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苏夜·把爱补全的夜(1 / 2)

第6章 姑苏夜·把爱补全的夜

每个人都会活到,把爱补全的夜晚

勒内·夏尔《形式分享》

——题记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柚回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也没人问她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姜芬芳有时候觉得,这个店真的很奇怪,大家在同吃同睡还一同工作,却仍然能够活得毫不相干,像是一桌被硬凑起来的牌搭子,一下班,牌局就散了。

下班后,姜芬芳照常打扫卫生,阿柚却走到她面前,道:“你先去洗澡吧,热水还剩好多。”

姜芬芳抬起头,见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就明白,她不知道听谁说了下午的事情,是在感激她。

“没事。”

姜芬芳道:“我用水多,最后一个洗,就不用给谁留着了。”

“你用吧,我……我今天不洗了,我上楼了。”

不等她回答,阿柚匆匆地上楼了。

这应该就是城里人表达感激的方式,别扭、迂回,又生怕你感觉不到。

姜芬芳有点不习惯,在奉还山,大家的爱恨都直接,想要感谢一个人就要紧紧地抱她、亲她,讨厌一个人就往她脸上吐口水。

不过热水,她还是挺领情的,她爱干净,但是热水总是不够,今朝杠头也不在店里睡,她第一次酣畅淋漓的用了热水。

洗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外面极静,能听见巷子口的狗叫声。

掀开帘子,整个理发店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王冽那边,亮着一盏灯。

他在看书,坐在镜子前的软椅上,旧台灯放在桌上,光被镜子折射了千万次,像梦境一样的明亮。

他听见姜芬芳走出来,但没有抬头,他旁边的折叠床已经展开,铺着深蓝条格的被子,睡觉前的时间属于自己,谁也不想同谁多讲话。

可是,脚步声一点点朝他靠近。

王冽抬起头,就看见姜芬芳他面前,还带带着氤氲的水汽,穿着他的旧卫衣,头发湿淋淋的披在肩上,脸色冷而白,就像一弯隆冬的月牙。

“老板,你在看什么书啊?”

她问。

王冽给她看,《六祖慧能·坛经》。

“啊,挺好……”

看不懂,找共同语言失败。

王冽问:“你有事么?”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老板,你能帮我剪下头发吗?”

王冽说:“不是让杠头给你剪么?他正好想练手。”

“他剪得不好。”

姜芬芳道:“我想好看一点。”

王冽看着他,他性子冷淡,阿柚和杠头,以及之前打工的所有人,如非必要,不会同他提任何要求。

只有姜芬芳,她老是理直气壮地“麻烦他。”

“来吧。”

王冽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为她让座。

“谢谢老板。”

她规规矩矩的坐到了椅子上。

其实她刚来那天,老彭就问过她,要不要换个发型。

她当时反应很大,捂住自己的发髻,使劲摇头。

在姜家,头发越长越吉祥,只有过年才能由家里的长辈剪一次头发,她刚来理发店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觉得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肯让外人来摆弄头发呢?

这分明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王冽梳开她的打结的长发,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带来酥酥麻麻的痒,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就听见王冽问:“你喜欢什么样子?”

“都可以,你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剪。”

王冽在镜子里端详了她一会,就专注地下剪了。夜很静,有汽车经过巷口,传来短暂的轰鸣。

姜芬芳仔细地观察他下剪刀的样子,他拉起发片的姿势,很利落,跟杠头那种笨手笨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问:“老板,你什么时候教我剪头发?”

王冽一怔,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剪头发?”

那年月,在理发店打工已经不是师父与学徒的关系,王冽不差任何人的工资,也从不教任何人东西。

“我只会给人剪简单的发型,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忙。”

姜芬芳道:“教会我了,我就能帮你了。”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说,有占便宜的嫌疑,可是她说出来,坦坦荡荡。

王冽一笑,道:“谢谢你啊,我不累。”

他很少笑,笑起来格外的柔和好看,就像店里那个软乎乎的布偶熊。

姜芬芳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所以谁都不肯教?”

王冽专心对付她的发尾,没有说话。

“那你不必担心。”

姜芬芳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没地方可去。”

王冽的剪刀在半空中顿住,他望向镜子里,姜芬芳正看着他,大眼睛黑白分明,天真、纯粹、又野心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