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先放了烟花。
隔壁的小孩又哭闹起来,大概是想要出去看烟花,他妈妈不肯,因而骂声哭声响作一团。
姜芬芳抬起眼,看着王冽。
这还是她从医院出来,两人第一次对视。
王冽道:“如果你想回家,同我讲,我可以送你回去。”
姜芬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王冽,许久,她放下筷子,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她道:“老板,你是要赶我走吗?”
她太久没有讲话,声音沙沙的,跟记忆里那个阳光纯澈的少女,完全不同。
王冽怔了一下,道:“没有。”
姜芬芳疲倦道:“你想要赶我走,就跟我说,我自己会走。”
她又道:“你的钱,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
说完,她就继续吃起来,徒留王冽怔在那里,他努力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吃过饭,王冽把浴巾和洗发水一类的东西准备好,放在了桌上,道:“你去洗个澡吧。”
他还记得,姜芬芳超出常人的爱干净。
姜芬芳接过东西,慢慢走进了浴室。
狭小、昏暗、地板是水泥的,远超出用量的洗发水沐浴露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堆,马桶发黄,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异味。
而王冽去厨房,将碗洗干净了,出来时正碰见隔壁的母子要出门,当妈的还是磨不过孩子,到底带他出门看烟花了。
王冽回到卧室,擦了一遍地,然后在房间中央拉出一道帘子,将屋子隔成两个空间。
随后,从门后拿出一张行军床,放在了另外一边。
在理发店那几年,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睡行军床了,他在拘留所的时候,更差的床也睡过。
只是……
他看向了属于姜芬芳那张床。
他新换的床单,橘色的,被子很厚,底下铺了两层,还是很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挂着帘子、无比简陋的房间许久。
之前请律师和打官司,以及赔付老彭被砸烂的房子,花掉了他大部分积蓄,还欠了一些钱。
他现在在市里一家理发店打工,每个月的工资不高,大头拿去还债,剩下的,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王冽的物欲很低,从小到大都是,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窘迫。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是姜芬芳!
王冽迅速跑出去,发现厕所的门大开着,姜芬芳扔穿着衣服,捂着头,不停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每一声,她都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把一些黑暗的、恐怖的东西,通过尖叫呕出体外。
一声又一声,她终于叫累了,如同一只死马一样,倒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姜芬芳木然地想,她都做了什么啊……
那个女人,一定会把她赶走的,不,还有王冽……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了,他把一个怎么样的麻烦带回家。
她躺在地上,转动着呆滞的眼珠,望向了王冽。
从她开始尖叫,王冽就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清醒,他才慢慢地靠近她,然后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半抱半扶的,带回了卧室。
他的怀抱是温凉的,只有心口是热的,跳动的很快。
意识彻底回笼,她已经裹着浴巾坐在卧室里,而王冽在她身后,为她吹着头发。
暖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竟没察觉到冷。
她抬起头,看到了发黄的墙壁上,有一个雪白而崭新的空调,正在吹送着暖风。
她记得,原来她曾千方百计的跟王冽建言,巷子里太闷太热了,要是安一个空调就好了。
王冽当时没有同意,她还生气,觉得他是小气鬼。
王冽看到她在看空调,突然开口道:“我当时想,你看到它,会高兴一点。”
他声音像是此刻的和煦的暖风。
姜芬芳回头看他,他拿着吹风机,也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今年夏天,也不用吃那么多冰了,对不对?”
他沉默寡言,并不善于表达。
可是他却不动声色的回应了她的话。
我不会赶你走。
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心里那个厚密的玻璃罩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小人抬起头,感受到一阵温暖的风,徐徐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