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洛杉矶·夜雾(中)(2 / 2)

他突然双目通红,跳起来朝杠头饭盒里吐了一口口水。

阿柚还没说什么,姜芬芳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他哭得吱哇乱叫,像只被火烧屁股的猴子。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只知道他很饿,他以为吐了口水,人家就不会再吃了……

那他就可以拿来吃了,为什么不行?

姜芬芳那时候要开店、复习、忙得像陀螺一样,并没有心思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况且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学,规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懂得“违反规则,就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是王冽,他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先耐心听他讲他的道理,再一点一点地同他讲道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你能抢过大人吗?”

“抢,抢不过……”

“所以,最好大家都不要抢,每个人都能有好吃的。是不是?”

怎么刷牙洗漱、怎么整理书包、怎么同人打招呼,什么话是没教养的……都是王冽教给他的。

他从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小怪物,慢慢地,变成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慢慢地、步入人类社会。

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本身就是很听话、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懂了规矩之后,同其他人也能相处的很好。

他会叫阿柚超级大美女,会帮着杠头捶背,会给理发店的哥哥姐姐们跑腿,会给客人倒水,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是老师也让他当了劳动委员,因为他干活很卖力。

只除了姜芬芳,他还是怕她,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姜芬芳没时间管他,对他那些讨好别人的小手段,也统统免疫,她只在乎一点,就是他的分数。

她小时候就不爱读书,导致要从小学开始补,她绝对不允许朱砂和她一样。

但是偏偏,他当了六年小野人,基础要差同班同学一大截。因而总是考不及格。

每次不及格,姜芬芳都要大发雷霆,觉也不睡,盯着他把错卷抄上一百遍。

那时候,朱砂也会特别恨她。

他想,她凭什么?

她每天对店里所有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谁达不到标准,她就立刻训斥或者发脾气,包括王冽。

而她自己呢?她不会做饭,也从不做家务,学习也不好。

在观水街,没有女人是这样的。

他最受不了的,是她对王冽的态度,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都说一不二。

每次看到她骑在王冽头上作威作福,朱砂都恨得无以复加,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汹涌的恨意。

——明明他妈妈被打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恨意,在沈琅出现之后,达到了巅峰。

理发店其实是一个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自从沈琅第一次送姜芬芳回来,店里的人就开始挤眉弄眼。

“老板好像有情况啊!

“你说冽哥脾气真好哈,绿帽子都怼脸上了,还没事儿一样。”

“要不然人家能吃这口软饭呢!”

他们小声笑起来,都忽略了,在帘子后写作业的小学生。

夜里,朱砂偷偷地去看了姜芬芳的手机,并且在放学后,跟踪了她。

他们聊天,几页几页的翻不完,他叫她女王、老板、小祖宗……

贱货。

他约她一起出去做活动、吃饭、去图书馆占座……两人坐在一起,跟情侣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贱货!

他甚至送她回家,当着王冽的面,挑衅一样打招呼……

贱货!!

一个声音在脑内吼着,低沉又暴戾,朱砂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后来才意识到,那是野猪的声音,那个他已经忘记的,亲生父亲在咆哮。

在他最初的记忆里,就是他一边扇着母亲巴掌,一边吼:“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

母亲鼻血流了一下巴,脸上的表情却是木然的。

不守妇道,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罪。

朱砂异常的愤怒,他找到王冽,告诉他:“哥哥,她跟别的男人好了,我看见了!你去打她啊!”

他以为王冽会暴怒,会像野猪那样,抓着姜芬芳的头发,将她拖回来。

可是王冽非常平静地说:“她想要跟谁好,是她的自由。”

朱砂道:“可是,可是……”

按照平时,王冽大概会同他讲一些道理,可是那一次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卫生间。

朱砂跟上去,喋喋不休地道:“那些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洗漱台里,全是刺目的鲜血。

“好了,别说了。”

王冽道,他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他第一次对朱砂如此粗暴:“回房间,写作业去。”

朱砂被吓到了,他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小声哭着:“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

王冽道:“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会生气。”

他这时候才发现,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家里多了很多药物,还有看不懂的病历单,王冽经常在工作的时候,剧烈地咳嗽,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许久不出来。

他之前从不请假,但现在经常请假回家,辅导朱砂功课之前,要先吃一枚止痛片。

王冽生病了。

而这时候,姜芬芳在做什么呢?

她更加少的回家,跟那个男人出双入对,王冽已经虚弱到,店里许多人觉察不对了,她还是无知无觉的,轻松愉快的生活。

彻骨的恨意,从心头升腾而起,仿佛一个嘶吼的魔鬼,朱砂每天都做梦,梦见自己长大了,他把她一把从高台上扯下来。

然后,一把刀戳在她身上,听见她惨叫,然后一刀接着一刀,一直到一百刀,不,一千刀一万刀……

可是他还是个小孩,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最愤怒的时候,他冲进去她的卧室想追问她,她轻轻一抬眼。

那种骨子里的恐惧,就让他缩了缩脖子,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老彭。

老彭曾经说过“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还有下一句:“到时候,你去某个贴吧,发一个帖子……”

他长大了,已经隐约意识到,老彭绝不是什么好人。

但,那不是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