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赚钱,只是一个念头,她想抓住它。
她完全没想到,王冽立刻就要走,去上海住哪、该干什么谋生,他们完全不知道。
她只好故作轻松道:“树挪死,人挪活,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发财么!我去找找发财的路子!”
杠头都有些惊讶,那个在理发店口齿伶俐,神气活现的姜芬芳,好像又回来了。
“放心!”
她拍了拍阿柚,又粗鲁的替杠头抹掉满脸的泪:“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变!”
还珠格格正在放映,她学着小燕子说:“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阿柚破涕为笑,杠头也在一边,苦着一张脸笑了。
大多数行李都留了下来,王冽拿走了电视和DVD,而姜芬芳抱着她的瓮,把瓮里塞满了,就再也拿不下别的了。
车票是凌晨的,夜雾茫茫,王冽打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放好后,让姜芬芳先上车。
他转身对阿柚和杠头说:“两件事要嘱咐你们一下。”
他把一个信封交到他们手里,里面是一沓钞票:“要经常买点东西,去朱家看看朱砂,知道有人惦记,他们对孩子也能好一点,这是钱。”
阿柚道:“不用,那孩子可怜……”
王冽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一定会有你们认识的人,也去看那个孩子,如果撞见了,立刻告诉我。”
杠头有些害怕,问:“怎么了?又,又出什么事了!”
王冽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毛骨悚然的话:“还有就是,这两天,家里可能会进贼。你们小心一点。”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阿柚急切的问:“为什么?”
王冽道:“我只是说有可能,夜里记得开着灯睡,但如果实在害怕,就搬走。”
阿柚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只觉得黑暗中潜伏着无数鬼影。
她都不敢回去了。
可是再回头,王冽已经上车走了,黑茫茫的夜雾,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2005年的绿皮火车,即使在半夜,也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打工的农民工,座椅底下,还躺着鼾声四起的壮汉。
上车之后,王冽整个人好像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姜芬芳问:“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王冽道:“没有。”
姜芬芳又道:“你为什么要告诉阿柚他们,我们去的是广州啊?”
王冽道:“我说过么?那可能是说错了……我去打点热水,你先把药吃掉。“
说罢,他起身就走了。
鼾声、聊天声、打牌声汇聚在一起,闹哄哄的,应该很刺激神经。
但不知道为什么,久违的呆在人群里,让姜芬芳感觉有种奇怪的心安。
她想起了去年,从奉还山一路来姑苏的时候,也是这样喧闹的火车,那时候她前途未卜,满心凄惶。
一年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进。
姜芬芳抬起头,看见对面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两人对视的时候,老婆婆搭话道:“那是你男人?”
姜芬芳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王冽。
她轻轻点点头。
老婆婆道:“小伙子蛮好,自己扛那么老多东西,都没有让你沾过手。”
这时候王冽打水回来,让姜芬芳吃药。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是呀,我有福气的。”
王冽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了起来。
老婆婆是来上海当保姆的,竟然跟姜芬芳是一个县的。
“你是哪个村子的?”
“我是奉还山的,您可能不知道……”
一年多以来,姜芬芳已经习惯了奉还山是个小地方事实,她之前是真的会很惊讶,她不理解,她的一整个世界,为什么在外人眼里那么渺小呢?
没想到老婆婆一拍大腿,道:“奉还山,我知道的呀,说那里住着仙女呀!有人得了治不好的病,就去奉还山上瞧,还有那年瘟疫,仙女们就下来给大家看病了!”
姜芬芳愣了。
老婆婆继续问:“听说,那边要修路了,仙女们还在吗?”
阿姐走得那一年,姜家正式分家,年轻的阿娘们都外出打工,有些男人强势的,一早把孩子的姓氏都改了。
但是姜家老宅,那时候还剩一些年老的姜家女人,兰婆婆,秀婆婆,芳婆婆……
她们半生治病救人,但那时候,已经没人找她们看病了,村子里的人都说,那都是些女骗子,是迷信,是什么“心理作用”,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就是这些老婆婆,在山下瘟疫遍地的时候,背着自己的瓮,下山救人。
姜芬芳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走:“你们为什么要去,都说了,治不好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们笑着道:“这就是姜家女人,你长大就懂了。”
她只能眼看着她们,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去,连绵的土路,慢慢湮灭了苍老的身影。
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诺大的姜家宅院,就只剩下姜芬芳,和下不了床的阿婆。
一年后,阿婆也死了。
姜芬芳一个一个的为她们立起坟,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守墓人。
“不在了。”
姜芬芳笑了笑,道:“她们啊,都回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