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送她,也没有动,一直看着电视里那个以剪刀为手、满脸伤痕的怪人。
姜芬芳打开门,慢慢走下楼。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地被打开,传来巨大的响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脚步踉跄,这是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悲伤和惶急。
他扶住她的行李箱,对她说:“能不能不要走?”
姜芬芳惊诧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执拗。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王冽?”
王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楼下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是沈琅在催促她。
王冽慢慢放开手,他道:“没什么,你去吧。”
姜芬芳迟疑了,王冽几乎不会对她提什么要求,但是这一趟香港之行,她期待了许久。
许久后,她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尽量陪你回来过生日,好不好?”
王冽摇摇头,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温和、妥帖,道:“不用,你去吧,把事情办好再回来。”
他替她拎起行李箱,放在了沈琅的后座上,然后温柔的、疲倦地朝她挥手。
那个画面,她记了许多年。
姜芬芳和沈琅,还是来到了香港。
像沈琅说的那样,香港的圣诞很美,如同一场带着金箔的、浮华幻梦,闪耀地巨型圣诞树,一线品牌诚心诚意的折扣,泡沫般的霓虹一路流淌,到维多利亚港。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这里是真正的维多利亚。
这一切都接近她的梦,明亮的、梦幻的,是那个在奉还山山采草药的小女孩,想都想不到的盛景。
但不知道为什么,期待了这么久,姜芬芳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们按照计划买了许多的东西,平安那天,沈琅找了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窗外华灯璀璨,连风都带着碎金的色泽。
她注意到,这么忙的情况下,沈琅居然做了发型,穿了一件休闲西装,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很明显的,为心里巨大的秘密而兴奋。
姜芬芳咬着吸管,想着阿柚对她说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沈琅了?”
“我们就是合作伙伴,纯友谊。”
“男女之间哪来的纯友谊……”阿柚撇嘴,道:“讲道理,他长得不错,脑子又灵光,你们在一起,钞票不要太多——”
是啊,她和沈琅,志同道合。
她也知道,沈琅和小央在她第一次去美国之前,就已经分手了——那段时间,他们走得很近,很难讲,跟她有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跟沈琅划清距离,小央在宿舍孤立过她一阵,私下里,也有一些难听的传闻。
但她不在乎,沈琅是不是喜欢她,他们是不是因为她而分手,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沈琅是对她有用的。
那么现在……要不要选择他。
选择另外一个伴侣,就是选择另外一种人生。
冲天的烟火,在海面上绽放,漆黑的平安夜,被盛大的华光笼罩。
连同眼前那张年轻好看的脸,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
“芳芳,我,我有话对你说,其实第一次见你——”
“沈琅,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姜芬芳突然道,沈琅愣住了,他道:“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
“我也是刚才决定的。”
她轻声道:“我男朋友快过生日了,我想回去陪他。”
沈琅不说话了,许久才强笑道:“我以为你们俩,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哈哈哈。”
他隐约的知道,姜芬芳和王冽,是共患难的情谊。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姜芬芳一看就是那种充满野心,要往上冲,要在这浮华的年代,拥有一席之地的人。
而王冽,他总让沈琅想起庙里的和尚,七情六欲都断了,淡漠得没有一点感情。
他们俩那么的不相配,没分手,只是她在想怎么才能好好地处理干净。
沈琅一直以为,这是他和姜芬芳的默契。
“不是的。”
姜芬芳说,流云一样的岁月,从脑中游过,她看到了姑苏的小巷,狭窄的出租屋、暴雨之中,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想,这一辈子,我应该会对很多人心动,但是他是我的……我的……”
她想找一个形容词,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到,只能道:“家,他是我的家。”
家这个词,温柔且包容,却蕴藏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因为有她,她才能在这个高速旋转的时代拼杀,才能不畏死,也要冲进浮华的世界,咬下一块肉来,奔跑回家。
她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
沈琅笑了,笑容有点悲伤,他靠在椅背上,道:“我还是很喜欢跟你一起赚钱的。”
“我也是。”
姜芬芳举起香槟杯,道:“敬赚钱。”
“敬赚钱。”
来到香港第二天,姜芬芳就匆忙的回去了,少逛了许多景点,少买了许多东西,还因为临时机票,加了一大笔钱。
她神色匆忙,在拥挤人流里逆行,一如军训那一晚,跳墙回家的少女。
她想清楚了,她要回到她的爱人身边,不是很快、不是一会,是立刻、是马上,她要站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
这世界那么大,可是只有你是将我拖出黑暗那只手,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你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从机场出来,她直接打了计程车回家,快步走过漆黑的楼道,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却发现似乎停电了。
“王冽?”
屋里没有人,虽然已经停药了,但是漆黑的屋子,还是会带给她恐惧和不安。
她一路上给王冽打电话,他都没接,家里的电话也是。
她再次拨号,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姜芬芳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却在看清后舒了口气。
“你要死啊杠头!”
她放下手机,正要问他到她家来干什么。
窗外骤然乍起一朵烟花,她看清了他的脸,惊恐到扭曲的脸。
“老大!快跑啊——快跑啊——”他小声叫着,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身后的那张脸, 露了出来。
老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