微一笑,说:
“不能。”
“这时候知道叫我姐了?”
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来平时另一个“江浸月”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聚会结束,梦境开始波动,四周的光怪陆离褪去,只剩下一片纯白的、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两个江浸月互相对视。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47章
江浸月说她在各路机缘巧合下, 修为已有突破,有望到金丹期,还开发了自己独特的植物攻击技能, 还眼看着沧澜宗换了一个宗主。
“江浸月”听闻这个消息很欣慰,说她在厂子里定制了修仙神器的模型, 现在是直播间的爆品之一。
两个江浸月都过得很好。
江浸月觉得,如果在一个世界, 她和对面的江浸月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尽管两人的性格相差甚大。
她们畅聊了不知多久,这片白色的休息室也开始变得透明。
“看来时间到了。”
“是啊,不知道多久还能再见面!”江浸月雀跃之中,又带着一丝不舍……
两人互相拥抱了一下, 挥挥手。
要各自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起床了, 江浸月!”
耳边传来一道催促声, 江浸月不明所以地睁开双眼。
凌绝拿着一些种地用的铲子和花盆, 站在床看她。
种花的时间到了。
江浸月被他从床上扒起来,随后和他一起来到了镜廊前。
如同仙界有独有的灵植一样, 在魔域也有它独有的植物,两人各自选了一种花, 准备种成两个小的花园。
凌绝选的花, 名叫“同心铃兰”, 铃兰花并蒂双生, 一株开白花, 另外一朵开一株开黑色花朵。
江浸月选的花名叫“焰心兰”, 兰花的中央燃烧着蓝色火焰,可花朵却是红色的,两种颜色相衬, 漂亮极了。
而她之所以选择这株兰花,是因为火焰具有的神奇的“测谎功能”,一旦有人在它旁边说谎,火焰就会发出攻击。
谎言离真相越远,火焰的攻击就越猛烈。
她准备种完花,还要淘一些魔域的种子回去,加强小院的阵法。
凌绝没有叫其他人,在镜廊里面,只有他和江浸月两人。
镜廊并不算大,两个人慢慢种下,也很快就能种完,江浸月蹲在花圃旁,捧着一株兰花的幼苗,蓝色的火苗轻轻跃动,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凌绝在旁边给铃兰的土壤松土,手指沾上了一些泥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会停下动作,目光落到旁边那个身影上。
江浸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说道:“你以后可别想在我旁边说谎,否则的话,这焰心兰可饶不了你。”
凌绝道:“我不会对你说谎的。”
两人将整个镜廊都种满了花,白色的花朵与黑色的花朵靠得很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颤巍巍的,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微风中漾起一阵又一阵花的馨香,让人内心泛起奇异的暖意。
花们还没有长大,江浸月先是收集了焰心兰的幼苗,放到储物器里,她打算回到魔域的时候,再去找找其它需要的种子。
凌绝扯住她的袖子,说想多待一会儿。
两人便在镜廊的凳子上坐下,互相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远处,一双愤怒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凌玄夜几乎要把手里的刀捏碎。
那镜廊乃是他的心血,专门为凌绝制作的,目的就是要他不要忘记仇恨,唯有心中汹涌着仇恨,魔气方能绵延不绝,力量才会强大。
然而,这个江浸月一来,“哀嚎之墙”给拆了,镜廊也给碎了。
凌玄夜望着不远处摇曳的鲜花,觉得那些花不是在摇曳,而是在赤裸裸地,跳着舞嘲笑他。
只好使用那个了。
凌玄夜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暗器,在暗器上绑定了一根细小的银针。
这银针与暗器名叫“蚀心针”,都是前任魔尊留下的,它与“哀嚎之墙”的材料相同,但“哀嚎之墙”只是滋养魔气,“蚀心针”却能扰乱魔气,让凌绝身体里的魔气占领神智。
若非情况特殊,凌玄夜委实不愿意对自己的亲侄子使用这等暗器。
可比起这事,他更看不惯凌绝与江浸月卿卿我我,忘记自己使命的模样。
他身为魔域之主,本就肩负着复兴整个魔域的职责,这便是前任魔尊将他制造出来的理由。
“噬心针”归于隐匿,瞬间便能刺入脖子,哪怕是凌绝,也无法感知。
凌玄夜调整了暗器的角度,对准凌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不忍,但不过片刻,这些情感便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片坚定与确信。
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
他扣下了暗器。
细不可见的银针从空气中发射,直到刺入凌绝的脖子。
江浸月并不知道在暗处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起身的时候,凌绝的瞳孔变成了熟悉的绯红色。
她暗自疑惑,不是说好两个凌绝已经商量好,要在特殊的时间再出来了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跟这个凌绝也算相处得不错了,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高傲与俯视,简直就像在看一只蝼蚁一样。
她听见他低声道:“弱小的人类……怎会出现在魔域中?”
江浸月:……哈喽?
你前几天还缠着弱小的人类喂你面吃,你还记得吗?
“很惊讶吧?”这时,凌玄夜自暗处走来。
凌玄夜望着她,目光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浸月说:“你就差把‘是谁这么做’的答案写脸上了。”
凌玄夜冷哼一声,道:“如今的凌绝,才是真正的魔域之主,并且他会忘记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忘情绝爱,重归魔域霸业!”
他转身,朝凌绝鞠了一躬:“请魔尊率……”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凌绝突然一挥衣袖,在凌玄夜身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凌玄夜只能强忍着。
“不管你出于什么意图,本尊不喜欢被人算计。”凌绝从凳子上站起来,“现在,带本尊回到魔宫去。”
他起身走了,没有看江浸月一眼,凌玄夜跟在他身后,冲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瞧见了吗?这就是魔域之主,内心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永恒的权力与力量。”
“识相的,就滚回你的沧澜宗。”
他说完,以一种“你别想耍阴谋诡计”的视线,最后看了江浸月一眼,而后跟着凌绝离开了。
上一秒,江浸月还跟他温存,下一秒就换了个人,这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让她不禁有些疑惑的同时,还感到些许抓马。
她原本以为,凌绝不记得她了,凌玄夜又觉得她只是他们一统三界的阻碍,那么她在魔域的处境会很艰难,甚至哪天被暗杀了都说不一定。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两叔侄走后,便没有人理会她,江浸月便离开了魔宫,去魔域四处溜达了一圈,搜寻她想要的种子。
经过一番采购,她小院的防御系统加入魔域的力量,又有了一番提升。
她并没有回到魔宫,而是在魔域潇洒地玩了一天一夜。
尽管凌玄夜告诉她,让她滚回沧澜宗,可江浸月表示,她没有任何出行的工具,请问要怎么滚回沧澜宗,索性她便决定,要在魔域多玩几天再回家。
就在第二天,她便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强行带走了。
睁眼的时候,她竟然在凌绝的寝宫里,不过因她的改造,四周还算敞亮,并且前方还是她朝夕相处的人,因而她也没有多害怕。
凌绝自上方走来,蹲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闷:
“为何……”
“本尊很想见你。”
江浸月:古话怎么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你第一次变红眼睛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啊!
第48章
凌玄夜有一点苦恼。
他虽然用蚀心针成功让凌绝忘记了江浸月, 原本以为凌绝应该率领魔军们进攻仙界,成就霸业。
可凌绝却不知为何,完全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甚至还问他,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杀人。
这两军相对的场面,到了他口中, 成了单方面的压制,证明他修为已够, 凌玄夜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江浸月带来的影响实在是根深蒂固,竟让本该雄心壮志的魔尊,成了这等安于现状的样子!
除了处理魔域的公事,就是去镜廊里晃悠。
凌玄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镜廊里如今已不复当年, 唯一剩下的, 就是他和那个该死的江浸月种下的花。
他去那里, 除了赏花,还能做什么?
凌玄夜隐隐不安的同时, 又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魔尊失忆不久, 会保持从前的习惯, 也是正常的, 再过一段时间, 便可忘记前尘。
直到有一日, 凌绝竟唤来了青玄, 要他找到当日在镜廊中与他依偎在一起的女子。
凌玄夜当即大惊失色,立刻派人阻止,可无人打得过青玄。
江浸月, 再一次回到了魔宫。
思来想去,凌玄夜觉得这个计划是失败了,要想成功,必须彻底让魔尊彻底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他站在镜廊尽头,手中那枚留影石泛着冷光,他知道,是时候让凌绝了解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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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叔叔煞费苦心,想让你一心搞事业。”江浸月说,“谁知道你小子失忆了,还是改不了恋爱脑本性啊。”
凌绝凝视着她毫无惧色的脸庞,问:“你不怕我?”
江浸月:“我为什么要怕你?”
凌绝说:“在魔域里,乃至三界中,人人都害怕本尊。”
江浸月:……这话说得好中二。
“那我这么说吧,你会害怕一个给自己洗衣做饭、缝制衣裳的……男仆吗?”
凌绝怔愣了几秒,眉眼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暴戾,“你的意思是,本尊就是那个男仆?”
江浸月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男仆,我饿了,给我烧菜。”
凌绝的脸色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
江浸月一脸摆烂。
凌绝搞不懂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路数,不过按照凌玄夜的说法,他失去了此前的所有记忆,所以这个女人,大概是他在失忆前的什么重要之人。
是恋人?道侣?
不会,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事已至此,杀了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凌绝抬起手,准备释放出自己的杀招,他将手抵在她光洁白皙、不堪一击的脖子上面,准备给她痛快的一击。
可在触碰到她脖颈的一瞬间,他又不自主地收起了杀意,而是改为轻轻摩挲她的皮肤。
因为这突兀的触感,江浸月缩了缩脖子,轻轻一颤,随后仰起脸,冲着他说:“看吧,你根本下不了手。”
凌绝的瞳孔缩了缩,手上的力度重了几分。
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传来,江浸月忍不住眯了眯双眼。
“有本事就掐死我。”她索性闭上眼睛,语气却是毫不在意似的。
她在挑衅他。
意识到这点,凌绝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没错,她的脖颈是多么脆弱啊,脆弱到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将它折断。
可他望着她半眯着的双眼,无论如何都无法更进一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他的用力,她的唇涨红了几分。
他紧紧望着那抹嫣红,迟迟没有动作。
正在这时,魔侍来报:“尊上,玄夜将军求见。”
凌绝放开手,说:“让他进来吧。”
凌玄夜进来了,自然也看到旁边的江浸月,他眇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尊上。”凌玄夜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您可知,这位江姑娘背地里,与赤枢巡狩使关系匪浅?”
江浸月心头一紧。
凌绝正因刚才发生的事面色微沉,闻言,目光骤然锐利:“你说什么?”
留影石被催动,画面浮现。
那正是鉴宝天缘会上,赤枢捏着江浸月下巴,金色瞳孔灼灼逼人的那一幕,二人距离极近,姿态暧昧。
“仙界早有传言,赤枢当众扬言要‘夺走她’。”凌玄夜缓缓道,“而江姑娘在大会结束后,并未立刻与您同归,反在水镜长老处停留甚久……尊上,您当真以为她对您一心一意?”
都什么跟什么?
江浸月无力吐槽,本以为这老登知道她变成云,和赤枢这样那样的事,结果他居然造谣!
套错公式,但莫名其妙解对题了。
出乎意料的是,凌绝却并没有说话,而是久久地沉默。
大殿陷入诡异的安静。
江浸月皱眉,抬起头看向凌绝,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平静得过头,令人不禁心悸。
“赤枢。”他终于开口了,他低念这个名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尊给过他活命的机会了。”
他转身,斩仙魔刃无声浮现,漆黑魔气如潮水一般漫开,原本明亮干净的大殿里,重又蒙上一层幽暗光泽。
这才是……魔气。
“凌绝。”江浸月抓住他手腕,“你冷静点,他是故意激你——”
“本尊知道。”凌绝打断了她的话,反手握住她,“正因如此,才该做个了断。”
他抬眸望天,眼中赤色一闪:“仙界那些老东西,真以为本尊忘了旧账?”
话音未落,魔宫的穹顶轰然开了一个大洞!黑云翻滚间,凌绝揽住江浸月,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冲天际。
凌玄夜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这是什么发展?
他只是想让凌绝忘掉这个女人啊!
为什么会突然杀上仙界????
他给他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要他与仙界开战,他都不听。
结果只是因为一个女人,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就破防成这样?
凌玄夜风中凌乱,感觉失去了所有力气。
**
九重仙界,南天门。
守门天将尚未看清,便被魔气掀飞,凌绝踏云而立,斩仙魔刃斜指仙宫,声音低沉:“玉宸,滚出来。”
仙宫震荡,万千仙兵蜂拥而出,却在触及魔气的瞬间消融,他甚至未挥刀,仅凭威压便碾碎了南天门的禁制。
江浸月被他护在身侧,清晰感觉到,此刻的凌绝,与在枯荣峰种菜、在厨房煮火锅、在月下陪她犯傻的那个凌绝,判若两人。
仙宫深处,银白身影缓缓浮现。
玉宸上神依旧清辉缭绕,神情是万年不变的淡漠:“弑渊,擅闯仙界,当真以为本座奈何不了你?”
“奈何?”凌绝嗤笑,“你在我娘体内种下跗骨之寒时,可曾想过今日?”
玉宸面色一僵。
仙宫内外死寂。
无数仙神面色骇然,连玉宸身后几位上神都别开了眼。
这乃是仙界众人不愿提起的不堪。
“荒唐!”玉宸冷斥,“璇曦仙子与魔尊情投意合,乃是一段佳话,岂容你胡言污蔑?”
“佳话?”凌绝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今日,本尊便让这闹剧,以血收场。”
斩仙魔刃骤然斩落!
没有招式,只有纯粹的撕裂苍穹的力量,玉宸色变,祭出法宝“皎月轮”,月华与魔气轰然对撞!
天地失色,仙宫崩塌。
江浸月被凌绝牢牢护住,却在气浪翻涌间,隐隐感受到了一股与仙界的共鸣。
就在此时,一道赤色流光破空而至,梵天戟裹着烈焰,直刺凌绝后心!
“弑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凌绝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碎烈焰,魔刃与梵天戟交击,赤枢被震退,金瞳却是前所未有的耀眼。
两人开始第三次交手。
赤枢攻击性极强,招招蕴含梵天火焰,但凌绝的魔气深不见底,不仅轻易吞噬了他的烈焰,更反逼得他步步后退。
两人交手快如闪电,不过几分钟,梵天戟便被一刀荡开,凌绝的手扼住赤枢的咽喉,将他狠狠压制在玉阶之上。
“咳……”赤枢闷哼一声,金瞳黯淡了几分,却依旧瞪着凌绝,满是不甘。
另一边,玉宸上神的皎月轮早已破碎,他本人更是气息萎靡,被凌绝的魔威压制得单膝跪地,勉强支撑,再无半分方才的威仪。
“弑渊……你即便杀了吾等,也改变不了你生来便是孽障的事实!”玉宸咳着血,嘶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凌绝眸色一厉,若是以往他听见这样的话,恐怕早就失去理智,可时至今日,心底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保持清醒,哪怕失忆,这股力量依旧不减。
不过这样的神,也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伸手,挥出斩仙魔刃,眼看便要斩下。
【且慢。】
一道无法形容的、浩瀚的力量,蓦然降临。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霞光万道,可却让时间、空间,乃至在场所有人的意念,都为之一静。
苍穹之上,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平静、淡漠,却又包容一切。
正是天道之眼。
“天道!”玉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此人便是那仙魔孽种,弑父戮师,今日更是擅闯天界,罪不容诛!请天道降罚,肃清寰宇!”
天道之眼的目光扫过玉宸,那目光中并无情绪,却让玉宸瞬间如坠冰窟。
【玉宸,你可知罪?】
平和清晰的声音响在所有人心底。
玉宸脸色惨白:“我……我何罪之有?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仙界昌盛,为了维护天道秩序!”
【秩序?】天道之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囚禁璇曦神魂,以跗骨之寒折磨,逼其与魔尊结合,妄图窃取吾之权利,造出可供你驱使的‘仙魔之子’,这便是你口中的秩序?】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连挣扎的赤枢都忘记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玉宸。
“不……不是这样!那是为了对抗魔域,是为了……”玉宸的声音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你的私心罢了。】天道之眼打断他,【璇曦乃吾一缕清气所化,入世历情劫,尔等窥破其本源,便动了歪心思,此事,吾早已知晓。】
凌绝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握魔刃的手,指节泛白。
【吾未加以干涉,是因为劫数需她自渡,但尔等所为,早已非历劫,而是戕害。】天道之眼看向凌绝,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仙魔之子凌绝,你的诞生,是因为一场阴谋和痛苦,这不是你的过错。玉宸不仅瞒着我干这些事,还用秘法阻隔了我对你的感知。】
【上一世,你不知真相,恨意冲天,最后杀红眼,连吾也未曾幸免,结果三界崩坏,我也重伤沉寂,我甚至没机会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
凌绝瞳孔骤缩,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破碎的画面闪过——血海、残垣断壁、绝望的哭嚎。
上一世的结局,他毁灭一切、也毁灭了自己。
天道的目光落在了江浸月身上。
【所以这一世,我点化了一朵云,给了它灵智,让它有能够跟花草万物共鸣的能力,派它下凡,找你,把你从歪路上拽回来。】
江浸月:竟然是这样吗?那她为什么没有绑定什么拯救男主系统之类的东西?
天道之眼的声音温和了些许:【吾予你自由意志,并未强定你该如何做,你种菜也好,吃饭也罢,引他向善,化解戾气,便是功德,你做得……比吾预想的更好。】
【再者,你与他乃是天作之合,自然不需要所谓的系统相助。】
天道转头对凌绝说:【这一世,你不仅查清了真相,战胜了玉宸,更重要的是,你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陷入疯狂,被恨意吞噬,甚至找到了……比毁灭更珍贵的东西。
【因此,他们布下的阻隔才被打破,我才能此刻现身,把一切说清楚。】
凌绝此刻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天道之眼看向玉宸及其党羽:【瞒天过海,戕害清气化身,其罪当诛,剥夺神格,打入轮回,历百世苦难,以赎其罪。】
无形之力落下,玉宸等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神光溃散,化作道道流光坠入凡间。
祂又看向赤枢:【你性情暴烈,易被利用,虽未参与阴谋,亦可说是阴谋之受害者,然亦有失察之过,罚你下界历练百年,磨砺心性,学会明辨是非。】
赤枢咬牙,却无法反驳,
最后,天道之眼再次凝视凌绝与江浸月。
【凌绝,你的罪孽,源于他人之恶,前世之果,已随轮回消弭,今后的路,由你自己选择,但你记住,力量可可以用来伤人,亦能用来护人,全看你怎么用。】
【江浸月,你的使命已成,此后,是去是留,是仙是魔,是云是人,皆由你心。】
众人低头道:“遵天道法旨。”
然而这时,趴在地上的赤枢,却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江浸月。
他之前就觉得她的气息有些熟悉,天道的一番话,如同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疑惑。
“浮云……点化……”
赤枢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江浸月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那朵浮云缓缓重叠。
“还有一事。”他出声道。
“在浮香阁内,偷走仙昙,在我房间内与我朝夕相处的浮云……”他望向江浸月,“可是你?!”
江浸月:……
马甲掉得干干净净。
云是她没错,朝夕相处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不记得他俩朝夕相处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凌绝双眼微眯,尾音危险地上扬:“竟有此事?”
江浸月:……
天道救一下啊!
天道一笑:【此事,便不在吾卜算之中了。】
声音渐逝,天道之眼缓缓闭合,浩瀚意志如潮水般退去,苍穹恢复清明,只留下满地疮痍的仙宫废墟,和心境各异的三人。
掀了她的马甲就走人吗?天道你太不做人了!
江浸月在内心怒吼。
她干笑两声,道:“赤枢巡狩使,好、好久不见。”
赤枢挣扎着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凌绝,最终死死定格在江浸月身上。
“天道点化的云,竟然是你、为什么是你……呵。”
不知为何,江浸月从他眼神中看出几分悲凉的神色。
她一时不敢看他。
不过片刻,那抹悲凉便转瞬即逝,赤枢又看向凌绝,眼中多了几分别的什么:“弑渊,这一战是我输了,但你别高兴太早。”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天道罚我下界历练,待我历练归来,必定打败你,还有……夺走她。”
凌绝道:“我在枯荣峰等着你,但,夺走她,便不要再想了。”
赤枢用金色的眸子望了江浸月一眼,他的视线带着某种久远的飘忽,随后撕裂虚空,化作一道赤芒消失不见。
废墟之上,终于只剩下凌绝和江浸月两人。
微风拂过,卷起些许尘灰。
凌绝沉默地收起魔刃,周身那骇人的魔气渐渐平复,他转身,面向江浸月,深深地看着她。
江浸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问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所以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话未说完,凌绝忽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很用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和某种笃定。
“没有。”他说。
他只是本能地、没有任何杂念地,想要抱着她而已。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江浸月道,“不管怎么看,都很像我只是天道派去的间谍,是带着任务和目的接近你的。”
凌绝说:“若真是带着目的……那你便继续利用我,完成天道的任务吧。”
“算你会说话。”她闷声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饿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凌绝道:“那便回家吧。”
“好。”
魔气裹住两人,化作流光,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