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桂花夜·长眠
“怎么又下雨了。”
民宿老板一边抱怨,一边扫着院子里的桂花,本来就是淡季,又阴雨连绵,天气越发冷得钻人骨缝。
“你记得给客人送个油汀。”
老婆上班前嘱咐道:“阁楼上阴冷阴冷的。”
老板小心的朝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领导,你有没有觉得那女的……怪吓人的?”
客人是昨天半夜到的。
村里的夜,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板打开门,就看见黑暗中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寸头,一张脸惨白像纸,穿了件繁复花哨的衬衣,被雨水淋透了。
“您好,这里是民宿吗?”
她说,眼神冷幽幽的,老板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跟她对视的那一刻,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老婆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什么样的游客没有!”
“不,你说这个季节,什么人会跑咱们这荒山上,还提了两个大箱子,还是从公墓这边过来的。”
千帐村是个山村,本来就有点偏僻,附近还有一个公墓,如果不是前些年后山的花海火了,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游客。
不过现在入冬了,也没有花,什么人会大半夜的跑过来呢?
老婆已经不耐烦了,道:“你想说什么?难不成还是鬼啊?”
“不是那意思。”
老板道:“我觉得……你说,会不会是逃犯?”
老婆被他翻了个白眼:“你可别逗我笑了,哪来那么多逃犯!你别自己做过贼,看谁都像偷儿。”
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臻臻,别臭美了!再迟到赵老师打手心!”
“我好了!好了!”
女儿慌里慌张的顶着羊角辫跑出来。
村里没有幼儿园,老婆在镇上的厂里当会计,每天早晨开车送女儿下山去幼儿园。
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他始终觉得那个女人,眼神怪怪的,很空洞,却带着一股戾气。
可能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也可能……
他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次跟朋友吃烧烤,那个“朋友”当时也是这样空空荡荡的眼神,只有嘴在机械的咀嚼着肉,连没烤熟生肉都一起塞进去。吃完,才抬头同他说了一句话:“我杀人了。”
想到这里,老板打了个寒颤,望向顶楼。
那个女人,已经三天没从屋里出来过了。
老板这民宿,说是民宿,其实也只不过是自家的农村自建房,趁着村里大搞旅游开发,装成日式庭院的模样,一楼自己住,二楼三楼做农家乐。
隔音并不十分好,客人走动看电视的声音,都能隐隐地听到。
但是那个女人入住之后,他们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好像楼上不是住着大活人,而是一只猫,一棵树。
她在干什么……不出门逛,也不吃饭,不喝水吗?
她……还活着吗?
老板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吓到了,他把油汀找出来,给女人打了个电话。
她没有接。
一楼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铃声回响的声音,老板看着天花板,咽了口吐沫,打了第二个电话。
——
姜芬芳从观水街出来之后,去了杠头的墓地。
当初杠头的葬礼,他们家没来人,是她办的,墓地也是她选的,就在姑苏附近,那座公墓能望见他的家乡的村庄,也能望见观水街。
公墓的工作人员将那小小的房子照顾的很好,二十几岁的杠头,在墓碑上笑着,永远是闪闪发光的模样。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你,我真的不配当你老大……”她蹲在墓碑前,一边擦拭,一边念叨:“不过我也遭到报应了,差点没能回来见你……”
夜里的墓地很静,只能听见风声。她停下说话,许久,才轻声说:“杠头,要不然我去找你们吧。”
一声笑声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一排公墓背后,站着一个人。
是野猪。
他浑身湿淋淋的,就像他死的那个夜晚一样,整个脸因为酒精而浮肿,双眼密布着红血丝,阴沉的注视着她。
他身后,是下着雨的小巷,黑暗,无边无际。
姜芬芳利索的起身,往山下出口走去,她知道,她发病了。
最近她受到的刺激太多,频繁发病,这也是她一定要回国的原因——就算有一天她疯了,她也不要疯在异国他乡。
她拾阶而下,脚下墓碑,每一个都变成了野猪的头颅,从耳朵眼里伸出伶仃的小手,拖住她的脚,齐声问:“我儿子呢?”
那些脸扭曲着,双目暴凸,像野猪,又像是老彭:“你是不是把我儿子杀了?你说啊!”
姜芬芳艰难的把脚拔出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可是那些头颅朝她聚过来,越来越多:“我要儿子!我要儿子!我要儿子!”
她冷道:“你儿子在监狱里!子承父业不好吗?”
她踩着那些幻觉,朝出口走去,工作人员正不耐烦地催促她:“怎么这么慢,本来就是破格让你进来的。”
“不好意思,脚崴了。大哥您抽烟。”
灯光明亮,幻觉如潮水退去,她开始打车,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