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烟火夜·胆小的人
“报告,发现受害人——”
“受害人已无呼吸!”
“进行抢救!”
无数嘈杂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响起,耳朵里闷闷地,只有不断涌进来的水声。
“一——二——”
“老大!老大!”
“姜芬芳,你能听到吗?”
她突然被从水中拽上来,大口呼进一口新鲜的氧气,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大片金灿灿的日光。
“患者苏醒了。”
护士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群白大褂进来检查,再之后,一个女孩扑在她床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老大——老大——”
她是谁呢?姜芬芳眨眨眼睛,困惑地想。
哦对了……是阿柚,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她突然重重地抬起头,挣扎着想问什么,却被医生摁住了。
“老大——”
她看向阿柚,张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变得重若千斤,只能拼命翕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彭……死了吗?”
“死了!”
阿柚连忙道:“他淹死了,你趴在岸边,被找到了……”
那一口恶气,终于顺着胸腔顺下去。
她情况稳定之后,来了几个警察问话,其中竟然有位故人,是姑苏的刘警官,他老了许多,严肃到有几分苦相。
一个年轻的警察问:“你从机场走出来是几点?”
“九点左右。”
“中间通知过别人,你要回去吗?”
“没有。完全没有。”
“是打车吗?出租车的车牌号你还记得吗?”
“嗯……不记得了。”
她还很虚弱,靠在枕头上,每一个问题都要想许久。
“描述一下你进门到被绑架的过程,尽量把时间点说清爽。”
“十点左右吧……我到家,发现停电了,我感觉卧室有人,就看见……”
姜芬芳突然抬起头,问道:“杠头怎么样了?”
警察一怔,随后道:“你说彭木生?”
“对。”
她又看向阿柚,阿柚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急了,追问:“还在医院吗?很严重吗?”
警察道:“请先回答完问题。”
“不,给杠头打个电话?”
她挥舞着那只打点滴的手,努力想把阿柚拉过来,道:“我问你话呢!”
阿柚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姜芬芳的心重重地沉下来。
就听见阿柚泣不成声,道:“老大——杠头死了——”
杠头是个胆小、爱吹牛、笨手笨脚的人。
他学了跆拳道,想着遇到坏人,一脚把他踹趴下。
可是真的遇到坏人,他还是被一刀捅进了肚子里。
但是,姜芬芳被挟持着离开之后,杠头用爬的,上了车。
车是火锅店老板的,被王冽借了几天,他本来是开车回来,替王冽取东西的。
可是……
血从伤口涌出来,他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加足马力跟着那辆车。
很快,车被换掉了,他继续跟,可是怎么跟都跟不上。
血已经把方向盘染红了,前面的车越来越远,他熄火停在路边,他想,他休息一会,就一会。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打电话告诉警察,那辆车的车牌号,特征、消失前的方位。
随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问话被迫中断,姜芬芳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老大,你别吓我,求求你了——”
阿柚没说完,自己先哭起来,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认知之外的事情,她早就崩溃了。
终于,姜芬芳费力地转头看向她,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姜芬芳的手很冰,却仍然柔软。如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
“好了,别哭了,伤眼睛。”
姜芬芳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我呢,对不对?”
她起身道:“杠头……领回来了吗?通知他家里人了吗?”
阿柚摇摇头。
“我来吧,我来。”
她说,声音像是叹息,又道:“王冽呢?”
阿柚小声道:“我不知道,你走的那天,他把朱砂送到我家之后,人就一直联系不上。”
姜芬芳沉默了一会,又问:“阿柚,我问你句话,你老实跟我讲。”
“嗯。”
“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彭才是凶手。”
阿柚的抽泣声停了一瞬,她点点头。
“从姑苏搬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是。”
姜芬芳闭了闭眼睛,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当初明明怀疑过。
如果她知道,老彭才是凶手,他还害了那对无辜的母子。
她不会念他妈的什么大学,去赚什么钱!她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会杀了老彭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放松、最愉快、最意得志满的时候……当头一棒。
“老板跟我说,你正处于很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还有你的病不能受刺激……”阿柚抽噎道:“我们都以为,他很快就会被抓到……”
姜芬芳道:“所以就看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空洞地一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警察过来做了笔录,这一次姜芬芳配合得非常好,她也因此得知,老彭一直在被通缉,也一直在找她。
跟他在一起那两个人,身上都有命案,三天前,跟他一同来到上海。
他们去她家的目的未知,碰上杠头纯属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下了死手。
那两个人在翻下悬崖的时候,当场死亡,而老彭是溺水而死。
她的求生欲望很强,加之幸运地被河流推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那天,王冽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直在给他电话,他一直不接,店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有时候,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会出现在脑海里。
她想,他会不会也被老彭杀了?
不会的!老彭的动线很清晰,他来上海并没有杀过人!
那么……那么……
他会不会跟老彭有关系……
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老彭死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她可以怀疑一切,但是王冽对她来说,几乎是光明本身。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王冽就是不出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芬芳只能自己处理杠头的丧事,跟警察打交道……王冽不在,阿柚六神无主之下,将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关了。
但不能关啊!大学城里的租金昂贵,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姜芬芳雇了个护工,逼着阿柚回去把美甲店先开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受伤很严重,全身骨折,脑部受伤。连说话都很吃力,更别提动脑子,但她不敢休息,她怕闭上眼睛,就想起杠头。
一天夜里,她正在咬牙核对账簿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终于来了。
委屈和愤怒从心中升腾而起,姜芬芳张口就要骂,结果等他走进才看清,竟然是沈琅。
“我听说你出事了,立刻从香港飞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姜芬芳强撑着开玩笑,道:“能不疼么?你都快成木乃伊了,你坐。”
“我也不懂,给你带了水果和牛奶,你缺什么跟我讲,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是啊,家里人呢?
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沈琅慌了,替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吓坏了吧,乖,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琅将她拥进怀里,就在这时,她越过沈琅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人。
王冽。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苍白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张纸,一个梦。
“你去哪了?”
沈琅走后,姜芬芳问。
王冽没有吭声,只是检查了一下点滴,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护工不是很负责任,她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破皮,但当王冽将那杯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手一扬,水杯就这样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问你去哪了!”
她吼:“你明明全都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些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耍我很好玩吗!”
王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越发激怒了她,姜芬芳又把碗砸过去,身边能砸的东西统统都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知不知道杠头死了!被我害死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说话啊!”
“我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抢救的时候你在哪!”
王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任凭她发泄。
直到她手上的针头要充血的时候,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开口了:“我去做手术了。”
姜芬芳怔住了。
“我查出一个肿瘤,必须切除。”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道:“术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才发现,他大衣里穿的是病号服。
她才想起,那段时间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有她走的时候,他近乎哀求的拉着她,说:“你能不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