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强势自信、无所不能的。
他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掌控了她,此时此刻,他可以彻底地摧毁她。
“现在就哭了?”
他歪着头问:“还早呢,你以为,你是大家长,所有人都爱你尊敬你,别傻了,大家都恨你。”
他在她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乔琪,周佛亭,我,哦,还有你接过来那些女人,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是怎么说你吧?”
夜雾阴冷,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起来。
他笑意更浓,声音更轻:“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货。”
他小学就出了国,燃烧着钞票,在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读书。
可是说起来话,仍然带着观水街那些混混的浑浊和腥臭。
“你凭什么在那里高高在上,你会什么?靠男人拿绿卡,像母狗一样对着摄像头卖弄风骚……”
够了。
姜芬芳闭上了眼睛。
朱砂捏住她的下颌,声音越来越大:“每次看到你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我都想吐,你早就该死了!”
阳光爱笑的大男孩,此时此刻抓起姜芬芳的脖子将她提起来,甩过一个耳光。
姜芬芳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地毯上灰尘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她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像一具死尸。
朱砂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不易察觉地痉挛着,仿佛不可置信,自己将她打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芬芳缓慢地抬起头,疲倦道:“所以,你想做什么呢?问罪也问了,惩罚么……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他想逼她发疯,想让她去死……但他从没有想过,亲手杀死她。
但是此时,她被捆住,昂着头的样子像一条巨蛇,在夜雾之中,两眼如红灯,吐着蛇信嘶嘶作响
“说话,朱砂,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甩甩头,像是把幻觉甩掉。
以他对周佛亭的了解,这个房子短期内,不会有人来。
前段时间,她已经把在美国的所有社会关系处理了,至少一周内,没人会找她。
她家里存着大量的精神类药品,他可以喂她吃,然后将她关进那个中药房内。
等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干尸——精神病发作,是这样的。
他从屋里找出纸笔,道:“写遗嘱。把钱给我,我就走。”
姜芬芳垂头看着那张白纸,一言不发。
朱砂理解成了默认,将她的手解开,道:“写!”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抹些微的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姜芬芳仍然一动不动。
“快点!”
朱砂又是一巴掌,暴力的味道如此甜美,让人上瘾。
可是,这一巴掌,却没有扇倒姜芬芳,她仍然昂着头立在那里,就像一只准备进攻的眼镜蛇。
朱砂一咬牙,抬起手想要再打下去,可是却发现,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手臂。
阳光下,夜雾仍然在盘旋——他终于看清楚,那不是夜雾,是烟。
轻而浅的白烟,从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之中吞吐而出,整个房间都笼罩在烟雾之中。
朱砂怔住了,他想要吼,想要逃跑,可是不由自主的,他瘫倒在了地上。
那是姜家祖传的安眠药方,加上一些成分浓烈的西药。
姜芬芳除了面色疲倦,竟没有什么问题,她连续几个月,都在少量服用这种药物,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她一直在等朱砂的到来。
在发现他来的第一刻,她就点燃了它。
姜芬芳起身,将不住颤抖的朱砂抱在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玉一样漂亮的头发,那是姜家人的头发。
“你埋怨阿娘忙着赚钱,没有将你教好,那么,今天就把姜家最大本事教给你。”
她轻轻地,温柔的说:“记清楚,它叫——拆骨入瓮。”
——
姜家有两门绝学,问药和拆骨。
阿姐学了问药。
她学了拆骨。
姜家已经不复存在,她本来想在很久很久之后,把拆骨问药都教给朱砂。
可是他总是不爱学,觉得那都是过时的、没有一点实用性的东西。
慢熬的中药,怎么抵得过一针药剂,至于拆骨,更是无稽之谈,人的身体那样大,怎么能进到小小的瓮中。
可是朱砂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大瓮之中。
不是很痛,只有骨骼错位带来撕裂感,可以忍受,但他想动的时候,才发现有种诡异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的感觉。
四周是纯然地黑暗,只有一点光源,映照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姜芬芳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仿若凌晨的冬夜,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阿娘——”他条件反射的叫了一声,又恼羞成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轻声道:“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当初跟王冽商量好了,他适合照顾人,而我去赚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成了圣人,而我是你的仇人……”
朱砂喊:“你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
她恍若未闻,仍然在喃喃自语:“难道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会恨他的父亲吗?”
朱砂气笑了:“你是父亲吗?你是男人吗?你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亲!”
“所以,当初把你留在孤儿院,你会比较开心吗?”
“什么?”
姜芬芳已经自问自答:“好像也不会,你需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把你放在第一位,用尽全力培养你,托举你……”
她怔怔地,似陷入自己的魔障之中:“我听过一个故事,孩子和妈妈去找宝藏,半路上没有食物,妈妈就偷偷把心掏出来,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吃……这才是妈妈啊,对吧?”
她抬起头,看着朱砂,道:“但是朱砂,你妈妈她死了啊。”
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吹过来,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冰冷彻骨。
朱砂愣在那里。
那个为他出卖身体的妈妈,那个宁可被打死,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妈妈。那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妈妈,姜美丽。
“你很爱她么?也并没有……而我,我的梦想是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当一个妈妈,是你应该去适应我,而不是我来适应你。”
朱砂死死的盯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也盯着他,宛若族群首领俯视叛徒:
“我没有错。”
她轻声说:“我没有把心掏出来给你吃,不是我的错,你成了一个畜生,也不是我的错。”
她如此自私、自我,她是被千百年文明所遗漏的怪物,是只为自己而唱歌的蒙昧生灵。
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朱砂再次开口:“那么王冽呢?”
事已至此,好像脱困都已经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尽可能多的让她痛苦,一切都无所谓。
“你敢说你对那个沈琅没有动过心吗?”
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你敢说吗?”
姜芬芳没有说话。
“真的什么都没做错过……你痛苦什么呢?”
“因为你很清楚,王冽才是那个把心掏出来给你吃的人,而你,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
姜芬芳仍然注视着他,大瓮之中的他,更像是一个怪物。
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他是腐烂的黑暗本身。
她想离开了。
可是朱砂的下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你只知道王冽失踪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来,我讲给你听。”
姜芬芳的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这些年,她像守着一个旧梦,不肯听、不敢问。
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直到今天,梦终于再也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