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没有后话,正当?楚黎以为?自己幻听时,商星澜又?开了口,一句话便令楚黎瞬间清醒,困意全无。
“此话我只问一遍,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楚黎猝然睁大双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商星澜没有等?到她的答复,兀自笑了声。
“罢了。”
听到他的话,楚黎的指微微蜷紧,依旧没有出声,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闭上双眼。
天?地陷入沉寂,商星澜没再追问,起身下床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楚黎眼睫颤动,唇边尝到苦咸。
她没办法告诉他。
要怎么说,她是因为?太过自私,所以才狠心杀了他?
从商家私奔,是因为?她嫁进商家一段时间后,商星澜不仅没有飞升的迹象,雷痕诅咒也迟迟没有减退。
雷痕当?然没办法减退,因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商家人察觉出不对劲,家中开始到处弥漫着风言风语,就连下人都敢当?着她的面议论,说她是冒牌货,偷了别?人的玉佩,冒领了别?人的身份来过好日子。
她又?能如何反驳,那玉佩和生辰甚至连名字的确都不属于她,而是属于死去的阿楚。
楚黎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戳穿身份。
然而成亲半年时,北境忽然传出世上有第二位天?阴之女的消息,那位天?阴之女,传言是某仙宗的门下高徒,身份贵重,与乞丐之身的楚黎有天?壤之别?。
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楚黎也猝不及防,她以为?阿楚便是唯一的天?阴之女了,可?世上竟然还有第二个跟阿楚命格相同的人。
商星澜得知此事,试探着问她,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相同命格之人。
楚黎心虚极了,故作委屈地大哭一场,直到商星澜保证不会再问才就此罢休。
可?商家人没有她夫君那么好糊弄。
是夜商家家主把她和商星澜叫去,当?众质问为?何楚黎没办法减退诅咒,楚黎知道其实家主是收到消息之后,彻底认定楚黎是假冒之人。
她哑口无言,额头汗流不止,什么借口都说不上来。
在那时,商星澜挡在了她身前。
他说楚黎就是天?阴之命,既已成亲,就应该相信她。
他跟家主争执不下,家主恼怒地下令,要找人为?楚黎掐算命格。
楚黎吓了一跳,她知道如果真的让人给?她掐算命数,她绝对会被当?场拆穿,欺骗商家的后果楚黎根本?无力承担。
可?还没等?她想?出对策,商星澜率先开口。
他要带她走。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
商星澜紧紧握着她的手,坚定不渝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以为?,家主想?要换掉楚黎,是因为?嫌弃她身为?乞丐的过去,商星澜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阿楚,我们?走。离开这,去哪都行。”
家主勃然大怒,无法接受培养多年的飞升之人,被楚黎这样的冒牌货带走,
“你没资格与商家断绝关?系,你生下来就负有仙骨,那是商家血脉给?你的,若非如此,你带谁走跟谁私奔都与商家无关?!”
商星澜听罢,抽出刀来,云淡风轻地丢在地上。
“剜出来,我还给?你。”
楚黎震撼地看着他,从没有人为?了她甘愿做到如此地步,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她。
最后,商星澜把仙骨剔出,皮开肉绽,血肉淋漓,仙骨交还给?了商家,以此作为?代价,他得以带着楚黎离开。
临走之前,家主只看着楚黎冷笑了声。
“别?忘了,你们?签的是天?道婚契。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楚黎那时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家主是在泄愤,直到商星澜带她来到小?福山,建了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商星澜没了仙骨,雷痕的诅咒却依然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
他总是跟楚黎道歉,说等?身体好些了,带她去住更好的房子。
楚黎没有怪他,反倒很?喜欢他们?的房子,她在街上流浪时,梦想?就是有一个这样温馨的小?家,属于她自己的,没人能把她赶走的小?家。
她唯一感到不痛快的,就是当?时不应该把仙骨给?商家。
那本?来就是商星澜的东西,才不是什么血脉带来的。
可?商星澜安慰的话,却让楚黎半点高兴不起来。
“阿楚,不用担心我。”
“就算没有仙骨,我也一样可?以飞升。”
她瞳孔疾缩,骤然明白了家主那日的言下之意。
商星澜没办法飞升,因为?他天?生有一道诅咒,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助,他根本?渡不过劫数,二十五岁前就会死去。
——楚黎把他从商家带走,困在自己身边,是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
同样的,她跟商星澜成亲时签下了天?道婚契,婚契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夫与妻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就算商星澜真的能飞升,楚黎以虚假的身份帮助商星澜渡劫,却没有真正的天?阴命格,只会被他的雷劫一并杀死。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楚黎错愕地望着还在规划未来的商星澜,距离二十五岁的劫数,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注定不属于她。
楚黎也不想?死。
她既要商星澜永远陪着她,又?不愿同他背负必死的劫难。楚黎绝不允许商星澜去找那个真正的天?阴之女,不允许他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向别?人,不允许他把对她的好,倾泻给?另一个人身上!
楚黎祈祷着商星澜没有仙骨之后,修炼的速度可?以慢一些,她愿意陪商星澜渡过此生最后的五年,不要飞升,就在她身边死去吧。
商星澜越对她好,楚黎越想?将他永远占有。
这辈子,别?想?离开她身边。
在小?福山生活一年后,商星澜的伤势好转,除了修炼以外的时间,他会带着她在山上采花,会给?楚黎编栀子花的花环和菩提草籽做的手链。他学会了做饭,做得一手好菜,楚黎常常吃到碗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洗衣服挑水的活也都归了他,他从不让楚黎经手。
也是私奔到小?福山后,楚黎才见识到商星澜孩子气的一面。
他讨厌猪羊牛,不喜欢粪便和臭味,最多只能接受家里养鸡。
他出门一定要穿的体面,与其说体面,倒不如说花枝招展,不好看的丑衣服他不穿,非要光鲜惹眼才行。
还有楚黎最不理?解的一点,他恪守礼数,不仅要求自己,还要求别?人,商星澜一定要楚黎吃饭时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楚黎做错事时必须道歉。
就算是村口的傻子不小?心撞到他,他也要数落人家不知礼数没有规矩,然后洋洋洒洒教人家傻子如何说对不起。
不过这些楚黎都可?以接受,毕竟是世家里出来的小?少爷,没经过俗世的敲打,不清楚底层百姓的世界是怎样的蛮横无理?。
在私奔之前,她还一直觉得商星澜会暗地嫌弃她乞丐出身呢,现在看来,在他眼里人根本?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她并不讨厌这种天?真,偶尔看商星澜跟傻子讲道理?也挺好玩的。
闲来无事,他们?便牵着手漫步在村子里,像寻常夫妻般买菜,挑衣服,当?然也会闹别?扭,都是不轻不重的拌嘴,每次都以楚黎的胜利告终。
那时候,楚黎真的很?喜欢他。
命运实在弄人,她越是爱不释手的事物,老天?偏要从她身边夺走。
某夜,商星澜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悬崖边。
他激动地同楚黎说,他已经突破渡劫期了。
见她不懂,他耐心地跟楚黎讲解什么是渡劫期,原来渡劫期之后就可?以飞升成真仙。
说罢,商星澜抬手一挥,悬崖对面的大山瞬间被削为?平地,他兴奋地揽住楚黎,低声道,“厉不厉害?等?飞升那天?,你得好好准备跟我一起成仙……阿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楚黎怔忡听着,浑身如置风雪,刺骨的寒。
商星澜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哪怕没有那副仙骨,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受诅咒的煎熬,一入夜便虚弱无比频繁吐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靠自己日夜不休的努力步入了渡劫期。
楚黎阴暗地想?,如果他跟自己一样,只是个废人就好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商星澜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许商星澜再修炼,否则就跟他和离。
和离两个字一出,商星澜也被激出火气,反复诘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再修炼,我们?就和离,死生不见!”
楚黎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听从自己的话,可?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我会死。”
“和离还是死,我不明白你为?何给?我这样的选择,告诉我原因。”
不再修炼,意味着无法飞升,无法飞升,意味着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有很?多次机会,跟他坦白自己身份有假,可?她根本?说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商星澜或许会因此离开她,去寻找那个能让他活下来飞升的天?阴之女,她就好像快要疯掉了。
“你没有理?由?,我不会听。”
商星澜说完那句话,便什么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要离开。
楚黎上前拽住他,却被商星澜挣开。
他回?眸看着她,眼底是楚黎读不懂的情绪,而后头也不回?地坐到悬崖边打坐。
她最讨厌的,就是商星澜这副模样。
将她从头到脚地无视,故意晾着她,好像在他眼里,她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了!
楚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任性道,“我说了,不许再修炼,否则我现在就跟你和离!”
“理?由?!”
商星澜怒声道,“我问过你很?多次,理?由?!”
他对她发火了。
他还是讨厌她了。
楚黎望着他恼怒的神情,身上的血渐渐冷却,她没有勇气去赌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甘愿奔赴必死的结局,更不愿亲眼见他站到另一个人身边。
理?由?就是,她太过自私。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想?付出。
就这样吧。
天?上的月自乌云间浮出,薄凉如水,楚黎悯然看着身前人。
雷痕发作,是他最痛苦虚弱的时候。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楚黎杀了他。
*
翌日清晨,楚黎比往常起得都更早。
商星澜不在,顾野和晏新白估计又?去修炼了。
她从菜圃里摘了些新鲜的沾有露水的菜,又?掏了几个鸡蛋做饭。
商星澜想?报复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不杀她,她的日子就会如以前一样过。
做饭做到一半,楚黎陡然想?起件事。
她在围布上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拿出三个包子,鬼鬼祟祟地朝西房走去。
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楚黎干脆用力一推,竟然真的进来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难道商星澜已经把谢离衣杀了?否则,他既然知道昨日她是为?谢离衣偷药包,应该会把西房锁上才对。
楚黎忙走进去,却看到角落里的谢离衣又?惊又?喜地望向她,“解药拿到了?”
商星澜竟然没有杀他,而且连锁也没上。
楚黎怔愣片刻,把那三个包子放在他手心,“吃点东西吧。”
此话一出,谢离衣闭了闭眼,什么都清楚了,“失败了?”
楚黎默了默,低声道,“你放心,他恢复记忆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滥杀无辜,他这不就没杀你么。”
商星澜是天?底下心最善的,是她把他逼到堕魔。
“魔头不会滥杀无辜?”
谢离衣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深吸一口气道,“他是魔,魔的话你也相信,真是蠢透了,我会继续想?其他办法,你只需照我……”
楚黎皱了皱眉,抓起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谢离衣把包子吐出来,咬了咬牙,“你别?告诉我,你当?真愿意从此跟他过一辈子,他是魔头!”
包子滚落在地,楚黎这下真的生气了,用力捶他一拳,“谁准你吐出来,你知道一个包子多少钱?”
谢离衣冷不丁挨了一拳,疼得蹙眉,“烫。”
楚黎:“……”
她叹息一声,把包子皮上沾染的尘灰撕掉,重新递回?他手心。
“此事从长计议,我现在也性命难保,身不由?己。”
楚黎轻轻道,“往后我会悄悄给?你送饭,敲三下门,就代表是我来了,记住没?”
谢离衣沉默不语,显然还是很?不情愿。
直到楚黎起身要离开时,谢离衣终于哑着嗓子出声,“我辟谷了,不必冒险管我。你慢慢取得他信任,而后帮我送信到苍山派。”
楚黎走到门边,回?头望他,“知道了。”
取得商星澜的信任。
他还真敢说,比登天?还难。
商星澜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相信她了。
从西房出来,楚黎把门关?好,一转身,正对上一双阴郁冰冷的眼。
她头皮一麻,还没开口解释,对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楚黎忙追进屋里,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我只是怕他饿死在家里,你别?想?多,我没有要联合他再逃走了,况且解药不是在你那么……”
商星澜骤然顿住脚步,楚黎一时没刹住,撞在他身上。
她揉了揉酸痛的鼻尖,头顶传来对方?冷冷的声音,“你没必要解释,与我何干?”
楚黎抬眼望向他,胸口一阵窒息,“好吧。”
反正他怨恨她,估计也不在乎她跟谁说话。
“那我收拾一下西房,他在那里住的也舒服些。”
楚黎故意道,“他人挺好的,善良、正直,我喜欢这个人。”
掩在袖内的指渐渐蜷紧,商星澜回?身看她,语气更沉,“滚。”
楚黎心尖一颤,眼眶很?快红起来。
她讨厌他这样跟她说话,特别?讨厌,不允许!
“行,我再也不碍你的眼!”
她抹了抹眼睛,方?要转身跑出屋子,面前的门无风自动,在她身前砰地一声关?紧。
一只冰冷的手自身后探来,掐住她的颈子。
楚黎面色惊恐,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还以为?他要掐死自己时,却被摁在了桌上。
衣裙被掀开,楚黎错愕地睁大双眼,小?腿被举过腰间。
“商星澜!”
她羞恼地顾不得什么仇什么恨,指尖纵入他的发间,咬牙低声道,“你不能这样……”
现在大清早的,万一顾野和晏新白推门进来,或者是小?崽睡醒来吃饭……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不如死了算了!
商星澜居高临下冷睨着她,一言不发地攥住那腰肢。
楚黎很?快便再说不出话,她难耐地咬紧唇,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对方?。
还是在乎的吧?
肯定有一点点吧,不然为?什么这样对她呢?
她缓慢撑起身子,靠近他的耳畔,商星澜眉宇微蹙,耳边传来楚黎低弱缱绻的声音,
“再快点,夫君。”
心跳漏跳一拍,商星澜睫羽轻颤,如同被烫到般,躲开她吐气如兰的唇。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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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星:试图强制爱,但她好像很享受[愤怒][愤怒]