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姑苏夜·入瓮(2 / 2)

阿婆沉默了一会,还是说:“进来吧。”

众人跟在阿婆身后,鱼贯而入,走入了姜家的主宅。

没人注意,那个男人冷笑了一下,对姜美丽说:“你们农村人还挺能装,真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了……”

姜美丽急得一直做“嘘”的手势。

院子里,满桌盛宴,但是刚才的欢乐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男人仿佛堵气一样,翘着二郎腿坐下,张口就是一筷子,姜美丽有些急的拉扯他,他理都不理。

阿婆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我是姑苏人。”

阿婆又问:“你跟美丽是同学吗?”

“不是。”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男人把筷子一摔,不耐烦道:“你查户口啊?”

从来没有男人敢在姜家这样放肆过。

阿婆面色铁青,气氛越来越压抑,姜芬芳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

沉默了良久,阿婆问:“你知道,娶姜家女人,需要多少聘礼?”

男人冷笑了一下,往后一靠,道:“多少啊?”

“一千斤。”

这是姜家的惯例。

男人要是求娶姜家女人,要“千斤为聘”,不拘什么东西,只要满了一千斤就行,一般是一头猪、一头牛,其余鸡鸭鱼肉,铺盖、衣裳不论……在祖宗面前过了称,才算数。

除此之外,男子还要改姓姜,孩子生下来,也要姓姜。

姜美丽急急的解释:“就是走个过场……哪怕是稻草石头都行……”

那男人听完了姜美丽的解释,突然歪嘴笑了

“我草了,你他妈装什么啊!”

他起身,指着阿婆就骂:“一个农村的老太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后了,还摆上谱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目瞪口呆,如果此时山崩地裂,他们可能还没有那么惊恐,毕竟之前见过……

可是没人能想到,有人能对姜家的大婆婆这样讲话。

说到兴起,男人一脚踹翻了桌子,那些浓油赤酱,一股脑地打翻在地上,淋了阿婆一身。

“你算什么东西啊,卖女儿的土老帽,爷一分钱不给,呸!”

他又是一口吐沫,然后对姜美丽说:“你走不走?”

不等她回答,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往外拖去。

“姜美丽!”

一切发生得太快,阿婆只来得及用枯瘦的手抓住姜美丽另一边的胳膊,英雄了一辈子的姜家族长,如今早已老态龙钟,她厉声道:“你不能走,你走了你这辈子——”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回过头,一脚踹在了阿婆胸口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之间,阿婆已经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阿婆——”

众人冲上来,将阿婆扶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另外一些人已经扑上去,把那个男人压在地上,绑了起来,男人一直在骂骂咧咧,被人卸掉了下巴之后,才晓得闭嘴。

当夜,阿婆昏迷不醒,所有人都守在她身边。

姜家如今的状态,已经日薄西山,但只要阿婆活着,姜家就在,可如果阿婆死了……

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太阳升了,又降了,入夜的时候,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阿婆醒了。

第二,姜美丽同那个男人,跑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地窖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穿过曲折的山路跑走的。

那个夜晚,姜家一百多口人,都打着火把,聚在祖屋前。

刚苏醒的阿婆,被人搀扶着,坐在主屋的正中央。

纵然大家早就各怀心事,但是阿婆到底是姜家的家主,她被人踹在地上,就是整个姜家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大婆婆你说句话,我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捉回来。”

“姜家女人不受屈,那畜生必须拆骨入瓮!”

“两个!祸是她闯下来的!姜美丽也得回来受家法!”

所谓家法,就把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掉,然后塞入一个瓮里,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芬芳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一直觉得,这只是编出来的,威吓族人的手段。

但是她明白,此时此刻,没人在开玩笑,只有鲜血才能洗净姜家的耻辱。

烈烈燃烧的火把,映亮了每一个姜家女人的脸,她们都在等着阿婆说话。

那是姜芬芳记忆里,姜家最后的辉光。

阿婆佝偻着腰站在黑暗中,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说:“算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阿婆一向把姜家女人的体面,看得比天大。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姜家如今之所以还有号令众人的力量,就是因为还撑着三分气势。

就像一个末路的君王,气势散了,姜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那天,受了那么大屈辱之后,阿婆就是沙哑着,说:“算了。”

于是。

姜家最后一抹辉光,也熄灭了。

姜芬芳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再不醒……你吓死我了”阿柚在一旁带着哭腔道,随即转身跑去喊大夫。

王冽在一旁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意识还清醒吗?”

姜芬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又像是微笑,又蕴藏着巨大的悲哀。

她喃喃道:“我想起来了。”

人对于痛苦的、难堪的回忆,总是趋于忘记。

她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她偷偷放了阿姐,阿姐不听她的劝告,非去地窖里,跟那个男人一起逃走。

“我压根就没有想当什么家主,我只是个女人,我只想跟我爱的人在一起,生个孩子,你懂不懂?”

阿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道:“阿婆已经老了,外面就根本没人信她这一套,什么一千斤,我听着都害臊……”

姜芬芳听不懂,她只是抓住她的手,不住的说:“阿姐,你别犯傻,你会死的——”

“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阿姐挣开她的手,艰难地将那个男人拉出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那个男人胳膊和腿都被卸掉了,阿姐让姜芬芳给他接上,姜芬芳不愿意,可是阿姐拿了一根钗抵在自己的脖颈:

“你不想看我死在这里,你就听我的话!”

姜芬芳只能动手。

阿姐同那个男人跑出去之后,又突然的折返回来,用力抱住姜芬芳,急切道:“你给我记住了,阿姐打工的那个地方,叫姑——苏,你一定要跑出来找我!”

“快走!老子陪你到这个鬼地方来!倒了血霉!”

那个男人低吼,他拽过姜美丽,手臂上有三道奇异的伤痕,那是阿娘们拆骨拆到一半留下的——阿婆病危,她们都跑去了。

而网吧里,那个男人纹着龙的手臂上,也有三道凸起。

不会错的,就是他。

“我找到他了。”

姜芬芳梦呓一样道:“姜家五年前没执行的家法,我来做完。”

说完,她嘿嘿笑起来,脸上还带病态的酡红。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远万里的,要随身带着一个瓮。

说好血债血偿,就要血债血偿,说好拆骨入瓮,那就要拆骨入瓮。

姜家女人,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