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烟火夜·火车尖叫(1 / 2)

第64章 烟火夜·火车尖叫

之所以求老彭,还有个理由,是她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就买不了车票,特别是还带着一个孩子,但是老彭之前在铁路上班,他总有一些老熟人可以帮帮忙……

但是老彭是不敢的,原因很简单,野猪那小子浑横浑横的,他把他老婆送走了,那他下半辈子,就永无宁日了。

出人意料的是,被拒绝之后,姜美丽也没有纠缠,她擦干了眼泪,对他笑了笑,道:“彭叔,您是个好人。”

这之后,姜美丽经常到这个地下室来。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从网吧出来两三米,就可以进到这间废屋里,房子荒草丛生,久无人来,下到地下室里,地下室也是荒的。

但是地下室有个暗门,直通隔壁房子的地下室,这里就干净多了,有床、有凉席、有桌子、甚至还有电视。

姜美丽没有问老彭修这间地下室做什么,她只是每次发病的时候都会躲进去,她不想伤害到孩子,也不想让周围那些豺狼虎豹的男人们知道,她随时会失去理智。

老彭其实也不想她来,这两间地下室,是他年轻时最大的秘密,他这么一个视财如命的人,就只能放着,连租都不敢往外租。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她都知道了,他只能没事就下去看看,他真的很怕她死在那里,那他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但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旁边守着,最多把收音机拿下来,放个音乐给她听。又或者买一包糖放在那里,他想着,人病了,吃点甜的,总会好点。

昏暗地下室,常常有这样荒唐诡异的一幕,姜美丽嘴里含着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神色木然。

老彭背对着她,坐在小马扎上,收音机里放着港台金曲: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

有一次,姜美丽醒来之后,将一个包裹给了老彭。

“彭叔,看你老有黑眼圈,肯定是睡不好,我做了个枕头给你,用的是合欢花、酸枣仁、决明子……对失眠有效果的。”

“不用不用不用……”老彭连说了十几个不用,惶恐直作揖。

“收下吧,彭叔。”

她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来到这,只有您对我好。”

那枕头清香而舒适,枕在脖子下,多年僵直的脖子,都舒展了,快十年了,他从来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老彭是个倒插门,在老朱家,倒插门不算人,只配被人一个窝心脚踹到地上。

这么多年,一直用尽一切办法赚钱,因为有钱才能有尊严,有钱他儿子才愿意叫他一声爸。

姜美丽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

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听他说话,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讲述无聊又卑怯的前半生。

她不会嘲笑他,甚至偶尔会怔怔的落泪。

有一次,他讲起他从来没有吃过一条完整的鱼,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在岳家,到他上桌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鱼骨头,现在跟儿子过日子,他把鱼肚子留给儿子吃,自己吃鱼头。

“偶尔买一条自己吃吧,现在您也不缺钱。”

她说。

“那不行,那怎么能行——”他慌得直摆手。

老彭这个人,对一切的“享受”都有极大地恐惧感,尤其是面对他儿子,只有自虐般的付出,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好爹。

姜美丽笑了笑,没有再讲话。

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一条热腾腾的红烧鱼。

她日子过得拮据,不知要攒多久的钱,才能买上一条鱼,可她买来端在他面前,自己一口都没有吃。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她说,一束光映进地下室,她年轻的面庞,像一弯圣洁的月亮。

这一次她没有叫彭叔。

老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很想她赶紧提一个要求,但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温柔的、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胆小了一辈子的老彭,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要赚钱。

他去跟一直对付姜美丽的游戏厅老板讲了一声,当然不是说为了姜美丽,他只提野猪,说野猪的老婆不容易,刚生下孩子,人都要被逼死了。

老板倒没有多想,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们本地人内里的龃龉,为了降房租,也怕真闹出人命来,也就答应了。

姜美丽得以重新把网吧开了起来,修电脑的费用也是老彭出的,那些人污言秽语的调戏她,他也没有办法,他保护她的方式,只能是给她一些钱。

但是,老彭固执的觉得,他的积蓄、房租、一切房产……都是儿子的。他不能花儿子的钱,养活……他的女人。

他原来是列车员,一早下岗,如今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好重操旧业,干一些偏门生意。

好在原来的渠道还在,总算能赚一些。

那时候,他对自己节约到苛刻,一碗米饭就着一点小咸菜,就能吃一天。

攒下来的钱,他一分不差的给姜美丽。

她收到钱,总会露出温柔的笑脸,有钱,她就可以去医院买药,按时吃药,失控的时候就越来越少,有钱,她就可以给朱砂买奶粉,小孩不再瘦骨嶙峋,粉嘟嘟的小脸看上去,也有几分可爱。

偶尔老彭,也会大着胆子带她回家过夜,反正彭欢总是夜不归宿。

昏黄的灯火下,她做了一桌子菜,两人面对面吃着,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他竟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有家,真好。

那张孤单了二十年的木床,也终于迎来了女主人。

黑暗中,她问:“你爱你老婆吗?”

“什么爱不爱的……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如果不是她,我,我一辈子不会有儿子……”

“那你爱我吗?”

老彭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好像她爱他一样,可是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人爱他?连小姐都嫌他老。

更何况是她,仙女一样,长发散在枕头上,散发着幽香。

老彭心中膨胀起无限地柔情,他说:“我,我这辈子,唯一的爱的女人,就是你……”

姜美丽在黑暗中笑了,她送他那些草药在阳台上摇曳,青青碧碧。

就在这时候,野猪回来了。

男人也有第六感的,他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姜美丽有其他男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美丽打得遍体鳞伤,又拿着刀,挨个上门审问。

这是彭欢回来讲的:“杀千刀的,野猪的老婆也敢碰,那是真要死人的。”

桌子下,老彭的腿都在打战,他强忍着,附和道:“是的呀。”

野猪倒没有来彭家,彭欢虽然长得不错,但年龄太小,老彭?他压根就没想过。

谁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鳏夫搞破鞋呢?还是一个谁都瞧不上的窝囊废。

从那之后,老彭夜里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野猪拿着刀,双目赤红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死了倒还罢了,但是他儿子怎么办?他儿子知道了,会不会看不起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姜美丽被打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是没有将他供出来。

她开始频繁地发病,野猪弄了个铁链子,把她像拴在狗一样拴在家里。一想起奸夫的事情,就冲过来暴揍她。

她报过几次警,但听说她有精神疾病,又是夫妻吵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但就这样了,她还是不肯说。

老彭远远地看着她,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的心骤然痛起来,可他能怎么办……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蠢货。

他只能长久的呆在地下室里,发呆,想着姜美丽曾经坐在对面吃饭,想她伏在他膝上,轻声哼起一支歌,他没有说谎,他跟他老婆纯粹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姜美丽,的的确确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