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放下钱,对杠头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玩一会。”
杠头本来想说什么,还是咽回去了,只是压低声音道:“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是你自己不走的啊!别怪我。”
姜芬芳不耐烦地挥挥手。
她挑了个角落里的机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网吧里的人。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很多都是未成年人,染着黄头发,叼着烟卷儿玩游戏,也有一些年纪大一点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而且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大喊大叫,吵得不像话。
姜芬芳努力地确认,这是不是阿姐待过的地方,可是阿姐的空间,很快就被锁上了,几乎没有提过她的生存环境,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是情绪性的发泄,而且写得琐碎且不连贯,很多细节姜芬芳已经记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因为吸入了大量的烟雾,姜芬芳只觉得肺部一阵丝丝拉拉的疼。
她刚要起身想走,就看见那个坐在前台的花臂男人站起来,他泡了一碗泡面。
就在这时候,一团影子从里屋扑了过来,抱住那个男人的腿,道:“爸爸,我也要吃。”
是个小孩,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你吃什么!睡你的觉!”
男人一脚将那个小孩踹开,那个小孩登时尖利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上耍赖:“我要吃!我要吃!”
众人哄笑起来,道:“野猪哥,你看你把你儿子馋的。”
“哎,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吃!”
“去你妈的!”
男人骂了一句,一把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到外面。
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打游戏的激战声淹没,男人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没注意姜芬芳跟了出去。
这一片没有路灯,很黑,那孩子就蹲在门口哭,哭了一会之后,自己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到了河边的野地里。
姜芬芳走过去,发现他蹲在地上,吃着一种很小的果子,黑暗中看不清晰是什么,只知道密密麻麻的,满地都是。
他吃得很贪婪,抓一把连着叶子往嘴里送,又是一把。
姜芬芳也跟着摘了一颗,发现那是蛇枕头。
还没有完全熟透,青青的,小时候她们经常在山里采来吃,阿婆说,有它的地方,就一定有蛇,所以叫蛇枕头。
这里怎么会长这么多,竟然比山里还要茂盛。
姜芬芳慢慢地退后几步,回到网吧买了一桶泡面。
她回到外面,对那个小孩说:“小朋友,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说对了,这个给你,好不好?”
小孩倒也不认生,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泡面,点点头。
“这个果子好吃吗?”
小孩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饿。”
姜芬芳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着:“那是谁教你吃这种果子?这么多,是谁种的?”
小孩的眼神突然变了,那么小的一个人,竟然有一种极为落寞的神色,他低着头,并不说话。
姜芬芳继续诱哄着:“你告诉我,我就把泡面给你吃。”
小孩终于开口了,他说:“妈妈。”
姜芬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强撑着,继续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咬着手指,一声不吭,半晌才嗫嚅道:“妈妈跟男人跑了。”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姜芬芳怕他哭,打草惊蛇,只能把泡面递给小孩,道:“去吃吧。”
小孩是真的很饿,他瘦得两腮凹进去,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也并不用水泡,就直接掀开盖子干嚼。
姜芬芳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想寻找一点痕迹,可就在这时,网吧的门打开,刺目的灯光照亮了两个人,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吼:“朱砂!回来!”
那孩子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猴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到男人旁边,看都未看姜芬芳一眼。
男人倒是朝姜芬芳喊了一句:“你还玩吗?”
姜芬芳看着他的脸,道:“不玩了。”
男人砰的一声关上门。
姜芬芳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很快,天空中下起了雨。
江南就是如此,雨水说来就来,连绵而柔软。
姜芬芳慢慢地,跪坐在地面上,在黑暗中仔细地摸索着那片野地,细微的草刺,一遍一遍刺伤了她。她没有停,而是越发贴在地上,直到最后支撑不住,整个人仰面躺在了野地里。
不会错的,刚才男人开门的那一瞬间,灯光照亮了这片野地,不,它根本就不是野地,除了蛇枕头,这里还种着大蓟、仙鹤草、白茅根……
有人把奉还山上的草药园,搬到了这里。
不会错的,姜家女人擅长拆骨和问药,她学了拆骨,而阿姐学了问药。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颊,她侧过头,看到了十岁的阿姐牵着五岁的她,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轻声念叨着“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痈疽如遇者,一似手抬拿”
她那时候贪玩,总被蝴蝶、小鸟吸引,玩着玩着经常一抬头,就看见看不见阿姐的身影了
她慌了,扑腾着小短腿跑着,喊着:“阿姐——阿姐——我不玩了,我听话!”
深山里,只有她的声音,反复回荡。
天色渐暗,她忍不住坐在地上哭起来,阿姐才会不知从哪跳出来,嬉笑着道:“这么大了,找不到姐姐还哭呢!”
她又羞又恼,大发脾气:“姜美丽!你去哪里了!呜呜呜。”
“你去哪里了。”
姜芬芳躺在雨水之中,喃喃地道:“姜美丽,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